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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照影水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9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驱妖兽安国遭众谤,套实情无悔戏瑶娘

“好啦,记着只准收缴对方的法器。现在听我口令,三,二——”

“乌基蒂达!”

萧残不由皱起眉头:叫上来这孩子也太不给自家长脸了,竟然没等判官下令就动手——玄武道本该是君子风气,谨遵礼法,揖让谦恭毫不逾矩而靠真实力量一举服人的,耍赖的事情怎么可以发生在堂堂玄武道弟子身上——马一昊的家教真是有问题。不过那慕容安国更不是块省油的料,一个骨碌爬起来,他抓过法器,就在台下众人一片“玄武道不要脸”的呼声中回给马祐棠重重一击——这孩子真没用,靠撒赖占个便宜就没他事了,难道他头脑里连别人会反击这点意识都没有么——马祐棠重重地摔在地上,一脸苦相地不想起来——蠢货,玄武道怎么可以被打倒!

是啊,玄武道怎么可以被打倒!慕容安国你大概不晓得,当年你老子是如何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被定格在比武场上的——马祐棠你太给我丢脸了,我本看你资质不错,却怎么被打一下就动弹不得——给我起来,玄武道不可以被打倒,堂堂萧残不可以被慕容枫打倒。想到这里他一步上前,扯起马祐棠的袍子将他拉回战场——小子记着,你自己做的事情,就别想要半路逃走。

马祐棠面色涨得通红:如今被逼到绝路,他只想着使出最厉害的法术,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打败慕容安国,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便只把手中的折扇狠狠一挥——

“阿醯布拉塔!”

一条黑色的蛇自他扇间飞出,落在地上,台下众人纷纷惊叫起来。“都别动,我来处理,”萧残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便推马祐棠到身后,只将他束着同心流苏的长尺点向那蛇——

“哎,慢着慢着,要我来,”龙凤飞却拦住他,摇头摆尾地闯到前面,“小蛇小蛇,速速升天去!”

——神君啊,这也叫咒语啊这——

但见那黑蛇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扬上穹顶,继而“啪”地落在擂台最前面的位置。站在前排的学生都吓坏了,而蛇则吐着信子,朝它面前一个生着酒窝的白虎道女孩不停地示威——

“别动,别动她,离开她,”安国本能地开始朝那蛇说话,周围则响起一片议论纷纷;“让开,我来,”萧残是真受不了这样没完地折腾:“阿萨弗塔拉瓦那,”他轻吟出这句咒语,法器上喷出一股青黑色的厉火,蛇被烧作一股黑烟,众人才能长出一口气。散学的钟声敲响,大家各自回去,萧残则披上袍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实在是不想多看马祐棠一眼。

而安国发现自己被流言包围了:大家都认为他是在鼓动那蛇攻击白虎道的温子晴。“你懂蛇语?”罗睿惊奇地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传说中玄武神妫澨能让全天下的蛇都听他的调遣,他最早在昊天屠城的时候用的就是蛇军队——”

“可我从来不知道我说的不是自己的话,记得小时候有次我和姐姐在街上遇到蛇……”

“你说的的确是另一种语言,”何琴思忖着,“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大家可能会觉得你是妫澨的后人,”罗睿说,“在术士的传说中妫澨也会蛇语,密室是妫澨留下的,据说只有妫澨的后人才能打开,不过具体我也不清楚。”

何琴决定去问梅先生,四个人一起去往梅先生的书房。“相传上古巫术走向没落的时候,”梅先生说,“中土神联合当时四方四位最伟大的术士创立四方教,后来又为术士的复兴进行了一系列的战争,建立起一个隐藏于国人之外的术士政权——当时选择的地方就是江都,因为江都地气好,江水与紫微山呈翔龙之势,并且当时这里还属于蛮荒之地,不易卷入战火。定都之后,诸神商议在紫微山上建立一座术士学堂,以使术士妙法代代不息,这个时候就出现了问题,因为在招纳什么样的人进学堂的问题上,有一位神君的观点与其他四位不同:他认为只有纯血统术士家庭出身的孩子才有资格在学堂里念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罗睿嘟囔着,安国示意他闭嘴。

“为这事他与其他几位神君闹得很不愉快,”梅先生接着说,“后来他就一个人离开学堂,临走前在紫微山腹最深处留下一间密室,据说里面藏有一只怪物,他预言千年之后他的继承人会将密室打开,放出怪物除尽一切玄武神君认为没资格留在紫微山的人——至于里面的怪物是什么,至今还没人清楚。”

