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素瑶惊艳紫微山,痴无悔夜访西厢房
安国知道自己又要被整惨了。果不其然,水段的第一堂药剂课他便被判了零分,而且和孟良一并被罚写一篇关于安魂散配制原理的千言文章——不得铺陈、不得骈俪,不得白话——安国一直想不明白,萧残一个教药剂的干什么对文言文如此热爱——就算他是存心想折磨人他看一堆不通顺的文言文自己不累得慌么。
水段的御魔术课安排在二日,七日和八日。二月初七,罗睿相当期待第一堂御魔术课上的好戏——虽说两年下来御魔术先生尽是骗子害得大家对这门功课都失去了信心,这一年无悔可是前所未有地对一个人表示出极大热情。果然,当天无悔不出所料地起个大早,对着铜镜理了半个时辰的头发,其间不厌其烦地吼罗睿起床,号称是尚不知新先生严厉与否——其实大家都晓得这根本就是某人想在某先生面前留个好印象。
走进讲堂的一刻安国便感觉这先生大不一样:到紫微山以来上过许多功课,这些课凡是安排在讲堂里的,讲堂布局便无一例外是整齐排好的书桌和所谓“前壁”,即讲台后面墙上高悬的一卷可以显示任何内容的空白画轴。但楚先生的讲堂是不一样的,学生们的座椅被围了一圈,中间留出一片空场,整体感觉像个舒服的戏园子。大家围绕空场坐定,好奇地注视着最后方讲台上放置的一只不停挣扎的柜子。
“诸位早,”悠悠传来的是一个特别沉静特别温柔的声音。大家纷纷抬起头,看到楚寒秋踱着优雅的小步从柜子后面转出来——他仍旧穿一袭白衣,那衣服依然很旧,也依然干净得纤尘不染。不知道为什么安国会想起萧残——大抵是他们年龄相仿的缘故罢。这两位先生,一黑一白:一个永远铁青着脸、说话冰冷刺骨,一个永远牵着微笑、说话和暖窝心;一个头发不长却像千百年不洗一次,一个留着齐腰长发却永远散发着新洗过的清香——尤其是,这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本来都应该很好看,只不过萧残的残忍冷漠使那一副本该成熟忧郁的诗人般的面容显得严峻可憎,而这位楚先生则像是被无情的岁月过早折磨掉了本该倾倒众生的风致。他站上讲台,执起法器——那也是一柄风雅的折扇——修长的手指微微有点兰花形。安国注意到身边的无悔一直两眼发直地盯着那个方向,而罗睿正以牙还牙地用当初在沐盥室里无悔笑他看锦娘时的那种眼神打量他。
“从今日起我会与大家一起学习御魔术这门功课,”楚寒秋俊美的颊上牵着一种让人感觉特别舒服的笑意,“按照我们紫微山的惯例,在大家的土段阶段主要修习玄功基础与格斗技巧,金段开始接触显密咒,而到水段,大家就要练习与不友好的事物作斗争了。我们从防御危险生物的攻击开始——我知道大家前两年的功课上得有点混乱,可能在座许多人基础都没打好——不过这没什么,我们可以慢慢来,因为巩固基础的最好方式就是练习:从基本做起是最可靠的方式,但有时也不妨高屋建瓴。更何况,我们现在所要接触的法术是不至于让各位无法掌握的。只要你肯用心、有自信,就一定可以做成。来,我们来猜猜,藏在柜子里的是什么?”
何琴又把手举了起来。
“很好,何姑娘,”楚寒秋莞尔一笑,在无悔看来那简直就是妙目横波——
“回先生的话,柜子里藏的,若弟子猜得不错,当是‘达休’,”何琴不慌不忙地说,“在诸多危险生物中,惟它最喜藏匿于衣柜。”
“非常好,我们为朱雀道增添五点考评,”他轻声细语地说着,就斜倚在衣柜一旁将课程内容娓娓道来:“所谓‘达休’,我们也不妨叫它幻形怪。‘达休’这个词语是古密文,本来的意思是‘恶人’,又引申为‘恶作剧’。那么现在哪位可以与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想法:依你觉得这种东西会长什么样子呢?”
