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话音落地, 草丛窸窣间钻出来两道身影。
来人一高一矮,皆穿着一式一样的深灰短袍,腰间佩着相同的铜纹腰带。
两人看到许景昭, 视线落到他腰间的令牌上, 瞳孔微微一缩,“又来一个仙执殿弟子……”
许景昭心头一紧,师尊确实说过云斗四门正乱,却没料到自己刚来就撞个正着。
他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注视对方,他气度华贵, 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筑基弟子的威势,看着很是唬人。
那二人见状,一时有些犹豫。
矮个子压低了沙哑的嗓音:“怎么办?动手杀他……会不会得罪仙执殿?”
高个子眼神闪烁, 仙执殿出手也有一套规矩,他们云斗四门内斗, 若是封辞败了, 宴微尘也不好插手, 毕竟仙执殿向来以公允立世,不能因为封辞的身份偏颇。
谁知道仙执殿弟子竟然都来了,那他们死在归元塔里那也怪不得旁人。
至于邪祟……等他们长老上位后,反过来将那些邪祟杀了,谁也挑不出错处。
高个子斜睨同伴,冷声道:“怕什么?”
“可——”
高个子果决道:“没有可是, 现在云斗四门被封锁消息,就是连半点信息都传不出去,宴微尘怎会知道?到时候推说他是死在归元塔机关之中,谁又能怪到我们头上?”
许景昭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死法, 微微眯了眯眼睛,“劳烦,我本人还在这里。”
那高个子眼神轻蔑,“呵,区区筑基,能有什么威胁?”
许景昭蹙眉,前面两个人都是金丹,距离元婴一步之遥,他的确打不过,背在身后的手碾了碾符纸,心里有了计量。
眼看对方逼近,许景昭忽然抬手,语气淡漠:“且慢!”
二人脚步一滞,狐疑地看着他。
许景昭直视他们:“你们真以为,师尊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高个子眼眸闪过一丝忌惮,“整个北洲的消息都传不出去,宴殿主去哪里知道?”
“哦?”许景昭挑了挑眉,“师尊不知道,那我从哪里来的?我不止来了,还知道归元塔即将降临。你们不妨想想,师尊为何独独派我来?不出一刻,仙执殿侍便会赶到。”
两人面色变幻不定,要真让宴微尘知道了,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可……事已至此,要不赌一把。
许景昭背着手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机会往往就只有一瞬,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跑不掉了。
“你……”
他指尖一弹,双指间早已备好的符箓骤然甩出,繁复符文亮起幽光,“砰”的一声在二人面前炸开!
许景昭趁机疾退闪身,身形如风般向后掠去,方才那道符未必能伤他们,必须尽快藏匿,至少撑到归元塔降临。
他是来取须弥花的,不是来送命的。
可许景昭低估了云斗四门的复杂,连绕几转,竟兜回原处三次,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该死,他暗骂这时候掉链子。
他急闪至一处屋舍后,指尖灵力倾泻而出,符箓上纹路大盛,既要不能惹出太大动静,又必须解决了这次麻烦,真难为他了。
他垂眸看着指尖符箓,画一千遍出一张的雷凝符正好送他们上西天。
许景昭身子贴在墙壁上,心脏砰砰跳,虽然他在仙执殿大部分时间都在苦练,但是他实战经验不多,基本上没杀过什么人,对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两,他并不确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许景昭捏着符箓心提到了嗓子眼,近了,银色刀尖探出头来……
许景昭指尖紧了紧,正要动作,却听到那两道脚步声顿住,紧接着,扑通两声,两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许景昭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死死捏着符箓。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走过来,许景昭计算着步子,见一角衣袍露出墙边,当即挥手将符箓射出!
来人反应极快,屈指一弹他手腕,许景昭手一偏,符箓落地炸起一片雷光。
许景昭呆了一瞬,看向来人。
身前的人身量很高,穿着墨衣蓝衫,剑眉凤目,脸色有些苍白,五官凌厉,一双冷眸正毫无波澜地注视他。
来者不善,许景昭警惕的往后退了半步。
封辞扫了他一眼:“你就是许景昭?”
许景昭身形未动,抬眼反问:“你是?”
封辞面无表情,“封辞。”
封辞?那个仙执殿一直见不到人的四师兄?
许景昭稍松一口气,执礼道:“封师兄。”
封辞并不回应,只冷眼打量他,“我找了你许久,没成想你竟然去了仙执殿。”
找了他许久?许景昭抬眸再次确认,这张脸毫无印象,他应当不认识封辞,再加上封辞的语气,难道是他得罪过的人?
许景昭心里忐忑,他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了这位封师兄。
封辞似乎是知道许景昭的疑惑,再次开口,“你当然不认识我,封泽锐你可记得?”
许景昭迷茫的摇了摇头,这又是谁?
