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天牢(下卷)》作者:叶暮雨【完结 番外】 > 天牢.txt

第15章 第十四章 狐朋狗友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9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物是人非黄卷犹在,境迁时过青衫未干

楚寒秋地给安国一大块桂花红糖糕。安国拿着它,一点点地咬着,看到楚寒秋锁起箱子有将周围的一切恢复得井然有序,一个念头不知怎么就跃入脑海。“先生,”他还是习惯这样叫他,“我只是想问……既然您和我爹爹是朋友,那……那您认识姬天钦吗?”

楚寒秋险些把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

“你怎么会觉得我认识大哥就一定会认识姬天钦呢?”他有些尖刻地问。

“哦,我只是……”安国说,“我只是很早以前看到他们好像都是朱雀道击鞠行伍的。”

“嗯,这样,”楚寒秋的神情似乎平复了些,“好罢,我认识他——我一直以为我认识他甚至……很了解他。好了安国,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今天太累,要早些休息。”

安国便辞别楚寒秋离开讲堂:关于姬天钦,他看得出楚先生是不愿多谈,于是一路上只在思忖爹爹妈妈的声音。即使是一肚子的红糖也不能让他感到饱满起来——也许罢,自己从记事就不曾听过他们的声音;然而若是自己总对那声音怀有一线渴望,他晓得自己便永远召唤不出图腾了。

人死不能复生,他安慰自己,即使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也活不过来——为个虚幻的声音让自己遭罪,我这是何苦呢。

就这样不知不觉,冬天的脚步已悄然降临,轻薄的白雪为江城覆起一层柔纱。冬月二十的那个旬假学堂再次组织水段以上的学子们去逍遥山庄,作为年终科考前的放松休息——此次出行纯属学堂额外开恩,但对安国来说这恩还不如不开的好。沮丧地看着同窗们列队离开,白的雪花模糊了视线,而他的心情也变得如这天气一般愁云密布。想要转回桃花山,走在曲折的地隧里,一对高大的身影突然将他拦住——“嘿兄弟,你不去见识下逍遥山庄简直太可惜了,”说话的是罗睿的双胞胎哥哥之一;“所以我们来帮你哦,”另一个接上话茬,就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暗黄的奏折状物,“我们从老费的垃圾间里掏来的,垃圾里藏了很多宝贝——你看就这样把法器指着它,寻欢无罪造反有理,朱雀神君急急如律令——”

他用木剑点着那折子,折子上登时有漂亮的字迹显现:

紫微山术士学堂,内外通道及人物去向全览。

鸟拿耗子多管闲事,狐朋狗友一家亲。

狐朋狗友四人组:绯羽客,广陵郎,明月奴与小福子之大作。

崇德三年五月正式定稿。寻欢无罪,造反有理。

继而学堂的通道便在折子上一览无余。“多亏了他们呢,”罗威坏笑着说,“不过现在看来这东西对你更有用——而且学堂的地形我们已经熟透了。”

安国相当感激地谢过他们:这简直是天降甘霖,一场及时雨。披上素蝉衣,他按照地图上标识的方向一直走到逍遥山庄,出口在一家糖果店里。安国恶作剧地顺手牵走孟良手里的冰糖葫芦,走出糖果店,雪地上出现两排神秘的足迹——他需要找到姐姐无悔和罗睿他们。躲在素蝉衣下面翻开地图:他们在西北侧的小山丘那里。小丘上有一座建筑,就是江城出名的凶宅,据说二十年前那里每逢十五都会闹鬼,如今虽然消停了,却还是没人敢走近它。马祐棠一行人也在,双方似乎起了些争执——他又在辱骂何琴的血统,这让安国气愤非常。借着敌明我暗随手一个雪球打过去,继而马祐棠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直拖下山坡,其间一路惨嚎。福达旺魏昭之流见老大被鬼捉去吓得哇哇大叫,而安国就把马祐棠丢在一旁积满白雪的灌木丛里,继而开心地奔向他的三个朋友。

