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隐门的信件?
许景昭身子顿住, 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向着信件抓去。
他将信件拿到手里,翻过来一看, 只见右下角绘着一只小小的春莺, 正是伯母写信的习惯。
他刚将信封翻转,原本封好的信口竟自行滑开,里面掉出来一张薄薄的红纸。
“天地为鉴,两姓相结……”
竟是他的婚书。
许景昭拾起婚书,纸上墨迹犹新,还带着自己跟裴玄墨的名字, 只不过按了手印的那一版因为裴玄墨单方面毁约,已经没了。
这版婚书是新的,上面带着两人的魂印, 只要自己跟裴玄墨签字按下手印,这份婚书就会生效。
许景昭捏着这轻飘飘的一页红笺, 心头却沉得发闷。那鲜艳的红色映入眼中, 只让他觉得恍惚。
他正看着, 信封中又滑出一枚小巧的玉简,他输入一丝灵力,玉简上顿时浮现出清晰字迹。
许景昭一字一句读下去,脸色愈发凝重。他放下玉简,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几近碎裂的玉佩。
玉简上是伯父伯母带给他的话,先是关心他在仙执殿过得好不好, 随后还问了他课业跟修为,最后提到了裴玄墨跟他的婚约。
原来这玉佩分为两块,玉佩碎裂伯父伯母那边也知晓,上面说若是玉佩真的碎裂, 那就对应裴玄墨早夭之言,还提及裴玄墨因为毁去婚约,还会受到反噬。
反噬么?许景昭忽的想起裴玄墨在仙执殿上流血的模样,他心里沉重起来。
看来此事不仅棘手,更迫在眉睫。
玉简上能看出来伯父伯母很是着急,给了裴玄墨跟自己一个月的时间,要赶在玉佩碎裂前签下婚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许景昭敛起眸光,将婚书仔细收进灵囊。
时间紧任务重,他也没打算逃避,他来仙执殿不就是为了让裴玄墨签婚书吗?
许景昭做事向来清楚,他看中结果不看过程。
他跟裴玄墨签订婚书结为道侣这就是结果,其余的,譬如情感、意愿这些都不重要。
他将信封收好,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些都不重要。”
不知道是讲给自己听还是旁人听。
他将符箓摆好放在桌案上,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但裴玄墨不会听他的话,就算答应签了婚书也会反悔,他已经见识过了。
所以他必要时可以采取些特别的手段,比如说……下药。
脚步倏地停住,他摸了摸自己的灵囊,取出来一只锦布瓷盒,里面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白色丹药,泛着幽幽的光泽。
是不醒梦。
那日在帝王境里,小满拿来吓唬他的不醒梦。
“睁眼爱上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吗?”许景昭捏着丹药的手有些发抖。
他捏着这丹药时,心底涌起一阵惶恐。
师尊会怎么看他?会生气吗?会将自己赶出仙执殿吗?
师尊会……厌恶自己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许景昭面色发白,宴微尘厌恶他比宴微尘将他逐出仙执殿好像更难以接受。
一想到仍在休宁的师尊,他心口就像陡然空了一块。
“是我太敬重师尊依赖师尊了,所以不想让师尊对我失望。”
许景昭心乱如麻,快步往前走去,喃喃自语:“对,师尊教导过我……教我……”
“许景昭?”
他正在催眠自己,猝不及防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慌张之下,手里的锦布瓷盒啪的一声掉落地面,瓷白的丹药滚落四周。
一只修长的手将它和瓷盒一同拾起,裴玄墨拈起那枚丹药,端详片刻,蹙眉道:“这是什么东西?为何瞧不出成分。”
许景昭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急急上前,一把夺过丹药塞回盒中,迅速收入灵囊。
“不过是补气血的丹药罢了……”
裴玄墨狐疑地看着他,“是吗?”