“那么梅先生,传说是真的么?”何琴向来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四十年前,密室被打开过一次,”梅先生语调严肃,“那次出了人命,学堂都险些封闭。不过后来,凶手找到了,被送进天牢,此事才算告一段落。所以这回,我们会尽可能及早控制局势,而你们还是不要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告诉别人,否则引起恐慌,对谁都不利。”

“弟子记住了,谢梅先生,”四人说着便告退离开梅先生书房。直到回到桃花山大家还在思索凶犯是谁:安国罗睿都认为是马祐棠,何琴和无悔不那么确定又没理由否定。“你看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罗睿不服气地说,“天天叫嚣什么血统纯洁的,还骂林钟是那个——你们知道的,所以我猜着一定是他——”

“那四十年前……”无悔在扳手指头:他显然不是个计算很快的人。

“他爹么,”安国说,“那天在朱雀街我见他们一起走的,目空无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确切点说,四十年前,应该是他爷爷了,”无悔终于扳完了手指头。

“反正他们很多代都是玄武道的,”罗睿说,“最起码咱建元之前他家就是。”

“那为什么他爷爷开了密室,他也开了密室,单撂下他老爹呢?”其实在很多时候无悔相当细致。

“我想我们可以去问个清楚,”何琴眼前一亮,“我们可以去问他本人,不过这样做很冒险,会违反很多条规矩,我前些天看到一本书——”

“等等等,”罗睿连忙止住她,“马祐棠傻啊他告我们……”

“不好要我说完?”何琴摇摇头,“我看到一本书,书上说有一剂药叫照影水,只需加入想变成的人身上一点东西,比如头发,我们就可以变成那人的样子,然后就能混进玄武道——不过这有点难,是比较高深的一种药剂,我们生手可能要配一个月左右。”

“你的意思是,”安国若有所思地靠在椅子里,“我们变成马祐棠身边的人?”

“闻箫和季通就变成他两个跟班,福达旺和魏昭,”何琴莞尔一笑,“这两人家里都是武将,平时不学无术的,脑袋又笨,不会耍花肠子,所以马祐棠最信任他们两个,而且撂倒他们相当容易——我想到时候我必须负责拖住萧先生,免得他突然出现,而无悔——”

“那你打算怎么搞到他们的头发呢?”无悔岔开了话题。

“吃的,当然,”何琴挤挤眼睛,“大祀当天最好:前日里我听到潘夏璎同别人说大祀他们都不回家。七月初七本就是个开心的日子,所以谁也不会防备——弄两个最好吃的点心,在里面下点迷药——”

“嘿,我有主意了,”无悔英俊的脸上牵起一线恶作剧式的表情,“你刚说潘夏璎,她大祀也留学堂吗?”

“就是因为她,”何琴说,“马荣昌留下来陪她,他那两个跟班就一道在这里了。”

“你说那马祐棠他贱不贱啊,”罗睿一脸鄙视,“全学堂都知道潘瑶喜欢萧残了。”

“哎,你们说萧残有老婆没,”无悔这次一反常态地格外热情。

“无悔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跑题啦,”安国很无奈,“我们在说混进玄武道的事——”

“这很重要的好不好,”无悔说,“我决定变成潘瑶啦,如何撂倒她暂不透露——不过林钟你要把你上次那份被萧残写满批语的文章借我用一下。”

“你用那做什么,”何琴很不理解,不过看无悔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决定让他自己办——毕竟相比罗睿,无悔办事总是更让人放心的。

七月初七,乞巧节,四方教大祀。

当晚留在学堂的学子们都会到膳房大厅去享用一餐晚宴,而白天,安国一行便一直聚在紫微山山腹里、当初发现费总管的猫一带那间弃用已久的女用沐盥室中。这间沐盥室被废弃是因为四十年前里面出了一个哀怨的女鬼,一天到晚都在哭,夜深人静时还会听到有空洞旷远的声音在呼唤“邱郎”——大抵是她生前的爱人。四人帮选择这个地方鼓捣照影水,起初和女鬼互不打扰,后来就慢慢搭讪起来,不过女鬼话不多,一切不过见面打个招呼,走时道个别而已。何琴把自家一套相对考究的衣服借给无悔,说还是别给人家女孩子脱衣服的好。无悔说没问题,大家便一并用过晚餐,之后何琴回沐盥室看药,四人各自分头行动去了。

