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天牢(下卷)》作者:叶暮雨【完结 番外】 > 天牢.txt

第12章 第十一章 越狱的钦犯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1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钦犯案情似真还假,先生手段若柔却刚

安国对锦娘说,怪物被杀死了,可他不忍心说,放出怪物的人,正是她朝夕不忘的邱郎。

无悔是第一个怀疑邱平章有嫌疑的,可第一个反对将此事公之于众的也是他。

——凶犯是仇戮,这就够了。记得邱平章说,锦娘死了,他在人世间,就不再有不能舍弃的东西了。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锦娘曾是他在凡尘俗世中,最后的眷恋。

他曾如此固执地想要完成某种阴暗而神秘的使命,然而行动的后果却是作茧自缚。东君曾对他说你该认真反思悲剧的前因后果,好让锦娘在泉下瞑目,只可惜,他始终不曾真正理解东君的话。

为什么邱平章会成为仇戮,而萧残永远只是萧残?

因为仇戮始终不曾彻底正视自己,也不曾正视自己曾动过的一线真情。他将那些温柔的情愫归结为身体的依恋甚至双方的相互利用:他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在乎锦娘,但他知道他有多在乎修道长生,从而到头来,锦娘不过沦为他人间的牵绊和长生的药引。

然而萧残把自己陷进去了,愈陷愈深,愈深便愈不可自拔。他对芷萧的爱不是身体的依赖而是灵魂的彼此相惜:他钻研黑道法术不过出于学术热爱,他拼命使自己强大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即使不能长相厮守、即使她最终与他人合棺而葬,那缠绕腕间的鲜艳的红线却到死也不曾断掉。无论你做谁的新娘,你都是我心里面那个不变的公主,我会做你的英雄,你生如此,你死亦然。我会守护你爱的一切,即使我很受伤很不情愿——我的一生,只为你而活。

所以仇戮会成为一代魔君,萧残却永远做不成灵蛇教主,不是缘于法力高下——我相信再过二十年萧残也会修得功夫如此甚至更高——只是,也许你看他铁心冷面、你恨他冷嘲热讽,你以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情的死士——其实他不是太绝情,他只是太痴心。

所以请原谅我们的萧先生,他话虽难听却总在为我们好——是我们太年少见到的不多,我们谁也不曾体会过萧先生忧伤的体贴和冰冷的温柔、我们谁也不曾明瞭他左腕上红绳的含义,我们谁也不会清楚他是在为怎样的理由活过一生。

你会笑他傻,可请尊重他的理由——这是人间最温暖,最美丽的藉口。即使很空虚,即使靠不住,它却委实,很美好。

经过土段和金段两年的折腾,安国有种预感他的水段也不会过得很太平。大海得到了平反,何琴她们也恢复了知觉——乘船回到朱雀桥津,金桂姨妈一家子站在很远的地方,似乎完全不想和这些术士搭界。罗睿全家凑在一起洒下一路欢笑;无悔则被他房东太太家的女儿,前年自苍龙道出道的水猗然姐姐接回家去。安国和何琴与他们道别,一并回到醋坊巷的小屋,便又开始了没有法术而索然无味的生活。水段学堂照例有集体去逍遥山庄的机会,但也照例需要家长批准。一到过年何家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扫房子探亲戚四处送礼,似乎礼尚往来已不是一种朋友亲人间关系密切的表现而变成一种形式和累赘。何姨父有一大堆上司要讨好,金桂姨妈要把一切都打理得很有面子——还有红包,又是红包:安国已经看够了那两枚油腻腻的铜钱,那让他想起萧残的头发。何琴决定找某天爹爹心情好的时候让他签了条子——她总是主张找爹爹,原因是起码爹爹还允许她读点儿书。