“闻箫,”还是何琴最灵慧;安国从素蝉衣里露出脸来,面对着一脸错愕的罗睿和神色诡异的无悔。罗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开心地拖安国一起去老张记法术玩物铺里搞来一大堆玩意儿,又买了百香斋的烧贡丸臭豆腐和蟹黄年糕什么的一路啃着——无悔对臭豆腐的气味表示极度反感,就一脸别扭地背过身去——罗睿掀开杏花酒庄的帘头,他说这里的招牌米酒是不可不吃的。安国躲在素蝉衣下面端着碗别扭地啜饮着,不时注意旁边以防露出行踪,却看到梅先生、文先生、李先生,还有鲁大海一起拨开人群向门外走去。梅先生说这里人太多有些话不方便讲,我们还是去不闻的好——他感觉梅先生意味深长地朝无悔的方向瞥了一眼,心想其中必有蹊跷,便丢下酒碗悄悄跟他们走出去。不闻酒庄明显没有杏花那般热闹,这里的客人往往十分沉默,谈天也都不发出很大声音。梅先生一行挑张桌子坐定,酒保奉上茶水,安国就小心地蜷在一边,看到大海在不停地摇头:

“俺真蠢呐,先生们您看俺没文化就是吃亏啊,”他的语气里满是自责,“出事那天傍晚,俺从着东君命令去凤仪庄把小安国抱出来,半路上遇见他,他着急忙慌的俺还以为他也在帮忙——他还让俺把安国给他带,俺差一点给了他,俺只想他是孩子的义父来着……多亏东君叮嘱俺一定把孩子带回去——真险呐,要不是东君,现在小安国他……”

“大海不是你的错,”梅先生说,“江湛和芷萧信错了人——唉,也怪不得他们:当初谁会不相信姬玉衡呢,你看慕容江湛和姬玉衡当初那要好劲儿,而且姬玉衡念书时候多少聪明啦——亏他文章还是随我做的,那会儿谁也想不到他能变成现在这样……”

“我还记得那两个调皮鬼呢,”李先生也不无伤感,“慕容江湛和姬玉衡,到处搞恶作剧,但真是聪明——当时谁不觉得姬玉衡是个好孩子呀——从大概是会科以后,我们道里还在传晚儿好福气,谁想到他后来会做那些荒唐事——可怜的晚儿,一个人带着小无悔还不敢教孩子知道……”

“牵扯到无悔这孩子麻烦就更大了,”文先生悠悠太息,“素商近来心情也差得不得了——素商打小就想得开,我还没见他这么难受过。不过话说回来,瑶卿,那姬玉衡到底怎么回事,我问素商他总支吾着不肯讲——也怪不得他,我记着他们念书那阵子姬玉衡和他最要好,两个人衣服都穿一模一样的,怎么弄到后来姬玉衡就成杀人犯了?”

“质彬你还真是不问世事,”梅先生摇摇头,“恐怕经过那一段还不知道姬玉衡犯什么事的就你一人了。当初听说那人要杀死小安国,东君要他们用藏物入心术保护凤仪庄,他们就选姬玉衡做有心人——若不是有心人亲自说出谁也找不到凤仪庄,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姬玉衡出卖了慕容家。后来那个王德福,你们可能都记不得了,就是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个小个子男孩——他真勇敢。他去追姬玉衡——姬天钦,姬天钦就惨无人道地炸掉了一条街,那可怜的孩子被伤得只剩一个手指……”

安国再也听不下去了:原来无悔的担忧一直不错,原来,自己并不曾担忧的一切竟更加残酷。奔出不闻酒庄,在凶宅的小丘下偷偷哭泣,躲在素蝉衣里不会有人看见——他们是朋友,是很好的兄弟,楚先生说拜过把子甚至喝过血酒——一瞬间想起大海给自己的小册子,照相上爹妈身后英俊的伴郎,那形貌神情与无悔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到现在还是自己的义父,他出卖了爹爹妈妈如今又要追杀自己,而自家最好的朋友竟然又是他的私生子……

何琴找到了他,罗睿和无悔都围上来。无悔把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说兄弟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事情要你这么难受——你可以不说,哭出来罢,哭出来就好了,挺管用,真的。

安国自然不会像无悔那样靠在一个人的肩膀痛哭一场,然而他终于决定把关于无悔的一切都咽回自己腹中:委实,无悔是无辜的,即使他的生父出卖了自家爹娘,即使他的长相与那凶手极为肖似——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若知道了真情他一定会更绝望,更伤心的。

“走罢,”他悲伤地叹息着。回到紫微山,一个人出去——也许,去趟北楼也好:那里虽冷,却安静无人,又视野开阔,正是个供人宣泄心情的好地方。走上去,门开着,周围弥散着淡淡的酒香——有人?谁会在今天上北楼借酒浇愁呢?

