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 你没事吧?”
许景昭匆忙收回视线,对上萧越舟关切的目光,轻轻摇头, “萧师兄, 我没事。”
裴玄墨面上还带着惨白,“景昭!”
他面色依旧苍白,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伸手想要触碰许景昭的肩膀,却发现对方早已被人拉住。
定睛一看,竟是站在许景昭身侧的庄少白。
庄少白却没有看他, 只是凝视着许景昭,眼神复杂难辨。
“许师弟…”
许景昭尚在恍惚中,闻声垂眸, 看见庄少白正扯着自己的衣袖。
少年仰着脸,脸颊上不知何处蹭了几道灰痕, 袖口沾染着斑驳血迹, 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许景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便抬手挥开了他的拉扯,转向裴玄墨道:“裴师兄,庄师兄受伤了,你与他素来交好,就劳烦你照料了。”
裴玄墨还未反应过来,许景昭已将庄少白推到他面前, 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裴玄墨怔愣,他嘴里的那句担忧还没说出口,许景昭就已经走远。
他看着许景昭的背影,心里有些堵塞, 以往许景昭不是最喜欢挨着自己了吗?
小时候受伤后,总是会给他看,有时候还会赖着自己帮忙涂药。
许景昭怕疼,每次上药时裴玄墨都格外小心翼翼。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九岁之前,他们分明那般亲密无间,后来他被选去仙执殿。
十九岁这年,自己却突然退婚,不明缘由的许景昭拿着那纸婚约,来到仙执殿。
裴玄墨脸色愈发苍白,许景昭来到仙执殿后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惶恐,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消逝。
他甚至来不及看庄少白的伤势,紧追着许景昭的背影而去,“景昭……”
可下一秒,他却被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
庄少白面无表情站起身,“裴师兄,你忘了,我还是个伤患。”
他余光看着许景昭奔向宴微尘,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至于……裴玄墨,许景昭不愿理会自己,又怎么会理会裴玄墨呢?
裴玄墨顿在原地,这才想起来不妥,歉然道:“少白,你伤势如何?”
庄少白淡淡扫他一眼:“无碍。”
裴玄墨为人犹豫不决,做事优柔寡断,真的是当初救自己的人吗?
萧越舟见众人都安然无恙,心下稍安:“我们继续前进。”
这一层的通关出乎意料的顺利,许景昭走到最后,望着师尊冷峻的侧颜,忍不住轻声问道,“师尊,你生气了吗?”
宴微尘步子微顿,侧过脸来,“我为何要生气?”
许景昭抿了抿唇:“方才我贸然上前,判断失误,险些受伤......还连累了旁人......”
宴微尘凝视着他的眼睛:“还有呢?”
许景昭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宴微尘微垂着眼眸,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倒映着许景昭的侧影,玄色衣袍在塔中无风自动,更添几分清冷。
他端详着许景昭忐忑的神情,忽然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许景昭的发顶,“为什么要道歉,你做的不是很好吗?”
“嗯?”许景昭抬眼,琉璃般的眸子里带着困惑。
宴微尘嘴角终于露出来了一点弧度,“现在不是你修为最高了吗?怕什么?”
只要他在,许景昭就不会出事,无论许景昭想要做什么,都有他宴微尘为其兜底。
许景昭怔愣着没有回神。
他刚刚看到师尊面容冰冷,还以为师尊动怒了。
宴微尘的掌心滑落,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笑意更深:“还愣着?该走了。”
许景昭这才回过神,轻咳一声:“是。”
说着,他便追上前去,这一层本该有无数稀缺的灵植灵草,可惜都被那妖兽吃的差不多了。
不过他们此行本就不是为了塔中宝物,能安然离开已是万幸。
“许师弟,这里。”
在林间微光处遮掩着一处阶梯,许景昭应了一声,连忙上前。
就在他踏上台阶的那一瞬,忽觉台阶晃动。
宴微尘立在他旁侧,虚扶了一下许景昭的腰,他的视线落到这一层尽头,那受了伤的塔灵追赶而来。
宴微尘眼眸有些冰冷。
许景昭却无暇他顾,当他踏上台阶时,整层塔面竟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消散。
封辞眉头紧锁:“奇怪,消散的速度为何突然加快?”
萧越舟闻声问道:“怎么了封师弟?”
“情况有变。照这个速度,恐怕我们还未抵达顶层,就会随着塔层一同消失。”
萧越舟当即会意:“必须加快速度了。”
许景昭边走边回眸,他心里更沉重,那他还能拿到须弥花吗?