大年初三是已嫁闺女回门的日子。本来没了老人这类事情也便没人讲究,不过每逢正月初三,何姨父那个肥胖的姐姐都会如期登门造访外加蹭饭——她是个老寡妇,原先的丈夫很有钱,死去之后给她留下一大笔遗产。她膝下无儿无女,也一直不曾改嫁,就在家里养了一只又白又肥又腻的京巴狗。那狗是她儿子,任谁也不许讲它半句。对安国和何琴来说大姑妈的每次造访都是一场噩梦:我们早就清楚何家的传统教育方式:一切惟书本是从,这点毛病即使是何琴都很难避免。并且,多数何家人根本不晓得圣贤说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就只是望文生义地乱解,这不仅导致何礼被玉帛加之何琴被钟鼓乐之,还导致何大姑妈这人的思想十分守旧:她坚持认为女孩子就应该固守本分相夫教子无才便是德——这点使她和金桂姨妈很谈得来,从而此人造访更成了家常便饭。何琴不得不抽出读书时间看菜谱以保证大姑妈不会因她不烧饭唠叨不休,而她最不愿听的便是她的脚——好在这点老妈并不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会看你们的表现,”何姨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何琴递给他的条子,“今天大姑妈来你俩都给我好好表现着——尤其是你,小子,”他说着恶狠狠地瞪了安国一眼,“不允许再有怪事发生,否则我只给你姐签,让你干瞪眼。”

安国只得唯唯诺诺:何琴在厨房里烧菜他帮忙打下手,为了逍遥山庄忍啊忍。何琴笑了,说其实最好的方式是不见她,只不过谁都可以躲,这门子亲戚就是躲不掉。

“啊哟我的宝贝小侄儿,乖乖长这么高啦——”外面的一阵狗吠就宣告了此人的到来——也亏她好意思喊,何礼快二十的人她还要当他是小孩子。何礼如今生得肥头大耳,而且不学无术天天在外面和一群狐朋狗友瞎混,当然这一切长辈们是谁也看不到的。大姑妈向来把弟弟这儿当自己家,肥胖的屁股往椅子上一坐就只听见咯吱吱响,她还要把那只肥大的京巴狗也抱到腿上——“啊呀我侄女儿呢?”人还没坐定她就又尖着嗓子嚷起来,“怎么姑姑来了也不出来见见哦——”

“琴儿在厨房里烧菜来着,”金桂便赔起笑脸,“她这些年学会了不少,今天让姐尝尝她的手艺。”

“啊哟,咱家琴儿可懂事啦,”这大嗓门估计能让街坊邻里全听到,“烧好了让姑姑尝尝——真是个好闺女——还有那个、那个小子哪?”

“出来小子,”何姨父便冲着厨房里喊,“过来给大姑妈请安。”

“哦,来了,”安国弄得两手面粉慢吞吞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姑妈大驾光临,小侄有失远迎。姑妈恕罪,小侄给姑妈请安。”

“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她挑剔地斜视着他。

“回姑妈的话,面粉。”

“你动面粉做什么?那是要吃进肚里的,”她便尖声叫起来,“还有个半大小子天天靠在厨房里干什么?我警告你别想打我侄女儿的主意,就你这样的浑小子,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没志气、不要脸……”

“唔,”安国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好罢,为了去逍遥山庄,我忍,我忍——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口气,”她继续挑剔着,“对长辈要有礼貌,《三字经》,我们小君义都背过的不是——高节,你是把他送到哪个学堂去了?”

“其实是送在衙门里,专门对付坏小子的地方,”何姨父小心地赔着笑脸,好像生怕姐姐责骂自己过于仁慈什么的。

“这就对了,”那女人就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他们是会上刑的罢?我觉得对这些小贼不能客气,该打就得往死里打,否则世道就不太平——那个常言说得好哇,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小子,你爹是干什么哒?”

“唔,他什么也不干,”为了逍遥山庄,我忍,我忍——

“我还是不喜欢你说话的口气,”她戴满金戒指的胖手在京巴狗纠结的长毛里抚摸着,“哼,他一定是个酒鬼吧,还有赌棍——”

安国背对着她,一言不发,手上却不觉加了力,把一只茶杯捏得粉碎。

“哦好好好,还不高兴了呐,”踩鼻子上脸的人中这女人一定是个极品,“其实吧,我倒觉得这也不能全怪爹——当妈的很重要呢。金桂你还记得吧,当初你那妹妹人说是又漂亮又会读书,这样丢面子的事情竟然也有人夸她——这女人吧,最重要的就是贞节——你看你刚来咱家那个元宵节,瞧着半截子戏就跑没影儿了,找遍江都找不着——到头来怎么着,小淫 妇跟那穷小子玩儿得美滋滋的——金桂那小子家住在长干里啊是吧?”

