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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潞陵邱平章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0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故人手笔惊现奇情,新生无畏硬拷真相

安国从医馆被放出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摊上了药剂课,这让他的心情多少有些不愉快。萧残就是一副亘古不变的老样子,除去头发又剪回玄武神那种及肩的长度以外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本堂所需药剂,是为省元汤方,”他冷冰冰地说,“省者,反省也;元者,真元也;省元汤方者——”

“省元之汤方也,”无悔学着他的声音没腔没调地打了一句岔。

“减朱雀道考评二十点,以儆效尤,”萧残看都没看他,“省元汤方者,神出于‘省’字——失而得者曰复,未失而得者曰省。故复元,重聚元神而复;省元,唤覆僵死而省。谓诸君,何人可详述省元汤方,药用之效?”

何琴又忍不住开始举手:尽管知道萧先生会无视她,她的骨子里还是带着那样一种不肯服输的精神——偶尔会觉得,也许先生是希望她略微低调,但她也不敢确定是否当真如此。举手,你总有一天会认可我,这像是她的一种本能。萧残没有看她:他没有看任何人,就仿佛偌大一间讲堂完全变成了他自己的世界。

“区区省元汤方,满堂书生竟无人知晓,可悲而可叹,”他便面无表情地踱回讲台,转过身,依旧没有看何琴高高举起的手,“请诸君翻看讲义,标注三五八页——”

“回先生的话,”何琴终于坐不住了,“省元汤方,作唤醒恶咒定身药用,解缚一切元神未散而身体僵死者……”

“烦请何君散学回道中重温讲堂规矩,”他深邃的黑瞳缓缓瞥向何琴的方向,“坐下,劳您大驾坐下。书本陈言一字不差,君竟甘为此优雅尽失,悲夫哉。问省元汤方既作唤醒恶咒定身药用,阿伐迦萨亦在恶咒之列,迦谛咒即可使定身消解,有此捷径,省元汤方何用?求学问者,明诸书本成理而日叁省之,方可通百经,会大道,否则空记书中片面言语,肤浅之至,拼凑文章,不堪方家一阅。夫省元汤方,解缚一切元神未散而身体僵死者,关键在‘一切’二字,似阿伐迦萨小咒,易施易解,则无需多劳。至若误服僵死之毒,偏视长蛇之目,致肢骨硬如磐石而无咒解者,省元汤方之用也。此方性暖,以牛伤根为大引——牛伤者,方茎苍伤,其根苍文,形如讲义图示。请诸君各备生药,着手配制,散学前置成药净瓶蜡封上交。调和详方,俱书于前壁。”他说着挥挥戒尺使前壁空白的大卷轴上显示出齐整的配制方法,之后走下讲台,缓缓踱步走在焦头烂额的学生中间,不时扫视着他们砂锅中的液体——

“如此鲜绿,慕容安国?”安国突然发现那死神般的黑色身影正站在自家身后,而他正忙于对付他那一锅鲜绿色的液体——书上说是暗棕色的,这也太八竿子打不着了——“君不曾用心听课,”只听得那人说,“我讲大引为牛伤根,君徒添枝加叶何用?加诸蛇足,药剂尽废。维摩利。”

安国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砂锅变得空空如也。散学钟声打响,周围同窗纷纷把各自的大作装进琉璃瓶中——无悔的药看上去更像是一堆颜料被不均匀地搅拌在一起,罗睿的则是一坨稠乎乎的让人想起某种秽物的灰黄的东西——但即使这样他们也有东西上交,而自己这堂课的成绩只能是零分了。

垂头丧气地离开药剂课讲堂,罗睿 一路痛骂萧残太过分,甚至何琴都在说萧先生不应该对你如此不公平。“你觉得他公平过吗?”无悔的语气听起来像萧残一般淡漠。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拖我们一起陪他下地狱,啊呸,”罗睿依然在愤愤咒骂着,全没注意到地上满是积水,一脚踩下去整双布鞋湿了个通透——

“哇,爷爷的,谁他妈这么缺德——”

“我估摸着是锦娘,”安国看看周围:这里正是几个月前他们用来配药的女用沐盥室。沐盥室荒弃已久,里面住了个女鬼,他们只道她小字唤作锦娘,是很多年前死在这里的。至于她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在这里,谁也不曾仔细追究过。

“你们说是哪个又惹她了?”无悔漫不经心地问着——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如何不让自己踩到水。那女鬼的啼哭幽幽传来,仿佛又是在喊她的“邱郎”。安国于是小心地推开沐盥室的门,看到女鬼透明的灵魄坐在高高的窗檐哭泣,所有的水阀都被打开,水漫了一地。

“锦娘,”安国试探着问,“谁又惹你了?”