踏上第十层,众人脸上都愣住,第十层极为普通,没有丝毫危险的气息。
唯有中央摆放着两枚足以让人突破境界的本源丹。
宴微尘环视四周,淡淡道:“东方。”
许景昭立即领会:“萧师兄,阶梯在东面。”
封辞略显诧异:“许师弟感知得这么快?”
萧越舟上前,“许师弟精神力原本就更高些,走。”
几人对那两枚丹药视而不见,迅速向着东面走去,这归元塔消散的越来越快,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危险。
空气中灵力流动变得紊乱,四周景象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快跑!”
众人急奔到东面,攀爬上了阶梯,此层缓慢开始消散。
他们当中若有哪个人打了丹药的主意,现在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许景昭扶着阶梯扶手,心脏砰砰直跳,越是往上走,他越觉得沉重,不是身体上的沉重,而是修士的第六感,好像越是往上走,即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怎么了?”
宴微尘瞧着许景昭的表情,开口询问。
许景昭摇了摇脑袋,继续往上走。
第十一层空荡荡的毫无一物,但空气中灵力的浓郁程度几乎凝成实质,众人走起路来举步维艰。
若是能在此处修炼,怕是能抵外部千倍百倍。
精纯的灵力如温水般包裹全身,令人通体舒泰,连修为壁垒都隐隐松动。
许景昭下意识就想要运转经脉,宴微尘眉心微蹙,伸手按在许景昭肩膀。
“灵力有异,不要将灵力纳入丹田,否则会被归元塔同化。”
许景昭原本还迷蒙的眼睛瞬间清醒过来,身子打了个冷战。
如此浓郁的灵力,哪个修士能拒绝如此诱惑。
他急忙提醒,“灵力有问题,诸位师兄守本固田,莫要让这灵力进入经脉。”
薛宿宁反应最快,许景昭话音落地,他就封闭了经脉。
萧越舟跟封辞一惊,原本想要引纳灵力的动作停住。
“许师弟,这灵力有问题?”
“对,若是吸纳了归元塔里的灵力,最后会被归元塔同化,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两人心中骇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恰在此时,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裴玄墨面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额角青筋暴动,嘴角沁出血色来。
“裴师弟,你怎么了?”
裴玄墨捂住嘴巴,强压住翻涌的气血,“无事。”
进归元塔之前他尚未突破,就连刚才的灵力也是不慎引入体内,听完许景昭的话后,他立马截断灵力,两股灵力在经脉对撞一时冲突,也不知道灵力进去多少。
许景昭眉心微蹙,连忙上前,“裴师兄,你没事吧?”
裴玄墨可是春隐门独子,是自己救命恩人家的孩子,于情于理,他都不会让裴玄墨在归元塔里出事。
裴玄墨看到许景昭走近时微微愣神,没想到景昭还在乎他。
他心里欢喜,轻咳了两声,“无事。”
宴微尘看了裴玄墨一眼,微微拧眉,“吸入了一点灵力,暂时无事。”
暂时无事?许景昭有些担忧,他趁无人察觉之际,小声开口,“师尊,那会不会有事?”
宴微尘沉思片刻,“未进丹田,不会危及性命,可能要吃些苦头。”
听闻不会危及性命,许景昭这才松了口气。
封辞有些疑惑开口,“许师弟,你怎知这灵力有问题?”
许景昭顿了顿:“这个......曾在古籍上见过相关记载。”
封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宴微尘闭上眼睛,片刻后睁眼,“正中。”
许景昭深信不疑,抬眸坚定道:“阶梯在正中。”
萧越舟垂眸看了许景昭一眼,低头应下,“好。”
“不过,许师弟,你刚刚那肯定的模样我还以为见到师尊了。”
许景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师尊给的消息,可不就是师尊吗?
众人确定方位,立马马不停蹄地往正中赶去。
此层除了浓郁的灵力,别无其他危险,众人很快便寻到了阶梯。
阶梯一路向上延伸,尽头似有微光,许景昭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两下。
话本上传言须弥花长在须弥山之巅,若归元塔里真的有须弥花的话,那应该是在顶层。
他随着众人一起踏上顶层。
众人踏上归元塔顶层的那一刻,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
像是一个雪境,正中屹立着皑皑雪山,山脚下有着无数妖兽亦或者人类的骸骨。
许景昭立在雪色里,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若他没猜错,这应当是须弥山的缩影,那上面……
他仰着头望过去,入目只有一片白色,他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凌厉的寒风如刀割般撕扯着他的神识,带来阵阵刺痛。
但他丝毫不惧,硬顶着寒风一节节向上攀爬,过度消耗精神力让许景昭的脸色变得雪白,可他那双琉璃眸子却越来越亮。
宴微尘当然注意到了许景昭的动作,他微微怔愣了一下,却也并未阻止。
在未危及性命的前提下,他不会阻碍许景昭任何想要做的事,许景昭是要自由翱翔的鸟,而他不应该为了一己之私去折断他的羽翼。
相比于囚于身边不得自由,他更想看许景昭鲜活明亮。
只是……
宴微尘的目光越过风雪,落在雪山之巅。在那里,一株艳红的须弥花正傲然绽放,任寒风凛冽,依旧开得恣意浓烈。
原来……许景昭是为此而来吗?