“下面是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妈呀,萧残——跑——

“站住,慕容安国。”

怎么自己往枪口上撞:安国心想今天真是倒霉透了。看样子萧残并不打算请他上北楼一叙,他就只得跟在他身后,随他去了他暗无天日的书房——让人感觉很怪异地,萧残的身上带着一股清浅的酒气,这在安国印象中是从不曾有过的:被萧残抓到本来就死定了,他竟然还百年一遇地喝了酒——安国简直不敢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

“嗯?”他幽邃的黑瞳如两湾冰窟,斜睨着他,只冻得他周身战栗。

“坐罢,”他朝旁边的椅子瞥了一眼,安国乖乖坐下,萧残却依然居高临下地站着,玄色的,像尊死神。

“我本没打算要任何人烦我,今天,”他站在他汗牛充栋的书堆里,一张脸显得愈发惨无人色,“不过马荣昌给我讲了个故事,很有趣——尽管他打翻了我的兴致——他说他在逍遥山庄同罗季通风无悔谈话的时候有遇到鬼,某种无形之力拖拽马君自山坡滑下——依慕容君以为,缘何?”

“回先生的话,弟子不知,”安国尽力装得好像再听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新鲜事。

“哦,”萧残深黑的瞳缓缓看向安国的眼睛——“他说他看到你的头浮在半空里,关于这一点,慕容君作何解释?”

“呃……我想他最好是去趟医馆,据说看到异象不是好事……”

“我只想询问一句,慕容君,”萧残用一种幽邃而绵长的音调轻声说,“请问慕容君的贵首在逍遥山庄何干——据我所知,慕容君并未得到去逍遥山庄的许可,我以为这当然包括慕容君的头颅在内。”

“呃,那是……”安国用尽全力使自己不要表现得过于心虚,“我想马荣昌一定是看走眼了……”

“他没看走眼,慕容安国,”萧残缓缓弯下腰,将双手搭在安国座椅的扶手上。他靠近他的脸,清浅的酒香若有似无地钻进安国的鼻孔:“既云令贵首已现于逍遥山庄,阁下肢体手足,亦必在斯处。”

“我……我在桃花山,我一直都在桃花山……”安国只感觉浑身一片鸡皮疙瘩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您也不能证明我去了……哦,先生……”

“或许罢,”萧残苍白的嘴角牵起一丝诡异的笑。他直起身来,转到安国面前,重新死盯住他的眼睛——“朝廷上下人人竭尽全力以保大名鼎鼎的慕容安国少爷不被姬天钦抓去,慕容大少爷却是皇帝不急,竟空自草菅他人心血,以为一切理所当然!大名鼎鼎的慕容少爷,他的意愿比圣旨还重要——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完全无需考虑后果!”

安国想今日萧残真是诡异,大抵是酒精作用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听起来倒像是在关心自己——不对,他才不会真的喝醉,他是想套出实情:反正他没有证据,我不说,死也不说——

“果然,慕容安国,慕容枫的翻版,”萧残的声音再度打破短暂的沉寂,“他也是这样目中无人,把别人都看做作菌人,为他做一切理所应当——一点围场上的天赋就能让他觉得卓尔不群,喜欢被人追捧——你们父子俩,倒果真像得出奇。”

“我爹爹不是这样的,”提到这个安国一下子就控制不住,“我也不是!”

“无视一切法度,因为规则乃是为平庸者设置,在武状元击鞠擂主的身上不起作用,”萧残却依旧怨恨地继续着,“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酒囊饭袋,还自视甚高——”

“住口!”

安国猛地站起来,他一下子就愤怒得无法自持:自年初从醋坊巷何家逃出之后他再不曾这般愤怒过。萧残的黑瞳里闪着恐怖的光,空气里酒精的味道仿佛突然就厚重起来。“你再说一遍,”他慢慢地说。

“我说你不许讲我爹爹坏话,”安国喊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东君和我说过的,你嫉妒他的才能——就这样我爹爹还救过你,可是你忘恩负义——”

“我嫉妒他?”萧残瘦削而惨白的面部纠结成一种可怕的表情,“字都写不好的粗人,他也配——东君与你说的是罢,”他慢慢转成那种耳语般的音调,“那么祭司大人有没有告诉慕容公子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还是祭司大人认为,残酷的现实会让慕容少爷高贵的双耳,不堪重负?”

