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苑上空的雷云已然散去, 天光初霁,然而苑门依旧紧闭,结界泛着淡淡的流光。
薛宿宁在苑外来回踱步, 衣袂翻飞, 腰间令牌上的流苏随着他焦躁的步伐剧烈晃动。
他第三次试图穿过结界未果,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薛师弟。”萧越舟立在玉株玉兰树下,眉间微蹙,“这已经是你今日第四次尝试闯进去了。”
“萧师兄,我怎么冷静得下来。”薛宿宁猛地转身,素来倨傲的面容上写满焦躁。
“现在还不知师尊如何, 况且许师弟还在里面,许师弟修为薄弱,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萧越舟叹了口气, “薛师弟,你先停下。”
薛宿宁根本就没听到, 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一拳拍打在掌心, “再说了,凭什么刚刚裴玄墨进去了,为何独独拦着我?”
萧越舟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那雷声这般响,不知道景昭吓到了没有。”
“虽然有师尊在,但是万一呢?”
薛宿宁越想越是觉得严重, 他仰起脑袋,“不行,我要让凤鸣司备好丹药,要最好的丹药!”
萧越舟张了张嘴, “薛师弟……”
薛宿宁继续道:“幸好凤鸣司积蓄颇丰,什么东西都有。”
萧越舟微微加重了语气,“薛师弟!”
薛宿宁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萧越舟犹豫了一下,“薛师弟,你是不是对许师弟……”
薛宿宁停下步子,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耳朵尖貌似有些红,“我……我觉得以凤鸣司少主的身份,总该配得上昭昭的。”
萧越舟凝视着难得露出这般神态的师弟,神色复杂:“可我记得你从前……并不喜许师弟。”
薛宿宁脸色一白。
“况且许师弟看似温顺,实则极有主见,除非他心甘情愿……”
薛宿宁抬起手,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发白,“萧师兄,别再说了!”
他心底刻意遗忘的,午夜梦回总是悔恨的,就这么被轻飘飘提起,以往自己做过的事,像是一柄利刃,穿过皎皎光阴正中眉心。
那时候的昭昭人生地不熟,带着忐忑与期待,遭受到了来仙执殿的第一份恶意,还是自己给的。
光是想想,薛宿宁又想扇过去的自己几个巴掌。
萧越舟又摇了摇头,“你可知师尊为何对许师弟这般看中?又为何对许师弟如此不同?”
他顿了下,郑重道:“师尊他喜欢许师弟。”
薛宿宁却未听出弦外之音,闷声道:“景昭那么好,谁不喜欢?”
又小声补充:“我也喜欢……”
萧越舟揉了揉眉心,正想挑明,却听到前面传来一丝动静。
只见前面结界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影。
裴玄墨踉跄而出,衣衫染尘,面色惨白如纸,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死寂。他周身灵力紊乱,显然经历了极大的冲击。
“裴师弟?”萧越舟快步上前。
裴玄墨并没有说话,也并未看二位师兄一眼,先前的冲击对他太大,显然还未曾缓过神来。
“裴师弟,你怎么了?”
薛宿宁也走上前来,面色焦急,“裴师弟,你说啊,是师尊……还是景昭出事了?”
裴玄墨眼神不聚焦,不知道听到哪个字眼,丹田里气血翻涌,竟然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紧接着,整个人陷入黑暗。
……
许景昭醒来的时候正值昏时。
窗外夕阳满天,火红的残阳落在窗子上映在里面一层金光。
他这一觉睡的神清气爽,他走到窗边,托着下巴往外面瞧。
残阳如血,院子里玉兰花败了又开,如拳头大小的花瓣重挂枝头,正开得艳。
许景昭那白皙柔和的面颊被镀了一层颜色,琥珀色的眼眸剔透如琉璃,整个人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宴微尘站在院子里,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并未打扰,只是安静的欣赏,直到许景察觉到了宴微尘的气息,侧目看了过来,开口轻唤,“师尊。”
宴微尘这才走上前去,他踏进屋子,见许景昭已从窗边移至案前。原先的桌案已在雷劫中损毁,如今换了一套新的。
宴微尘目光落在他赤着的双足上:“怎么不穿鞋?”
许景昭调皮地晃了晃脚,“我现在元婴了,这点寒气根本难不倒我。”
宴微尘俯身握住他纤细的脚踝,仔细为他套上罗袜,穿上云纹靴,这才抬眸:“现在感觉如何?”
许景昭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只觉得浑身上下经脉通畅,毫无阻涩之感,比之原来何止是强了千倍百倍。
“很舒服。”他睁开眼,眸中流光溢彩。
宴微尘轻轻放下他的脚:“那就好。”
许景昭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道:“师尊,须弥花炼制的丹药您服用了吗?”