宴微尘侧目,视线落到许景昭面颊,心弦猝不及防地被拨动了一瞬。
这一刻,他想要现身亲吻,又想要昭告天下。
许景昭忽的睁开了眼眸,他看到了,须弥花就在这雪山之巅,无论如何,他都要拿到。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灵力运转,直接冲着前面雪山奔涌过去。
“许师弟!不可!”
萧越舟刚站稳身子,就看到许景昭奔着那雪山冲去。
“许师弟,快回来,那雪山是归元塔禁忌,不能踏足。”
许景昭现在耳旁已经听不得旁的声音了,他脑子里只有那一朵伫立在山巅的须弥花。
只要他摘下来,师尊就不用受每月的天雷淬体之苦,不用再遭受那焚身之痛。
他必须……要拿到。
就在他踏上雪山的时候,宴微尘却倏然出现在许景昭身前,他注视着身前少年,忽地叹了口气。
许景昭收势不及,直直撞到宴微尘的怀里。
宴微尘顺势将人揽住,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很浅,“原来你是为了我啊……”
许景昭远行千里,一人独闯北洲,以身涉险踏进归元塔,都是为了自己。
他嘴上不语,却将喜欢说了千千万万遍。
真是个小骗子。
许景昭剧烈挣扎了下,着急道:“师尊!”
须弥花不知道开多久,万一过了时辰怎么办?
宴微尘紧紧将人锢在怀里,开口道:“很危险,听话。”
须弥山极其危险,即便强如宴微尘,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再说这些年他早已习惯,至于痛不痛,他也早已麻木。
许景昭原本在他怀里挣扎,可听到宴微尘的话,却忽地平息下来,“师尊——”
他话里带着委屈,宴微尘下意识往下看去,就见许景昭忽地拥紧了他,宴微尘心底柔软,“昭昭,没关系的。”
忽地,宴微尘的身子僵住,察觉背后异样。
许景昭埋在他肩颈,闷闷道:“有关系的。”
有关系的,宴微尘不是神,他不敢想师尊这三百年里忍受了多少痛楚,若现在有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他身子往后退出师尊的怀抱,对于给师尊贴符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虽然只有十息时间,但是应该也够了。
宴微尘眸光骤冷,“许景昭!你敢!”
许景昭定定看了宴微尘一眼,转身向着山顶疾驰飞奔。
“许师弟!”
就在众师兄惊骇间。
庄少白眉心紧蹙,毫不犹豫追上前去。
紧接着,裴玄墨冷眉持剑,紧跟着冲上前。
山上飓风如刀,许景昭身上的防御灵器根本就没有作用,他硬生生挨着风刀往上走。
身上的衣物被风刮出了一道道血口,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许景昭却浑然不顾。
等他终于登顶时,身上衣物被风刀割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身后的雪面上留下了一串鲜红的血印。
他站定了身子,停下脚步。
因为那须弥花是在山顶,但却浮在半空,而其下则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山谷,谷底罡风更凌,泛着恐怖的威压,让人不寒而栗。
许景昭抿了抿唇,毫不犹豫一脚踏出。
却不想猛然被身后人扯住了手臂。
庄少白微微喘息,身上也好不到哪去,衣衫褴褛满是血迹,他死死攥着许景昭的手腕,“你不能去。”
许景昭垂眸冷声道:“庄师兄,你未免管的太宽了。”
说罢,他伸手挥去庄少白的手。
可庄少白却死死抓着不放,攥得更紧。
许景昭彻底失去了耐心,手上加重了力道,挥力一震。
呲拉一声,半截袖子应声扯断,许景昭眼眸更冷,“庄师兄?”
庄少白却恍若未闻,目光死死盯在许景昭肩膀上的伤疤上,骤然怔愣住,整个人像是被雷击般顿在原地。
周围寒风呼啸,他只觉血液凝结,他颤着声音,哽咽难言。
“你这疤……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