安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若你当真变得和你那不争气的爹一样,我……”萧残一声长叹,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突然就说不下去了:背对着安国,他只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天,多少年没哭过了,他甚至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已流干。用力吞咽着心底无穷竭的酸楚与伤悲,那些思绪却随着不断涌上喉咙的酒气,化作某种自己完全无法遏止的力量——

你若不珍惜自己,我该怎么办?

曾有一个人,为你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所以,你若敢让她的鲜血白流,我会为她不惜一切代价。

“把所有的口袋,掏来我看。”

悄悄擦去眼泪,转移话题——不能纵容自己这个样子。安国一动不动,他便说那我们不妨去找东君罢——他知道安国毕竟是敬畏东君的。

果然,安国从袖中取出一袋老张记的法术小玩具,使人变成各种怪相的糖果一类的,还有一份老旧的暗黄色折子——

“呃……季通给我的……”安国看萧残在打量那袋把戏便开始继续扯谎,“是……上次他从逍遥山庄带来……”

“上巳?”萧残阴恻恻地盯着他,“留到现在?”

“哦……大祀假期他们去买的……”

“那也保存够久的——这个呢?”

“啊、啊——一张纸……”

“一张纸?”萧残翻开那折子看了一眼,“是过于破旧了罢,我替慕容君处理掉如何?”

他说着便将那折子丢向火盆,安国连忙止住他,他的眼睛看向那孩子不安的脸。

“看来这个该是风无悔的礼物,若再有一个,便是何林钟送的罢,”萧残冷冷地说着,脑海里却泛起某种熟悉的印象——“这会是什么呢?隐形墨汁写的信?或者,不必通过无常守卫的大门就可以到达逍遥山庄的路线指示?”

安国心头猛地一凛:他连忙掩饰着,也无暇估计萧残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心虚;而萧残此时只恨当初没跟芷萧打听下这东西怎么用——她也许会撒娇不肯说罢——嘉佑十八年的上巳,那是他们多么美好的曾经。

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怜馨香手中故——为什么当日随口念出的诗行,到头来,竟一语成谶。

看来不得不采取些措施了,否则纵容这小孩四处乱跑,我可吃不消。

萧残想着,便抽出戒尺对准那图轻轻画起一个圈——“原形毕现。”

纸上没有任何反应,安国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

“四方教术士江都国,紫微山术士学堂玄武道司道萧残,烦请地图阁下昭诸一切迂隐者。婆多森雅达。”

安国紧密注视着萧残的法器,而那地图上竟开始有字显现——死大了,他那个密咒是什么东西——早知道自己当初也该学学古密文什么的,好歹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明月奴道萧先生万福,并烦请萧君自扫门前之雪:多忧伤肺,易怒伤肝。

萧残和安国都僵在那里了,但地图上的墨迹并不曾就此停止:

绯羽客对萧先生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还要说萧先生是一只吃大粪的黑乌鸦。

如果不是在如此严肃的场合,安国会觉得这很好玩,可是如今生死攸关——

广陵郎堪叹世道黑白难辨,似此小人竟成堂堂司道,悲夫哉!

安国开始闭目等死,而地图上显示出最后一行字,乃是“小福子给萧先生贺寿,建议萧先生生辰大日不妨洗洗头发——那一摊软泥。”

“看来,我们有必要商讨一番,”萧残便缓缓走向书柜旁镶嵌的一面古老的铜镜,“楚素商,来我书房,我有话说。”

不一会儿楚寒秋便在门口出现了。他姿势优雅地掸掉身上的雪,脱下大氅走进屋来,“颙光,你找我?”

“唔,这是我从慕容安国身上找到的,”萧残便不客气地将地图丢在楚寒秋手上,那狐朋狗友四个人的雅号还在纸上跳跃。楚寒秋看着它,脸上泛起一种奇怪的表情。

“怎么说?”萧残语调森然。

楚寒秋盯着那张纸,似乎看得痴了。但在安国眼里他更像是在想措辞——

“此物疑似黑道法术,”萧残见他不语便悠悠接口,“楚君身负御魔术授课重任,自当对此物,以及携带此物者发表些看法。”

“你真觉得它是个妖道的玩意儿么?”楚寒秋温和地说着,悄悄向安国递个眼色要他别插话,“依我看来不过是个小恶作剧,谁想读它他就取笑谁——很幼稚,不过显然没什么危害:我想安国是在某家玩物铺子里拿到的罢?”