无悔自何琴说出“达休”二字之后就一直在翻书,此时机会大好,他连忙抢在何琴之前把手举起来——
“嗯,无悔你来说。”
无悔很惊愕,惊愕楚先生竟然如此温柔地呼唤自己的表字而不是干巴巴的一个姓氏——他竟然记住了他的表字——这一激动便卡了壳,他一下子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英俊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哦,是……”方才看到什么他已全然不记得了,就只觉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愈着急便愈想不出。
“别紧张,没什么的,”楚寒秋便体贴地站到他的身边,修长的中指轻轻在他摊开的书本上画了一下。无悔盯着他的手,感觉书上的字都是模糊的,眼前摇摇晃晃只剩下一片雪白的影子。玄武道的人开始哂笑,而无悔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悔你知道吗,”楚寒秋温和地说,“相传平国公年轻的时候非常聪明,也非常害羞:这让他默默无闻了很多年,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的时候也常会出于紧张而失手。后来他意识到一切无非源于羞涩,他就开始强迫自己与人交流,请很多朋友甚至士兵到军帐里听琴,慢慢地他也变得指点江山挥洒自如。我们知道圣朝开国的几位元勋里,平国公可以算是文武双全的第一人——所以无悔,你也一样聪明,为什么不能把你的聪明表现出来呢——像平国公一样好吗?别怕自己说不对,你能行的。”
无悔的心已经暖得快要化掉,他知道不可以再辜负楚先生了。“它……它好像是可以变、变成人害怕的样子……”突然就想起来,就像是脑海中灵光乍现,“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它可以反映出……人内心的恐惧。”
“非常棒,无悔,请坐下,”他的笑甚至让无悔感到艰于呼吸,“你看,你明明是会的。所以别紧张,说出来,没什么的——这次无悔回答问题虽然绕了个小弯子,可他是主动举手的,而且勇敢地克服了自己的一个障碍。所以我们鼓励他,给朱雀道加上十点考评好不好——”
朱雀道爆发出一阵掌声,无悔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到能吃烤肉的地步了。玄武道传来不屑的嘘声,而楚寒秋用手势止住讲堂里的一切吵嚷。
“下面我们就来练习对付达休,”他说,“由于达休会变成我们最害怕的样子,我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被它吓倒。在这之后,我们在心里想象它变成某一种可笑的样子,大家来跟我念——萨摩萨拉。”
“萨摩萨拉,”大家齐声念着,他便走下去挨个纠正他们用法器的姿势——无悔被他碰到手的一刻紧张得扇子都没拿稳。他弯下腰为他拾起来,投给他一个充满鼓励又满是宠溺的微笑。
“好的,现在我们就可以动手了,”在纠正过最后一个孩子的手势之后他轻飘飘地走回衣柜旁边,“孟伯仁,你来试试好吗?刚才你做得不错,别紧张没什么的。”
孟良就战战兢兢地走到中间,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软软地搭上肩膀——“来,先告诉先生你最怕什么?”
“呃……萧先生……”孟良极小声而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说清楚些好吗?”
“萧先生,”孟良的声音大了些,整间讲堂发出一片笑声。
“嗯,好的。那伯仁,你是和令祖母住在一起的对吧?”
“哦……”孟良支吾着,“不过要是她从柜子里出来我也挺害怕的。”
“不,不是,”楚寒秋澄澈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一双明净的月牙儿,“我要你想象萧先生穿上令祖母的衣服,”他伏在他的耳边悄声说。
孟良讶异地看着他,无悔的心却像被什么人捏了——
那种带着点不易被发现的娇憨的坏坏的表情——
“好了,那我要放它出来了哦,准备好法器,三,二,一——”
衣柜上的锁“腾”地弹开,黑袍的萧残便抚着戒尺,铁青着脸走出来。孟良握法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对上楚寒秋充满鼓励的眼光时他仿佛一下子就踏实了许多。
“萨摩萨拉!”
