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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凶宅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3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小慕容喜逢拜义父,姬天钦惊见认娇儿

披衣下床,向来爱美的他甚至顾不得脸没洗头发也没梳,就任那满头齐腰的青丝恣意散着。他匆忙系好斗篷、抓起法器,想都没想便朝禁地的方向奔去:地图被随意丢在收拾得井然有序的桌上,一眼看去显得格外不协调——那上面无悔何琴和安国相继消失在歪脖树下的地道里。

大步流星地走,没有撑伞,平生第一次——冷雨打湿了他洁白的雪花斗篷,打湿了他一头新洗的长发。然而他完全无暇顾及这些,因方才那一瞬间使他明白,原来这十二年自己一直被蒙在一个骗局里,于是恨了一个最在乎自己的人那么久——该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了,而安国,还有,无悔……

“我们在这里,”走着就听到何琴的声音,来自密道尽头逍遥山庄的凶宅,“我们在这儿,救我们——是姬天钦!”

“乌基蒂达!”

推开门,把所有人的法器收到自己手中:罗睿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他的左腿受了伤,手里紧握着一只灰老鼠;何琴满眼惊惧地靠在楼梯口,而无悔与安国并肩站在小屋的中心,他们的脚下倒着一个衣衫褴褛、长发凌乱,眼神浑浊而满脸胡须的男人;男人的胸口趴着一只猫,那是何琴的虎子。

无悔的眼中是愤怒,安国的眼中却是愤怒之后的沮丧。他拨开他们缓缓走到地板上躺着的那个男人面前,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在哪儿……”仿佛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唤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太久的名字,“玉郎……”

他看到那人毫无神色的脸上仿佛牵起一线笑容,就在他唤出他乳名的一刻。不知怎的有点想哭,只是在事实还不曾被弄清之前,楚寒秋心里明白,自己不可以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安国讶异地看着他,又看地上的姬天钦,无悔则满脸错愕地望进他的眼睛,直看到他不得不低下头去。而姬天钦慢慢指向一旁的罗睿,罗睿的手中紧抓着那只周身战栗的灰老鼠。

“可是……”楚寒秋缓缓地摇着头,“可是藏物入心术……哦,玉郎,是不是你们换了人,却没有告诉我……”

姬天钦无力地点点头,眼中带出一线若有似无的痛楚与歉疚。

“先生……”安国感到愈发不可理解,“这究竟是……”

可是楚寒秋将手中展开的扇子收起来了。他弯下身去,让姬天钦握住他的手。小心地扶他起来,猫摔在地上,而他就那么毫无顾忌地靠进囚犯脏乱不堪的胸口。那人紧紧拥着他,用消瘦的颊轻蹭他的发,脸上似乎牵起一线更深的笑意。

“我不敢相信!”何琴几乎是尖叫起来,“你,你和他一直有联系……”

“不,林钟,冷静下好么,”他便放开姬天钦转向何琴,“我可以解释——”

“我没告诉任何人,”何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我替你遮掩,可是……”

“可是你和他是一伙的!”安国愤怒到几乎想要扑上去和这个人同归于尽,被无悔死死拖住,他用余光瞥到无悔的眼中有银光乱闪。

“无悔别拦我——”

“让他说!”无悔突然就失控到眼泪开始止不住地落,“我要听他解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楚先生不会的……”

“无悔别信他!”何琴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千万别让他把魂勾去了——他一直在帮姬天钦,他对你好是想利用你,他想让安国死——他、他是狐妖!”

“不!”无悔突然喊得声嘶力竭,他无力地放开安国,整个人就绝望地跌坐在地上。

“这不像你平日的作风么,林钟,”楚寒秋的神情依然静如止水,“你通常会把一切说中,不过这回没有——我不曾帮助姬玉衡,不曾魅惑无悔,也不想要安国死——不过我身属狐族倒是真的。”

“你这狐狸精,”罗睿挣扎着企图站起来,最终由于腿伤得太厉害而倒回原地,楚寒秋关切地想去扶他却被一把推开。楚寒秋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是让自己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继而就像在御魔术的讲堂上一般,淡然地转向何琴:“林钟,告诉我,知道这件事情多久了?”

“很久了,”何琴说,“自从萧先生要求我们做文章……”

“他知道会开心的,”楚寒秋颊上有淡淡的苦笑,“他要你们写这篇文章,就是希望有人会发现——你是因为注意到我所有课程一律避开一五九日呢,还是发现我遇到雷雨天就会身体不适?”

