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冤魄苦道旧事,持正英豪力战长蛇
“来人可是大海?”那声音大抵认出了大黄的吠声。
“我们是大海叔的朋友,”安国说,“阁下怎么称呼……”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蜘蛛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它竟有一人高,通体覆着黑毛,霍霍出声的口器仿佛要将这三人一犬统统吞噬。“唔,大海的朋友,”那蜘蛛慢吞吞地说,“来此何干?”
“我们,是想向您请教……”安国礼貌地朝它作个揖,“向您请教关于紫微山的密室,传说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密室被人打开了,”巨蛛说,“里面藏着一只怪物,乃是我们蛛类最惧之物。当初有人诬陷是我,刑部要处死我,大海藏我在这里,我感激他。”
“这么说,大海是无辜的,”安国试探着问。
“自然,”巨蛛说,“大海乃是善人。”
“哦,那多谢……前辈,”安国想当着面还是对这生物尊敬些好,“晚辈们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此告辞……”
“慢,”谁料那巨蛛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大海救我一命,我无伤于他;至于大海的朋友,我可不会妨碍我的儿孙们,打打牙祭——”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片甲壳摩擦的声音。罗睿一声惨叫,无悔则毫不犹豫地把被蜘蛛咬住的长衫下摆撕掉了——
“快跑啊,”他也顾不得脏,扯起剩下的一半衣摆塞进腰带里,就招呼同伴们赶快逃命。三人一犬,一共十条腿,一只蜘蛛就有八条腿——好吧,罗睿的肉应该是最精实的、无悔的肉最嫩,而安国的吃了传说是可以长生不老——神君啊,这下子堂堂慕容安国,连蛇君都奈何不了的慕容安国,难道真的要葬身盘丝洞不成——
“有没有什么咒语啊,”罗睿绝望地喊着,“何林钟在就好了……”
“有是有一个,”安国边奔命边把法器抽出来,“可是这一群——”
“冲天索,”无悔一抬头,正看见一只从上空吊下来的蜘蛛,“闻箫你不是随身带着么——”
“哦是,”安国连忙从袖中把他的冲天索抛起来,“无悔拉好我,季通拉着无悔,带上大黄——腾空!”
三人一犬全部站在了安国的云上。安国控制着云头,无悔和罗睿忙着施咒打走跟上来的八脚生物。云越飘越高,穿越横斜的枝桠,升上天际。安国使它朝着主峰天象塔的方向飞行,直到俯瞰脚下看见禁地边缘大家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可是出来了,”罗睿舒展地伸个懒腰——“啊呀云怎么了这是……”
在他的大呼小叫声中无悔也一个趔趄,安国才意识到云头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稳当了:一般情况下术士的冲天索最多供两人使用,三个半大小子分量都不轻,即使无悔能勉强当个姑娘算——再加一条狗,又在高速飞行中,云头早已不堪重负。降落的感应装置也失灵了,安国唯一可做的只能是尽量使它慢下来,然而即使这样,脚下的云也在迅速缩小。“怎么办,”罗睿急了,“真是林钟不在啥事都不方便,她一定有办法的……”
“现在你喊朱雀神君也没用,”无悔说风凉话纯粹就是本性难移,“谁让我们方法学得太烂——闻箫你看见那边有棵树没,要是云头真一点不受控制了,我们实在不行就撞那棵树上去,总比摔死的强。”
“看来只能这样了,”安国紧紧握着手里的绳头,“准备,当心大黄——三,二,一——”
喀哧。
云头彻底消失了,安国依然攥着绳头,三人一犬就摔在那一株孤零零伫立在荒地里的歪脖树上。不同于平时常走的大海小屋的方向,这里是一带禁地边缘的最东头,再往东就是苍龙道地界了。这片地方他们都没来过,大抵是讲堂后面的位置,青砖的院墙遥遥在望,只不过这株歪脖树是院墙和禁地间唯一的突起物,若不想在墙上撞死或者在地上摔死就只能指望它。谁也不晓得它是什么树,但三人都能感觉到在他们撞上去的瞬间树的枝条就开始剧烈抽搐。那些原本僵硬虬曲的枝条仿佛一下子便活过来,化作一条条犀利的皮鞭不停地拍打挣扎。狗被甩到地面,跑开老远呜呜地叫,三个男孩则被树枝甩得满天乱转:安国的头发散了,无悔本来就散着的头发则结成一团——不知挣扎到什么时候三个人才相继摆脱树枝的抽打。挂着一身伤痕一瘸一拐地回去,无悔自嘲地苦笑着说以后再别指望靠这张脸混饭吃了。