“是么?”萧残依旧蹙着眉头,“楚君觉得玩物铺子里会卖这种东西?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制作这东西的人,亲手给他的呢?”

安国听得如坠九里云雾,而楚寒秋看上去似乎也很困惑。

“颙光的意思是,小福子或者其他这些人吗?”他依然带着微笑,“安国,你认得他们?”

“不认识,”安国说。

“好啦颙光,”楚寒秋便转到萧残身后,轻轻将双手搭上萧残的肩,“一个小东西么,像是张记的把戏——嗯,让我拿走好吗?”

萧残浑身一阵战栗。他不自在地躲开,楚寒秋则恬静地牵起嘴角。他说颙光那没什么事了罢?今天是你生辰啊,给你贺寿喔——正好我想找安国说说他上次功课的事情,我们就不叨扰了——再会颙光。

安国完全不敢回头看萧残的方向,楚寒秋就一直走,一路沉默,直到推开他书房的门。无悔正偎在楚寒秋平时常坐的椅子里看一本什么书,见他们回来便焦虑地抬起头:

“先生没事吧……”

楚寒秋用手势止住他;“先生,我……”安国想要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楚寒秋简短地说,“我恰巧见过它——这张地图很多年前被费总管没收掉的——它是个地图,我晓得的。尽管我并不清楚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上,安国,我只是很疑惑你拿到它为什么不肯与我说,尤其是在你明知道有人想把你骗出学堂的情况下。所以,这东西我替你收着,我想你不会有意见罢?”

“呃……”安国早料到会有这一出,又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便只得转移话题,“为什么萧残会觉得是做这东西的人给我的呢?”

“是萧先生,安国,”楚寒秋微微沉吟着,“他这么说是因为……是因为画这地图的人明显是想引你从学堂出去,而且他们觉得这很快意。”

“先生认识他们吗?”

“见过,”他的神色比以往要严肃得多,“可是安国,不要指望我再为你打幌子了。也许我不能够说服你认真对待姬玉……哦,姬天钦的事情,可我知道为什么无常对你比对其他人影响更严重。安国,爹爹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你的平安,你却用他们的牺牲换来两袖子玩物——若你就选择这样的方式报答他们可不太好……”

安国僵立着半晌无话,只感觉心里面比在萧残书房时要难受一千倍。“好了时候不早了,”楚寒秋柔声说,“回去收拾一下要去用晚膳了,都回去罢——无悔,你也回去。”

无悔向来唯楚先生之命是从。他就放下书乖乖起身,拖上安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而安国却只是盯着地面,兀自向前走着,一言不发。

几场雪过后,接踵而至的是连续几日阴霾的雨天。凄冷的冬雨一场一场地下,下得人心都凉透。这个冬天好冷,而芷萧,你在的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世界,如今又是不是已经,银装素裹?

我细数着一点一滴的玉漏声,像是离人的心在滴血的声音;床前的冷烛如此脆弱,彻夜枕边清泪长垂,淋淋沥沥便又是一度天明。何时才能捱到三更?吾爱,今夜我不触摸任何文字,我只在想你——想你:想你的一颦一笑,你的每一句话、每一滴泪,想你手心的温暖、想你眼神的悲凉——芷萧,你在那一个世界,一切可好?

为你燃起三十六盏宫灯——我相信你一直与我同在。只不过,神君怜惜你,就下狠心要你的容颜停驻在最美的年华。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因为我厌倦了诅咒,便只能换作祝福。没有你的冬天,我冷到失去呼吸;窗外烟花满地,却只衬得我心中愈发化作一片愁云惨雾:原来这许多年,我华发早生、衣带渐宽,灵魂深处却始终痴心得像个孩子。哦,又要是十二年了,原来失去你温暖的日子竟不觉间比你在我怀中的时光还要久了:怎么岁月会流逝得如此之快。芷萧,今天是你的第三十六个生日,我们一起过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说一夜的悄悄话,或者,就这样彼此凝望着也好,随你喜欢——你会笑我傻吗?我的确是够傻的,傻到总以为你还在我身边,傻到甚至总会把讲堂里的某个女孩当成你。我常会痛恨,痛恨那个男孩总在用一举一动不断提醒我你早已离去。你属于他,你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却再不容我做你的英雄。可转念过来,当他不珍重自己的时候我又总会着急——我怕他出事,我怕他虚掷了你给他的那种对我来说弥足珍贵,以至于不惜用生命去换的情感。我恨他不懂事不懂得珍重你对他作出的一切——也许我待他委实过于严苛,可是吾爱,你能理解我吗?

