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殊池这番话显然是没打算给任何人留面子。
但在场的几人里, 没有一个是愿意在祁澜的面前颜面尽失的。
见祁澜突然从卧室里走出来,又迷迷糊糊地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大家非但没有把裴殊池威胁他们的话告诉祁澜,反而还主动地帮裴殊池遮掩了起来。
“诶?小七你醒啦?”
“小祁, 你、你醒酒了?!”
“殊池没说什么……”
“他说要请我们去唱歌。”
看着祁澜的表情, 大家也猜得出来他并没有听到裴殊池说的前半句话。
因此只要帮着裴殊池把后半句给圆上就没问题了。
其实祁澜并没有完全清醒, 只是他有点渴了。
凭着肌肉记忆就开门走了出来,想要找点水喝。
没想到一开门就听到了裴殊池说的话,祁澜即便迷迷糊糊地,也还是下意识地询问了一句。
看清祁澜依旧迷蒙的眼神, 裴殊池松了口气。
他走到祁澜跟前,不顾忌地轻轻握住祁澜的手臂,温声问道:“头还痛不痛?”
祁澜老实地摇摇头:“不痛,渴了。”
这种全身心的依赖感让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嫉妒得快要发狂。
沈俞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结束直播,不然可以让直播间里的所有人都看到裴殊池这两面三刀的嘴脸。
不过一想到人家裴殊池才是祁澜的正房, 沈俞不由又偃旗息鼓了。
他有什么身份跟裴殊池相争。
只能借着大家都在这里的势头, 趁机向祁澜表达自己的一部分心意才能够勉强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我来给你倒水。”
沈俞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就要朝厨房走去。
想不到照顾祁澜多年习惯了的祁珩早已倒好了温水,罕见地在裴殊池之前占得先机,送到了祁澜的唇边。
“满满,喝吧,哥哥喂你。”
祁珩其实并不想在祁澜的面前再自称哥哥, 很想让祁澜认清他们两个之间除了兄弟亲情之外, 还有其他的感情关系可以选择。
可看到了裴殊池,以及满满时不时向裴殊池表现出来的依赖感后, 祁珩慌了。
他觉得自己的筹码似乎失效了。
如果执意地让满满认清他们兄弟二人间不再有足够生活在一起的感情维系,那么他只会更快速地把满满推向裴殊池的身边。
反复思量过后,祁珩还是做出了如今的选择。
竞争者的数量太多、太优, 他没办法抛除哥哥这个身份,跟大家一样去争夺满满的在意。
甚至只能暂时将这当做一条捷径,一条可以无时无刻陪在满满身边的最优捷径。
“我自己喝。”
祁澜从祁珩的手中接过水杯。
客厅里的众人表情不一,有的在暗喜祁澜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不存在其他成分的感情,有的则在偷偷观察祁珩脸上的表情,想要从祁珩的挫败中为自己的不得志也寻求一丝安慰。
就在祁珩也觉得心如死灰的时候,喝了两口水的祁澜突然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语气认真地说道:“哥哥身体不好,不要做这些事情。”
祁珩感动得要命,眼泪差点儿就没夺眶而出。
裴殊池掌握着扶稳抱稳祁澜的权力,因此即使他看到眼前的这幅画面,倒也还是非常的镇定。
然而下一秒他就不淡定了。
看到祁澜的淡色唇角漫出浅浅的水渍,裴殊池眯了眯眼睛,问道:“满满,我帮你好不好?我喂你喝。”
祁澜当然不会拒绝裴殊池的请求。
他直觉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他愿意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给对方。
“好,”祁澜还当是裴殊池也要喝水,很大方地把水杯递给裴殊池,“你也喝。”
裴殊池想起自己之前把满满送回到房间里,听到满满对自己说的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心情一时波动得有些厉害。
他又欣喜又不敢置信,又紧张又无所适从。
满满待他,总归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沈俞看不下去了,想要插上一脚。
“小裴,你扶得稳吗?”他走上前来,看上去是在试图帮忙,实则是想要搅搅浑水,“不如我来扶着77吧。”
祁珩原本想着事情已经发展到如今的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再分隔满满和裴殊池之间的关系了。
此时看到沈俞仍旧想要做出努力,不由觉得十分欣慰。
他想要出手帮沈俞一把,也是帮无力接近满满的自己一把。
“也行,满满跟小沈相处得好,”祁珩仗着自己的哥哥身份,直接把沈俞给安排了过去,“你扶着他应该不会反感。”
哪想裴殊池根本不吃这一套。
听见祁珩这样说,眼看着沈俞也要这样做之后,他直接不由分说地把水杯塞进刚站定在他和满满身边的沈俞手中。
而后,趁沈俞和祁珩还没反应过来,微微俯身,就将祁澜给打横抱了起来。
“各位自便吧。”
裴殊池撂下这么一句话,抱着祁澜扬长而去。
留下整整一沙发的人坐在原地咬牙切齿。
.