“锦娘没人疼,任谁都来欺负锦娘,”那女鬼却只顾自己呜咽,“想当初邱郎在的时候,谁也不敢把锦娘怎么样,现在锦娘死了,看不到邱郎了,那些人见锦娘好欺负,他们……呜呜,要是邱郎还在,谁敢往锦娘身上扔书,邱郎会诅咒他们……”

“有人朝你身上扔书,是谁?”

“我,我不知道……当时,我正坐在窗前,想着邱郎的样子……他好英俊,好会欺负人,可是疼起锦娘的时候好温柔……我想着想着,一本书就从我头上砸下来了……呜呜,邱郎是不会看着他的锦娘受欺负的,他会让那个扔书的人不得好死……”

“我怀疑那个邱郎完全是她想出来的,”罗睿悄声对无悔说;“季通你别把实话说出来嘛,”无悔回应他的声音却一点也不小。

“胡说,要是邱郎听见你们这么讲他,他、他,他是会发脾气的——他发起火来的样子好可怕……他会用那种让人很痛很痛的咒语,让人痛到想要死……”那锦娘说得倒煞有介事,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里依旧满是迷恋与温柔,“可是他发火之后又会很喜欢很喜欢人家,是又霸道又体贴的那种……”

“我的个妈呀,”罗睿开始做起呕吐的动作;“反正疼与不疼你都感受不到了不是么,”无悔不以为然,“你已经死了。”

“是,锦娘已经死了!”锦娘一下子就哭得更凶,“她没有感觉,谁都可以拿她出气,她的邱郎也不再来看她……”

“锦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何琴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我们本来是想告诉你,就算邱郎不在,我们也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你……”

无悔和罗睿连忙应和,他们自然晓得若惹毛这女鬼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而安国却从地上拾起那个线装的本子——看起来被施了法术从而并不曾被水洇湿。本子挺厚,里面一片空白,纸页上甚至连单线格都没有,唯一能证明主人身份的只是写在封面的一排古雅的隶体字:潞陵邱平章。

离开沐盥室之后安国才将本子递到朋友们手里——“这不会就是她说的‘邱郎’吧,”无悔不屑地撇了撇嘴巴,“说不定正是那厮赏给女鬼的呢,闻箫我劝你还是还回去——”

“你说它会不会与密室有关呢?”在这些问题上何琴则会冷静许多,“你们看锦娘和这个姓邱的看样子像是情人关系,锦娘四十年前死在沐盥室里,很有可能就是上次密室被打开时的受害人;而这个姓邱的既然和她关系密切,就必然记录了一些细节。”

“可本子是空的,”罗睿说,“连粗节都没有。”

“这本子显然被施过法术,”安国则把本子拿在手里翻了又翻,“姐姐说得有理,我想我可以试试看。”

当晚安国便一个人回了房间——众人都忙于纠结各科功课因而谁也不曾注意到他。伏在床前的小案上,他润笔研墨,翻开空白的本子,浓黑的墨色触上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黄的宣纸——

“幸会阁下,我的名字是慕容安国闻箫。”

字不算好看,他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仿佛是触在水里般的,那墨色便渗入纸的纹理间不见了。

“幸会闻箫,在下邱平章。”

纸上显现出那种与封面一般的古雅的隶书。看来方法没错,安国不禁莞尔一笑。

“请问您是否知道紫微山密室的事情?”

“知道,”纸上的字迹回答他。

“那阁下可以告诉我吗?”他继续写。

“不可,”看来这邱平章还想兜圈子,安国正待继续说服他,纸上却很快地又现出一排字迹——

“但请慕容君稍安,且随在下到四十年前紫微山里,走上一遭。”

这列字迹缓缓出现又缓缓消失,继而本子中间金光乍现,安国便觉自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附进去。周遭在不停地旋转,当一切平复时他正站在紫微山主峰下的湖畔。太湖石边,天在下雨,他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雨线,可身上却始终不曾被沾湿。有位高个子少年孤独地伫立在雨里,痴望着画满涟漪的湖水,长袍被雨水湿透,有晶亮的液体顺着垂下的长发滚滚滑落。安国走过去,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苍白的脸,英俊的五官,深邃的眼直穿透某个遥不可及的未知。他穿的是玄武道的道袍,腰间的玉佩上镶着一圈银边:很显然他是个学生祭酒。

