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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无常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2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硬泡软磨堪称无悔,百折不挠是谓安国

“唔,马上来,”楚寒秋答应着,便匆忙穿好外衣、拿上法器——他没有看无悔,但无悔明显感觉得出,在听到“姬天钦”的一刻,楚先生恬静的脸庞不自然地抽搐了。

“无悔,答应我,我回来之前就乖乖待在这里好吗?”他像哄个孩子,轻轻抚摸着无悔的发,那眼神满是爱怜,又满是凄楚。无悔不知道怎么了,他只觉得楚先生看着他的时候,传递给他的是一种自心底升起的绝望与悲哀。某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胸中蔓延增长:这种不祥的感觉已困扰了他一个新年,直到楚先生的出现使那些想法渐渐淡出思绪。然而,先生眼中的那种神情——在他听到“姬天钦”三个字瞬间的神情、他看向他的宠溺与哀伤——这一切之间,是否有什么必然联系呢?

答应他自己会乖,一定。楚寒秋离开书房,剩下无悔一个人痴望着那些白素瑶的报条发呆:楚先生是怎么了、他与白素瑶是什么关系,他和姬天钦又是什么关系——不知为何他只是感觉楚先生与姬天钦有些关联,可能是敌也可能一度是友,但无论如何他们一定认识,否则他听到那个名字的反应、依他平素为人,应当是立即冲向事发现场驱逐入侵者以保证孩子们安全的,可他很反常地没有。那种只有无悔才能捕捉到的细微的神情,不是畏惧,而是伤心——被伤透了心的那种绝望的感觉。今天的楚先生好怪,不仅因为姬天钦,还有白素瑶——楚先生从不说一个人不好,那么,白素瑶,难道……

如果楚先生一度深爱过白素瑶,后来被白素瑶伤害,而姬天钦就是白素瑶——这显然不对:看报条的时间多数是崇德十年以后,那阶段姬天钦在天牢里,而且,无悔一直深切地记得姬天钦这个名字——土段时何琴拿来的一本关于紫微山击鞠手的小册子,一个英俊倜傥的守门将、平国府的少爷,罗睿还说他们长得相似——那么楚先生在讲堂上提到平国府,是否也别有用心?

可姬天钦是杀人犯,他想杀掉安国,如果他和楚先生有关系的话……无悔想着只感觉思绪愈发混乱,就索性翻看起楚先生架上的藏书:他的书并不像萧残一般汗牛充栋玄妙高深,也不若梅先生那样俱是珍本善本——那大多是些最落在实处的战斗技巧、从土段到太阳段各自不同的备课讲材料,还有些泛着清香的册子,压在最边缘的角落里,翻开来竟然是戏文曲谱——《昊天城》、《广陵郎》、《净瓶记》,还有国人的《牡丹亭》——每一本最后空白页的角落里都写着小小的“素”字——莫非,这是白素瑶的东西?

“无悔你来,”这时楚先生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他牵了他的手一路疾走,直到四方神殿后的礼堂中——全朱雀道的人都打地铺睡在那儿。无悔被安排在安国和孟良中间,安国小声告诉他据说姬天钦企图强闯桃花山山门、门前要口令的金朱雀都被破坏了什么的,但无悔没把自己的疑惑对安国讲。梅先生要求全体安静,祭酒在其间清点人数,确定人没少之后就熄灯睡觉,她则与楚先生还有东君一并来回巡视——无悔在装睡,而他知道安国一定也没睡着。

或者,是白素瑶选择了姬天钦罢,无悔暗想着,可姬天钦是杀人犯,他害死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白素瑶,就像仇戮对锦娘那样,所以楚先生在听到姬天钦的名字时想起了他曾经最爱的人——

可是白素瑶出名的时间……

“小慕容睡了罢,”他听见东君和梅先生在轻声谈话:“看来我们需要更加小心防范了,瑶卿,”东君说,“务必尽一切力量确保慕容安国的安全。”

“这个我有数,”梅先生说,“不过依东君您看来,您觉得姬天钦越狱的目的一定是安国吗?或者会不会是……无悔?”