她说着就感觉自己周身都膨胀起来——此时的安国面色青紫怒不可遏,而何姑妈的身子就像气泡般越来越大、越来越轻,整个人都飘浮起来。何姨父连忙去抓住她,可她就像一只被吹大的牛皮口袋般升上天花板又缓缓飘向院子里去了。安国愤怒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大海送给自己的小册子,看到里面一家人曾经如此幸福的画面,一瞬间眼泪就不争气地想要流下来——爹爹妈妈是英雄,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牺牲自己的,我怎么能容忍这些人喊他们“浑蛋”、“淫 妇”——慕容安国,你没用,你真没用——从今天起离开这个鬼地方,不再见这些可恶的人!他想着,愤怒地收拾起行装,拖着包裹奔出门去。何琴唤住他——她早猜到大体发生了什么事。“姐我走了,”他恨恨地说着,眼圈红红的,“死了也比在这里强。”

“对不起,闻箫……”

“不关你的事,姐姐,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突然就冲动地抱了她,声音哽咽着,这让何琴几乎不知所措。

“闻箫,别伤心,这……”

“没事了,姐姐,”他便放开她,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走了,如果我还能回学堂的话,那就……学堂见罢。”

“不管朝廷是不是追究你,都要好好保重,”何琴也只得轻拍他的肩膀,“那就快走罢,天要黑了,别耽搁,一出门赶紧去季通那儿,我回头在铜镜里跟他打个招呼。”

“姐放心,”安国说着提上行李狂奔出去,无视了院子里何家三口人在望着天空远去的小点惊叫,就兀自狠狠摔上门,往罗睿家去了。

安国独自逃出何家,绕出醋坊巷,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夜幕很快就要降临,在幽暗的光线里他看到每家的墙边都贴着一道惨白的通缉令——画上是一个长发散乱满脸胡须的男人,身穿囚服,凄厉的容色在正月的寒风中战栗,浑浊的眼睛突出在没有情感的白纸上,显得整个人尤其阴森恐怖——

缉拿在逃钦犯姬天钦一名,其人於新正日自天牢越狱而走。形貌也身长八尺,眉目颇具英秀之色;黑发及腰,蓄长须,尝以折扇为器。城中官民凡见行踪者请速报有司,赏金百镒。

百镒黄金悬赏捉拿一个从天牢越狱的钦犯,这人究竟什么来头。安国兀自思忖着,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阴冷非常。他警惕地朝四周望望,枝蔓纵横的巷子里俱是空无一人,除那一张恐怖的通缉犯的脸在青砖墙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安国不由得加快脚步,却总感觉身后有人跟踪——猛地回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黑狗蹲在身后巷子里的矮墙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竟与画像上那钦犯的眼睛极为神似——

撒腿就跑,尽管他也知道狗这种动物你越跑它就越愿意追你,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逃命的冲动。然而那狗并没有跟上来,他一口气跑到甜水巷的罗宅,瞬间怀疑方才所见俱是自己的幻觉。

罗睿的母亲周华丽阿姨,一个个子不高,有些发福而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她每次见到安国都开心得像见到自己亲儿子一样。“啊呀安国啊,快进屋快进屋,”她就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推进屋里去——“外面冷吧?进屋烤烤火——府君大人在客厅等你。不过不用担心,听他口气应该没的关系啦。”

安国不禁又开始忐忑起来:虽说周阿姨讲是没关系,他毕竟在学堂外面使用了法术。走进大厅,周阿姨关上门出去:江城府君大人果然坐在那里。他和善地微笑,只是在安国眼里这就像是风暴到来前最后的平静。

“别紧张,坐吧安国,”府君说,“我们是不会因为你把一个远房姑妈吹上天就不让你回紫微山的。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我们已经修改了他们的记忆,而且派人过去把你表姐也接来——你就在甜水巷好好过完正月,一直等到去学堂便是。”

“哦,那……多谢大人,”安国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他还是不明白就为这事怎么还要烦劳府君大人亲自跑一趟。府君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说我的来意当然不止这个。另外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关于满大街贴的那个通缉令——

果然,安国当即想起那张苍白的通告上疯狂的面孔。“那……”他迟疑着,“那个通缉犯,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国你要明白,”府君大人压低了声音,“这姬天钦,可是那个我们不可说的魔头的拥护者。当初你打败那个魔头,姬天钦被判进天牢,但十二年来他一直不曾放弃追随那人的念头。如今他逃出天牢,他是在寻找你,企图抓到你,把你献给他的主人……”

“这么说,这个姬天钦越狱就是为了来抓我?”