“邱平章君,邱平章阁下,”安国料想这祭酒必是本子的主人。他向他打招呼,可他仿佛全然不曾意识到安国的存在,就只是一味地看着湖的另一头,想着他自己的事情。安国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便转身四顾——一个女孩子撑着纸伞从湖石后面缓缓转出来,她的脚步很轻,眼神忧郁,虽然打着伞,她却似乎并不想用它遮雨。她的袍袖子全湿了,乳白色的卦纹在水的浸润里泛起淡淡的灰。这是一个水的世界,女孩的眼里如这雨中的湖水般清波莹然,而男孩的眼中却看不见一线情感。女孩轻轻踮起脚尖,将伞撑在男孩的头顶上,男孩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女孩红了脸,羞涩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伞没拿住,被风吹进湖里,女孩显得更加慌乱,而那高大英俊的祭酒有些怪异地牵起嘴角:他张开双臂,毫不避讳地将女孩护进怀中。

“你为什么又在哭?”接下来这一幕天气已然转晴,像是冬季,周遭是枯黄的草与枝叶稀疏的树。女孩抱膝坐在湖边,男孩在她身旁慵懒地靠着。“哪个又欺负你了?”他的声音是冷冰冰的,仿佛带着一线若有似无的关切,又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恨意,“谁还敢欺负你?锦娘,你说话,告诉我,我会让他知道乱动我邱某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邱郎,你真好,”锦娘的音色没变,但爱情的滋润使她听起来格外甜美,“这次没人欺负我,自从有你在就没人敢欺负我——我只是孤单,平章,我只是孤单,我只是怕看不到你,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法术,”邱平章淡淡地说,“你知道我要做成一项天下最了不起的事业,非凡卓越的事业——我会拥有一切,我早晚会拥有一切——你会看到那一天的。至高无上的地位、煊赫的身世,一切你想得到的我都会给你,那时候全天下人都会仰视你,因为你是我邱某的女人,你有一切他们没有的……”

他的语气愈发激越起来了,安国看出他眼中燃烧的渴望与憧憬。“这是我留给你的,记着,”他说着粗暴地扯过锦娘的左臂,猛地挽起她的袖子——一抹嫣红刺目的啮痕,咬得太深以至于周围都结起触目惊心的血痂——“你记着,看不到我,就看它:它会每时每刻告诉你我在打拼我的将来——唔,我们的将来。不会有人讲你出身低贱,也不会有人恶作剧要你难堪,不会有人不搭理你——他们巴不得攀附上你,我会要他们爬上台阶,跪在你的脚下向你称臣,我会……”

“邱郎,”此时的锦娘比前面一幕中的女孩看上去更加妩媚动人。她偎在她的爱人的肩膀,眼中依然有露光楚楚生辉——“邱郎,别这样,” 她柔和地说,“锦娘有邱郎已经知足了。锦娘不指望她的邱郎为她做太多,锦娘要她的邱郎好好的。她只要邱郎不再孤单,不再穿很单薄的鞋子,觉得倦了可以靠在锦娘身边很踏实地睡去。锦娘不要好出身,也不要别人崇拜,锦娘只要邱郎开心……”

邱平章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很失望,又像很温暖,又像很不屑,又像很感动——安国完全不能描述出他此时内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那人一直在思索着的目光缓缓集中向自己的脚,一双纳得很细致的崭新的棉鞋——他像是有些动情,又像是夹杂着责备甚至难堪的情愫,但终于,他的手臂揽上她的肩,他将她紧紧贴在怀里。

之后,重点终于到了。此时安国站在紫微山山腹中的地隧里,那间熟悉的沐盥室附近的转角处。邱平章依然在思考,就那样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某种未知。有脚步声渐渐临近——东君,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安国开心地叫起来,可东君好像完全听不到,他就兀自走到邱平章身后,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哦,先生,”邱平章看起来一点都不为此感到惊讶。

“这么晚了,平章还在外面,”东君说,“你身为祭酒,自然是懂得规矩的。”

“弟子知错,可是先生,”邱平章迟疑了片刻,就抬起目光一脸诚意地看进东君的眼睛,“弟子只是想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

“好奇心太强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情,”东君中和地说,“不管怎么说,现在学堂很危险。刚出了人命,平章还要小心才是。”

“先生的教诲,弟子记住了,”邱平章则水到渠成地向东君弯腰作个揖,“不过弟子还想斗胆请教先生一个问题——敢问先生,出了这件事,朝廷会,关闭学堂吗?”

