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四层、五层……直至八层。
宴微尘的动作里透着些许的烦躁, 手中动作却凌厉如风,毫不留情。
如果不是许景昭在这里,他根本不会在归元塔里多待一刻。
此刻他立于第九层, 玄色衣袍沉沉垂落, 纹丝不动,将他修长的身形笼在一片寂暗之中,眼前空间空荡得诡异,唯有若有似无的气息在无声流动。
许景昭最初踏出的并非生门,而是休门,因而每一层皆暗藏更多凶险。
宴微尘一路破障, 出手如电,往往只一眼便能断出出口所在。
许景昭安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走来, 倒并未耗费太多工夫。
归元塔内确实有很多外界不可触及的宝物,凡是瞧见了的都进了许景昭的灵囊。
宴微尘视线微垂, 落到自己稍稍有些虚幻的指尖上, 他魂力损耗颇大, 但他本身魂力雄厚,倒也伤不得他。
他掌心一展,诸多助长修为的天材地宝悬浮于空,他指尖轻掠,将其尽数推至少年面前。
“拿着。”
身后那人指尖冰凉,掌心却柔软, 恰好能被宴微尘的手稳稳裹住。
宴微尘朝前踱了两步,忽然停顿下脚步,他回过头,望向始终紧随其后的人。
许景昭仰起脸, 轻声问:“怎么了,师尊?”
宴微尘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掌心抬起合拢,砰的一声眼前的人化成了烟雾。
他拿出锦帕擦拭着手,面色有些难看,面前的空间变幻不定,似乎还在寻一个较为合适的伪装。
宴微尘一脚踏出去,前面的空间颤动两下,迅速化成墙壁分隔的普通模样。
归元塔里,还真是防不胜防。
宴微尘眼眸冰冷,心里生出了些戾气,他手掌抬起,手心里的帕子碎成粉末。
他要立马找到许景昭。
可就在他刚踏出一步,面前的空间扭曲了一瞬,从中跨出来一个穿着白袍的灵体。
是归元塔灵,亦被修士称为“清理者”。
它察觉异动,前来阻挠。
宴微尘眼锋一凛,心中杀意已起,他现在怒气正盛,清理者……呵。
踏入第九层,许景昭怔了怔。
眼前竟是雕梁绣户,灯烛辉煌之景,俨然一座华美塔阁,可这里除去他们,四下无人,寂静中浸着说不出的诡谲。
许景昭任由宴微尘拉着手,跟在师尊身后,好奇地打量四周,“师尊,这一层的出口在哪啊?”
宴微尘并未回头,声线淡而稳:“跟着我。”
“好。”
许景昭全然信任,亦步亦趋地跟着师尊走,越往里走两边生活气息更浓,燃了半截的蜡烛,桌面上摆放的碗筷,到处都是生活的迹象,但是却没有除他二人之外的活人。
安静而诡异,许景昭越看越觉得悚然。
跟着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后,许景昭察觉不对,他眉心紧拧,“师尊?”
这层莫非有什么隐情,亦或者这一层十分棘手?
前面几层师尊基本上只要进入此层,观察两息后立马动手,而不是像现在拉着自己走了许久。
“师……师尊?”许景昭停在原地,他看向自己跟宴微尘交握的手。
宴微尘见他停下,侧眸瞧了过来,“怎么了?”
许景昭抿了抿唇,“师尊……这一层,究竟是什么?”
“幻术而已。”宴微尘看向远处,“若你自己进来,你现在看见的应该都是人。”
“幻术?”许景昭拧起了眉毛。
宴微尘声音平静,“嗯,你说不定还会见到你诸位师兄,但你又能认出他们真伪吗?”
许景昭咽了咽口水,“我能……能吧。”
宴微尘未再多言,只道:“走。”
许景昭任他牵引,心中仍惴惴不安,轻声问:“师尊,我气血亏损得很严重么?”
宴微尘声音很平淡,“不严重。”
许景昭嘟囔道:“可我先前还流鼻血了。”
宴微尘脚步未停,闻言安慰道:“气血亏损就是如此,回殿后好好补一补。”
许景昭脚步一滞,蓦地抬头看向身前之人。
宴微尘随之停步,回头看来:“怎么?”