裴殊池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床上。
本以为祁澜已经被醉意催得再次闭上了眼睛,不曾想刚把人放下,往脸上一看,就跟祁澜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裴殊池:“……”
他刚刚在外面说的那些话,这小水獭该不会全都听到了吧?
与此同时,祁澜眨巴眨巴眼睛。
裴殊池霎时间安下心来。
看这个状态,不像是已经恢复到能听得懂话的样子。
“你怎么不躺下呀?”祁澜的睫毛扑闪,好看得要命。
他拍拍自己身侧空着的床铺,招呼裴殊池道:“来呀。”
裴殊池哪受得了这个。
他摇摇头拒绝,并想起了一个比躺在满满身边更重要的事情。
“满满,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醉酒的人虽然不好沟通,但架不住他们自己酒后吐真言。
只要问到点子上了,想要的答案不就是信手拈来。
“你说一个人如果说自己活不久了,有可能是什么原因呢?”
这样的语气和内容很能够直击灵魂。
致使祁澜其实并没有听懂裴殊池的意思,却直接越过裴殊池的问话,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轻轻噘了噘嘴巴,紧接着低下头,小声嘟囔着回答道:“好吧好吧,其实我是生病啦。”
听到祁澜的答复,裴殊池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
祁澜倒是很有耐心,低着头重复道:“我生病啦,活不久啦。”
裴殊池早在祁澜说第一遍的时候就听清了。
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觉得祁澜的这句话实在是过于离谱。
离谱到根本不足以成为一个合理的回答的程度。
因而他完全不去理会地重新追问。
可还是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裴殊池的喉结滚了滚。
满满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没有这样紧张,满满邀请他也躺在身边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紧张。
唯独语气清清淡淡的这么一句话。
让他的心如坠冰窟,又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无助与惶然交错,告诉他这件事情可能真的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可心中的侥幸又让裴殊池自欺欺人地想着,这句话是每一个喝醉了的人都有可能说出来的话。
良久的沉默过后,裴殊池终于还是决定认为这是祁澜醉酒后的胡话。
就比如景嘉临喝醉的时候,也经常会emo,大着舌头说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毒瘤,只会给社会带来副作用,完全没有价值的存在。
裴殊池虽然不喜欢满满这样说,但是他也知道,只要是人就会有压力。
满满这段时间被祁珩的病折腾得十分痛苦,所以在祁珩恢复健康之后,他开始释放自己的压力,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
因此想到这儿,裴殊池也就没有过多地去追问。
只想着满满现在心情好,想说什么他就听着。
如果实在是有什么疑问的话,他也会暂时先记住,然后等满满恢复清醒之后,再认真地询问他就可以了。
毕竟满满看着面色红润,气血充足,完全不像是什么生病的样子。
等等……气血充足。
裴殊池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祁澜之前流鼻血的时候。
“你为什么会流鼻血?”裴殊池握住祁澜的肩膀,声音沉了些,“满满,你去医院检查过吗?”