安国和无悔俱是心下一凛。竖起耳朵听,谁也不敢睁眼,但他们都知道身边的人一定是醒着的——

“我想不会,”东君说,“他可能压根儿不晓得无悔这回事,不过你适当多关心那孩子总没错的。”

“我一直很关注他,真是可怜,”梅先生的语气中不无感叹,“从小就没人疼,现在又摊上这档子事——孩子是无辜的,我就怕一旦姬天钦的目标是无悔,我们就必须让无悔知道真相……”

“素商那天还与我讲,求我们一定对无悔保密,”东君说,“他说他不想让孩子将来像他一样。”

“无悔也该有个人疼着点,毕竟是个孩子,”梅先生说,“倒也为难素商,他对这孩子宝贝得紧——他可能觉得他算是无悔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我想,不到是不得已还是不要告诉无悔真相的好,”东君说,“还有安国也是——他们还小,有些事情不好过早承担。”

“我真的很难想象姬天钦是我们道里出来的那个孩子,”梅先生失望地太息着,“所有的荒唐事都教他做尽了。”

东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的脚步渐行渐远,而无悔和安国,俱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无悔终于决定对安国等人讲出自己的怀疑:结合昨天梅先生和东君的谈话,无悔得出一个很恐怖的结论。罗睿说这不关你事,兄弟你记着,不管姬天钦这厮究竟是你什么人,都和你没关系,你是我们的兄弟,这点足够了。

“无悔我想我们一定有些误会,”安国却并没有顺着无悔的思路去想,“或许你也是某个不同寻常的人物呢?可能你的身份被隐藏,是因为对仇戮来说你比我更危险……”

“闻箫不用安慰我,我晓得的,”无悔垂着眼皮颓然靠在座椅中,“仇戮他妈的跟我屁关系也没有,他活他死我管不着他,他也犯不着来管我。”

“你们觉得会不会是这样,”何琴在抱怨过无悔的粗口之后说出了她更离奇的想法,“梅先生说楚先生是无悔唯一的亲人……”

“他觉得他算是,”无悔沮丧地说,“就是说他其实不是——我巴不得我们有点关系呢,被楚先生疼的感觉真好……”

“也许我们可以去上书房查查看,”何琴又是这个提议,“任何事情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四人帮便又忙起来了。何琴翻遍嘉佑十七年到崇德五年的紫微山奖励记录,姬天钦果然占据着不少篇幅:会科榜眼、击鞠守门将勋章、琴书雅集上的各种小奖项、姬门正宗嫡派传人,还得过两三次年终科考的探花——这些资料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他是块材料。当然,再看到那些年终科考成绩的时候三个男孩全沉默了,因为除去会科之外,每一组成绩的头甲状元都是一成不变的萧颙光君燦。

“他妈的萧残还真是个极品,”罗睿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无悔说实在不行就去问楚先生——他明白楚先生知晓全部实情,只不过怕他受伤才瞒着他——

“瞒着我们其实更难受,”安国说。

无悔便决定找楚先生问个明白。来到楚寒秋的书房,楚寒秋正倚在桌前备讲下堂课的内容。他轻轻哼着戏文段子,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格外撩人——《净瓶记》,讲的是一个国人书生与在祭司庙出家的女术士的爱情悲剧。无悔在他对面坐下,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只得红着脸,低头,不语。

“又在想什么呢无悔,”楚寒秋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看你这几日一直不开心。”

“没,先生,我……”无悔支吾着,“我在想……姬天钦……”

“这……”他能感觉到楚先生的脸色沉了一下,“你想他做什么?”

“因为……我不小心听到……听到他、他可能,与我有关……”

“别乱想,傻孩子,”楚寒秋温柔地说,“你和他能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你知道,”无悔突然就决意说出来,不管怎样都一定要明白楚先生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你知道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姓什么……”

“你姓风啊,”楚寒秋中和地说。

“先生明知道不是的,”无悔想表现得强硬些,可不知为什么在楚先生面前话到嘴边就全变作了撒娇的语气,“我是随我娘姓的,先生你认识我爹爹的对罢——”

“我认识令堂大人倒是事实,”楚寒秋刻意绕了个弯子,“不过也不是特别熟络的那种……”

“可梅先生说你是会把我当亲人疼的……”

“傻孩子,难道你不喜欢吗?”