“也许会的,”东君说,“不过问题还在处理中。”

“可是……”邱平章似乎在拼命想着什么,“紫微山是我的家我不能走——对了先生,是不是如果抓到了凶犯,就能……哦不!”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刑部派来的仵作和官差们抬着受害者的尸体自沐盥室中缓缓走出,他们步履沉重。那尸身看上去是个姑娘,蒙着白布见不到脸,只露在外面一条垂下的左臂,惨白的肌肤上灼烧着一斑血样的啮痕——

“不,锦娘,不!”他喊着,就挣开东君的手臂发疯般地冲上去。他揭开那层惨淡的白,看到她失神的眼与惊恐错愕的表情。他的眼圈红了,声音也渐渐嘶哑起来。东君劝他节哀,他却只是死死抱着那具尸身不放。

“锦娘你醒醒,你醒醒——你给我醒来,听见没有!”开始有潮湿的意味涌上他充血的眼睛,“锦娘你醒醒,你说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想反悔吗?你知道想离开我没那么容易——看着我,说话……”

“我真的很难过,平章,”东君深沉地说,“我知道锦娘在你心中的位置。可人死不能复生,再难过也是没有用的。我倒觉得你不妨回去安静地想想这场惨剧的始末,想想你怎样做才会让泉下的锦娘安心。”

“我会的,我会的……”邱平章喃喃地说着,听上去更像是在自语,“我会的,我会抓出凶手,我会为你报仇,我会……我会……”

他就这样自语着,缓缓放开锦娘,后退,离开;也许是因为受了足够大的打击而吃不消继续逗留,他转过身便快步消失了,没再看东君,也没再回头看锦娘。锦娘的尸身被抬走了,他没看见东君无奈地摇头,更没听见那老人一声长叹,道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之后场景便转移到地隧中的另一个角落。邱平章看上去是连着几夜没能睡好,惨白的面色与血红的眼圈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比。他大步流星地堵到一个头发蓬乱的大个子面前,从腰间抽出法器——那也是一柄剑,剑身上泛着微亮的银光。

“鲁大海,你躲不掉的,”他的语气里满是仇恨,“你该知道怪物和小猫小狗之间的本质差别——你养的怪物闹出了人命,别以为这事说盖过去就能盖过去,不要以为锦娘没爹妈就没人追究——鲁大海,你明白我是锦娘的什么人。如果你识趣的话,现在就让我除掉那只怪物——”

“你、你别误会,不是俺做的,真不是俺做的,”大海慌乱地说着,就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去保护放在墙角的一只箱子,“俺家黑子听俺话的,他不会出去害人,不是俺家黑子做的……”

“那会是谁做的呢?”邱平章步步紧逼,“全学堂除你鲁大海还有谁会养怪物呢?我会除掉这只怪物,我会把你送进天牢,让无常陪你过后半辈子——你向它们解释去罢,而我,会用你和你的怪物的血告慰锦娘的不散冤魂——乌基蒂达!”

鲁大海好像全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法器被邱平章的咒语击飞,他也重重地摔在地上,而邱平章便将法器对准那只蠕动的箱子……

周围金光乍起,安国只感觉自己被一阵强大的力量推出方才本子里的世界。记得大海说过原则上朝廷不允许他用法术,而且他连学堂都没念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安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海怎么会是杀死锦娘的凶手。邱平章的思维很奇怪,可他毫无疑问是深爱锦娘的。也许他是被锦娘的死冲昏了头脑,随便找个人就横加指责——他满腹狐疑,可终究不能找到答案。何琴从上书房里找到资料,证明三十九年前的嘉佑元年,念水段的鲁大海委实因为此事被判刑,很多年后东君将他保释出天牢,但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能说明他无罪。

“我总觉得这事蹊跷,”无悔说,“从你的描述看,那邱平章和锦娘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可疑——我们都知道那女鬼喜欢姓邱的,可姓邱的到底喜不喜欢她——”

“他看到锦娘尸体的时候,那种悲痛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安国依然在思考其中的关节,“所以我觉得他只是难过得神志不清了。可是他糊涂了难道皇上和刑部司丞大人也糊涂了吗?”