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许景昭手里捏着的符箓啪的一声贴了上去,符箓分天地玄黄,而宴微尘教他的无一不是天阶上品。
‘宴微尘’闪身后退,可许景昭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同时短剑滑落掌心,剑身出鞘直直刺了过去。
‘宴微尘’想要躲开,可却被许景昭牢牢抓住手腕,短剑刺中,身影下一秒开始消散。
他眼眸中似乎有不解,“为何?”
“为何?”许景昭冷哼一声,赝品的反应太差劲了,师尊每次听到自己流血都十分紧张,肯定要问明日期缘由,然后为自己把脉探查,绝不会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索性这人是空间幻术,本就没有什么灵力。
周遭空间剧烈扭曲,暖色烛火寸寸碎裂,露出原本灰暗冰冷的塔壁。
许景昭抬眸望去,只见自己正立于一座石室边缘,往前一步便是虚空,若是再往前走去,自己就一脚踩空摔下塔去。
许景昭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探出头往下看去,第八层说高不高,他目光所及之处甚至能看到自己跟师尊走过的路。
他又往上瞧去,白茫茫的什么都瞧不清楚。
归元塔真是凶险莫测。
许景昭收回了视线,心里有些担忧,不知道师尊瞧见他不见了会如何,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摸了摸沉甸甸的灵囊,这里面的东西都证实师尊来过,他心里稍安,当务之急自己先找到阶梯再说。
他看着前面光线昏沉,瞧着就像是普通塔楼,他顿了下,从灵囊里摸出来一颗静心丹含在嘴里,这才走上前去。
里面只有灰墙,像是塔楼内未建完的建筑,他走了一圈,却还是没找到出口,再转身,来时路也已经换了模样。
许景昭看着千篇一律的墙壁,然后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虽然不能像大能那般将景色尽收眼底,起码能知道哪里有些危险。
随着精神力蔓延,他在心里默默勾画着地图,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他睁开了眼睛。
找到了,西北角,有生人气息。
许景昭确定好了方位,径直奔那处而去,他身子在灰墙之中穿梭,可愈是接近,愈闻得淡淡血腥气。
还不知道是敌是友,他敛息隐身,悄声逼近。
而在一墙之隔的灰墙之内,薛宿宁身上的墨绿色衣衫被鲜血染红,目光冷厉如刀,阴沉沉地盯着眼前的人。
那人面容狠厉,“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薛宿宁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破烂,身上带着血污的云斗四门弟子。
这次为了给仙执殿弟子添麻烦,云斗四门开了地牢,将那些关押在地牢里修为低微,穷凶极恶的修士都放了进来。
“凤鸣司的公子?我呸,杀了我那么多弟兄,还想着活着出去?”
那人手里抛着一个灵囊,眼神不屑,他冷哼一声,“怎么样啊薛大公子,你要是跪下给爷爷我磕上几个响头,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薛宿宁靠在墙壁上,冷冷地瞧着眼前的人,眼神轻蔑,“呵。”
那人被薛宿宁态度刺激的眼睛发红,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走上前去,一脚踹在薛宿宁身上,薛宿宁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目光却愈发阴沉。
那人被薛宿宁看的发怵,反应过来觉得羞恼,又是一脚狠狠地踹在薛宿宁身上,这次那人用了十足的力气。
薛宿宁身上原本就带着伤,更别说这归元塔对他压制的也极为厉害,他踉跄地退了两步,单膝跪地,后槽牙咬紧。
“呵,怎么?不服气?还想报复我啊,哈哈哈哈。”
那人嚣张地笑了笑,走上前去,“天子骄子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你不是傲吗?我偏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到时候把你的肉一片片的削下来,看你还怎么傲!”
薛宿宁心口起伏,身上血腥气又重了一层。
若非被归元塔压制,他单手就能捏死这样的杂碎,但他现在空有灵力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受着,他长这么大,就没有受过这般委屈。
该死,别等他出去。
那人眼神里都是恶意,走到薛宿宁跟前,拿着一把铮亮的匕首拍了拍薛宿宁的脸,“薛大公子,你该上路了。”
说着,手里的匕首向下狠狠刺去。
噗呲,是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新鲜的血腥气在这方空间蔓延开。
但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薛宿宁看着眼前的人,那人维持着向下刺的姿势,但心口却多了一个血洞。
短剑刺破了那人的心口,露出了雪白剑尖,就停留在薛宿宁面前三寸的位置。
哐当一声,那人手里的匕首落到地面,不敢置信地想要扭头看去,可不等他动作,那短剑就被收回,他生息迅速流失,临死都没看到杀他的人是谁。
扑通一声,尸体栽倒在地面,露出了后面的身影。
薛宿宁半跪于地,怔怔抬头看着面前身影,难以置信道:“许景昭?!”