“不……无悔很喜欢……”无悔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哭起来,“先生,别离开无悔好吗……”

“好了乖,别胡思乱想了啊,”楚寒秋便从袖中掏出雪白的手帕递过去,“你和那个所谓的姬天钦没有半点关系。”

“可我看过他在学堂时的画像,越看越像……”

“那不是他。”

一瞬间不能遏止地脱口而出,楚寒秋的瞳子里写满绝望:委实,那不是他——那画像上的,是二十年前聪明叛逆、博学多才,对朋友一腔热忱甚至体贴入微的姬玉郎,他不是杀人犯、他不会出卖大哥杀死四弟让他的月奴伤透了心。他爱干净爱漂亮,虽然总是把房间弄得一团糟;他有着温暖的手火热的嘴唇和坚实的怀抱——楚寒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儿时那些雷雨交加的日子。然而,为什么现实会如此残酷,对自己、也对眼前这个孩子。从看到无悔的第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今后会无条件地将他捧在手心:他如此忧郁,却也如此无辜——他实在难以想象如果真相降临到这孩子头上会对他造成怎样的伤害。

委实,安国虽也孤苦无依,他总有自己在世上安身立命的资本。而无悔——被世人遗弃的滋味他懂得,从而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保护真相,使它永远不会入侵到无悔的灵魂深处。

无悔并不曾自楚先生口中套出什么,尽管他总觉得楚先生有事情瞒着他。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间就临近大祀假期。六月份,天气变得潮湿而闷热,然而朱雀道的击鞠行伍从来不曾停止过训练。边远出道了,伍长换成行伍中资历最深的成员,如今念太阴段的应龙飞——他虽不似边远好强,却比边远更重视训练的次数和态度。安国本想在云头上释放一下自己压抑的心情,只无奈心爱的冲天索经历过去年的折腾之后,能用归能用,却远不像当初那般轻巧灵活了——这让他感到愈发难受。伍长建议他大祀假期去买条新的,他想实在不行也只得如此,尽管他实在舍不得这两年来形影不离跟随自己的伙伴。

天一直在下雨,一连数日不曾见到太阳。六月十五那天开始打雷,到了十七日学堂已是积水成河。安国和罗睿一路狂奔去御魔术讲堂——如今无悔每堂御魔术课都会去得很早,在他们的抱怨声中他已经习惯性地无视了他们的存在——没太阳的天气本就容易让人赖床,轰鸣的雷声掩盖了两个时辰前无悔起床洗刷搞头发挑衣服弄出的声响,并且雨天路滑不好走,这兄弟俩伞都没打,跑得狼狈不堪。湿淋淋地冲进讲堂,罗睿关门发出巨大的响动:“抱歉楚先生,我们来迟了,我……”

说出的话一瞬间被噎在喉咙里:站在讲堂前面的不是楚先生,而是,萧残。

“迟到一刻钟,罗睿,慕容安国,”他冷冷地说,“减朱雀道考评二十,坐下。”

罗睿在无悔为他们留的位子上坐下,安国却没动地方。

“楚先生哪里去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抱恙不便,”萧残消瘦的颊上牵起一线诡异的笑容,“我记得我说过,坐下。”

“他生了什么病?”安国依然不依不饶。

“死不了人,”萧残的眼神深不可测,“朱雀道再减十点——若我还需三请慕容公子大驾落座的话,五十。”

安国便只得在罗睿旁边坐下了。无悔神色苦闷,而萧残淡淡地扫视着周围。

“在慕容安国打断之前,我想我说到楚素商并不曾以尔等功课进度,告与吾知……”

“回先生的话,”何琴本能地迅速接了口,“我们已经学过对付达休、花妖、老鼠精、水莽鬼、食尸怪,这一堂应当学……”

“肃静,”萧残语调森然,“我不曾要求阁下‘回’我的话。故有以上说法,皆因楚素商授课,大失条理所致。”

“先生果然很有条理,”无悔最痛恨的事情莫过于有人说他的楚先生不好,“就不妨为我们出几个例证,楚先生授课的条理失在哪里?”