“许师弟。”庄少白自后走来。他原本就与裴玄墨同行,只是裴玄墨先一步注意到了许景昭。
他气色不好,面色有些病态的白,似乎这次渡劫真的耗费了他大量心神。
许景昭敛了神色,轻声唤道:“庄师兄。”
庄少白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许景昭又道:“恭喜庄师兄突破元婴。”
庄少白掩唇低咳几声,声音微哑:“侥幸而已。”
裴玄墨看了二人一眼,对着庄少白道:“少白,我有些话想同景昭说。”
庄少白放下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视线转向许景昭。
“正好,”许景昭迎上他的目光,“我也有话要对裴师兄说,还请庄师兄行个方便。”
庄少白眼睛眯了眯,其实他若是想留下有千万种法子,但不知怎么想的,他只是淡淡看了二人一眼,便点头应下。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笑意沉了下来。
他看见了,那是不醒梦。
许景昭手里有不醒梦,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他垂下眼眸,转身离去。
等到庄少白身影消失,裴玄墨重新望向许景昭。
“景昭,我有话要说。”
许景昭心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好像知晓裴玄墨要说什么了。
果然,裴玄墨下一句便是,“景昭,你回春隐门吧。”
虽然已经听到过一次,但是许景昭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他仰着头,“我不想回去。”
他好不容易在修为上有了希望,他怎么能回去。
裴玄墨放缓声音,耐心劝道:“景昭,仙执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虽然各宗归于仙执殿管辖,但是其中不少宗门是对仙执殿有怨气的,你修为差些,若是日后落单,遭人报复又该如何?”
许景昭抬眼直视他:“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提升修为,而非回春隐门做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
裴玄墨有些不理解,“在春隐门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你不会有危险的。”
许景昭咬住下唇,心底漫起一阵失望,他从不甘愿当一棵莬丝花。
裴玄墨轻叹,伸手按住许景昭的肩,如幼时那般软声哄他:“听话,回去好不好?”
“你若害怕,我可陪你回春隐门小住一段时间,你不必如此辛苦……我发誓,定会护你一世周全。”
许景昭抬眼,眸中尽是失望:“护我?”
他挣脱裴玄墨的手,声音发冷,“你保护我,就是任由我被蛟兽叼走吗?是对我在仙执殿不管不问吗?还是想要装不认识?”
裴玄墨脸色骤然惨白,心口如被重锤击中,又酸又痛,几乎喘不过气。
“我……”
他刚一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讨厌许景昭吗?自然不,那他为何如此对他?
裴玄墨甚至不敢深想,只任由愧疚啃噬自己。
“你小时候是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可笑只有我一个人当真。”
许景昭的眸子清明,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讨厌我追着你跑,不,准确来说,你讨厌修为如此低微、声名如此狼藉的我追着你跑,因为你觉得丢人,失了颜面。”
“我知道许多人瞧不起我,我不在乎,因我修为不及你们,我认。可如今我有机会,你却要我放弃?绝无可能。”
许景昭定定望入他眼中,字字清晰:“再难,我也要试。”
年少不可得之物会困其一生,而困住许景昭的,修为跟恩情各自参半。
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够强。
若有修为,他便不是春隐门中那只被人轻视的花瓶米虫,不是德不配位的养子,他可堂堂正正为春隐门尽一份力,靠自己也能够得着天地。
而不是现在,就连报答恩情都要拿自己来换。
裴玄墨捂住心口,许景昭的诘问如一根根毒针密密麻麻刺入神魂,痛得他站立不稳。
他不知道许景昭的处境吗?他知道的。
就因为这样清醒,往日那些忽视与冷漠才尽数化作利刃,反复凌迟。
“景昭……”他声音低哑,酸涩难言,“是我的错。”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承受着千钧重压,艰难地开口,“但洗经伐髓真的是九死一生,我不想看你受伤,更不想看你……如此,你能再信我一回吗?”