安国和罗睿负责撂倒福达旺和魏昭——这是两个人高马大,头脑简单加不学无术的家伙。福达旺就是我们二十年前玄武道有名大老粗福寿福康安大将军家的公子,魏昭跟福家是远房亲戚,族里最有文化的一名成员曾在兵部任职,几代人的书都是乱读的。安国施咒把下过药的糕点悬在半空,这两人果真上套,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便四脚朝天,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安国和罗睿将他们拖进一旁的橱柜里,拿走他们的衣服和头发——回到沐盥室,无悔已经穿上何琴的衣服,女鬼捂着嘴吃吃地笑。

“喝下这药,你们总共有半个时辰,”何琴边说边把药分给大家,自己杯里则用法器注满白水,“把头发加进去,我们干杯,各自好运。”

“干杯,”大家说着,把手中的酒樽碰在一处——这药的味道真让人受不了,三个男孩各自皱着眉头捏着鼻子硬咽,却不知觉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开始发生变化:安国和罗睿迅速膨胀,无悔则凹凸有致了不少。“哈哈,无悔瞧你,”罗睿大笑着,“你这潘瑶可比真人像样多了,现在去勾搭萧残说不定他真上套——”

“得了罢,”无悔说出的还是男音,“把潘瑶倒贴我都不去。”

“不好,声音没变,”安国此时可无心跟他们闲闹,“我们得模仿一下,尤其是你无悔,潘瑶是那种趾高气扬……”

“只不过我嗓子坏了,”无悔尖声说着,安国和罗睿也各自模仿魏昭福达旺说了两句“你好”,“今儿的饭真他妈好吃”一类的。无悔就一直咳嗽,装得有模有样,之后三人告别抱着药剂书去请教萧残问题的何琴,朝湖底玄武道地穴的方向走去。

“可是口令怎么办,”安国突然想起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俩可以说忘了,但现在还有‘潘瑶’在场——”

“我嗓子坏了,咳咳——”

“呀,夏璎,你在这儿,”正说着一个女孩子的身影从斜对面转来,“萧先生找,让我看你在不在道里——碰到你真巧。”

说话的是玄武道的云璧,原先云国相家公子和平国府大小姐的女儿。她娘死得早,爹又“不务正业”,故而家境并不像马祐棠等人那般值得炫耀。这姑娘格外内向,平时都不太说话,但相传是因为萧残学生时代跟姑娘的父亲关系比较好故而挺偏爱她,这让潘瑶嫉恨非常,从而总在外人面前说她坏话导致安国等人对此都略有耳闻。无悔见是她连忙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知道了”,继而冲安国等人使出一特无奈的眼色;安国正看见马祐棠从另一头走来,便用眼神示意他离开便是,这里交给我们——无悔一回到沐盥室便笑到几乎断气。半个时辰后安国和罗睿回来,两人都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们开始围在一起讲前面的经历:“马祐棠把我们带进去了,”罗睿绘声绘色地说,“他一上来就开始扯四十年前这儿出过人命啥的,说这回估摸着还要死人——还有他自己也不晓得凶手是谁。他老子图谋不轨,想趁这个机会逼东君告老还乡,然后他开始骂东君,安国坐不住了,顶他一句——然后他就恼了,说安国脑子坏掉了是怎的,天下还有比东君更差的人吗——然后安国真绝,他说,他说慕容安国……”

“你得了吧,”安国可不像他笑得那么欢,“光顾扯别人,都不说你自己:马祐棠骂你家你好几次要跳起来,害我不得不说你是好东西吃太多闹肚子——”

“哎你们都回来了,”这时何琴抱着她的一大摞药剂书出现在大家面前,“今天萧先生真反常,他让我跟潘夏璎捎话去他书房,口气温和得有点奇怪——哎对了无悔,你到底把潘夏璎怎么样啦?”

“我一没脱她衣服二没捏她脚我能把她怎么样啊。”

“嗨你别提,无悔他今儿个亏大了,”罗睿说,“走在玄武道门口碰见那姓云的小姑娘,说是萧残找潘瑶:他就那么走了啊,好戏都没看成——”

“知道吗,我现在最想在的地方是萧残书房,”无悔又开始憋不住笑,“对了林钟你最后找到她没?”