“唔,风怀瑜,你倒果然护他,”萧残的神色显得愈发刻薄;“楚先生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的御魔术先生,”朱雀道的孩子开始纷纷抱怨。

“肃静,”他低沉而掷地有声的音色,听得在座所有人都不禁寒毛倒竖。“尔等太易知足,此非求学大道,”此话一出大家便明白又要和浅显易懂的白话说再见了,“岂不知高徒俱出严师门下:一味纵尔等劣性、空学皮毛末技,到头俱是无用之功。夫花妖水怪之流,区区小孽,土段即可了如指掌,以雕虫小技荒废尔等年华大好,非师者性惰不肯为此。然御魔为法,幻化千状,本无定说。萧某既代之,便须恪尽其责,相授尔等适当之技,使诸君尽致其知、皆得其道。夫狐族类……”

“可是先生,”听到新课的内容何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巴,“我们还不曾学到狐族类,我们讲到……”

“若何姑娘有所不满,更汝上堂授课可成?”萧残的声音静如死水——“请诸君翻看讲义二卷三百十八页,请。”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重逾千钧,熟悉萧先生秉性的人都知道,在他说反话的时候得寸进尺是会死得很难看的。“夫狐族者,非物也,妖也,”御魔术课听文言真是不习惯——“试问诸君,妖狐与狐何异?”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讲堂里只剩下一片混乱的翻书声。潘瑶一直尽力企图发现答案,而何琴的手再度举上了半空。

“无人知晓,”萧残却淡漠地无视了她,“夫妖狐大异狐类,其种种差别者,常识也。学文三载,满堂书生竟无人解此一问,可悲哉,可叹哉。”

“回先生的话,”何琴的老毛病怕是一辈子也改不掉了,“妖狐,或者说狐族,是一个群体,一般起源于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

“在讲堂回答发问,需先待许可,”萧残的语气在众朱雀道听来似乎带着淡淡的恨意,“三龄孺子皆晓此理,何姑娘既自诩通达万物,如何不知——朱雀道,再减五点。”

何琴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她低下头去,眼中仿佛有银光在闪——何林钟啊何林钟,我教你第三年了,打击过你无数次,你怎生还不晓得你读书之大诟病所在:书本至上、断章取义,还自以为正道在握,这样读书何日才读得通——玄武道里响起轻微的嘲笑,他丢给潘瑶一个白眼,她低下头去——委实,不要再丢玄武道的脸了,你们连断章取义都不会,还好意思嘲笑别人——姑娘,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这样不懂事——我只是想你有朝一日会成为最优秀的术士。你并非俗类,缘何要身甘同流——傻丫头,哭得我,好难受。

因在你闭上眼睛的一刻,我会想到一个人,想到她,我的心便会痛到无法压抑。只可惜作为先生我永远不可能肆意地去哭,我只有把痛和泪咽回心里——这样,你还在委屈什么——

你的药剂学得不差,委实不差,虽然尚不能施张自如融会贯通,你总该懂得良药苦口利于病的道理。既如此,你却怎生还与罗睿之流一般见地——

“你在问她在答,这也有错吗?”罗睿果然喊起来了,“如果你不想让人回答你又提问做什么!”

萧残惨淡的目光缓缓转向罗睿。大家都本能地屏住呼吸,于是讲堂里只剩下目光相斗的声音。

“散学留堂,罗君当明白种因得果之道,”萧残一字一句地说,“至于我如何授课,自然犯不到罗君费心。”

后面的课上再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大家早习惯了药剂课上之乎者也的满堂强灌,换成御魔术也无非如此。每个人都只顾埋头做笔记,直到散学的钟声和着一声惊雷,像是自由的呼唤,在窗外清脆地敲响。

“功课,”萧残倒是从不拖堂,“千言论述一份,相关狐族辨识办法及除害方式。要求文言,下旬一日上交。散学,罗季通留下。”

安国何琴和无悔便同其他人一起离开讲堂。他们绕进另一间院子,确定无人偷听之后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对萧残进行严正控诉。“我觉得他就是故意和楚先生过不去,”安国说,“他以前从来都没对其他先生这样过,尽管他一直想教御魔术——难道只是因为达休的事吗?”