祁澜听不懂裴殊池的话,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
……想亲。
“想亲。”祁澜挂着一副茫然的表情,说着流氓的话。
听得裴殊池一愣又一愣。
“满满你说什么?”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这两个字是从满满的嘴巴里面说出来的。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祁澜抬手指指自己的嘴巴,对裴殊池说道,“想亲。”
裴殊池:“……”
疯了。
“你的嘴唇很好看。”祁澜的双眼有些失焦。
可他抬起手伸出去的时候,还是准确无误地摸到了裴殊池的嘴唇。
祁澜的指尖微凉。
裴殊池被触碰到的一瞬,下意识用温热的唇瓣轻轻抿了抿,想要把那指腹捂得暖一些。
祁澜觉得痒,忍不住笑着缩回手。
看着裴殊池落空的错愕目光,他歪着脑袋,伸出刚刚碰到裴殊池唇瓣的手指,转而按在了自己的下唇上:“好暖和。”
裴殊池心中大震。
他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的巨响。
咕咚。
咕咚、咕咚、咕咚。
“呼……”
裴殊池不过是愣了二十几秒钟而已,让他心跳加速的始作俑者就已经闭上眼睛熟睡了起来。
看到祁澜能够心无旁骛地好好阖眸休息,裴殊池当然是开心的。
只可惜在被酒精麻痹的情况下,醉酒的人状态很不稳定。
祁澜睡了没一会儿,就惊着醒了过来,脸色苍白,眼尾泛红。
“怎么了?满满,做梦了?”裴殊池始终都在床边坐着,第一时间就握住了祁澜的手。
祁澜的眼镜被裴殊池摘下放在了床头柜上,仰躺在枕头上看人的时候,双眼也没什么焦距。
迷茫,无辜。
裴殊池的喉结滚了滚。
祁澜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他似乎清醒了一些,眼底逐渐泛起明显的哀伤。
裴殊池伸手碰了碰他的颊侧,担忧地问道:“满满?”
他觉得今天的满满状态十分不对劲。
祁澜动了动脖子,把脸往裴殊池的手掌心凑了凑,似是很贪恋这抹温暖。
他吸吸鼻子,忽然问道:“殊池,我是不是很难看?”
“什么?”裴殊池有点儿懵。
他今天面临的问题都是迄今为止想都没想过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裴殊池问的那一句“什么”,并不是没听清楚,只是觉得诧异。
早在被程家认回来之前,祁澜就已经被祁贵强怀疑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经常听到的就是“野种”、“丑货”之类的话。
只有哥哥会抱着他安慰他,说他其实是一个非常漂亮可爱的小朋友。
过往的回忆总是痛苦夹杂着一丝半毫的美好。
让祁澜抗拒回忆,却又忍不住回想。
这种复杂的感受会强行拉着人的思绪越飘越远。
以至于让本就记忆力很差的祁澜忘记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看到眼前的人,就联想到了其他的话题。
“你和学长的互动,很有爱的。”
祁澜说着,朝桌子上自己平时拿来绘画的数位屏指了一下。
裴殊池:“???”
祁澜没有注意到他五味杂陈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平时会画很多主角之间的互动,但是你和学长……”
裴殊池一脸懵逼地听着。
“……的很多互动都能给我提供灵感。”祁澜大喘气地补充道。
裴殊池十分费解:“……什么互动?”