“不错,”府君说,“如今皇上下旨江城府、刑部和四方巡检司一并追查此事,其中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江城百姓,尤其是你的安全。所以今天特地来提醒你,凡事当心,万不可被那姬天钦钻了空子。”

“哦,那多谢大人提醒,学生会处处小心的,”安国朝府君作个揖,府君点点头便起身告辞。罗睿已经在大厅外等他,一见他出来就兴奋地扯着他问东问西。门外传来响动,果然江城府派衙役把何琴接来了。朋友见面当然喜不自胜,只可惜无悔不在——罗妈妈说若他愿意来那自然欢迎。

“反正他也是自己住的,”罗睿说,“有时到房东家去蹭饭,让他来他求之不得——现在大哥不在,我可以先睡大哥的房间——”

“无悔倒可能更愿意自己睡,”安国切实地说,“他向来喜欢安静的。”

“孩子们,洗手吃饭啦,”后院里传来罗妈妈的呼声。

“这只耗子叫小灰,”吃完饭后罗睿领安国和何琴来到自己的房间,他拿起一只笼子给他们看,笼子里趴着一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灰皮老鼠。“其实它已经在我家很多年了,”他说,“早些时候是大哥的,大哥从六岁开始养它,那时候咱才刚出生——它跟咱一样大,可能比咱还大呢——它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我从小就和它玩,它要是死了我会很难受的——今年大哥才正式放心把它交给我照顾呢。”

“哦,那你就好好对它吧,”安国拍拍那老鼠笼子,而何琴已经通过罗睿房间的铜镜与无悔取得了联系。铜镜里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有些憔悴,看起来像是好几天都没睡好。

“你怎么啦无悔?”罗睿问,“要是你那边没事明天就搬我家住来呗,我娘表示热烈欢迎——大家都在了,就差你,三缺一——”

“我可不会搓麻将,”无悔冷冰冰地说,“不过住过去也好,不会给你家添烦罢?”

“不差你一个,”罗睿说,“你究竟怎么啦?看你这么苍白哒?”

“过年熬夜熬的呗,”无悔说,“那我明天过去细聊,先睡了。”

“他怎么睡这么早?”安国也感到不可思议。

第二天快到中午无悔才在罗宅出现,拖着巨大的行囊,散着头发,显得异乎寻常地不修边幅。安国已经在罗家的后院里帮忙除了半天害虫——这种东西诨号叫土行孙,是一种长得像人参的啮齿类生物,类似于草原上的黄鼠和兔子,会在田地深处打洞、还会啃食植物的根,而且大量繁殖,屡除不尽。罗家的后院种了很多菜,看起来像一片自己的小田园,半夜还有流浪猫在里面嗷嗷叫。何琴取来些剩饭喂那只蹲伏在园子里的大虎皮,没几天这只猫就赖上了她,于是她干脆把它养起来——她叫它虎子。

罗睿不喜欢虎子,因为他养着小灰;安国不置可否,而无悔依旧在琢磨他自己的心事:虎子非常懂事,就总趴在他的脚下膝头,撒娇地蹭他,用热乎乎的毛温暖他冷冰冰的手——安国还是受不了兄弟如此不开心,只无悔偏不肯明说究竟出了什么事,这让原本融洽的氛围一下子冷却了不少。

就这样拖到二月初二,大队人马从甜水巷出发来到朱雀桥津。罗睿和何琴一路都在吵架,原因是罗睿一直责怪何琴的虎子吓坏了他的小灰。何琴很不满,她说虎子特别善解人意、聪明可爱,猫捉老鼠乃是天性,你不能因为它会捉老鼠就不让我养——现在很多猫都不会捉老鼠了,它们都是废物,对不对虎子——