“找到了,”何琴说,“她藏得还真隐蔽,靠着那湖边的假山,拿着张纸条盯着笑,就跟中邪似的——我告她萧先生找你她跟疯了一样,竟然还破天荒跟我说谢谢——我怀疑她根本没看清我是谁。”

“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不对劲?”安国好奇地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无悔,“无悔你吃错药啦?以前你一直铁着张脸,难得看你笑成这样……”

“潘瑶今天真的死大啦,”无悔终于出了口气,“我模仿萧残的笔迹给她写张条子,从戏文里抄来句文绉绉的东西,大体是说今儿个七月七,我们要‘情缘长久定’,你不要辜负我什么的。她一看就乐颠了,然后我就抄起旁边一花瓶一瓶子把她拍晕过去,现在萧残真找她——”

“看来真是你把人家姑娘拍傻的,”何琴也跟着笑起来;“无悔这才是彻底被我们带坏了,”罗睿笑得比无悔还欢。

萧残一直很想不明白潘夏璎今天到底是去哪儿了:找她无非说说功课的事情,态度可嘉,就是洒洒千言一字不中要害,从头看下来他甚至有冲动把文章撕掉。不过对自己道里的孩子态度还是应当好点,给云璧讲完她文章的问题之后就要她顺便喊潘瑶来他书房一趟——他一直比较照顾云璧,毕竟当初在紫微山,真正能与自己称上朋友的,除去芷萧曼吟,便仅有云峦一人了。云峦一出道便娶了姬天钦的姐姐姬天琪——这位小姐身体一直不好,病恹恹的,为他生下一个女儿便撒手人寰。云峦的性子看似懦弱实际很倔,不论老爹安排什么职务他都不肯好好做,就成日在家中混闲饭,一心一意地带女儿。云国相恨他不争气,去世时一分遗产都没留给他,姬家分给女儿的财产又有限,他便在逍遥山庄开一间低调却风雅的茶室,天天给女儿鼓捣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很难想象当年挥金如土的云家公子可以将日子过得如此节俭,一切吃穿用度,全供着宝贝女儿,自己则穿着从前的旧衣裳,靠在小店的角落里安静地品些并不名贵的茶。随着阅历不断在增长、锋芒不断被消磨,受过很多次伤之后萧残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他只是不愿重蹈他的覆辙。云峦聪明,非常聪明,他比萧残更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因而他会伪装得如此堕落;但他又生怕自己这样女儿在学堂会被人瞧不起,便一切给她最好的——云璧很懂事,萧残总觉得她是玄武道最懂事的孩子,做事认真、读书刻苦,只是身体不好,人又内向,记心不差却悟性不高,一个问题往往要他讲到没耐心还不明白。他逼着自己对她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作为司道要保护她不受其他孩子的欺负——好罢,如果说应付云璧还是自己心甘情愿,这个潘瑶就实在是——她怎么还不过来,她是喝多了么?何琴来问问题了,一张酷似芷萧的脸,总让他忍不住心疼。她问的问题越来越有水平了,念金段以来她比以前收敛许多,平时上课就只是安静地听、安静地记,第一个做好药剂交给他,极偶然的情况下才会憋不住把所谓的“标准答案”讲出来——向来对她板紧面孔,不因为她是朱雀道,而因他明白只有不断遭遇挫折她才会真正长大。她不可以生活在所有先生的赞美里,否则会变得如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为她讲完所有问题,不必很耐心,因她一点就通。冷冷地对她说你的头脑就不能再多转一个小弯,这样的题目也来找我——但事实上,他好想对她说林钟问得好,坚持这样下去你会更有收获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说得出口。

叫她再去通知潘瑶——这死丫头,文章写成这般架子还挺大。在何琴离开时唤住她,要她别和潘瑶废话——也许自己内心深处,还是生怕这女孩受些伤害的罢。其实同样是女孩子,谁不需要疼惜呢——芷萧需要,他便给了她全部,可在离开的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无比强大的曼吟要的也无非是那么一点点;云璧需要,那何琴有什么理由不需要呢。只不过终于,他还是把内心深处的爱怜与疼惜一并尘封回灵魂的最底层,任它在记忆里逐渐发酵,变得更加酸楚,也更加醇厚。

潘瑶来了——她终于来了。板起脸,他看到她满面春风,不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先生,”她便嗲声嗲气地朝他道个万福,“您找我?”