“你得了罢,”罗睿一脸苦相地举着自己的法器——他的木剑俨然已断成两截,“比起你的脸,我这兄弟的损失才叫惨重。”
“还有我的冲天索……不过我觉得现在我们最需要担心的该是被先生发现了怎么办,”安国说着便朝桃花山的方向跑起来。罗睿和无悔也跟着跑,把狗放回大海的小屋,他们狂奔回去,还好一路上再没遇到麻烦。
换好衣服的无悔坚持要去趟医馆:罗睿和安国都不太明白他怎么会如此看重自己的相貌——也许天生英俊的男孩都会对自己的脸格外爱惜罢。只是无悔回来时不仅带来了治擦伤的药:一并捎来的还有一张纸条,是他从何琴手中发现的,一张一度被汗湿透又干掉的宣纸,上面潦潦草草地涂着两个字:阴沟。
“阴沟是什么意思?”罗睿抓着脑袋;“阴沟就是走污水的地方,”无悔的回答纯属废话。
安国拿起那张纸反复地琢磨着,罗睿靠在椅子上用涂着糨糊的纸条包扎他断作两截的法器:也许是临近年终科考的缘故正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无悔已经恢复了他俊美无瑕的容貌,他倚在一边无所事事,便随手抓起旁边一本书——诗书课的讲义,不知是哪个用心准备科考的用功孩子遗落在这里的。想想也是,马上又要考试了呢——如果没事干,背书也好。
大声地背,其实无悔很烦——他心里非常烦:方才去医馆拿药又看到病榻上被定身的何琴,僵冷的身躯与失神凝望上空的双眼。记得萧残在课上讲,简易的省元汤方七天即可配成,但真正能应对一切定身伤害的省元汤方需要近一个月的工夫。这句话他不知为什么就记住了,只是医馆里的被定身者有的已经躺了半年——他们都是国人出身,也许在萧残眼里,这些人本就可有可无罢。
要求自己不许胡思乱想——背书,大声地背书:“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我说无悔你好不好闭嘴,”罗睿显然也很心烦,“吵死了——”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无悔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就自顾高声背诵着,“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啊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安国突然一拍大腿,把那两个吓了一跳。
“你想到什么啦?”无悔登时扔下书本——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安国激动地将那张从何琴手中拿来的宣纸铺在他们面前,“怪物就是长蛇啊,你们看它是玄武道搞出来的东西,藏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蜘蛛最害怕它,我听得懂它说话,而且它杀人如麻——”
“那为什么没人死呢?”罗睿问。
“锦娘不是死了么,”安国说,“可是这回……”
“萧残这个天杀的,他妈的他早就知道,”无悔突然把一个本子砸到安国和罗睿中间。安国翻开,是无悔照抄的何琴的药剂读书札记,省元汤方那段经过方才一摔被折出个大角。无悔显然是照葫芦画瓢,抄的时候完全不曾用心,安国反复两遍才发现其中的重点:“至若误服僵死之毒、偏视长蛇之目”一句的旁边标着一行完全不起眼的注释:“长蛇者,状若蟒,体色玄而文其身,背覆乌毛,青獠巨目,直视其目者死,于人兽殊无异。省元汤方所医一切元神未散而身体僵死者,故曰偏视:偏视长蛇之目,致人僵死。”
“也就是说,这回没出人命,是因为谁也没有真正直视它,”罗睿的语气中透着讶异。
“不错,”安国显得兴奋异常,“你看躺在医馆里的几个,最早那个听说是看见鬼魂变成这样的,也就是说他通过透明的鬼魂看到了长蛇;咱们道那个小孩拿着个小玩意儿,就是可以照出人像的那种小盒子,他透过的是那个东西;还有老费的猫,那天地上有水——姐姐拿了镜子,那时候她已经发现怪物是什么了——阴沟,长蛇躲在阴沟里,或者说,密室的入口是阴沟——”
“看来我们要去阴沟里找了,”罗睿依旧在抓着头发,“会是哪个呢?”