三更的梆子贴着地面传来,一声声,敲痛了我的心——芷萧,子时到了,让我吻你——这是我每一年唯一的节日,因为有这一天,我阴霾无际的生命里,才终于充满了你的阳光。

萧残很难得地迷糊到中午才起身——也许是昨夜太倦了,也许具体是什么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冰冷的衾枕上尽是泪痕,不过他不想管它。疲惫不堪地走出房间,书房里一片晦暗,看来外面的天气很差。点亮昏黄的油灯,他跌坐回椅子里,不想吃东西,也不想看书,只是稀里糊涂地想回到昨夜那种迷乱的感觉中去:他明知道那只是幻觉,却还是忍不住会纵容自己。芷萧,芷萧,若你真的在我身边,那该多好:我会好好疼你,珍惜你不让你受一点伤——哦,什么声音?

回过头,那面向来只用作通讯工具的铜镜在震颤。缓缓站起来,走过去,感觉自己有点体力透支。他使劲揉揉眼睛以便使自己看上去正常些,可见到镜中那一副红颜沧桑的样子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有事么?”他没好气地问。

“哦颙光,真不好意思打搅你,”楚寒秋略带腼腆地一笑,“我想向你求点药……”

“今天是二十三,”他冷冷地说。

“我知道,可是外面下雨了。”

“阁下不会被吓得忘记了现在是腊月罢,”真是拣什么日子不好非找着今天烦我——“腊月不打雷,死不了人。”

“我知道,可我感觉很不对,”楚寒秋说,“真抱歉颙光,我知道今天对你来说是大日子,不过打雷前我有预感的,我想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胆小鬼,”萧残不满地嘀咕一声,“没什么大日子小日子的,不过建议你还是先塞好耳朵把门窗关紧在屋里躲着罢,大冬天的要辟霆珠我可没有现货。”

“真是麻烦你了颙光,”楚寒秋的两颊甚至微微有些泛红,“我也觉得怪不该的,不过天下之大,什么江河倒流六月飘雪的事都出过,我想小心点总是不错——可以像夏天那样替我把还元散和辟霆珠配在一起么?你真好。”

萧残打个冷战,只感觉昨夜的情迷意乱早随着一地鸡皮疙瘩掉落得无影无踪。唤一只菌人搞点食物来垫垫肚子,他就转身走进药剂室——真烦人,还有,这该死的楚寒秋是从哪里晓得今天对自己很重要——他明知道自己今天只想一个人还恬不知耻地来掺和,难道是故意的不成……

不过药总是要配的,否则这狐狸天天跟安国待一块儿,万一原形毕露再咬了那小子,我可担当不起。

用冷水洗了把脸:配药还是需要头脑清醒些的。辟霆珠,还元散——曼吟呵曼吟,原来你,也离开我们这么久了。

冬雨乃是江城最恶劣的天气,虽事实上不若下雪冷,却潮湿到让人感觉抽丝般凄凉。雨下得愈大这种凄凉的感觉便愈强烈,而任何一个下雨天对楚寒秋来说都是恐怖加煎熬。关紧门窗,蜷在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罢,今天打搅颙光是麻烦他了,不过他只是觉得不对劲,就总有种预感今天会打雷,仿佛江城出了什么千古奇冤一样。闲来无聊便翻看起年少时那些过往:狐朋狗友,多么熟悉的名字,只是那个搂着自己的肩膀,一直柔声说别怕有哥哥在的男孩哪里去了——喔,他在这儿,在地图上,那个与他有着一样姓字的人,竟然在学堂,在禁地东头那株会打人的歪脖树下面——那路他好熟悉。他的点走进去,不是他自己,旁边还带着两个人,只上面的标注却赫然是罗季通和——

王德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