“嗯,你自己看你的文章,”他便将那篇他连批注都懒得做的文字推到她面前,“告诉我,你写这些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先生……”她看上去还有那么点害羞,“先生是懂得……弟子的心呀……”

“你是要我替你说吗潘夏璎?”他冷冷地盯着手里的书本,看也不看她,“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先生……先生是要弟子先说……”她竟然愈发不好意思了,“弟、弟子不敢……先、先生……弟子的心,先生是懂的……”

“我在问你的文章没有问你的心,”他依旧毫无语气,“不过也许两者之间还有些联系,比如若不是你的心眼都被丛生的水莽草堵住,是写不出这种文章来的。”

“可是……可是先生今天找弟子,就、就是为了讲文章吗……”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手里一直握着的一个纸团就掉在地上。她忙不迭拾将起来,他向她伸出手,她忸怩着不敢给。“我看你今日里气色不错么潘夏璎,”他苍白的大手便一直摊在她面前,“不觉得该与我分享下你的好事情么?说不定可以构成你把文章写成这样的理由。”

“不,先生……就是、就是您给弟子的那个……”她的脸看起来愈发嫣红,导致他甚至开始怀疑难道厚脸皮的她还会为自己做的烂文章和蠢事情感到害臊——

“我给你什么了,”他便把眼睛从书本中移开,“拿给我看。”

她终于颤颤巍巍地将纸条递到他手里,而他展开,之上的内容让他哑然失笑:

愿钗盒情缘长久定,莫使作秋风扇冷觑娉婷。七月七日,师萧。

“我一直以为你的头脑没有这么愚钝,潘夏璎,多么幼稚的恶作剧,”他便缓缓将那纸条撕成两半,“你就不肯用正常人的思维想想么,我找你会用这种方式?还装文雅,文雅都不会装——三岁孩子也看得出必然是某个朱雀道坏小子的杰作,就只有你肯相信这种鬼话。在你眼里我就写这种烂字?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摹仿,着实说钻研丹剂二十余年,我倒真不曾弄清楚究竟是哪一种毒药能让你相信这张纸条是我在找你。”

“先生,不是……”

“不是什么,记着你不怕丢脸,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他便生硬地把文章推给她,“拿走你的文章,别让我再看到任何证明你愚蠢的东西。走罢。”

潘瑶便委屈屈地离开,他不想管她——他真的是懒得理她。拾起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字条拼在一起再看一遍——风怀瑜,你小子,我就知道你即使装得过初一也早晚瞒不过十五,狗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下次要我抓到证据,我不会放过你。

潜入玄武道的行动只让安国明确了一件事情,便是马祐棠委实不是玄武神君的传人,这使刚见到些眉目的线索一下子断掉了。又有一个白虎道的男孩被定了身,他家里是国人,硬挺挺地躺进了医馆。学堂里有很多人在怀疑安国,只因为龙凤飞的课上他似乎在鼓动那条马祐棠放出的小黑蛇攻击白虎道的孩子。无悔在药剂课上遭到萧残的旁敲侧击——他一直很想不通他究竟怎么猜出的恶作剧者是他。何琴听过具体之后说你做得的确太明显,那句话是从戏里抄来的,一般现在谁看戏啊。无悔说我没事听听戏你们是知道可萧残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啊,何琴想想也是,又说不出具体的所以然。

九月底,一年一度的云中击鞠盛会如期举行。第一场又是朱雀对玄武,而玄武道的行伍里添了一名新成员,也就是衣冠楚楚的马祐棠。这小子仗着老爸的财力,给全道的行伍成员都购置了最新款的冲天索,这让安国相当厌恶。大概因为要看儿子的第一场比赛马一昊和他妻子都来到了南山围场,安国等人在路上遇见他们,彼此吐舌头做鬼脸:马祐棠长得像他老爹,脸色苍白神情阴冷,黑眼珠翻向上空,法器挂在手上——罗睿说他很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拂尘,东君拿着仙风道骨、他拿着就像太监,何琴说你这是偏见,人家还靠着这柄拂尘装高士呢。无悔捏着鼻子重复起他当年的经典语录“一股摄魂香味儿”,四个人笑作一团。

“嘿,别说无悔,他媳妇长得还有点像你呢,”罗睿又开始瞎扯,“你看那眼睛,那嘴——”

“得了吧,我要长成她那样还不如去撞墙,”无悔狂笑着把他推到一边,“看那一脸死尸相,跟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一样——啊哟我的宝贝儿子出息啦,当上云中击鞠大英雄啦,妈妈为你骄傲——哇哟真恶心,说实在的就算她把她宝贝儿子白贴给我我都——”

“马祐棠的肉卖不了几个钱,”罗睿说,“又瘦又柴还一股摄魂香味儿。”

“得了吧,你们就让闻箫静一静成不,”何琴则打断他们,满眼鼓励地拍拍兄弟的后背,“还有无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啦?”