虎子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它呜呜地叫了两声。无悔依然在发闷,安国无奈只得凑进罗武罗威的组织,怎奈他们很快就消失在自己年段的人堆里。上船的时候船都快开了,四人帮没了坐处,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空舱——那也不能算是空舱,因为靠窗的位置睡了一个人——他穿着旧袍子,上面很多地方都打过补丁,但洗得异常干净,雪白的,看起来纤尘不染;一件洁白的雪花斗篷半盖在身上,像是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那种又漂亮又素净的料子,不过估计是因为用得太久从而显得有些破败。那人睡得很沉以至于全然不曾注意他们的到来,他侧着脸,满头青丝特别柔顺地垂在肩上。无悔坐在他的身旁,感觉清沁的艾草气息扑面而来——那人倚在椅背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恬静地低垂着,那精致的侧脸、淡红的嘴唇,轻轻扯着斗篷边缘的修长的素手竟无不让无悔怦然心动。只不过,或许是岁月不饶人,有种悲苦与沧桑已在不觉中悄悄爬满那人一度倾国倾城的容貌,他的眼角有细细的痕,柔和的鬓边甚至依稀看得见几丝华发。无悔小心地凑近他,想仔细观察一下他的面容——他嗫嚅着谁人的乳名轻微动了一下,在睡梦中将斗篷向上扯了扯。

“他是谁?”罗睿小声问。

“楚寒秋先生,”何琴说,“他的行李上有写。”

“唔,”罗睿又好奇地看了那人一眼,“你们说他男的女的?”

“呃……”何琴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见他有扎过耳环,不过衣服的样子又像是……啊我们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我想他二十年前一定是个美人,”无悔则凝视着熟睡的那人自说自话,“要是早生二十年我一定追他——这样的美人,为他死也值的。”

“无悔,”何琴略带责备地看他一眼,“别乱说……”

“我不过讲实情而已,”无悔的回话风轻云淡,“还有爱漂亮又不是姑娘的专利,我真想不通这么明显的事情你们怎么就犯得着讨论半天。”

“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罗季通你这点直觉都没的吗,”无悔不以为然,“男人和女人的睡姿是不一样的——当然了,像你们回到屋里四脚朝天往床上一躺,不能理解这种最细微小动作的迷人之处也不算新鲜。”

“我说无悔你能不能正常点儿,”罗睿被他说得掉一地鸡皮疙瘩,他开始疯狂地做起呕吐的动作;“他会教什么呢?”安国连忙转移话题。

“御魔术,显而易见,”何琴说,“只这一个位子空下来。”

“他能行吗……”罗睿不由得皱起眉头,“看上去柔弱得我们无悔都想把他扑倒——”

“你没听过这种说法吗,”何琴一本正经地说,“看似柔弱的人最不好惹,因为他们的外表往往让人放松警惕,但这类人实际上身怀绝技……”

只有无悔听懂了罗睿的意思,他不屑地朝他翻个白眼。这一日天气非常不好,外面下着冷冷的雨。船不知为什么停在了江心,大家都感觉到铁锚被抛落淤泥的震悸。

“怎么啦?”安国心底猛地一颤,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船停了,不知道为什么,”罗睿向来愿意说废话。

阴冷的感觉愈发刺骨。何琴把猫抱进怀里,看无悔那表情几乎是想钻进旁边人的斗篷下面。安国讶异地瞪着舱门外,有黑乎乎的什么东西自过道间飘来,缓缓拉开舱门——他看到一双结痂的黑手和某种黑洞洞的鬼魅,便只感觉自己胸中的快乐都开始被层层抽离。耳边有个女人在尖叫、在乞求,安国感觉那黑影步步逼近——

“蛇君大人,求您放了闻箫罢,他还小,放了他,要我做什么都行……”

不——

安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感觉自己的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便头重脚轻地倒下去。恍惚中眼前似有银光一闪,周围仿佛温暖了些,之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横躺在座椅上,罗睿坐在他的脚边,何琴和无悔在对面,而那位楚先生醒来了,他坐在他们身旁,一双美丽的瞳子像秋夜的明月一般静好。