封辞看着许景昭的脸色,捏紧了手指,语气透出怒意,“封泽锐是我弟弟,两月前,你尚未入仙执殿时,我那傻弟弟瞧上你,想要把你带回云斗四门,却被你吊起来打了一顿。”
许景昭一噎,原来跟周川一起算计自己的人封辞的弟弟?
不过他当时吊着打的是周川,可不是什么封泽锐,那傻小子自己稍微给了个小教训,皮都没破,封辞可不能冤枉他。
他不顾封辞漆黑的脸色,解释道:“你那弟弟碰都没碰他一下,你可别冤枉我。”
封辞看着他,冰冷开口,“可你骗他说把家中章印给你,你就应允,他在回去找你的路上被人暗算,出了意外。”
许景昭彻底懵了,他记得当时就顺着封泽锐的话一说,这人竟然当真了。
原来还真跟自己有因果,许景昭讪讪开口,“对不起啊封师兄,你弟弟没事吧?”
封辞冷嗤,“锐儿被人暗算伤了脑袋,在床榻上躺了一个月,上个月才醒。”
“在我弟弟昏迷的这些时日,我本想着把你捉回来,给我弟弟殉葬。”
飞来横祸,封泽锐上来就纠缠自己不说,封辞还要抓自己殉葬?
许景昭面色一沉,封辞大抵也疯了。
“但没想到锐儿竟然醒了,痴傻之症也好了大半,还记起了一些事……”封辞这才垂眸看他,“所以往日恩怨,就此勾销。”
许景昭面无表情,“多谢封师兄了,封师兄既然没事,那就就此别过。”
封辞纯粹弟控,脑子还不大正常,许景昭不想跟他同行。
“站住。”封辞抬脚走上前去,“这里是个八卦阵,你绕半天都出不去,跟着我。”
许景昭从善如流:“是,封师兄。”
封辞上下打量了许景昭一眼,目光又落到远处被符箓溅起的深坑上,随即收回了视线,在他调查里,许景昭是依附春隐门的米虫,修为极差,人品低劣,喜欢在春隐门仗势欺人。
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在仙执殿待了些时日,进步不小。
至于人品低劣,仗势欺人,封辞微微拧眉。
他从萧师兄口中得知,师尊对许景昭极为偏爱,让自己勿要跟许景昭计较锐儿那次事件。师尊不会看错人,既然偏爱许景昭,说明许景昭也并未那般行事。
想到萧越舟的话,封辞脚步顿了顿,对许景昭微微颔首,又大跨步上前走去。
许景昭正走着,忽见封辞面色肃然地朝自己点头,不由一怔——这又是什么规矩?难道过阵还需行礼?
他迟疑地停在原地,依样点了点头。
封辞已走出一段,回头见他举动怪异,蹙眉道:“你在做什么?”
许景昭动作停住,尴尬的挠了挠脑袋,“额,脖子拧了。”
他走上前去,“封师兄,这里是哪?”
“我二叔跟三叔的老巢。”封辞说完,身子如鬼魅般闪身。
许景昭一惊,“等等,封师兄,你说这里……就是云斗四门跟你作对的那些人的老巢?我们不是出去吗?干嘛绕到这里了?”
封辞皱眉,“我有要事要查。”
许景昭面容僵住,“封师兄,我们原来不是出去吗?”
他欲哭无泪,封辞要搞事情带着自己做什么?现在归元塔未降临,自己一个筑基要去拖后腿吗?
封辞却似毫未顾虑,只瞥他一眼:“跟紧。”
许景昭望向前方八卦阵后两排漆黑的殿宇,心生怯意:“我……在此等候便是。”
封辞拧眉,“你确定?”
他说着,抬手丢出去了一枚银针,只听扑通一声,许景昭旁边的树干上,掉下来一具尸体。
许景昭心头猛跳,立刻正色道:“我随封师兄同去。”
封辞收回了视线,其实他真的没空管许景昭,但是他这几日跟师兄弟在一块,耳朵里听的最多就是许景昭的名字。
本以为是师兄师弟夸大,却不想竟是真的,许景昭腰间挂着的仙执令牌跟他们都不一样,那里面带着师尊的功力跟威压。
大乘修士护法,许景昭走到哪里都不会出事的。
看来他就两个月没回去,仙执殿变得如此陌生了。
“跟上来。”
这里危险的很,许景昭不敢自己行动。
封辞对这里极为熟悉,带着许景昭躲过暗哨,最后翻进殿中,许景昭紧紧踩着他脚印走,跟着封辞七扭八拐,最后来到一处房顶。
封辞停了下来,蹲下身子,撬开了瓦片,许景昭跟在后面,丝毫不敢出声。
封辞身上的仙执令牌自成结界,将两人罩了进去,无人察觉有人窥探。
瓦片下是一张巨大的长桌,桌边坐满了人,封辞扫视了一眼,他二叔三叔坐在前面,剩下的都是封家旁系。
许景昭也好奇的看过去。
就见坐在上首穿着紫色衣袍的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哐当一声拍了桌子,他是云斗四门的二长老,也是封辞的旁系二叔。
“封辞那小子油盐不进,也别怪我们狠心了。”
许景昭咽了咽口水,他就来云斗四门一趟,还吃上了封师兄的瓜。
二长老面色阴狠,“原本都是相安无事,可那小子非要闹,你们也看到了,封辞那小子心思不在封家,胳膊肘往外拐,那么丰厚的一条上品灵脉,居然说要交予仙执殿!”