“被他近墨者黑了呗,”无悔用搞怪的眼神看着罗睿,口头上假惺惺地恢复了他向来冰冷的语气。

这场击鞠赛的前半段打得十分顺利,朱雀道比分遥遥领先,可行至后半场,安国又出问题了。这次倒和云头无关,只是鞠壤球不知中了什么邪变得不受控制起来:大家的球杖都很难碰到它,无论朱雀还是玄武,到最后都各自开始匆忙躲避——在击鞠期间球碰到人是犯忌,同时击鞠还有一条规矩,便是通常情况下意外事故不能构成中止比赛的理由。大家起初都以为是鞠壤出了岔子,但在半空里一阵惶恐之后众人很快发现这球分明就是冲着安国去的。何琴尖叫起来,朱雀道中又响起一片骂声。伍长边远向队友们打出手势,示意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球上,时间不多了,安国保证别被打到,驾云逃命便是:只要确保别让玄武道再进球大家便可胜券稳操。马祐棠第一次上场自然不肯白耗时间,便挥着球杖想把球从安国身边拨回场上,只是那球像疯了一般,就死追着安国不放,而安国也尽力想把球拨开,又苦于不能用手——球飞至两人中间,两人都想持杖去打,球杖碰在一起。而就是这一分神的工夫,那球狠狠砸在安国的右臂——安国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掉下云头,摔在场地上——齐先生敲响了比赛结束的锣声。

安国跌下的地方并不高,但手臂却被鞠壤砸得动弹不得。何琴念咒销毁了那只还不肯善罢甘休的球,而朱雀道众人一哄而上——

“快送医馆,”无悔焦急地说;“我来背他,”罗睿就过去扶安国。

“痛吗?”何琴关切地蹲下身子准备念镇痛咒,却冷不防一个身影拨开人群走到他们旁边——

“哎,让我来,让我来,”又是龙凤飞,“乌拉轰,乌拉轰,乌拉巴拉轰……”

众人甚至来不及阻止他,安国的一条手臂便软得如胶皮条一般,里面的骨头全没了。“这样最起码你就不痛啦,”龙凤飞还在给自己开脱。

安国又被送进了医馆,姚医官愤怒地说是什么人不干好事:接骨很容易,重长骨头可就折腾了。安国无奈地僵在病榻上,黄昏时分又进来一个被定身的孩子:他也有一只可以成像的小盒子,只是东君一打开,里面就爆炸了。

这件事让安国愈发难以入眠:外面的风传越来越多,都说他就是妫澨的传人,近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做的。他发誓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张开眼,却看见菌人十一站在他的睡榻上——

“慕容公子是别来无恙吧?”

“这还能叫‘无恙’啊,”安国一脸苦相,“我是无‘恙’,差点没死过去。”

“十一早就说慕容公子不应该来紫微山,”菌人说,“十一听主人说过了,所以十一要来警告公子。十一不想要公子很危险——十一以为让船开走公子就来不了学堂了……”

“你主人是谁,”安国咬牙切齿地说,“原来让船提前开走这事是你干的……”

“十一的主人是马、马……”那菌人突然就堵住了嘴巴,“十一不能出卖主人的,但是慕容公子必须要知难而退了,十一想这回打断公子的胳膊公子就可以回家去……”

“原来是马祐棠家的——你只该死的——什么东西!”安国愤怒地用另一手揪起十一身上的破布口袋把他丢下病榻,“原来都是你干的——你他妈的给我滚,尽管你似乎是出于好心——别想再用你的蠢手段阻止我留在学堂,否则当心我揍死你——”

“主人天天这么威胁十一,”菌人说,“十一已经习惯了。”

“你……”安国恨恨地抓起枕头朝它砸去,可菌人却化作一道青烟消失,枕头就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可恶,”安国愤愤地倒回没有枕头的床板,心想我慕容安国什么时候放弃过——这回就算是死,也得把事情弄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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