“闻箫你还真够单纯,”无悔说,“达休算毛啊,玄武道孩子们的芳心才是问题呢。照楚先生那种惊艳法,爷们瞧着都疼,更别说小姑娘了——你们觉着他萧残在玄武道的地位怎么来的,成天拉张臭脸之乎者也据说血统还不怎么样,他能让玄武道孩子喜欢他,唯一原因就是他长得够好——说实话萧残要打扮一下真不难看,不过比起楚先生么……玄武道竟然有一群女疯子传闲话说他俩天生一对——我是说萧残和楚先生——啊呸,他还好意思嫌弃楚先生,他给楚先生穿鞋子都不配……”

“无悔你乱讲些什么,”何琴抱怨地看他一眼,“楚先生和萧先生怎么能说配得上——他们都是男的……”

“你们不懂,”无悔淡淡地说,“季通会懂我的意思的。真可怜,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真盼着楚先生早日康复啊,”何琴的语气中不无慨叹。这时罗睿出现了,他一脸盛怒的表情,吓得那三个都不敢问他出了什么事——

“萧残那个狗日的,你们知道他罚我做什么,”罗睿咬牙切齿地说着,手腕都在微微颤抖,“他要我到医馆里去刷马桶,还不许用法术——你们说他妈的姬天钦怎么就不藏萧残书房里呢,否则他替咱结果了这狗日的岂不痛快……”

何琴无奈地抱怨了一句“季通”。

纠结完萧残的文章已是六月下旬。天终于放晴了,廿三日楚寒秋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讲堂时无悔几乎哭出来,连玄武道的孩子都焦急地问先生你好些没有。他微笑着说不妨事,无悔却只感觉现在就算来一阵风都会把他吹倒。

安国的生日是六月的最后一个旬假:过了六月便是大祀,大祀之后又是一度击鞠盛会。记得两年前击鞠期间他收到他珍爱至今的冲天索,只这形影不离的兄弟如今太疲惫了。他想让它好好歇息,可大祀回来……

如果再大祀期间去买条新的,要怎样的才好呢?

胡思乱想着他便睡过了廿九日的长夜,第二天一大早发现各种寿礼已经被堆得满桌:无悔送的是一副击鞠专用护腕,罗睿拿来一大堆糖果和法术把戏——何琴给他一个本子,说是用来规划功课的,每翻一页它就会唱出“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一类的警句。可除去这些之外还有一只包裹,安国好奇地打开,里面竟赫然是一条崭新的冲天索,金光灿灿、手感极佳,像是专门为击鞠设计的——空之灵,记得罗睿说那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击鞠手专用款式。包裹没署名字,安国欣喜异常地端详着这件及时雨般的礼物:是哪一个如此懂我的心呢?

“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些为好,”何琴说,“万一是姬天钦拿来加害你的怎么办?”

“谁会和冲天索过不去呀,”罗睿对此不以为然,“飞起来试试,这可是最新款的空之灵,我做梦都想要一条呢——”

“你不妨试试,”无悔则慢慢地触摸着那条冲天索,“反正我们都动过不是,就算它真被下了降头也是咱哥儿仨一起死。”

“得了吧无悔,说话吉利点儿成不,”三年了,罗睿还是对无悔的乌鸦嘴大有意见。

只是安国终于按捺不住心痒,在众男孩的集体怂恿下他们一并来到山门前的空地上。安国将冲天索甩上苍穹、一跃飞上云头——空之灵果然非同一般,虽然有些控制难度,但对按过来说那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云头在空中灵动地旋转滑翔,又轻巧地将安国载回地面。应龙飞笑得合不拢嘴,他说这下子击鞠盛会上谁也奈何不得我们朱雀道了,之后男孩子们开始排着队尝试用空之灵御云的感觉,大伙玩儿得不亦乐乎。

于是大祀之后,九月,又一年的击鞠盛会在紫微山的南山围场按期举行。本年度第一场是朱雀道对白虎道,赤色和白色的旗子招展在围场的上空,只不过这一日天公不作美,江都全城风雨交加。云中击鞠并不会因为天气原因取消赛事,双方行伍俱是全副武装,伍长施咒为队员防雨,大家各自跃跃欲试。