甚至连很多玄武道的人都忍不住笑了:你很难想象我们清瘦忧郁而周身散发着诗人气息的男主角被穿上一套老太太的家居常服,但你可以想象一个铁青着脸言辞恶毒面无人色且头发千年不洗的中年男人变成这副德行——人对事物的看法总容易先入为主,从而造成大量偏见:正如我们太熟悉那个成熟优雅深沉体贴而痴心到世无其贰的萧颙光以至于无法接受他被人嘲笑的样子,那些自入道就被地府使者冷面黑煞神恣意折磨的孩子们也不会理解他们的萧先生,灵魂最深处的悲哀。
当然潘瑶马祐棠等人表示气愤并不是由于他们有多了解萧先生,尽管他们也是因为一些印象先入为主。楚寒秋要求大家排队练习,一个朱雀一个玄武轮着来:马祐棠更愤怒了,因为达休在他面前变成老马家倾家荡产以至于家徒四壁的样子——好吧,这个极品在楚先生的软磨硬泡下硬把钱给变回来了,金子像雨一样从天而降;罗睿把密集的蜘蛛网变成一堆球状物弹来弹去,下一个轮到潘瑶。
——讲堂里一下子就笑疯了:萧先生第二次在御魔术课上出场。这回的形象显得格外温柔和英俊,只不过让人喷饭的是他把一个穿道袍的朱雀道女孩子抱在怀里,爱怜地拂开她额前的发,小心翼翼地将两瓣没有血色的忧郁的唇印在女孩如新蕾般的娇红上——
“萨摩萨拉!”喊出咒语的不是潘瑶而是何琴——那达休变成一对穿草裙的木偶老头老太太开心地跳舞。潘瑶愤怒地回到位子上,楚寒秋无奈地摇摇头,便点出下一个学生的名字。他们就一直这样练下去,直到只剩下无悔何琴和安国没有上手。“最后安国来告诉我,”出乎安国意料地楚先生竟然选择让他回答提问而不是动手练习,“要真正消灭一只达休要用怎样的方式呢?你可以猜猜,我们用咒语将它变成有趣的样子——”
“笑,”安国脱口而出。
“非常正确,”楚寒秋说着,讲堂外的钟声已在不觉间响起。他便走到达休面前,将几道闪电变成一株难看的歪脖子树,之后将达休赶回柜子里,散学。
萧先生和御魔术的故事很快在学堂里被传遍了,几乎紫微山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安国觉得庆幸:总算是来了个像样的御魔术先生,甚至玄武道的孩子都喜欢他,除了马祐棠潘瑶个别的几个之外。上巳日学堂组织水段以上学子去逍遥山庄,看到何琴手里何姨父的同意签条,安国心里一下子就觉得酸溜溜的。
“我们不妨去找梅先生罢,”何琴建议道,“她会理解的。”
可惜梅先生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好说话:“很抱歉慕容公子,”她认真严肃地说,“学堂的规矩是要求家长签条应允,你应当理解,这个条例是破不得的,否则人人效仿,学堂岂不大乱。”
“唔,那好罢,”安国沮丧地向梅先生道别退出书房——梅先生要他不妨利用闲暇时间多看看书什么的。
“真不幸兄弟,”罗睿同情地拍他的肩膀,“不过我们会给你带好东西回来的。”
“你换个角度想想呗,”无悔说,“大家都走了,学堂里很安静,可以仔细想一些事情。”
“想我可能面对的死亡的命运,”安国凄惨地说,“你们,玩得高兴。”
无悔说别和胡拔道一般见识,说不定你走在空荡荡的学堂里还能遇见个一见钟情的美人——太阴段的学生祭酒来催他们不要掉队,三个人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而安国悻悻然回到主峰,好罢,梅先生说要看书——
“安国?”一个温柔沉静的声音轻轻叫住他,他猛地回头,楚寒秋正站在他的书房门口,长发没束,在胸前脑后千丝万缕地垂着。有淡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楚先生,”他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没那么沮丧。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无悔他们呢?”
“去逍遥山庄了,”安国说,“我没有签条。”
“唔,那进屋坐罢,”那过早沧桑的俊美的脸上牵起浅浅的笑,“怎么样,最近功课忙吗?”
“还好罢,”安国随他进屋,艾草的香味愈发浓烈起来。那书房收拾得像楚先生本人一样干净利落以至于纤尘不染,他注意到一只水缸里盛着某种绿莹莹的东西,水缸旁边有艾条在燃烧。
“这是我们下堂课要对付的水莽鬼,”楚寒秋柔声说,“这种东西不能超生,就守在江水里等人替死——听起来怪可怕的,不过收拾它很容易。”
“哦,”安国点点头,“可是先生,我可不可以问……为什么现在熏艾草……”
“杀毒辟邪么,”楚寒秋姿势优雅地在位子上坐下,“身体不好,凡事总要多注意的——我一年四季都点它,习惯了——你坐呀,喝茶么?”