他没办法搞明白满满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都知道的。”
祁澜醉酒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让他每次都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做梦,并不觉得他说的话是能够被别人记住并记录下来的。
因此越说,胆子就变得越大了起来。
“你和学长第一次见面,”祁澜吸了吸鼻子,“在火锅店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们两个看对眼了。”
他喝多了之后,话变得非常多。
“但是因为你们两个长得好看,”祁澜害羞地捂着嘴巴笑了一下,“所以肯定不是王八看绿豆的那种对眼。”
裴殊池:“……”
谢谢你哈。
这个时候了还顾得上夸人。
车祸后遗症让祁澜的眼睛有些畏光。
裴殊池观察到了这一点。
他已经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床头的一盏暖黄的小灯给祁澜提供光亮。
“我不喜欢他。”裴殊池也不管祁澜到底是怎么得出了这个结论,但他觉得自己需要从根本上否定这件事情。
以免留下不必要的误会。
裴殊池停顿了一下,而后甚至还趁着祁澜这醉酒的工夫,借机一吐自己的真心:“我讨厌他。”
祁澜有些迷茫,抬头看他。
裴殊池拿准了他听不懂:“我有喜欢的人,不是他,也不是你认为的任何一个人。”
祁澜动动嘴唇,问出足以让裴殊池呼吸节奏猝然乱掉的话——
“那你喜欢我吗?”
裴殊池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和呼吸频率。
低头看向祁澜。
裴殊池确信以祁澜现在的状态,等他酒醒之后,是完全不可能想起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两个人的谈话的。
于是,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喜欢的,”裴殊池摩挲了一下指腹,语气微缓地补充道,“很喜欢。”
自从祁澜刚刚在梦中惊醒,裴殊池就将他拢得离自己近了许多。
避免满满还没有缓过来,时不时会觉得害怕。
此刻的祁澜晕晕乎乎,由于听不清楚裴殊池的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前探了过去。
直到手臂缓缓搭在了裴殊池的膝盖上,才放任自己的脑袋趴在手臂上,歪着头看裴殊池。
“那……那你怎么证明你喜欢我?”祁澜顺着他的引导问道。
裴殊池低下头,眼带笑意。
问这话的时候,漂亮青年理直气壮地换了个姿势,改为仰躺在他腿上,自以为很有心眼儿地眨了眨眼睛,殊不知那点儿小心思早就被人尽数给猜透了去。
“我很喜欢祁满满,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很想拉拉他的手,再抱抱他。”
仗着祁澜脑袋糊糊涂涂地听不懂,裴殊池有些肆无忌惮。
没想到话音刚落,祁澜就张开双手,咧嘴笑了起来:“那抱抱。”
青年眨眼的速度因酒精的作用而变得很迟钝,眼瞳却亮晶晶的。
裴殊池呼吸一滞。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敢设想过,自己的人生还会有这么一天,这样一刻。
他竟然真的能够等到满满对自己张开怀抱的这个瞬间。
“算啦。”裴殊池摇摇头,轻笑着拒绝道。
他哪里控制得住自己的反应,只能从根源遏制这种很可能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冲动。
然而喝醉酒的祁澜和平日里的祁澜可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听到裴殊池在拒绝自己,一向胆小的水獭竟直接单手撑在裴殊池的腿上,支着自己坐起身子,微皱起眉头看向对方:“你刚刚还说喜欢我的。”
语气里尽是不满。
裴殊池极其罕见地感到惊讶,动了动嘴唇,承认道:“……我是喜欢你啊。”
祁澜顺势再次张开双手:“那抱抱。”
裴殊池:“……”
要是真的抱了,抱完之后恐怕会出大事情的。
只可惜一个清醒的人终归还是敌不过醉酒后胡搅蛮缠的小水獭。
裴殊池在心脏狂跳的激动状态下,强自忍着手指发颤的下意识反应,不可置信地迎接了祁澜向他投来的拥抱。
醉酒的人软绵绵。
裴殊池觉得自己似乎抱住了一朵洁白的云。
云朵在下滑,裴殊池强压着笑意,手臂稍稍用力,将云朵向上提了提。
“唔……”
云朵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紧接着,持续地表达着自己的不高兴。
“我要窒息了,”祁澜把自己憋在衣服里喘不过气来,声音闷闷地控诉着抱住他的人,“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想要把我折叠起来塞进柜子里。”
这种闻所未闻的神奇理由让裴殊池有些哭笑不得。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裴殊池的笑意收不住,逗他道,“写个保证书?”