安国暗暗祈祷这回一定不要再出事了。空之灵果然非同凡响,在高空来去自如竟完全不受天气阻碍。鞠壤越飞越高,安国升空去追——那个白虎道的前线击鞠手委实不好对付。天空里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正当两人在高空里为一只球争夺不下的时候,安国的眼前突然就变得一片漆黑——一个女人开始凄凉地哭喊,仇戮惨厉的笑声嗡嗡回荡在耳畔,似乎是“去地府陪你相公”这类话,具体的安国也听不清楚。有大量无常飘在围场上空,而安国又晕了过去,手腕上挂着冲天索,自高空坠落,幸好何琴手疾眼快地为他减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安国清楚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据罗睿说后面的半场比赛是无悔接替了他的位置——“本来我要去的,”他兴高采烈地说,“不过应师兄一定说无悔更适合,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无悔简直太棒了,你根本想不出,看他平时对击鞠这类事情一点兴趣啊没有,最后把分数拉回来可多亏他呐,林钟你说是吧……”

安国一脸感激地看向无悔,无悔却只是若有所思地靠在一边不应和任何人。何琴关切地嘱咐安国身体恢复了就去找楚先生,请他教你如何对付无常,否则总晕过去毕竟不是个事。

安国便决定去请教楚寒秋,走进那间艾香盈溢的书房,楚先生看起来有些疲惫——九月底天气虽已转凉却总不到穿斗篷的时候,所以安国猜想他一定又生病了:他把一头青丝散着,整个人倚倒在坐榻上,靠着厚厚的垫子和枕头、陈旧却干净的素色斗篷在修长的身形上铺满一层雪花。他在看书,一手轻叩板眼——有细微的旋律弥散在潮乎乎的空气里,清浅柔媚,而不带一线烟火气,让饱受无悔摧残的安国在一瞬间对戏文产生了一种全新的认识。

“哦,安国,”楚寒秋看到是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中的曲本放到一边,“我还以为是无悔就没太在意——有事吗?”

“呃……没……”安国被弄得一时不知所措,“先生……您要是身体不好,我就……不打扰了……”

“没什么的,”楚寒秋缓缓坐直身子:他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长睫毛下面漂亮的瞳子也有些黯淡了。“我想,是为了无常的事吗?”他柔声问着,让安国瞬间感觉到果然自己什么心思也瞒不过善解人意的楚先生。

“哦,是的,”安国说,“先生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记得当初在船上,您用一个咒语把无常赶走……”

“嗯,你想学?”楚寒秋有些吃力地牵起一丝病态的笑,“那是个很难很难的咒语,可能要下很大功夫才做得出——”

“没关系先生,我不怕难,”安国说,“不能再让无常干扰我了。”

“东君对击鞠那件事情很有意见,他已经与刑部交涉过了,”楚寒秋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就用一只手勉强支撑在坐榻的边缘,“你确定要学么?”

“学,”安国斩钉截铁。

“那等我好些可以罢?”楚寒秋微微阖起眼睛,“下月初十好吗?会不会耽误你的旬假……”

“哦没关系,”安国说,“那就下月初十,谢谢先生。”

之后他离开了。楚寒秋无力地倒回衾枕中间,也不想拿起曲本,就只是蹙着眉头,不自觉吟出一声幽长的太息。

如果把孩子看作是生命的延续,也许我们的命运会变得多少有一些不一样。

那孩子有一张英俊的面庞、那孩子有一双美丽的眼睛——看到他们我总会觉得,我深爱过的人始终不曾离开过我。

多少年前有这样一副英俊的容颜,在我身边,我曾一度以为他会对我情深义重。那些我既期待又畏惧的温柔,那些目光层层交汇时的关切与疼惜——我曾一度以为那个人会永远爱着我,无论我今后在谁的身边,他都会祝我幸福。所以我没想到他会选择报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苦痛一生。在那些事情发生后我常责备自己,我想如果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该恨他武断还是恨自己薄情——所以我好怕,我怕他最后走到这一步,只是因为,我终于辜负了他。