“不管怎么说,大海叔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能随便怀疑他,”罗睿坚定不移地说。

“可是我们需要证据,”何琴若有所思,“我再去上书房查查,若实在没有眉目我们就干脆直接去问大海叔。”

如果说紫微山术士学堂有一处地方可以称得上是暗无天日,那地方便非这里莫属。这里是某位先生休息的房间,周围仅有的两个洞是一处挂黑色门帘的所在与一道通向另一处黑暗的透气窗:那窗上也垂着帘子,只有在中午太阳最强的时候窗棂间才会隐隐透出一线光色。如果还可以借助这点幽黯的光,你会发现这间屋子的主人深藏在心房最底层的秘密:窄窄的睡榻仅容得一人安身,被褥床帏俱是黑色——床头堆满了书,看标目都高深非常,大抵是些灵丹妙药的配方,还有诗集,很老很旧,被翻得卷了角;一只古老的衣橱,并不高,上面放的也全是书,主人的衣服被杂乱无章地塞在里面;一盏昏黄的宫灯放在主人的床边,看来主人果然秉烛夜读手不释卷。房内唯一的装饰是一幅画轴,就悬在主人一抬眼便能看到的墙壁上:那是一幅美人图,看起来似乎与屋子的整体风格极不搭调,但真正理解主人的人,会不难发现它们之间的异曲同工:那美人低眉敛目,体态娇羞,面带春容,嘴角微微上扬,带起一丝暖暖的甜意。她通常是笑着的,尤其是当她看到主人的时候,她会向他微笑,而他也会痴痴地凝望她很久。这幅画像同所有的术士画像一般是会动的,却并不会说话:然而就是这样一幅画上的美人,总是温暖地微笑着的美人,她的笑容里,细细品味却会让人感受到一线难以捉摸的凄凉。图卷的题款是李义山的诗,《无题》——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主人的眼泪夜夜长垂,滴在美人的心里,美人心里明白,心里痛,却终于只能两地相思。主人的眼泪点亮了昏黄的灯盏,将那些刻骨铭心的文字化作灰烬;灰烬正像是主人惯常的一袭黑色,空洞寂寥的眼透视出一颗心早已形同槁木死灰。

他一度整夜复习那些曾经相爱的场景,像复习世间最高深的法术。唇齿间的暖意将尽未尽,枕席间却一片冰冷。那些没有温度的缠绵如燃久的烛泪般滴滴滑落,砸碎了希望,砸碎了爱,在被单上留下一些斑驳的印痕,与腕间缠绕的红线一起变作他还没有彻底麻木的记号。萧残早不记得自己的眼泪是何时哭干的:他已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机械地读书、机械地授课、机械地配药,机械地改文章,机械地做一切事情。掩好书房的门,掩好自己的所有秘密,那个面无人色的地府使者萧颙光,一袭玄衣地疾行在紫微山盘桓无尽的地隧间:黑发纷飞,步履如风,他依然记得当初他走在这里,去上书房的路上,一路与曼吟讨论着方法课上的问题,却在不觉间瞥到那个心爱的她——心开始扑扑狂跳,可是她受了伤。他抱起她,嘴角淌着鲜血,温柔地含住彼此的温度,淡淡的腥甜在清浅的药香里融汇——这是我的幻觉吗?为什么我以为她依然躺在当初的哪个角落——是我回到了二十年前吗?可为什么我身边那个谈笑风生的曼吟,却不见了?

他本能地冲向墙角,见到一具冰冷僵硬的身躯:那个肖似她的女孩,失神地睁着一双略显细长的眼睛倒在暗道的阴影里。她的右手举着一面铜镜,左手紧紧握成拳——定身,熟谙黑道法术的他自然明白她是遭受了某些不明物的袭击,没有性命之虞,只是四肢僵冷的感觉并不好受:自己的药一天配不出来,她就要多忍受一日这样的无涯之苦。心疼地抱起她,她僵硬得像一尊雕像。他大步流星地奔去医馆,姚医官满脸错愕地注视着他——也许,面无表情的萧颙光,自永远离开那女孩之后,便再也不曾这样焦急过了罢。

悄悄离开,嘱咐姚医官他送她来的事情就不必告诉梅先生。其实姚医官懂得,毕竟,二十年以前——她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何琴被定身的消息再度引发起恐慌,安国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定亲自去问问大海。叫上无悔和罗睿,三个人披上素蝉衣匆匆奔向禁地旁鲁大海的木屋。大海起初并不清楚他们的来意,便开心地唤他们进屋喝茶。三个男孩围桌坐定,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都集中向安国——

“呃……大海叔……”他显然在努力组织措辞,“你知道,琴表姐出事了,是关于那个密室里的怪物……”

“唔……”听到“密室”鲁大海的表情显然抽搐了一下,“俺听说了,她……”