哪知道祁澜似乎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听完裴殊池的提议,直接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啊~我们想到一起去啦。”
裴殊池很愿意做一些能够让祁澜感到高兴的事情。
即便写保证书的这个行为是这样的突然和幼稚,他也甘之如饴。
祁澜的桌上放了很多用来写写画画的纸张。
裴殊池走到桌边,在桌角的那一沓没用过的里面抽了一张出来。
想了想,转头问祁澜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信纸?”
裴殊池说的时候,又选了几张颜色各异的纸,朝祁澜的方向晃了晃。
他很喜欢跟晕乎乎的小水獭互动。
总是能听到新奇的回答。
祁澜毫不犹豫地指了一张:“这个。”
裴殊池看着绿色的信纸,深吸一口气,拒绝道:“不行,换一张。”
这个颜色太危险了。
“那……这个。”祁澜又指了一张。
裴殊池不放弃逗他:“这个是黑色的,把字写在上面就看不到内容了。”
祁澜不喜欢做无用功,闻言赶忙摆摆手:“那不行的,不能浪费小酥的时间。”
卧室里面很安静。
裴殊池清晰地听到了祁澜对自己的称呼。
他顿了顿,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须臾,才转过头惊讶地看向祁澜:“满满,你叫我什么?”
祁澜盯着他手中的信纸:“小酥呀。”
久违的称呼让裴殊池的信心一度冲向了顶峰。
虽然在景嘉临的面前,他嘴上表现出来的都是从没怀疑过自己会追不上满满,可背地里,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是什么样的感受。
此时祁澜所表现出来的亲昵感,无疑是将裴殊池的心填得满当当,让他在追逐爱人的道路上变得更有动力。
裴殊池没有打断祁澜的思绪,也没有去追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称呼自己。
他只需要这一丝丝的光亮,看到希望,就可以无限地坚持下去。
裴殊池坐在椅子上,拿起笔开始写。
“你写了什么呀?”祁澜坐在床上,距离不够,努力地探头去看。
裴殊池也不吝啬,索性直接把信纸递给他。
祁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向裴殊池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看不懂……”
裴殊池相当耐心地伸手接过来,把拿反了的纸翻转过来,嗓音温柔:“这个方向就能看懂了。”
祁澜笑吟吟地向他道谢,而后一字一顿地读了起来:
“保、证、书——”
裴殊池受不了这么可爱的画面。
还没等祁澜说完三个字,他就已经掏出手机,对着祁澜开始拍摄了起来。
祁澜对他的举动浑然不觉,依旧老实巴交地念着:
“我是……祁满满,我保证、会永远、喜欢、裴殊池……”
裴殊池不是个爱哭的性子。
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的眼眶有点发烫。
耳边有稚嫩的童音在回响。
——满满哥哥,你会做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嘛?——
——那当然,等咱们两个见了面,我每天都会把我的干脆面分享给你一起吃——
祁澜认真地盯着纸上的字,没有发现裴殊池温柔望向他的目光,继续读着:“不和裴殊池离婚……”
——那满满哥哥,如果你以后结婚了怎么办?你还会把干脆面分给我吃嘛?——
——就算我结婚了,我们也还是好朋友呀,你可以来我的家里蹭饭——
——满满哥哥,你理想中的老婆必须要会做饭嘛?那我如果学会做饭,是不是可以做你的老婆——
——当然不是呀,我会做饭洗衣服,不需要我老婆做这些的,我不要让我未来老婆的日子和我妈妈一样可怜——
祁澜坐得有点累了,直接身子一歪,仰躺在裴殊池方才用来给他垫腰的软枕上。
他朝裴殊池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上视线后,咧开嘴憨憨地笑了一下,才把视线移回到纸上:“吃裴殊池做的饭,喝裴殊池煮的茶。”
裴殊池的喉结滚了滚,睫毛泛起湿意。
——诶?小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那我如果学会做饭,是不是可以做你的老婆呀?——
——可我们两个都是男孩子诶,怎么结婚呀——
——我妈妈说,相爱的人不分性别,也不分高低贵贱——
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祁澜抿了抿嘴唇,语速放缓:“……一辈子都和裴殊池在一起。”
听到祁澜读出自己的保证书时,裴殊池心觉怅然的同时,说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虽说是满满向他要的保证书,可他在落笔的时候,却是把两人的身份给颠倒过来了。
简而言之,是裴殊池反过来,替祁满满写了一封保证会永远喜欢裴殊池的保证书。
“受保人,裴殊池。”
白酒的劲儿太大了。
祁澜又开始头晕起来。
不过他做事一向有始有终,非要把纸上的所有字都念完才肯罢休。
“保证人,诶?祁……满满?”