灵……灵脉!许景昭心里陡然一惊,灵脉形成不易,一小块灵脉就能给世家培养出不少天才,要是此消息透漏出去,怕是会掀起腥风血雨。
怪不得云斗四门会被封锁。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叹了口气,“现在仙执殿那几位都在云斗四门,事情越来越棘手了,唉。”
二长老冷哼一声,“三弟,不必担心,地下早就布好归云阵,归元塔降临后,里面的东西够将仙执殿弟子摁死在里面,到时候跟我们可没有关系。”
长桌两旁的人找准时机附和。
“是啊,归元塔属于小秘境,秘境里总会死人的。”
但也有人害怕,“可是…要是仙执殿弟子都折在这里,宴微尘不会坐视不管吧?”
二长老面色倨傲,“怕什么?他们仙执殿不是自诩公正吗?若他真将归元塔里的事算到我们头上,我们就将此事散播出去,秘境里的仇怨带到境外来,宴微尘要是计较,他这殿主的位置还能坐稳?”
“还是门主有办法。”
二长老摆了摆手,“唉,云斗四门的印章还在封辞那小子手里呢,我现在还只是个长老。”
下面的人溜须拍马,赶紧表态。
“门主客气了。”
“我们都追随门主。”
二长老被夸的红光满面。
但也有人担忧,“若是宴微尘现在赶过来了怎么办?”
二长老摆了摆手,“他不会。”
旁边人有些好奇,“为何不会?”
二长老道:“南洲那边也出事了,近日不知道什么原因,南洲那边邪祟乱窜,把南洲都快给翻遍了,不知道要搞什么大动作。南洲那边事态紧急,宴微尘顾不得这边。”
那人点头,“原来如此。”
二长老阴冷一笑,“不过啊,宴微尘来也好……归元塔定让他有来无回哈哈哈哈哈哈……呃。”
他笑音戛然而止,脑袋上多了一个血洞,他表情凝固,哐当一声栽倒在地。
封辞手里拿了一把很小巧弓弩,一只泛着金光的灵箭再次汇聚成形,在许景昭惊愕的目光里,咻的一声又射中了三长老的脑袋。
紧接着,又是一箭,正中旁边那人的心口。
下面安静一瞬,紧接着下面骚乱起来,爆喝声夹杂着怒意跟惊惧。
“有埋伏!是封辞,抓住他!”
封辞收回了弓,一把抓住许景昭的后衣领,提着他两个纵身翻了下去,后面有人追了上来。
许景昭眼眸瞪大,也顾不得自己勒脖子,看着后面穷追不舍的修士,伸手甩了两张爆裂符出去。
砰砰两声炸响,算是挡了那群人的路。
不知道封辞带着许景昭绕了多远,终于将人放下。
“咳咳咳咳……”许景昭拍了拍脖子。
封辞看了眼天色,“你也知道了,归元塔马上降临,我不知道你来云斗四门什么目的,现在回仙执殿去,告诉师尊灵脉的事,然后不要让师尊来北洲。”
许景昭面色踌躇,“不行……”
这是他拿到须弥花的唯一机会,错过了便没有了。
封辞瞧了他一眼,又开口道:“你应该知晓归元塔的事吧?归元塔里修为颠倒是对你有些好处,不过你可知道,归元塔里每一层都有危险,毒虫,妖兽,机关,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
许景昭拧了拧眉,“我不能回去,我有一定要拿到的东西。”
封辞会错了意,“纵然里面宝物珍贵,倒也得有命拿才行,而且他们也放进来一批低修为的人,专门来猎杀仙执殿弟子。你留在这里,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没想到许景昭却极为固执,“我不走。”
他走了之后就前功尽弃了,他要赶在宴微尘发现之前拿到须弥花。
“在这里!抓住他们!”
身后的人追赶上来,封辞拧眉,正当他打算把许景昭丢出去的时候,地面一阵颤动。
一座尖塔从地面钻出,带着骇人的威势,面朝他们的那一面雪白似玉,而背对他们的那一面漆黑如墨,是一座诡异的阴阳塔。
封辞面色一变,捂住自己心口,他能感觉到修为被削空封锁。
而许景昭则惊愕的看着自己的手,一股暖流涌进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