“安国醒了?”他的声音温存、柔和,优雅、低沉,有一种一听就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唔……先生,方才那个……是什么东西?”安国显得十分困惑。

“无常,”楚寒秋温柔地说,“它们平日里在天牢里看守,近来可能是……嗯,它们在搜寻一个犯人,一个越狱的钦犯——”

“姬天钦?”安国问着,用手臂支撑自己坐起来。

“嗯,”听到这个名字时楚寒秋一瞬间垂下目光——他的眼神扫过坐在身边的无悔,仿佛带着一线淡淡的疼惜,但很快又回到了安国身上——“来,吃点这个会好些,”他从袖中取出几块彩色锡纸包裹的东西递给安国,“加酒心的红糖小馒头,可以让身子暖些,而且味道还不错——拿着罢,没什么的。”

“唔,谢谢,”安国也不知该如何推却,“方才我是怎么了,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哭喊,我想是我妈妈……”

“你晕过去了,”罗睿说,“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你们难道没有……”

“我只是很难受,”罗睿说,“只是感觉看到好多可怕的事,就像是自己一辈子都开心不起来——然后这位楚先生用一个咒语把那无常给打走了。”

“无常?”安国还不能彻底明白这些术士词汇的含义。

“无常会吸走人身上的温暖和快乐,它们是纯阴之物,必须靠吸收阳气过活,”楚寒秋的声音静若和暖的春风,“好了,我想我该去趟船头,要与他们说说,怎么可以放无常上船,即使姬玉衡真的在船上——安国把糖吃了罢,听话,这对你有好处。”

安国点点头,无悔一脸着迷地仰视着楚寒秋将雪白的斗篷系好:他的长发也一直垂到腰间,用一串红璎珞在脑后松松地束着,让人感觉格外利落又格外舒服。而那一身干净的素衣——无悔一直就喜欢白色——看上去都是锦缎的,只不过穿得太久、洗了太多次,表面早已磨得没了光——也许若他再年轻些、再光鲜些,无悔便会把他当作药剂课走神时做白日梦的遐想对象,然而这种繁华落尽后的憔悴沧桑与他不曾因落魄而改变的整洁装扮却让无悔感到格外亲切。他正准备出门又停住了脚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无悔的头发,无悔登时感觉连心脏都漏跳几拍,僵在那里又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叫什么名字?”他温柔地问。

“呃……风、风怀瑜……”他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先生你叫他无悔吧,”罗睿感觉这先生还是蛮亲和的——以前从没有新来的先生关注过安国以外的人,“我叫罗睿——”

“唔,你好,”楚寒秋便微笑着朝他点点头,又问过何琴的名字,之后满眼爱怜地摸摸无悔英俊的脸颊,转身出了舱门。

“到学堂见,”他浅浅地笑,弯月样的双眼,微微上挑的唇。

“先生再见,”大家向他告别,只无悔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到水段学堂给学子们增开了不少课程:除却幻药御玄方五门主修,诗书史学修身三门基础辅助课之外,学生可以在占断、古密文、本草,山海异族类以及江都国人行为考等各类课程中进行任选,其中占断、古密文和本草三门课程里必选一科作为会科时的第四门辅助课——当然你都去听不会有人限制你,像二十年前萧残芷萧曼吟会科考的都是古密文,但占断本草什么的他们也都听过。只不过之于他们三个,占断这种东西更类似于游戏加常识,上这课唯一作用就是认认星象背背卦名确保行酒令不致被罚到,而本草课他们这药剂都不听的铁三角根本犯不着在它身上费工夫。古密文则不一样,这门学问很挑战,但只有学好它才有可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咒语。萧残无疑对此门学问深有研究,从他自创的大量咒语中便可略见一斑。

然而如今毕竟不是二十年前了。二十年也许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然而二十年发生的变化永远不容人小觑:同样是紫微山,二十年,饭桌上的酒令由对牙牌变作点卦名又从点卦名变成死亡密码;二十年,段状元一门功课在会科中失误就能从榜上连堕八名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讲堂里不听课的永远大有人在,可是二十年,躲在后排的孩子手里的厚书变成了打瞌睡的枕头;书本上的污渍从混乱的批注变作口水的痕迹——二十年很多事都在发生变化,坐在角落里啃书本的男孩站上了讲台,而另一边认真听讲的女孩子,却早已化作一抔芳尘。