裴殊池实在憋不住笑。
这个语调。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从来都没有听过一样陌生。
裴殊池笑得镜头都抖了抖,确认祁澜全部读完之后,才有些不舍地结束录制,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祁澜歪着脑袋看他,目光都慢吞吞的,不过似乎认出了裴殊池。
“诶?你、你是我老婆,”祁澜环视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我有证据的。”
裴殊池猜到了祁澜在找什么,但并不敢确定。
“满满在找什么?”裴殊池的语气和哄孩子无异。
偏偏喝醉的祁满满很吃这一套。
听到裴殊池这样温柔地询问自己,他不禁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可以帮助到自己的。
于是赶忙求助道:“我想要找到我和我老婆的结婚证给你看。”
裴殊池心头发烫。
“他和你差不多漂亮,”祁澜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裴殊池的表情,“你看到之后,也会很喜欢他的。”
裴殊池轻笑。
这个“也”字用得就很灵性。
“你喜欢我啊?”裴殊池诱哄着问道。
祁澜被这么一问,不由歪着脑袋愣住片刻。
而后突然害羞起来,放下保证书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承认地摇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好好好,不问了,”裴殊池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嗓音温沉,“满满不摇了,一会儿又头晕了。”
祁澜听话地放下手,乖乖坐好。
裴殊池从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造型精致的小盒子,笑着塞到祁澜的怀里。
盒子上有密码锁。
喝醉酒的祁澜总是习惯性地把任何东西拿反。
信纸是这样,小盒子也不例外。
“这个要怎么开呢?”祁澜努力把话说得流畅通顺,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证明他的脑袋不糊涂,思维也不混乱了一样。
裴殊池在祁澜的眼前拨弄密码。
毫不意外地听到青年“咦”了一声,好奇地说道:“是我的生日诶……”
裴殊池笑了笑:“嗯。”
顺手把包裹严实的结婚证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层又一层地拆开后,递到祁澜的手里。
祁澜凑近欣赏了一会儿,突然把结婚证拿远了一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证件上的裴殊池的脸,转头对另一位持证人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裴殊池很想点头,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身份给应下来;又想要摇头,看看这小水獭接下来打算说什么。
毕竟祁满满的这句询问,显然是已经在自己的心里准备好了答案。
只等自己十分给面子地说一句“不知道诶,他是谁呀”之后,他就会用着很得意的小表情,来笑眯眯地告诉自己,他指着的人究竟是谁。
思来想去,裴殊池还是决定满足水獭的炫耀欲,听话地按照祁满满的剧本走下去:“不知道诶,他是谁呀?”
果然,听到自己想要的话术后,祁澜立即提高了些音量,很高兴很高兴地用力点了点证件照的边沿,以保证自己不会戳到照片上二人的脸:“是我的老婆噢!”
“哇,”裴殊池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脱口而出,“你老婆真是好福气。”
“不对,是我好福气才对,”祁澜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梢,语气变得落寞,“我有病,长得也不好看,配不上我老婆的。”
像是耗尽了现有的所有力气,祁澜说完这句之后,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一头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昏睡了起来。
看着青年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抿紧的嘴唇,裴殊池皱了皱眉。
无论是这种长久以来形成的自卑心理,还是口口声声强调着的自己有病,他都有必要将这些事情搞得一清二楚,水落石出才行。
*
祁澜对醉酒期间的自己做出的事情、说出来的话都毫不知情。
因此他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觉睡醒之后,还没有从头痛头晕的后遗症里完全地缓解出来,裴殊池就非要带着他去医院检查身体。
“殊池,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医院体检呢?难道……昨天我们喝的是假酒吗?”
