许景昭跟着师尊回了玉兰苑。
长廊两侧悬铃坠着流苏, 院内玉兰树冒了嫩芽,地面只盖了一层浅薄的雪色,空气中温度适宜, 弥漫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许景昭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宴微尘侧过脸, 声音清淡:“怎么了?”
许景昭望着院子,“师尊,院中的雪……好像开始消融了。”
宴微尘循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语气平静,“许是春天到了。”
春天到了?这玉兰苑不是师尊的小境吗?
想不明白,许景昭跟上前去。
他的屋子跟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 屋内整洁,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就连桌面散乱的符纸也摆放得整齐。
但更令许景昭开心的是——不太白?
不太白窝在许景昭的床上, 盘踞成一团,许景昭快步走上前去, “不太白?”
它早就嗅到了许景昭的气息, 它身子一动就想要窜过去, 却不想被宴微尘气势压住,动弹不得。
许景昭走到床前,看着不太白盘踞在床上,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神情萎靡,他上前摸了摸不太白的脑袋, 不太白顺势蹭了蹭许景昭的掌心。
他转头道:“师尊,它怎么瞧着不太精神啊?”
宴微尘缓步走近,神色如常,“它生病了。”
不太白尾巴尖甩得更厉害了, 它不满地抬眸看向宴微尘,又在宴微尘威胁的目光下垂下了脑袋,神色恹恹。
听着师尊的话,又看到不太白这个模样,许景昭也顾不得计较不太白独自回仙执殿的事,也来不及思考它一条蛇为何能上九凝岛。
他有些着急,“师尊,它病的严重吗?这可怎么好?”
他摸着蛇头,眼睛里的心疼要溢出来。
不太白再次不满地抬头看了眼宴微尘,又被对方淡淡压下。
“不算太严重,要细养。”
宴微尘转而看向他,语气不容拒绝,“这几日你便在玉兰苑照顾它,至于它的病症,一日两次,带它来寻我即可,我帮它梳理经脉……”
许景昭松了口气,抬眼时目光明亮:“多谢师尊。”
宴微尘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眼,低声应道:“嗯,天色已晚,歇息吧。”
他敛眸离去前,又瞥了不太白一眼。
不太白有气无力地窝在许景昭怀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宴微尘走后,房中一片寂静。
许景昭揉了揉手腕,将不太白抱上床榻,他闭上眼睛,学着师尊的模样用精神力探查,可他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挫败地睁开眼,“幸好有师尊在。”
他躺在床上,思索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想了一会,只觉得疲累。
他抱着不太白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会受境中之事影响,却没想到竟是一夜好眠。
翌日清早,许景昭是被压醒的。
不太白硕大的蛇头窝在他心口处,沉甸甸的,压得许景昭有些喘不过气。
许景昭睫毛颤了两下,伸手推着不太白下去。
不太白见许景昭苏醒,整条蛇活跃起来,它直立起身子,尾巴啪嗒啪嗒拍着床板。
许景昭揉眼笑道:“不太白,你今日这么有精神,是不是病好了啊?”
不太白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病’着,尾巴尖悄悄收敛,脑袋也耷拉下去。
许景昭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下榻,整理好自己,抱着不太白去了隔壁院子。
他原以为自己进不去,没想到微微一推小院门就开了。
许景昭抱着不太白有些紧张,他从未进过师尊在玉兰苑的内室呢。
“师尊?”