“呃……好呀……”安国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发现自己现在和无悔有的一拼了:也许,在被一个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时,从小缺爱的孩子,都会多少有些招架不住罢。
“有点寒碜,将就下好么?”楚寒秋轻轻用他的折扇指向一旁的茶炉使水在炉中烧起来,“不像你萧先生那里全是好茶,冲点花茶可以吗?”
“呃……”安国僵在那里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不过说到萧残,看样子他手头的茶是次不了,单凭桌上一套精致的茶具就能看出他这人有多装。之于安国,茶好茶坏他根本喝不出来,就算真是某天萧残被人下了思维控制咒请他在那里品上一盏,那样一只还不够他塞牙缝的茶杯,好罢——
楚先生从一旁的橱柜取出一只旧得有些缺口却洗得锃亮的白瓷盖碗,将一袋八宝花茶泡在里面递给安国。安国接了,感觉手心里暖暖的,便不由放下杯子本能地看自己的手。“要闷上一会儿的,”楚寒秋柔和地牵起一个浅笑,“嘿嘿,最近看手相看烦了罢?”
“呃……先生,您怎么知道……”
“梅先生与我讲的,”楚寒秋把左手搭在自己的盖碗上——他留了一点指甲,修得非常齐整漂亮——“我想你该不至于去担心它罢。”
“呃……那当然不会,”安国思忖着,不知为什么就会想到当初逃离何家时在小巷子里看到的狗——他感觉那动物有种诡异气质,不知是不是某种妖孽。不过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话咽回去,毕竟他不想让楚先生觉得自己会胆小到连狗都怕,尤其是经过那堂御魔术课之后他一直以为在楚先生看来自家连个达休都收拾不了。
“怎么,有心事?”楚先生却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他小心地端起桌上的盖碗,揭开盖子微微呷了一口——看来这先生们喝茶都格外讲究。就拿安国自家说,他把盖子丢到一边,也不管下面的茶托,端起杯子就是一大口;而楚先生那么优雅地捧着茶杯,品茶时要把脸埋到袖子后面,让他看了之能自道惭愧。
“啊,没……”他又端起茶碗,有些不好意思地模仿了一下楚先生品茶的姿势,像女孩,真别扭——“呃好吧,”这么装模作样地喝一口茶之后他突然改了主意,“先生,是关于上次对付那个达休……弟子不清楚,不清楚先生为什么不让我对付它……”
“唔,”楚寒秋微微蹙起眉头,“我只是觉得这很正常罢。我当时想的是,如果达休在你面前变成仇戮的样子,引起恐慌就不太好了。”
安国一瞬间呆在那里,不仅因为楚寒秋的回答,更因为他叫出了仇戮的名字——自走入术士的世界,他发现周围人都把那名字当成禁忌:罗睿是绝口不提的,何琴入乡随俗基本上也不会说,无悔则天不怕地不怕,只他想讲就什么都不在乎——除自己和无悔之外,似乎他见过的唯一敢大声说出这个名字的人便只有东君了。
“现在看来,也许你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楚寒秋依旧蹙着眉,却显得两泓眼光愈发清澈如洗,“不过你也晓得,让仇戮出现在讲堂里,影响不会很好。”
“其实吧,”安国老实地说,“其实我根本没想到仇戮,我只是想到了无常……”
“嗯,”楚寒秋若有所思,“我明白了,那么对你而言,你最恐惧的是恐惧本身——这正合天道,看来你早把玄理融会贯通了。”
“呃先生……”安国低下头喝茶,依旧别扭地模仿着那种戏里小姐喝茶的姿势,“我玄学学得不好……”
“这不是功课的问题,”楚寒秋说,“真正的玄学不在于会讲而在于领悟——还有别学我喝茶,那姿势不对的,我只是习惯了,改不过来而已。”
“哦好罢,”安国困惑了,“那先生,怎么才是对的呢?”
“这样,”楚寒秋便端起茶碗——还是习惯性地翘着小指——右手轻轻揭开盖子。正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请进,”楚寒秋说着,便将茶碗放回桌上。书房的门开了,萧残端着一只铜樽走进来:那铜樽里的液体还冒着热气,而萧残就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安国,直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啊,颙光,真是太感谢你了,”楚寒秋浅浅地笑着,“今天还给我送药,其实你完全用不着这么麻烦的。”
“我想你还是多喝两天的好,”萧残冷冰冰地说,“反正我那里熬着整一釜,够你用的。”
“哦,你真好,”楚寒秋轻轻眨眨眼,“放在那里好吗?”