祁澜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憋出这么一个问题来询问裴殊池。
裴殊池:“……???”
他怎么会这么理解?
“只是常规的体检而已,”裴殊池担心祁澜会警惕,或者是会害怕,于是温声安抚他道,“而且我也到了该做体检的日子了,我们正好一起,好不好?”
祁澜其实确实是想要查一查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的。
但是不是跟裴殊池一起。
他只想自己偷偷地来医院查一查,看一看。
……做一些有关于他还能活多久的那种检查。
见祁澜半天没有回答,裴殊池轻笑着问道:“还是你想要跟祁珩哥一起去?”
在一个人摇摆不定、犹豫不决的时候,往往只需要给他一个二选一的处境,他就会立刻做出选择。
相比于哥哥,祁澜当然觉得自己明显在裴殊池的面前才更能放得开。
或者可以说是,他很怕自己如果有什么问题,哥哥这样一个刚重病初愈的人可能会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刺激。
裴殊池看得出祁澜非常抗拒去医院检查。
“要不你今天先陪我去,熟悉一下流程之类的,”裴殊池尽可能地弱化体检这件事给祁澜带来的压力,“改天我再陪你去好不好?”
这种类似于交易的话术果然让祁澜放松了警惕。
“如果我不陪你的话,你就会自己一个人去吗?”祁澜表情有些担忧。
裴殊池就坡下驴地点点头:“当然,不过也没关系。”
祁澜知道自己一个人就诊时的感觉,他不想让裴殊池也经历这些。
“怎么会没关系……”
裴殊池没等祁澜说完,就开始发挥自己的心眼子:“确实没什么问题的,无非是抽血的时候要多照看一下自己的证件,去拍片的时候可能要拜托医生帮忙放一下外套之类的,满满不要担心。”
这番话的画面感太过强烈。
以至于祁澜直接就想象出了裴殊池自己一个人按着手臂上的针孔,抬头到处寻找下一个检查室时的可怜模样。
根本不知道裴殊池的体检地点是自家的私人医院,有数不清的医护人员跟在身边为他提供帮助。
“那我陪你去。”祁澜不允许自己再想象下去了,只想要帮裴殊池解决问题。
但他也知道,裴殊池这样好的人,是绝对不会只接受别人的善意,而不向对方付出的。
因此祁澜便非常体贴地补充道:“等我后面要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你也陪我去,好不好?”
他说是这样说,到时候怎么做可就不需要经过裴殊池的验收了。
此举只是为了让裴殊池能够没有亏欠感地同意自己陪他去医院而已。
协议达成。
“好啊,那就先谢谢满满愿意陪我去医院检查身体了。”裴殊池笑得人畜无害,看着丝毫没有危险性,表面上还是一副从容自得的样子。
实则心中暗爽着这只小水獭的心思之简单,想法之天真。
“那我们出发吧,还能早点回来。”祁澜提议道。
“好啊。”裴殊池当然乐意,拿起早就帮祁澜准备好的外套,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祁珩刚做完几乎已经临近中午的早饭,一抬眼就看到祁澜跟裴殊池从祁澜的房间里走出来,心跳顿时加速。
“满满,你们……”
祁澜笑了笑,指指落地窗外:“我要陪殊池出去一趟。”
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是很隐私的事情,祁澜当然不会替裴殊池说出体检的事情。
但显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像祁澜这样想的。
至少裴殊池不是。
他不但不觉得这是隐私,还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祁珩哥,满满陪我去医院体检,”裴殊池俯下身把出去玩抱起来,拢在怀里安抚了一下,同时对祁珩说道,“出去玩就麻烦你照顾了,我们尽量早点回来。”
祁珩就怕祁澜跟裴殊池单独相处,哪怕身边有只狗,有只猫都好说,只要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他就心慌得厉害。
总觉得下一秒两个人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夫。
毕竟裴殊池这家伙一看就不老实,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占满满的便宜。