“她被邪恶的法术定了身,”安国把自己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我们必须要阻止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大海叔,您能给我们讲讲您知道的事情吗?我想您一定听过那些传说……”

“这个……”大海饱经风霜的脸上看得出明显的沮丧,“俺该从哪里开始说呢——听着,安国……”

“有人敲门,”无悔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三个男孩交换个眼色便一同钻进素蝉衣里躲到墙角。大海去开门,透过水样的柔纱他们看见东君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官员打扮的人:其中一个安国认得,便是那趾高气扬惺惺作态的马祐棠的爹爹,如今在朝中位列三公的马一昊大人。

“我来引见一下,”东君说,“大海,这位是马尚书,这位是刑部的高司丞。关于近来发生的事情……”

“不是俺做的,真的不是俺,”大海的口气中有掩饰不掉的恐惧,“东君……”

“只是近来事态有些难以控制,”东君用手势止住他,“朝野上下呼声很高,圣上也十分重视,所以在抓到真凶之前,我们也不得不暂时委屈你。”

“不,俺不要,俺不进天牢,”大海粗线条的身躯甚至开始颤抖,“俺是冤枉的,别把俺交给无常……”

“相信我们会抓到真凶的,”东君温和地说,“真相总会大白于天下。”

“只可惜,在所谓真相大白之前,阁下可能会遇到些麻烦,”一旁的马一昊依然斜着眼睛仰着头颅,他不知从哪里转出一份杏黄色的上谕,把它递在东君手上。

“看看罢,我就不念了,”他傲然说,“满朝文武集中弹劾,恳请圣上秉公处事,劝阁下引咎辞职,以维护圣朝执法公正。圣上念阁下三代老臣,不忍降罪,他要你好自为之——”

“唔,辞职不是问题,”东君莞尔一笑,“只要圣上不曾下旨把鄙人的画片从五色五味吉祥糖豆包装里撤掉便是。”

“得了罢您,”马一昊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走罢。”

东君点点头,朝大海使个眼色,之后仿佛是透析了什么一般地向安国等人藏匿的那个角落意味深长地瞄过一眼。

“唔,那俺走了,可得有人替俺喂俺家大黄,”大海最不放心的永远是他养的生物们,“还有跟着蜘蛛走便是。”

说罢他随东君等人离开了。安国掀开素蝉衣,看看罗睿和无悔,他们两个似乎都在想事情。

“大海叔说了,跟着蜘蛛走,”安国的目光集中向窗口不断爬过的黑蜘蛛,“来,大黄,我们出去一趟。”

他就去牵过蜷缩在门口的大黄狗,无悔去开门,而罗睿一脸苦相。

“喂你咋啦?”无悔狠狠在他背上捶了一拳,“口水要流下来嘞。”

“干嘛跟蜘蛛啊,”罗睿则紧蹙眉头,“去了盘丝洞,肯定到处都是蜘蛛网——”

“噫,那是够脏的,”无悔本能地掸了掸衣摆和袖子,安国无奈地看他一眼。

“大老爷们的谁像你怕脏,”罗睿不服气地撇起嘴巴,“你想那蜘蛛网密密麻麻的,而且要是蜘蛛也很多的话,聚在一起……噫……”他说着就纠结起一副特难受的表情。

“亏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大老爷们’,”无悔看起来特得意,“你又不是飞虫,蜘蛛网都要害怕,它能粘死你么——”

“得得得你们两个,”安国只好慢下脚步插到他俩中间,“脏也好麻也好,你们不想听真相回道里便是,我自己带大黄去——”

那两个立即沉默了,之后谁也没再多说话。他们走向禁地深处,脚下的蛛群越集越密。罗睿最受不了密密麻麻的东西,就只好尽量不看,苦着脸硬撑;而无悔则时刻注意着脚下,生怕踩死只恶心的蜘蛛弄脏他的鞋底。周围的天光愈发黯淡,看样子是进入了丛林深处。蛛群爬满地面挂满树枝,罗睿紧张地闭着眼睛缩作一团,被无悔很温存地抱住肩膀,一瞬间觉得这还不如看蜘蛛,便触电般地将无悔推开,谁料用力过猛,无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跳将起来脱下罩袍扣到罗睿头上,安国此时特有冲动把大黄砸他俩中间去。

“来者何人,缘何争吵?”

声音一出,三个人立马肃静无言,只剩下大黄汪汪吠了两下。那神秘的声音空洞飘渺,似从地下传来,听上去不像人类,搞得甚至安国都禁不住捏起一把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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