其实玉郎,你的心,我何尝不懂——你天天溜去我的台前我可以装看不到、你闯进我的戏房里我可以故作冷漠——我曾对你小心翼翼,直到那天你大义凛然地挡在我和那个恶人之间,你说我不是你的戏子是你的朋友:那时我们还都是孩子,只从小学戏的我看得出你对我是真的在乎。我也在乎你,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有多在乎你,只是青涩的年代里我心下始终过不去那道坎,我总觉得我们早晚会面对一份正常的感情。于是我拖着,假装懵懂、得过且过,用友谊掩饰,想方设法逼迫自己走进一个与他人无异的圈。为了这样我做过很多傻事,比如要求自己沉醉在谁的双眸——选择她不过因为她是我们道里最好的女孩子。后来我发现我们不可能也不合适,继而在某一个机缘里我遇到了曼吟——她像你,也许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原因。我以为我可以和她稳妥地过一辈子,只恨天妒英才,触手可及的幸福又变作梦幻泡影。也许,我真的太自私,我自私地以为就算整个世界将我遗弃你也会永远爱我。所以我不珍惜你的爱,每天用义气和关心掩饰却从不曾给你想要的回答。我伤透了你的心,也许——否则,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你残忍地抛下我们所有人——玉郎,你知道吗?现在看到无悔我常常就会想,如果我当初再勇敢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根本不会把无辜的曼吟搅进我们的浑水,也不会让深爱我的你,在无边的绝望里终结?

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你凭什么——无论如何想不通,最后只能归结为是我不该——委实,是我不该——我不晓得为什么,我不会拒绝曼吟、我不会拒绝身边的任何人,但为什么偏偏,我只会拒绝你。

近来朱雀道又闹得人心惶惶:相传姬天钦半夜混进桃花山、闯进安国的房间,但错误地爬上罗睿的床,吓醒了罗睿,这才没能得逞。无悔天天蹭在楚寒秋书房里,他说他心烦——罗睿的小灰丢了,周围留着些血迹,他一定责怪何琴说是虎子吃掉了小灰,现在两人见面就吵,吵得他静不下心来;而安国给人感觉怪怪的,大概是不喜欢被马祐棠之流嘲笑谁是怕无常的胆小鬼因而每天都很焦躁。楚寒秋柔声安慰他,说无悔,大家在一起总会有些不愉快,但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还能相互扶持,你们的友谊才真正经得起时间和世事的考验。无悔答应着,但只有他自己明白,所谓的一切都是藉口:他心烦只不过是因为担心一个自己担心了很久的问题,而让自己舒服些的唯一方式便只有和楚先生在一起。

崇德二十二年十月初十日,阳光明媚的下午。

安国早早来到他和楚先生约好的地点:那是他们通常用来上术士历史课的讲堂。楚寒秋没让他等太久,他带来一只箱子,说是好不容易才从老费的破烂堆里又找来一只达休——安国听他叫“老费”倒也忍俊不禁:对学堂纪律总管的这个谑称似乎只有学生们才讲。

“我们今天要学的咒语叫做召唤图腾,”楚寒秋看上去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安国我还是要再提醒你,这咒语很难。我们当初是在木段学的,也是因为无常大量游荡、被迫无奈——练这个咒语非常消耗法力,我们同年很多成绩遥遥领先的同契们都在它上面耗费了大量工夫,而且到最后也并不是人人做得好,所以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哦,没事,不过……图腾是怎样的呢?”安国紧张地问。

“每个人都不一样,”楚寒秋用双手在讲台上支撑着自己微微前倾的身体,有些没束起的零碎的长发柔和地垂在肩头,“守护图腾会在术士和无常间形成一道屏障,它是一种乐观向上的力量,也就是无常所要吸收的阳气,希望、欢乐,以及活下去的愿念,但是由于图腾不会像人一样产生幻灭感,所以无常伤害不了它。从而,在学咒语之前,我要对你强调的是,心法在这里比技法重要得多,念咒时你需要找到一个足够使自己沉浸其中的开心回忆:记着要是最开心的哦。”

安国便开始苦思冥想,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的,咒语是‘那嘛菩拉迦帕提’,”楚寒秋于是取出自己的折扇轻挥一下,安国就照着他的样子做,法器前端隐约冒出几线银白的雾。