宴微尘并未起身,跟他平视,温声道:“丹霖还需要一些时间。”
“哦。”
他抬手摸了摸许景昭的发顶,“裴玄墨知道了。”
许景昭身子一僵,他刚刚醒来,几乎将这件事忘了,师尊一提,他心里又是止不住的慌乱。
宴微尘又开口,“裴玄墨说要跟你一起回春隐门,你想要回春隐门吗?”
许景昭瞧着师尊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他必须要说清楚的,他伸手抓住宴微尘的手腕,“可是师尊,你还没告诉我,为何把春隐门给围困起来了?”
宴微尘垂眸瞧着许景昭的表情,那眼底都是诚挚的担忧,裴玄墨说得不错,许景昭对春隐门确实感情颇深。
他有些不忍心看许景昭的眼睛,心里情绪越发浓厚,他喉结滚动。
忽的一把将许景昭抱进怀里,“昭昭……”
许景昭眨了眨眼睛,“嗯?”
“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许景昭抬手回拥,伸手拍了拍宴微尘的背脊,他自然知道师尊不会伤害他,想必春隐门那另有缘由。
宴微尘抱了一会,“但在去春隐门之前,你需要些东西。”
什么?
许景昭还来不及震惊,就忽觉眼前景物骤变,脚下绿草冒尖,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林间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眨眼之间,他便从玉兰苑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仰头望着葱郁山峦,又看向地面斑驳树影,有些不清楚师尊这是何意。
宴微尘看着许景昭,从灵囊里拿出来一柄通体玄黑,篆刻龙纹的长剑,他抓着许景昭的手,将剑放到他的掌心,然后缓缓合拢。
“此剑是我飞升上界时所带佩剑,名曰渡生。”
许景昭握着手里的那柄剑,只觉得剑里汹涌着浩瀚无穷的灵力,他甚至能察觉到,这剑身上如有实质的血腥气。
只不过在他精神力触及的那一刻,收敛了气势。
“剑下亡魂,不渡来生,此剑最适宜斩尽世间妖邪。”
宴微尘自身后环住他,抬手引导他挥出一剑,剑光过处,合抱古木轰然倒塌,余势未消,竟将数里外的石峰拦腰削平。
许景昭惊愕地睁大双眼。
宴微尘收势而立:“回春隐门前,先在此境稳固修为。”
许景昭转头,有些犹豫,“师尊,可我马上就要回春隐门了,怕是不得空。”
宴微尘垂下眼帘,“无妨,此处时光流速与外界不同。”
这方小境完全由宴微尘掌控,法则皆随他心意而动,用这里作为许景昭稳住修为的缓和之地,再适合不过了。
秘境中不分昼夜,许景昭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
他并不觉得困倦,反而觉得自己浑身轻盈,连日狩猎让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原本的温润褪去几分,添了凌厉煞气。
他看着身下还在挣扎反抗的妖兽,手中长剑一刺,干净利落地捅进妖兽的心脏,然后熟练地掏出妖丹,抬手拭净,放到了灵囊里。
他漫不经心地抹去脸上血渍,振剑轻甩,这把渡生他用的越来越熟练了,他眼眸明亮,望向树叶间隙光落进来的地方。
他知晓师尊正在看他,他扬起剑,面上勾起一丝笑,“第六百五十四个。”
师尊将绝狱的妖兽搬到此处,教授完剑诀之后,人便消失了。
但是许景昭知道,师尊在看他。
面前忽的亮起一道不同寻常的光门,想必便是出口,许景昭挑了挑眉,毫不犹豫地踏了出去。
再睁眼时,他已不在仙执殿,而是立于浮岛边缘,面前漂浮着一艘巨大的灵舟。
癸七在一旁静候已久,见许景昭出现,颔首行礼。
“殿主有令,许选徒可以返回春隐门了。”
许景昭微怔:“师尊呢?”
癸七垂首:“殿主事务繁忙。”
许景昭回首望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又轻声问道:“裴师兄呢?”
癸七回道:“裴选徒已经出发,并不在这艘灵舟上。”
许景昭点了点头,不过这样也好,他跟裴玄墨现在见面,怕是有些尴尬。
“辛苦你了,癸七。”
许景昭说完,他踏上云舟。
这是距他来仙执殿这么多时日,第一次回春隐门,不知道回去后是何情况。
云舟升腾,周围满是云雾,云舟上的阵法流转抵挡了寒风,许景昭这才看清楚,这是师尊的云舟。
师尊给了自己云舟,却不知为何没有来看自己。
他回春隐门之前,还想看一眼师尊呢。
许景昭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一间屋子,他要好好思索,到了春隐门如何应对,虽然伯父伯母向来温和,但是他跟宴微尘的事,还是有些惊世骇俗。
他心里思索着,人已经走到桌前,还不等他坐下,就看到床榻后似乎有些东西。
师尊的云舟,应当不会有危险才是。
许景昭走上前去,抬手一把掀开帘子,就见他床榻中央,规规矩矩盘着一条通体墨色的蛇,正瞧着他。
他眼眸一亮,“不太白!你在这里?”
他这样说着,整个人就扑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