二十年发生的变化太大了:因边玩边学边出成绩而被一群用功孩子看作非人类的曼吟也许不会想到,在二十年之后那些埋头苦学的反倒变成了少数。所以罗睿想不通何琴是怎么有心情选那么多课的——她甚至去听江都国人行为考这样的课程,她说站在术士角度考据国人一定很有趣。安国罗睿和无悔选的都是占断,因为他们对药剂无爱故不必多学本草,也因为罗睿的哥哥们,包括罗达都说古密文想混合格不比萧残的药剂容易。占断课安排在紫微山主峰的天象塔上,先生胡袚道一看就像个江湖骗子,他一站上讲台就开始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教大家看手相——

“告诉我,孩子,你看到了什么?”他一把扯过安国的左手:安国哪里晓得自己的手能看出什么花花,就只得埋头照书本乱念:“唔,我的命线有分岔,说明我会生病……”

“乖乖,可不要乱讲哦,”那胡袚道就抓起安国的手上下打量着——“你不懂得手相的奥秘,你不知道人一生的命运都写在脸上和手上了——你的命线枝岔纵横,说明你一生多灾多难,而且——”他说着就陡然色变,“乖乖,死亡,我看到了死亡——乖乖,孩子哦,千万要当心哦,近来会有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

“我以为占断课会教我们解析六十四卦和观察星象,”好容易熬下一堂课,回去的路上何琴愤愤不平地抱怨着,“没想到竟然是相手相面这些骗人的东西。”

“而且这厮一直咒安国死,”罗睿显得很兴奋——他难得看见何琴抱怨一门课,“真是胡扯!”

“没错这课就是胡——扯,”无悔犀利地说,“我刚见他的名字就不想上这课了——没看清那个袚字,你们瞧乍一看那是不是个胡拔道——他这人就是个胡说八道。”

众人全笑了。“他还讲无悔今年命犯桃花,”罗睿说,“这更他妈的胡扯——我看着我们无悔对姑娘家根本没兴趣——”

“谁像你呀,”无悔英俊的脸扬得老高,“盯人家女鬼胸看个没完。”

“你瞧你盯楚先生那眼神儿吧,”罗睿狂笑,“明儿个上御魔术我们一定得看无悔的好戏——先生,你好美哦——先生以前一定是个大大大美人儿——”

“看来罗季通君的兴趣爱好还是很广泛的,”闹着却冷不防背后响起一个阴森的声音,“天天思量这些,难怪药剂配制一塌糊涂。”

“啊啊啊萧先生……”四人&nbsp帮的统一反应俱是乖乖立正站好,“弟子知错……”

萧残也不多理他们,便径自大步流星地走进讲堂。他们连忙跟进屋去——“把门带上,”他用命令的口吻说。

四人帮匆忙拣位子坐下,课堂任务是配制安魂散——这东西是作镇定用的,书上说配成的药剂应当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雪青色。萧残走在讲堂里四处巡视,潘瑶看到他来一紧张把砧板上的乌豆掉了一地,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便转身走开。安国此时正对着砂锅里乌紫的液体无计可施,罗睿的药开始散发焦糊味儿;无悔的火都快熄了,只有何琴看上去游刃有余,萧残走过她的身边也不曾发话——

“橘色的?告诉我,孩子,有什么东西渗到你厚厚的头骨里去了么?”这声音响起便把安国吓了一跳,好在他的药不是橘色:看来没说自己,他就好奇地转过头看向萧残——“你有没有听到我说,非常清楚地说,只需要加入少许蟾酥吗?难道我没有明白地说,加入一滴曼陀罗花汁就够了吗?我要怎样讲阁下才能听懂呢——孟伯仁君?”

孟良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而萧残就挥起法器,像平素对待安国那样将孟良的砂锅清空了。孟良几乎要哭出来,玄武道的方向发出低低的笑声。

“慕容,安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