“锦娘在的那个沐盥室,显而易见,”无悔说,“我们去跟她确认一下。”
“走,”安国一刻也不想耽搁,于是三人又匆忙奔出桃花山,绕进主峰下面地道里那间出了事情的沐盥室。
“锦娘,我们想拜托你打听一件事,”安国恳切地说,“我们想知道,四十年前,你是怎么死的——”
“喔……不要……”锦娘突然就呜咽起来了,“锦娘死得好苦,留下邱郎一个人他该怎么办……”
“呃,其实吧……”安国迟疑着,“其实他还是想为你报仇的,只不过可能是因为太伤心他找错了人,所以……”
“可是、可是这……不太光彩,我、我很不好意思……”锦娘羞涩地低下了头,“还是不说了罢……”
“可是我们需要知道,”安国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因为只有知道真相我们才可以给你报仇啊——你的邱郎找错了人,那个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如果我们能抓到真凶,你的邱郎一定也会开心的你说是不是……”
“哦,那、那好罢……”锦娘幽幽咽咽地哭着,“那些天,我感觉好难受。邱郎很忙,他好几天没有找过我了——我难受得不得了——我在沐盥室里是因为……那一天,我发现我……我有宝宝了……我、我好着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有念木段,我只有十六岁……呜呜……然后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是个男的,我想要他走开,可是一开门……我、我想我一定是心里太急听错声音了。我看到邱郎在这里,他说他是来找我的,找了我好久……我好开心,可是我又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他讲、这种事情……呜呜,我真是羞死了……所以我就开始哭,靠在他肩膀上哭,然后……”她越说越小声,小到三人屏气凝神才听出后面的大概,是说那邱郎开始吻她,而且还带咬的说——他们平时都是不闭眼睛所以她就把眼睁开了什么的。安国相当受不了罗睿和无悔相视而笑时那种猥琐的表情:这是办正事哎——锦娘就站在正对阴沟的位置,羞答答地垂着头,手指轻轻刮蹭着她没有颜色的锁骨;无悔撇着嘴,一脸娱乐地观察着罗睿死盯住锦娘胸部并垂涎三尺的样子。
“然后呢?”安国可没心情听爱情故事,“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我睁开了眼睛,当时我就这么抱着邱郎……”她说着裹起一阵阴风,就将正集中观察罗睿以至于全无防备的无悔冷冰冰地抱住做了示范,“那东西在邱郎肩膀后面,我看到一个好大好大的黄色的圆球,然后……”她的表情僵在了半空,“然后我就听见邱郎在喊我的名字,喊得好伤心,然后……然后我就死了。”
“呃,这很……”安国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汇形容,“这很伤感……”
“呜呜,是好伤感啊……”锦娘又哭起来了,“可怜的邱郎,他还不知道宝宝的事情呢……如果他知道了,他该有多难受,我就死在他的怀里,他难过得快要疯了——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锦娘也是这样,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呜呜,没有了锦娘邱郎该怎么办,他一个人又不会照顾自己……呜呜……”
“锦娘,别难过了好吗?”安国发现这节骨眼上他的两个朋友居然一点事也不顶,便只得生涩地安慰着她,“我们会为你报仇的,别哭好吗?我们为你报了仇,你的邱郎一定也能开心起来……”