“我想你最好还是立即喝掉它,”萧残便把药放在桌上,深黑的瞳子在楚寒秋和安国之间不停地打量着,“需添丸药,随时找我。”
“哦,真的谢谢你啦颙光,”楚寒秋便站起身来绕到萧残身后,把一双柔长温润而纤细可人的素手轻轻搭在萧残肩上,“我在给安国看我们下堂课要讲的水莽鬼——”
“唔,”萧残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他浑身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我想我该告辞了。”
“那我不送你可以吗?”楚寒秋显得很开心,“实在是太感谢你了颙光。”
“客气,”萧残面无表情地说,“麻烦别这么看着我,我没兴趣。”
“说实话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过分感兴趣,”楚寒秋中和地说。
萧残也没再讲什么,就转身离开楚寒秋的书房。楚寒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到安国好奇地盯着那一樽药。
“萧先生给我配的药,”他便像端盖碗茶一样端起那药,把脸埋在衣袖后面小心地呷了一口,“我药剂学得很糟,这一剂药又是尤其复杂的——好苦喔,加一点糖整贴药就废了——不过所谓良药苦口——”
“呃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身子虚,从小落下的病根,怕是这辈子也医不好了,”他轻声说着,又呷了一小口,“只这种药能起些调养作用,而且很多人都不喜欢配这剂药的——所以多亏你们萧先生呢。”
“萧先生他……他对黑道法术很感兴趣……”安国见他这样便本能地脱口而出。
“是么?”楚寒秋饶有兴趣地抬起眼皮,长睫毛下面澄净宁和的双眸。
“呃……有些人是这么说的,”安国犹犹豫豫地讲了下去,“有人说他为拿到御魔术先生这个职位可以不择手段……”
“哇,真难喝,”楚寒秋却已把药喝个精光,“不过有它总比没有好——安国,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嗯,”安国便放下手中的盖碗听话地离开,留下身后案上的空药樽依然冒着热气。
“什么?你去楚先生书房啦?”无悔的反应相当激烈,“他请你喝茶?”
“是啊,”安国说,“喝着一半萧残来了,给楚先生送药……”
“楚先生喝啦?”罗睿满脸诧异,“他疯了吗?”
“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何琴客观地说,“如果萧先生真想要毒死楚先生,他才不会当着闻箫的面做这件事——我们赶快走罢,要开晚饭了。”
“也许罢,”安国说着,四人 帮便朝膳房的方向走去。晚膳时间马上就到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无悔一直在低头沉思以至于完全忽略那三个在聊什么,直到两个玄武道小姑娘的谈话如钢针般刺入耳鼓——
“他真的很好哎,又体贴又温柔,而且你不觉得他长得特别像那种梨园当红名伶的,”一个女孩说,“我真不明白潘夏璎师姐怎么会不允许我们说他好——”
“听说呀,”另一个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听说潘夏璎师姐是喜欢萧先生的,她不允许有任何一个先生比萧先生还好……”
“萧先生也很好啊,”先前讲话的女孩说,“不过他们是两种不同类型的,萧先生像是硬朗一点的那种,不过貌似应该是楚先生更主动——哎你啊也觉得他俩在一起很配啊?”