许景昭正擦着溅到手背上的血,闻言抬了抬眸,轻轻颔首,“薛师兄。”
他站在原地,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将他身影拉得很长,许景昭漫不经心地擦完了血,问道:“萧师兄呢?”
但许久他都没等到回话,他微微拧眉,看向薛宿宁,“薛师兄?”
薛宿宁怔然回神,有些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许景昭?”
许景昭蹙眉,不明白薛宿宁这是怎么了?
薛宿宁捂着心口缓缓站起身,目光在许景昭身上打量一圈,“这次也是幻术吗?上次骗我灵囊将我重伤,这次竟能靠幻术杀人……”
他的视线落到地面尸体上,喃喃自语,“那地上的尸体是谁所杀?难道是……我的精神力?”
许景昭加重了语气,“薛师兄!”
薛宿宁目光复杂,“没想到竟还是你……”
许景昭:……
他根本问不出什么,他收了短剑,抬手将杀人时刚接住的灵囊抛给薛宿宁,“喏,你的灵囊。”
说完,他也不再言语,转身就走。
薛宿宁下意识接过灵囊,触及那熟悉的灵力波动,他才觉出这是实物,前面的人将要跨出屋子,薛宿宁顾不得旁的,急切喊道:“许景昭!”
许景昭脚步停顿了下。
薛宿宁捂着心口想要往前,但是他刚刚气急攻心,身上伤的有些重,没迈出一步反而又栽倒在地。
他咳嗽了两声,将嘴里的血腥气压下去,“许景昭,是你吗?”
许景昭开口,“是我。”
石壁隔间光线不明亮,小窗透过来的那束光落到两人之间,许景昭站在石门前隐在暗色里,薛宿宁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能听得出许景昭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他顿了顿,忽的开口,“你讨厌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
许景昭垂下眼眸,“薛师兄多虑了。”
薛宿宁抬眸,哪怕他瞧不清许景昭的眼神,他也仍旧固执地盯着那人的面孔。
“你讨厌我。”
空间安静了一瞬,许景昭站在暗处,许久才开口,“薛师兄,我讨厌你什么呢?”
薛宿宁张了张嘴,讨厌他什么呢?
讨厌他莫名其妙的针对。
讨厌他把许景昭安排在妖兽肆虐的兰规院阵尾。
讨厌他往他灵药瓶里放虫子。
一次次的冷嘲热讽,一次次的见死不救,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排挤,现在全都化成利刃一片片的削着他的血肉。
比伤口痛百倍的痛意汹涌袭来,痛!太痛了!
他捂着心口的指尖开始颤抖,无尽的酸痛将他整个人淹没。
名为悔恨的钝刀子一片片将他凌迟,那自以为是的傲慢,成了卡在他喉里的苦果。
若他知道……若他知道……日后许景昭对自己如此重要,他绝不会那样做。
更何况……他喜欢许景昭,可在先前,他早就将人捉弄了遍,看他受苦冷眼旁观。
这股痛意来的汹涌,薛宿宁苍白着脸色。
对不起……三个字就在嘴边,可他却没有勇气开口,只能狼狈地别过脸去。
其实他早就意识到了,但是他不敢面对。
更何况,他先前实在过份。
许景昭走了,徒留薛宿宁一个人在这,他身影孤寂,像是失去力气的提线木偶,他跌坐下去,背靠着墙壁。
咳咳,薛宿宁捂住了嘴,却掩盖不住那血腥味。
这样死了也好……
他现在有些庆幸,刚刚许景昭没有带上他,自己这个样子,怕是会拖累到他。
薛宿宁靠在墙壁,心口微弱起伏,手心里捏着灵囊,悔恨跟遗憾让他痛的说不出话。
“对不起啊……”他捏着灵囊,眼眶有些热。
要是他不这么傲慢,不这么自以为是,要是他对昭昭好一点……那就好了。
许景昭就不会这么讨厌自己了。
可怪谁呢?这一切都不是自己该的吗?
“喂?”前面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薛宿宁愣了愣,不敢置信的抬眸望去,就见许景昭站在他前面,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拧眉看着他,“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