许景昭仰首,轻声道:“当然可以。”
当然不可以,他从来都很记仇。
许景昭垂眸,在灵囊里掏出婚书,放到裴玄墨手上,“我们的婚书到了,要跟我签订婚书吗?”
暗红的婚书灼眼刺目,裴玄墨只觉得掌心滚烫。
上面许景昭三个字俊秀潇洒,上面婚契字字句句重若千斤,裴玄墨的眼睛定格在上面生死契阔四个字上,呼吸一窒。
许景昭将婚书放到他的掌心里,腰间破碎的玉佩泛着冷光,他幽幽道:“裴师兄,既然要保护我,不如先救我的命?”
裴玄墨猛地从婚书上抬起眼,望向许景昭。不知是否因与师尊相处日久的缘故,许景昭此时的神情竟带上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
裴玄墨望入他眼底,鬼使神差地应道:“好。”
他这字一说出口,心神一荡,好像有什么枷锁松动了几分。
艳红婚书悬浮半空,裴玄墨提笔就要落下自己的名字。
只要签下两人姓名,按下手印,此份契约便会生效。
裴玄墨这次没有犹豫,落笔就要写下去。
可就在笔尖将要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刹那,许景昭心口突地一跳,他仰头望去,也不仅仅是自己心跳,还有突如其来的雷鸣。
许景昭看着天空,忽地想起寒潭之中,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裴玄墨动作一顿:“怎么了?”
师尊正在休宁渡劫……而他却在此地签立婚书?
许景昭心中陡然涌上巨大的恐慌,自我厌弃与难言的痛楚交织翻涌。
为何一想到师尊……他便如此难受?
望着裴玄墨疑惑的眼睛,许景昭涩然开口:“你……可喜欢我?”
错了错了,许景昭心乱如麻,他想问的根本就不是这句,又或者……他想问的不是眼前人。
裴玄墨跟他有无数次机会,可最后都被消磨得干净。
道侣要求两心同结,对道侣绝对忠诚,他这样对吗?
裴玄墨提笔的手一顿,喜欢许景昭吗?
他恍惚想起自己前往南洲前曾说过的话,那时悸动的心跳似又重回胸腔。
他说:景昭,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啪嗒啪嗒,裴玄墨脑海里的枷锁好像又碎了两重,心思越来越清明。
他抬起眼眸,“景昭……”
许景昭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眉眼间染上倦意:“不重要了,裴师兄,婚书你拿去。”
他顿了顿,低声道:“但今日不签。”
裴玄墨未尽之言堵在喉间,心口闷痛。为何不重要了?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问出口,只道:“为何今日不行?”
许景昭抬了抬眸,沉默了下,“今日乌云太重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低沉,“等你签好后,我们一同再发誓按手印便好了,裴师兄,我有些不舒服,我先走了。”
许景昭并未等到裴玄墨回话,自己转身向后走去。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奔跑起来。
他跑进玉兰香,玉兰苑前并没有人拦他,他环顾四处,玉兰苑内也没有雪,师尊说春日到了,可是玉兰苑不是外界之物,本不必回温的。
许景昭跑过长廊,他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跑到师尊的院门前,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停下,抱着膝盖坐在师尊院门口。
他心脏有些沉闷,又有些空荡。
长久以来令自己苦思冥想费尽心思的婚约有望落定,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许景昭将脑袋埋到自己膝盖上,心里空荡荡的漏风。
他坐在这里一动不动,从午后到昏时,眼眶发热,豆粒大的泪珠掉落到地面。
他可真……令人讨厌啊。
他不是一个忠诚的道侣,也做不了心思纯净的徒弟。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还是自己突破时被天道雷劫劈了也好,那样便不会痛苦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道人影悄然落于身前。
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头顶,语气里好像颇为无奈,“怎么又掉眼泪了?”
许景昭蓦然抬头。
只见宴微尘一袭白衣,容色微苍白,正垂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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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虐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