“很棒,安国,”楚寒秋温润儒雅地一笑,“来,我们要面对无常了哦。”

安国点头,准备好法器,站在空荡的讲堂里,却不知怎的竟无法遏止思绪的飘飖:我又能听见妈妈的声音了,可是我不能这么做——可是……

箱子被打开,黑色的无常从里面探出头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开始在安国的脑海里回荡:“求您,就发一次慈悲罢,就饶他一命,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也不懂……”

“那嘛菩拉迦帕提……那嘛菩拉迦帕提……那嘛菩拉……”

“本座不想杀你,不要自讨没趣——本座只要这小子的命,你识趣点给我让开……”

“安国?”

直到被一双柔软而微凉的手轻轻摇动,安国才意识到自己又晕过去了。啃着夹酒心的红糖快,他只感觉冷汗顺着发梢不停地往下淌。楚寒秋掏出手帕温柔地揩拭他湿冷的额角,他就强迫自己站起身来,说楚先生,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

“如果吃不消,就别太强迫自己,”楚寒秋安静地说着,不知为什么就会想到当初自己学习召唤图腾的年代,那个生着同样漂亮眼睛的女孩,那时自己还傻乎乎地告诉自己我会为成全她的幸福而牺牲一切——这个咒语是他教会她的,他为她讲戏,讲一个人爱上玄武会怎样——天,怎么结果会变成这般:若不是因为守护图腾,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在成全她和谁——自己和曼吟,就是天下两个最大的傻子。当初那女孩与自己那个配药的同事分开时曼吟哭得一塌糊涂,直到那时他才彻底懂得,人不可以活在自己虚构的现实里。只是,如果不是出于自己脑海中的虚构,真正的现实,又是如此残酷。

安国坚定不移地要求再试一次,他说他必须这么做。楚寒秋于是微笑着鼓励过他,继而再一度,打开那箱子——

“那嘛菩拉迦帕提……那嘛菩勒……”

安国声嘶力竭地喊着咒语,头脑却还是不可遏止地变作一片空白,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始回响,那语气中,满是惊惧与不安——

“芷萧,带上儿子快走——是他,是仇戮,快走,我去挡住他,现在幻形还来得及……”

“阿吉瓦阿末那。”

“安国?醒醒,安国?”

安国发现自己靠在楚先生的臂弯里。吃力地坐直身子——在这点上他和无悔不同,在他看来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坚强,要独立——

“我听见……爹爹的声音……”他还是无法平复粗重的喘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我听见他,他要自己去拦住仇戮,要妈妈带我逃走……”

他支离破碎地说着,猛然间意识到眼眶里有什么酸的东西和着汗水一并滑进领口。尽力低着头以不让楚先生发现自己在哭,而楚寒秋的声音也带上了某种细微的怪异感觉。

“你听到了……江湛的声音?”

“嗯,”安国已经偷偷擦干眼泪,他抬起头来,满怀希冀地看向他的先生——

“先生认识他吗?”

“说实话,我们从念书开始就是朋友,”楚寒秋的语气里有一线怀旧的忧伤,“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是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江湛他……哦,我还是习惯喊他大哥,不过安国,我想我们今天真的该停下来了,下次再练好吗——这个咒语真的很难,尤其是你又在面对无偿,练太久你会吃不消的。”

“不,”安国却倔强地站起身来,“我还要再试一次。前面是我想的事情还不够让自己开心——我一定要再试一次。”

“好罢,”楚寒秋淡淡无奈地撇撇嘴——安国真犟,像大哥,认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底,不管那事有多艰难多不可行,他都一定会坚持到最后。

“无常”再度被放出来,安国的叫喊几乎用尽他全部的力气。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晕倒,尽管两腿依然像踩了棉花——耳畔的声音变得模糊了,有银色的阴影自法器尖端喷出。楚寒秋将那达休变的无常收回箱子,说安国真棒,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嗯,先生,哦不,叔父,”安国的眼中闪动着成功的喜悦,但细看会发现那其中又夹杂着一线伤感,“你知道么,我方才想的是……起初我甚至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一种美好的回忆——我想的是,我的爹爹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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