他悄悄环顾四周,院落开阔素净,地面上铺着石板,他垂头瞧了一会,觉得这石板也跟皇宫带着纹路的青石有些相似。
他不再多看了,静立院中等候。
宴微尘立在二楼窗边,许景昭靠近院子时他便已知晓,却未出声,看着许景昭抱着不太白好奇地打量着院子。
待他收回目光,宴微尘才传音:“进。”
许景昭上前两步,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有些空荡,但光线明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子里,给墙壁上的画镀了层微光。
他轻步踏上二楼,上至最后一块台阶,眼前豁然开朗,面前的屋子窗户敞亮,黑色布幔悉数束起,只留了一层浅色蚕纱,随风轻飘进屋子。
宴微尘端坐在窗边,头上没有戴冠,半披散地落在身后,一身锦缎墨衣吞噬了颜色,矜贵舒然,他面前放一处玉白色的琴,修长指尖按在琴弦上。
许景昭看到这一幕,稍微放轻了步子。
以往的师尊威严淡漠,此刻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淡雅,许景昭没见过师尊这般休闲模样,觉得有几分新奇。
宴微尘抬眸,“过来。”
“哦。”许景昭快步上前,抱着不太白端坐在一旁。
宴微尘收手望去,许景昭连忙将蛇递前:“师尊,它早上明明好些了,不知怎的又没精神了……”
他将不太白放下,又忍不住问道:“师尊,不太白患得什么病啊?”
宴微尘神色平静,“妖兽通病。”
不太白对着宴微尘翻了个白眼,它把脑袋撇过去,不去看宴微尘,尾巴尖不屑地甩了甩。
许景昭敲了敲它的脑袋,“不许对师尊不敬。”
宴微尘垂眸看了一眼,又淡淡收回了视线,许景昭打的那一下并不痛,因为他本人也感觉到了。
他象征性地给不太白看了两眼,输送了些灵力,宴微尘就把它放下,眼睛看向许景昭,淡然道:“手。”
“啊?”
许景昭有些疑惑,但还是慢悠悠地伸手。
宴微尘微凉的指尖笼在他的手腕,一丝很温和的灵力渡了进来,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他一边控制灵力,一边抬眸,“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许景昭忽然记起临行前师尊说过,自己气血亏虚,根基不稳,需要用灵力温养。
没想到师尊还记得,许景昭小心翼翼抬眸看了眼师尊,正巧撞上师尊的视线。
宴微尘声音清淡:“在看什么?”
许景昭抬头,笑得有些傻“看师尊,其实师尊人好好。”
“嗯。”
窗户外面的风带着玉兰香还有很浅的冷冽雪气,许景昭闭上眼睛,只觉周身暖融,经脉舒畅。
也幸好许景昭对宴微尘的灵力并不排斥。
约莫过去一炷香的时间,宴微尘收回了手,“好了。”
许景昭睁开眼睛,觉得身子轻盈,他笑眼弯弯,“谢谢师尊。”
不太白爬过来,盘在许景昭另一侧手腕上,许景昭摸了摸它的脑袋,有些好奇,“师尊平日里喜欢弹琴?”
“略通。”
许景昭了然,师尊的“略通”,那必是精通。
宴微尘说完,视线又落到许景昭脸上,“想学么?我教你。”
许景昭视线落到那玉白琴上,顿了下慌忙摆手,“师尊,我……我不行……”
他对音律一窍不通,压根就学不会。
宴微尘修长指节搭在琴弦上,“过来。”
他推辞不过,只好走上前去,端坐琴后,宴微尘坐在他旁侧,长臂轻舒,广袖垂落,骨节分明的手掌覆在他手背。
但又没有靠他太近,两人之间尚有距离。
宴微尘虚虚笼着他的手,拨弄了一根琴弦,琴弦铮鸣,发出一声轻响,“琴有七弦,此为一弦。”
师尊声线清冷如玉振,听到耳朵里像是叮咚冷泉,比自己刚刚拨弄出的噪音好听多了。
至于师尊在讲什么,许景昭完全听不见。
宴微尘说完,手掌引着许景昭又拨了根琴弦,“二弦,指尖要……”
许景昭开始走神。
宴微尘好像体温要低些,但师尊的手却是温热的,暖意透肤而来。
他视线落到琴弦上,琴身周边泛着灵光,师尊的手覆在他手背,师尊的手掌比他大,指节也要长一些,几乎将他手全然笼住。
这双手……许景昭恍惚着,忽然浮现出小满跟他十指相扣的画面,他吓了一跳,手指尖一抖,泄了声尖锐的琴音。
许景昭骤然回神,蹭的一声站起身来,闷声道:“师尊,我……我不喜欢琴……”
因为他对音律一窍不通,学起来如魔音贯耳。
许景昭垂着脑袋,“小时候学过音律,气走了三个先生……”
他手指搅在一块,越说越小声。
宴微尘浅浅笑了下,收琴起身,“无妨。”
反正他也不常用琴。
许景昭觉得自己该走了,抱起不太白,“那……那师尊,弟子先回去了。”
“嗯。”
不太白蔫蔫地趴在许景昭的肩膀上。
许景昭抱着不太白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师尊,它不需服药么?”