他发现这锦娘还真好哄,两句话出口她就慢慢地止住了哽咽。安国向她道过谢,拖着两个朋友出去,罗睿依然在品味这女鬼的魅惑之处所在,无悔就一副娱乐旁观的神色。
“我说你俩适可而止啊,”安国愤怒地朝他们各捶一拳,“现在一切都清楚了:那怪物就是长蛇,从阴沟里出来,说明密室的入口就是这个阴沟——”
“我总觉得那个姓邱的有问题,”无悔好像全然不曾注意安国的分析,“他妈的自家老婆孩子都有了他还跟狗一样连咬带啃的,我估摸着着姓邱的不是个虐待狂就一定是断袖。”
“这和断袖有什么关系?”罗睿好奇地问。
“你不觉得这事怎么听怎么像是那姓邱的干的吗?”无悔满脸不屑,“我怀疑就是那姓邱的放的蛇,他是个断袖,又觉得这种事情很没面子,就假门假事找个老婆撑场面。他男朋友不开心,逼他赶紧断掉什么的,然后锦娘死缠烂打,所以这姓邱的才会虐待她,结果女人比较麻烦到最后还是甩不掉,他就一不做二不休——”
“无悔你真可以去做戏了,”罗睿一把推开他,“这跟断袖半文钱关系也没有——”
“我觉得不像虐待狂,因为如果他是虐待狂他应该还是蛮喜欢这女鬼的,”无悔还在一本正经地纠结他的问题,“可你听这女鬼说的,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是这姓邱的故意想让她死,之后又借助他们的关系逃避牵连,嫁祸给大海——哎说不准当初大海跟他男朋友关系还蛮好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看出这个断——啊什么呀,”安国也被无悔的“断袖”理论给搅糊涂了,“我是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姓邱的有杀人嫌疑。”
“很明显啊,他出现的那个时机——嘘。”
无悔突然示意众人噤声,三人闪到拐角的阴影处,听到先生们匆忙的脚步声杂沓地传来。他们停在三个男孩正好可以看到的一面墙前,而墙上赫然是两排血写的红字:
以吾侪密牢,作伊身墓葬。
“瑶卿,”这个声音来自教方法的李先生:在安国的印象里她从来不曾这样焦急过——“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东君不在,你就是学堂的顶梁柱……”
“逍遥别急,”梅先生说,“我们每个人都要稳住。怪物掳走了一个女孩,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设法营救她,另外这件事情要尽可能保密,以免在学堂里引起恐慌。”
“那,怪物掳走了谁?”是文先生的声音。
“温子晴,”李先生沉重地说,“很好的姑娘,踏实,刻苦,而且很懂得关心别人——”
“其实吧,”这种场合永远是少不了龙凤飞的,“我早就知道密室的入口在哪里了,只不过——”
“只不过现在正是阁下大显身手的时候,”萧残的语气中淡淡嘲讽,“萧某斗胆,请阁下为吾侪无名小辈开开眼界。”
“那就这么定了,凤飞,”梅先生便一字一句地下了命令,“到密室解救那姑娘的任务就交与你完成,各道司道请立即集中学子,回返道中,不得任意走动。”
“好的,梅先生,好的,”龙凤飞说得自信满满,“我先回书房准备一下。”
于是他们各自散去——“走,龙先生书房,”安国果断地朝左边一指,“我们找到的东西可能会对他有些帮助。”
无悔和罗睿便随他一起冲向龙凤飞的书房,可一推门却只见一个亮粉色的身影在匆忙收拾行装,墙壁上挂满的画像全被取下,他正急着将它们打包——
“龙先生您这是……”安国瞪大了眼睛。
“哦,我有事,急事,”龙凤飞不迭地掩饰着,“很抱歉不能去救那姑娘了,我很难过,我非常难过——”
“你想逃走?你的书里说你很有本事,”罗睿愤怒地瞪视着他;“我很怀疑你是怎么吹出那些杂谈怪论的,”无悔从鼻子里冷冰冰地哼道。
“当然是别人经历过的,”龙凤飞见事已败露便厚颜无耻地笑了,“我若不说那些事都是我亲身经历,又怎会有人乐意买我的书呢?”