另一个女孩相当会心地笑了,之后她们的谈话内容便成更私密的耳语,不时间爆发出彼此心领神会的笑声。无悔听得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按理说来,安国本就是个特殊的孩子,他经常去东君那里私谈,梅先生也会找他——这一切自己从不曾在意过。安国是他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是不会存在彼此抵触的,况且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在先生书房里谈谈功课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无悔觉得心里酸酸的,只感觉为什么先生们的眼睛里都只有安国,难道只是因为他额上那道难看的疤么——我风怀瑜哪里会不如他,为什么楚先生就不肯把我叫进他的书房里去——
废话,不是去逍遥山庄了么,他暗骂自己,风怀瑜你真没用,自己没本事还嫉妒兄弟——我会让楚先生赏识我,凭我自己的本事——总有一天我会在楚先生书房里与他谈心——不是聊功课,而是谈心……
胡思乱想着他连晚饭都没吃好,安国问他不舒服么,他敷衍说是在逍遥山庄零食吃太多。回到桃花山,罗睿和何琴继续给安国讲他们在逍遥山庄的见闻,无悔却趁他们不注意溜了出去:他只是想出门静一静,趁着宵禁之前,“一不小心”就“恰巧”经过楚先生的书房。他在那门前徘徊良久又不知当不当敲门:若是先生很忙怎生是好,打扰了他他会不会讨厌我——先生你能不能出门看看啊,若你叫住我,这个故事便会很团圆——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是个紫微山的学子都听得出——地府使者驾到。神君,赶紧敲门,顾不了那么多了,否则被萧残抓到还不如去撞死——
“请进,”书房里温存沉静的声音。
无悔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他注意到萧残的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远去了。然而房门已开,他也没了退路,便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楚先生已然换做家居打扮,雪白的窄袖中衣外面套一件随便的罩衫,米白色的,镶着淡金的边,只是不知洗过多少次,看上去略显陈旧;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像平日上课时一样低低束着,清浅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他竟然在收拾屋子,不用法术,徒手收拾,这让无悔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无悔?”他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这么晚来,有事么?”
“呃……我……”无悔的脸又红到耳根,“其实……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先生,不过……不过是……呃,道里、道里太吵了。”
“朱雀道的孩子也会嫌吵?”楚寒秋莞尔一笑,“坐吧,如果你不介意我在收拾屋子的话。”
“当然……不介意……”无悔支吾着,“先生……您怎么,不用法术?”
“法术只能起到整理作用,”楚寒秋此时正在一件一件归置一只箱子里的物事,“有些早就没用的东西,如果一直施法术偷懒,就一辈子也不会处理掉了。”
说着他将一沓彩纸丢在一旁的废物堆里。无悔好奇地拾起来看,竟然是厚厚一沓戏园子的报条,从崇德十年到十六年,条子五彩缤纷、有的会动有的不会动,但上面无一例外地画着一位美丽的闺门旦——扮相有陈妙常、杜丽娘、霍小玉,也有檀幽素、苏徽玉、姒青青,旁边则用漂亮的字体标注着这位旦角演员的艺名:白素瑶。
白素瑶?这名字好熟悉——
“先生你也喜欢白素瑶哒?”他突然记起正是去年在御魔术讲堂上,骗子龙凤飞曾夸过何琴记住了他最喜欢的角儿是白素瑶,而且据安国说某次那人还在书房里学过两句,难听到要死——
“你知道白素瑶?”楚寒秋的语调中带着一线细小的惊异,“白素瑶出名的时候你们应该还不懂得听戏呢。”
“我是后来听说的,”无悔一张一张地端详着那些报条上的美人,“去年那龙凤飞先生喜欢他,我起初以为他喜欢的角儿应该和他是一路货——现在看来我是乱想的,先生也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楚寒秋安静地说,“所以才要丢掉——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留到现在。”
“可是先生以前一定喜欢过他罢,”无悔试探着问,“先生几乎收集了他每一场戏的报条——”
“六年,整整六年,”楚寒秋的语气中满是慨叹甚至满是忧伤,“无悔,丢掉罢,留着没用,除了占地方以外——撕掉罢,撕掉最好。”
“好好的报条撕掉做什么,”无悔本能地赖着不干,说话则全然变作一副任性撒娇的口气,“看他多漂亮啊,就像先生一样漂亮,我不要丢,如果先生不要的话……”
“所以他才是没有价值的,”楚寒秋轻描淡写地说,“尽管他曾经在江城大红大紫,到头来靠的不过是一副皮囊,脱下这层油彩他什么也不是,不管走到哪里人们都会遗弃他。他唱得将就、身段功夫也不算好,尤其是,他根本不喜欢这一行——他每天都恨不得离开戏台,此后一辈子也不要踩上那块氍毹——一个人抱着这种心态做戏,又岂能把戏做好。”
“先生好像很了解他,”无悔说,“他曾经是先生的朋友吗?”
“也许是朋友,也许……我也不知道,”楚寒秋幽幽一叹,便从无悔手里取过一张,慢慢撕碎——“反正白素瑶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不提他也罢。”
“可是先生……”
“素商在吗?”外面传来梅先生的声音,“方便赶快来桃花山一趟,有人说发现了姬天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