“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不用的,哥哥,你就好好地待在家里休息。”祁澜摇摇头,不同意祁珩跟他们一起折腾。
裴殊池也附和道:“是啊,祁珩哥,满满陪我就可以,不麻烦你了。”
既然还要在一起相处,祁珩也不介意跟裴殊池假装一下塑料兄弟情。
裴殊池演技是不错,但他祁珩的皮笑肉不笑技能练得也不算太差。
甚至能在诛心这一块上做到更胜一筹。
非常懂得拿捏祁澜的心。
“多一个人好照应,”祁珩笑笑,不显得殷勤,倒是十足十的破碎感,“何况我在医院住了那么久,哪个科室的位置都比较熟悉。”
然而不知道是久了没跟满满沟通,还是裴殊池对他施了什么术法。
祁珩原以为自己说完这话之后,会让满满不忍心留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面,会带着他一起去医院陪裴殊池体检。
可得到的反应却让祁珩恨不得嘎巴一下当场死掉算了——
“那更不行了,哥哥,”祁澜一想到哥哥受了那么多苦,心里就难过得要命,“我不想让你”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小满满跟裴殊池这小子站在一起的画面,对祁珩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刺激。
现在这当头一棒,简直更是让祁珩心痛到无法呼吸。
祁珩:“……”
裴殊池顺利把祁珩踢出了他和满满的约会,美滋滋地带着祁澜出门去了。
.
事实证明,只要喜欢,就算是在医院检查身体,都不会导致对喜欢的人减少半分的心动。
裴殊池很喜欢祁满满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关切神态。
这种迷人的感觉是足以让他心甘情愿每天都抽血检查的存在。
“痛不痛?”祁澜抱着裴殊池的外套,坐在副驾上紧张地问道,“你刚刚抽血的时候好像很不适应,你是晕血吗?”
裴殊池当然不会承认那都是戏。
关注度,都是要靠夺人眼球的精湛演技才能获得的。
闻言,他点点头,又懂事地摇摇头:“不痛,也不晕。”
裴殊池说到这儿,战术性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抬眸去看祁澜,适时展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很明显吗?”
祁澜哪见过这种场面,本就很容易生出怜爱的心不禁越发柔软起来,神情真挚地朝裴殊池点了点头。
更何况,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早就在醉酒的过程中,把那点儿心事向裴殊池这个正主抖落得一干二净了。
在裴殊池面前,他哪里还有什么感情秘密可言。
“挺明显的,”祁澜应了一句,开始低头在自己的包里翻找东西,“我这里有巧克力,给你补充一下糖分吧。”
这一刻,裴殊池的心情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超级无敌爆炸好。
然而他身后摇晃个不停的隐形狗尾巴还是在祁澜提到别的男人名字的瞬间,耷拉了下来。
“这根是学长的,这根是俞哥的,”祁澜对裴殊池绿着一张脸的状态全然不知,依旧沉浸在介绍巧克力的世界里,“我尝过学长的,还没有尝过俞哥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裴殊池听得快要死了。
先不说巧克力都是谁谁谁的,光是这个歧义……就让他酸得快要冲破车顶,爬到医院楼顶的天台上一跃而下了。
不行,得先下手为强。
管不了那么多了!
“满满,你知道吗?你昨天醉酒的时候,”裴殊池偏头看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或许是平日里把裴殊池的形象想象得太过于温良友善,以至于祁澜完全没有发现此时对方眼里的那点儿掩藏得极好的促狭意味。
祁澜没怎么喝过酒,唯二的酒后经历都是在裴殊池的面前。
因此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酒后都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只能通过裴殊池的描述来进行了解。
“我都说了什么?”祁澜实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