“你这个骗子,”安国咬着嘴唇字字重音地说;“那你还能告我们你会什么咒语啊,”无悔依旧习惯于轻描淡写。
“哈,倒亏你提醒我,”龙凤飞猛地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扇子,“我最擅长的咒语就是遗忘咒——若不让原来的人忘掉他们所为我早就被揭穿了,所以……”
“所以你他妈的想跑也跑不了,”罗睿把自己缠满白色胶条的法器指向龙凤飞的鼻尖,安国和无悔也抽出法器——“乌基蒂达,”三个男孩异口同声。
“啊别别别,有事好商量,有话好好说,”龙凤飞没了法器,便只得给自己打幌子。
“那就跟我们走一趟罢,”安国不客气地朝门外一指,龙凤飞无奈,就一脸不情愿地随他们转向锦娘所在的那个沐盥室。墙壁上血写的红字依然鲜艳刺目,安国接近出事的阴沟,弯下腰,在铜制的窨井上细细寻找——“是这里了,”他示意两个朋友走上前来,只见那窨井上镌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蛇,蛇旁边绕着些他们完全看不懂的上古文字——罗睿想去将它搬开,无悔一脚踢在他手上。
“闻箫,讲些什么,”无悔说,“用蛇语。”
“请开启密室之门,”安国用蛇语说着,但见那窨井缓缓洞开,就在众人面前,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太棒了孩子们,”龙凤飞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逃走的机会,“历险到此结束罢,我先走……”
“给我站住,”三个男孩齐刷刷地抽出法器;“你先下去探路,”安国斩钉截铁地说。
“这……”龙凤飞依然在犹豫;“少废话,给我滚下去罢,”罗睿说着飞起一脚,龙凤飞一声惨叫,便顺着黑黢黢的地道滑了下去。
“好了,那我在前面,”安国说,“你们跟上。”
“安国,如果你也死了,”那女鬼幽幽咽咽地说,“在阴间遇见邱郎的话,告诉他我好想他——我知道我死了他也活不长的……呜呜……”
“哦,我会的,”安国勉强牵个嘴角便顺着那阴沟的入口滑下去,紧接着是无悔和罗睿——爱干净的无悔自从沾上安国和罗睿这两个狐朋狗友之后倒也慢慢习惯起来——这是一段曲折迂回的污水管道,三个人滑了好久才终于摔在尽头腐烂的草堆里。无悔丢掉了他的第二件罩袍,尽管他的家境细算起来可能还不如罗睿,他说管他呢,反正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安国嘱咐大家从长蛇背后攻击,一旦它转身则当务之急是不要看它的眼睛。罗睿走到龙凤飞身边,惊讶地看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家伙——“我说先生您没事吧?”他无奈地扮了个鬼脸,“您还活着吗?啊——”
冷不防刚还如死人般的龙凤飞就诈尸一样地跳将起来,一把抽出罗睿腰里那柄用浆糊勉强修好的断木剑,用它指着他——“故事结束了,”他恶毒地说,“历史会记住这个故事的:我们来得太晚了,没能救下那个姑娘,而你们三个都被吓掉了魂——不废话啦,赶紧跟自己的记忆告个别——安塔亿萨!”
罗睿的木剑爆出一片强光,而龙凤飞便随着自己的一声断喝被咒语击翻在地。天顶的碎石轰隆隆掉下来阻断了罗睿无悔二人与安国中间的通路,安国叫他们搬开石头,自家先进去,一旦路通了他们便可以进来搭把手。无悔和罗睿于是开始从事道路疏通工作,而安国握紧自己的法器,只身一人消失在另一处不见底的洞口。
“闻箫当心,”无悔轻声嘱咐;“我们马上就去帮忙,”罗睿朝他喊着,又转过头看到满眼好奇的龙凤飞——“这不是你家,”他没好气地说。
安国只身一人走进密室深处:这座密室曾扃闭千年,与其说是个密室还不如说是个妖精洞府——一条成了精的千年老长蛇住在这里,蜕下的皮看不到尽头——说不定是那蛇怪真的成精了自己出来为祸天下的呢?安国思忖着,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这大抵是洞府的最中心位置,比方才走过的外缘无疑整洁许多,看起来像一座地穴的墓室。那四壁绘满玄武神征讨四方以及龟蛇神兽旗的图案,笔法很幼稚,以至于安国甚至觉得还没他自家画得好——中央是一潭深黑的死水,一个身着紫微山玄武道道袍的高个子少年站在水边,挂白玉佩的女孩倒在他的脚下。他缓缓回头,一张英俊逼人的脸倒让安国委实吃了一惊——
“平章阁下?”他便试探着接近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只是一段记忆,”邱平章则淡淡地说,“你终于来了,慕容安国。”