闻言,宴微尘跟不太白对视了几秒,不太白吐了吐信子,蛇瞳竖起,这一人一蛇都不喜欢苦药。
宴微尘本想回绝,却听许景昭担忧道:“不服药,会不会好得慢?”
他当即改了主意,“稍后遣人送去。”
“谢谢师尊。”许景昭脚步轻快,服了药不太白的病总会好的更快些。
不太白扭头朝宴微尘无声嗤鼻。
许景昭回到自己小院,他刚摹了两张符纸,就有殿侍将药汁送了过来。
黑乎乎的泛着苦涩的味道,嗅着有一丝甘草的味道,但是不多。
许景昭光是看着瓷罐药蛊就觉得舌根发苦,他忍不住舀起一勺尝了尝,顿时整张脸皱作一团。
苦,太苦了。
许景昭吐了吐舌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压下去。
他端着药蛊来到不太白跟前,语气温和,“师尊说你生病了,服药好的快。”
不太白尾巴尖都炸了起来,刚刚它就看到许景昭试药了,它才不要喝,它身子一窜,想要爬到房顶,许景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不太白的尾巴尖。
“必须喝。”
许景昭捏着汤匙想要将药送到不太白的嘴巴里。
不太白挣扎得更加厉害了,它身子在许景昭手里翻滚,蛇身扭动间,啪嗒一声,尾尖扫到了药蛊上,将那药蛊打翻,药汁泼溅,还好许景昭反应快,救回一半。
但他衣襟却已染满深褐药渍,泛着浓郁又苦涩的药味。
不太白见闯了祸,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给盘起来,内心愤愤,都怪宴微尘,为了留许景昭在玉兰苑,非说自己生病。
许景昭放下药蛊,叹了口气,点了点不太白的小脑袋,“药还是要吃的,一会给你吃糖。”
可他周身药气浓重,他蹙眉嗅了嗅,几乎腌入味了。
他带着不太白走到屏风后的里间,里面有玉质的浴桶,可以装下两个许景昭,他将里面蓄满了水,又用灵力加热了一遍。
顷刻间,里间升腾起雾气。
许景昭略带嫌弃地将那身黑乎乎的衣裳扒下来,丢到一旁,解开腰带,褪去外衫,里衫,里衣……
不太白从一堆衣服里钻起来,攀上屏风,它刚直立起身子,便被雾气迷蒙间一片白色摄住心神。
好白,好像在发光。
除去头上的那一根发带未解,身上不着一物,墨发披在身后至腰际,再往下,是圆润的……
不太白脑子发懵,晕乎乎地往下掉。
许景昭刚踏进浴桶,便听啪嗒一响,水花轻溅。
嗯?不太白掉下去了?
许景昭立马伸手把它捞了出来。
另一处,宴微尘刚来到仙执殿,下一秒,忽觉眼前恍惚,身形不受自控。
再睁眼,周围带着温热的雾气,朦朦胧胧。
宴微尘视线聚拢,正见许景昭面色红润,眼带疑惑地望着他。
许景昭发丝有几缕被打湿,贴在脸颊,鼻尖上出了晶莹汗水,那张脸洁净得像是出水芙蓉。
宴微尘借着不太白的身子视线微微向下,波光漾动间……
他骤然身子一僵。
许景昭……在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