“平章兄是在寻我吗?”安国便走上前去,看到那本曾落在自家手中又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的邱平章手记就平放在白虎道女孩的身边——“现在我在这里了,我们动手吧,救这个女孩起来,然后一起杀死怪物,为你的锦娘报仇——”
“唔,锦娘,”邱平章的语调里不带一线哀矜,“若非锦娘,倒真不会有我邱某人今天。她不惜用命荡清我前途上一切阻碍,而如今,为我恢复肉体与法力的,也非锦娘莫属——只有锦娘才能彻底使仇戮复活,使他在阳世永生——这女孩回不去了,她就是今日的锦娘。她在慢慢死去,仇戮在她的生命中一点点恢复力量——”
“仇戮与你有什么关系?”安国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感到怒火中烧,“你在为仇戮做事?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确切说,是我指使她做的,”邱平章垂下眼皮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我这个人比较会说服人,更何况锦娘总是听我的话。”
“你这样太过分了,”安国便把法器举起来对准他,“你因为锦娘爱你就利用她——”
“爱?”邱平章冷哼一声,“她不过是需要我罢了。她需要人保护,而我有力量——况且,为得到我的保护她心甘情愿用命来换,从而我没必要与她客气。慕容安国,别傻了,这世上没有爱。”
“我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邱平章,”安国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就算锦娘愿意为你送命,这个女孩她……”
“她就是锦娘,”邱平章语调森然,“她的身上有仇戮的痕迹,她注定为仇戮献身——只要她死在这里,仇戮就能复活——”
安国不由垂下头去,瞥到女孩左臂上一块啮痕般的嫣红的胎记,而女孩失神地张着眼睛,那一双带着甜意的酒窝、那眉目间的神情,竟果真与锦娘有几分肖似。
“你的意思是,你用一个长得像锦娘的无辜女孩帮助你主子复活?”安国此时已愤怒到无以复加,“而且你诬陷大海叔……”
“可是人们都信我,”邱平章说,“我实在太不容易被怀疑到了,因为那人是锦娘——除了姜闻韶,这人自出事后一直盯着我,害得我做任何事,都不得不加倍小心。”
“东君是对的!你为你主子甚至不惜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主子?呵呵,慕容安国,你真是单纯得紧,”邱平章的笑容愈发狰狞恐怖,“你以为我邱某人会一直把我那个蒜泥父亲不起眼的老家和官职当作自己的大号?邱平章就是仇戮,仇戮就是邱平章——”他说着一挥法器,将墙上血淋淋的“邱潞”二字变作“仇戮”。安国错愕地注视着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名字——潞陵邱平章,邱平章潞——猛然想起仇字在姓氏中的发音,这么明显的问题,自己为什么硬生生地就没看出来——
“你就是仇戮,密室是你打开的……”
“四十年前我本待完成先人遗愿,打开密室放出长蛇,”仇戮语声惨淡而阴冷,“未料第一个丢掉性命的竟是锦娘——刚没了她倒真有些不习惯,不过她死也好,毕竟她死了,我仇戮在人世间就不再有任何丢不掉的东西了。我不再有任何牵绊,我可以一心修炼,成为天下法力最强的术士并得到永生——然而你,慕容安国,你阻碍了本座,所以现在,你必须向本座证明你何德何能,是什么使你在襁褓里就可以打败天下法力最强的术士——”
“东君才是天下法力最强的术士!”安国怒吼着。仇戮冷笑起来,他用蛇语唤出那条蛰伏千年的长蛇——只一个头就有安国整个人那么大。安国企图用蛇语赶它回去,不过实践证明没什么作用。
“别费心了小子,它只听从本座之命,”仇戮说,“看来伟大的东君是有意帮你,不过派来这只鸟,恐怕顶不得什么用处。”
安国抬起头,看到东君豢养的凤凰叼着一只黄布口袋自外飞入——“紫桐!”他愕然地叫着,那鸟就在他面前坠下口袋。他伸手进去,掏出一对雕满朱雀花纹而带刃的金轮——天天经过桃花山前厅他岂能不认识这个,这正是早年朱雀神横扫四方时随身携带的法器风火轮——
迟疑间那背覆黑毛的长蛇已向他扑来,而东君的凤凰振翅飞上穹顶,俯冲下去,便将长蛇的一对巨目啄个稀烂。
安国明白是东君在助他,将法器对擦、念出取火咒,双轮的刃上登时腾起橘红的火焰。他跳上岩石,开始与长蛇搏斗,而仇戮就悠闲地倚在死水旁的岩壁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场恶战。
“出了今日,这丫头便没救了,”他像在自语,又仿佛想起什么,就缓缓蹲下身去小心地抚摸起女孩生着胎记的左臂,“锦娘,你会助我复生的,你会的——惟锦娘鲜血方可换取仇戮强大的生命,而慕容安国——不!”
却见安国的右臂探进长蛇的血盆大口,左手则紧握另一只风火轮顶住它的牙龈。烈焰灼烧在长蛇的口腔里,焦糊的气味开始在整间密室中弥漫。长蛇在挣扎,口里吐着黑烟,而安国终于抽出右臂,那只风火轮大抵已经深深嵌入蛇的喉咙。他空着手,手上沾满乌紫的血——长蛇像是被拦腰剪断的冲天索,与破绳子没什么两样地摔在池子里,溅起一滩污水。安国则疲惫不堪地自岩壁上滑下,伤臂上还嵌着一只惨青的獠牙——
“想不到罢小子,”仇戮用白眼斜视着安国拔出壁上的毒牙并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长蛇毒蔓延之快只怕你始料未及,不出半盏茶功夫你就会去阴司报到了,而子时一过,蛇君就将重获新生——”
“你……休想,”安国几乎支撑不住。他摔在地上,仅剩的一只风火轮也掉在一边。爬过去,艰难地爬过去,古旧的线装本子映入眼幕。他抓过它,就发疯一样地抓过它,也不知是什么力量趋使,左手一用力,便将那长蛇的毒牙深深刺进本子的中心——
“不!”仇戮突然就捂住胸口,五官不自然地扭曲起来。安国看见有用,便握着毒牙在本子上到处乱戳。仇戮像是被万箭穿心,发出惨绝人寰的哭喊:那个玄武道祭酒邱平章的形象愈发模糊,最终消失在这九泉深处腐朽阴湿的空气里。
仇戮死了,那女孩就会复活。
——她叫温子晴罢,我记得的,出身是混血,以前见过,但很少说话。
因为她,我曾被白虎道乃至整个学堂误会作是开启密室的凶手。
可其实,我们甚至不算真正认得。
然而就是为救她,我搭上了我的命——慕容安国,你这是何苦?
——我说不,如果以我之死,可换来仇戮永不复生与天下永远安宁,我就是死,也死得其所。
好罢,慕容安国,你可以瞑目了。
最起码死了,就可以见到爹爹妈妈了。
无悔和罗睿终于搬开最后一块石头,两人也不管龙凤飞一直在追问这是什么地方,就匆忙向密室深处跑去。长蛇死了,乌血把一潭死水染得更黑;安国倒在水边,凤凰紫桐拖着长长的尾羽站在他的臂膀上安静地哭泣。白虎道女孩子依旧人事不知,无悔打发罗睿去试那姑娘的脉,自己就停下脚步,半跪在安国身边。周围一如乌黑的潭水一般死寂,只是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如闪电划过苍穹,悲苦、凄凉,哀痛欲绝,像是被命运的尖刀生生割断的爱侣,生离死别前最后一次绝望的呼唤——
“锦娘……”
当一切重归于寂时,白虎道的女孩醒了。罗睿吃惊地望着她的脸,眼角眉梢虽大有差异,却总脱不掉某种只锦娘才有的韵味,尤其是那一对酒窝——“谢谢你……”她就在罗睿的肩膀哭起来,“谢谢你,公子……我们都不认识,你还……你还肯救我……都是我不好,我被那个本子控制了,是他逼我写那些字,后来,后来我受不了就把本子丢掉,可是……”
“不、不是……姑娘你误会了……”罗睿慌乱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是我,是、是是……无悔,安国他……”
无悔一言不发地跪在安国身边,痴望着凤凰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安国的伤口。那伤口逐渐愈合,安国也悠悠转醒。“哦你没事啦,谢天谢地,”无悔很少这么激动,“闻箫,你方才真的吓死我,我在想你要是真在这儿挂掉了,我和季通两个回去,这后半辈子就得天天忍受何林钟的唠叨了。”
“我死了你难过就因为这啊?”安国自然了解无悔越在意越要装不在乎的本性,就故意伸手去捶他——臂上的凤凰被忽略了,亏它有翅膀才没一头栽下去。
罗睿和温暖也围上来,安国的右臂已活动自如——原来凤凰的眼泪可以医伤。四个人一起出去,凤凰带着他们和被自己的遗忘咒打到失去记忆的龙凤飞一起飞离阴冷潮湿的密室。天光越来越近,龙凤飞在兴奋地呼喊。长蛇死了,仇戮再一次失败,这本该是值得普天同庆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安国的心里,只感觉异常沉重。
“锦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