“都有,还有达休在你面前变成闪电,”何琴说。

“你果然是你们同龄人里最聪明的,林钟,”楚寒秋牵强地笑着。

“我要是够聪明的话,”何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要是够聪明,我早就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世了。”

“学堂的先生们都是晓得的,”楚寒秋说;“东君疯了吗?”罗睿愤怒地喊着。

“有些人这么觉得,”楚寒秋缓缓蹲下身子去替无悔揩泪,无悔也没有拒绝他,就一味地哭着——“所以东君一直在竭力为我说服他,”他轻轻地说。

“别动无悔,”安国粗暴地将无悔从楚寒秋身边拖开,“连东君也被你迷惑了吗?别动他,我知道一切真相——你们想把无悔带走,让他加入你们——你和他!”

他愤怒地指向姬天钦,姬天钦颓然靠在墙上,虎子趴在他的脚边呜呜叫着。“我不要……”无悔却绝望地攥紧楚寒秋的手不肯放开,“楚先生你告诉我你不是骗我的对不对……”

“不骗你,无悔,”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发,“听我解释,安国……”

“无悔你不可以信他,他们想带你走,他们想拉你加入,因为你是……”

“安国!”

楚寒秋猛地起身,将安国的法器塞回他手里,继而是何琴的、罗睿的,还有无悔的——“现在可以了吗?你们都拿着法器,我是空手,”他说着把自己的折扇也塞进无悔的手心里,“请听我解释。”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安国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既然你说你不曾帮他也不曾和他联系……”

“因为狐朋狗友的地图,”楚寒秋说,“今日落得些清闲,我就在屋里翻它消遣时光……”

“可是你知道它怎么用?”安国满脸的不敢置信。

“我自然知道,画地图的人有我一个,我是明月奴,广陵郎什么的是我朋友们的名号。不过这都不是关键,”楚寒秋的语速很快,在安国印象里他从不曾这样焦虑过,“关键在于我看到你们去鲁大海的小屋,可是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

“只有我们四个,”安国说,“我们没带别人。”

“起初我也不敢相信,”楚寒秋却兀自讲下去,“我想不通他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然后我看到另一个点,旁边写的是姬玉衡——我看到他带着两个人一起走进歪脖树下面的地道——”

“只有我一个人!”罗睿气愤地吼着,“他变成一条狗咬着我的腿,他是要用我把安国骗进来——姬天钦我再说一遍,你要杀安国,就把我们几个都杀了!”

“冷静下好么,”楚寒秋轻轻一叹,“真的是两个人——季通,我能看下你的老鼠么?”

“小灰?”罗睿错愕地看向手中颤抖的灰老鼠,“你想干什么?”

“他会告诉我们一切的,”楚寒秋又恢复了原先那种慢条斯理,“季通,把它给我好吗?”

“不!”罗睿本能地把他的宠物护进怀里,“它已经快被那只疯猫吓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它躲在大海叔那儿——我不会再弄丢它了!”

“它不是老鼠,”姬天钦突然硬生生地插进来一句。

“它不是老鼠又是什么?”罗睿大叫道,“难道是老鼠精?”

“他是术士,”楚寒秋淡淡地说,“会身体幻形的术士,叫王德福——王见宝。”

“胡说!”安国瞪视着姬天钦怒吼,“王德福早就死了,十二年前,是你杀了他!”

“我是想杀了他,”姬天钦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残忍很凶恶的表情,“让他跑了,不过这次不会——”

说着他扑向罗睿,劈手去夺他的老鼠。楚寒秋一把将他扯回来,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两人一起摔倒。

“别这样,玉郎,你不能这么杀死他就算了,孩子们应该知道真相……”

“以后再说,”姬天钦拼命想挣脱开楚寒秋的拦阻。他发疯一样地去抓那只老鼠,老鼠就在罗睿手中不停挣扎着妄图逃脱——

“孩子们需要知道真相!”楚寒秋用尽全力将姬天钦锁在胸口,他喘息着,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季通一直养着那只老鼠,动物养久了是有感情的——而且你欠安国一个解释——”

“好罢,好罢……”姬天钦便慢慢停止挣扎,整个人软在楚寒秋怀中,可一双浑浊的眼却一刻也不曾离开那只老鼠,“你说了算,我的美人儿,不过快点儿成不,我巴不得现在就干掉那厮——”

楚寒秋悄悄踩他一脚,接着紧张地扫视一番周围的反应:安国看起来十分焦虑、他显然不曾注意到那个诡异的称呼,无悔却诧异地睁大眼睛打量着他们——“一对儿疯子,你们两个,”罗睿依靠着何琴的支撑吃力地站起身来,“我受够了,我觉得恶心!”

“你要听我解释,季通,”楚寒秋说着放开姬天钦,他牵过无悔的手,拿回他的扇子指向那只浑身发抖的小灰鼠,“你只要抓紧王德福,别让他跑掉便是。”

“他不是王德福,他是小灰!”罗睿任性地叫着。他想把老鼠放回衣袋,可那东西挣扎得太厉害了。何琴扶他坐下,而安国铁青着脸转向楚寒秋。

“可是一条街上的人都证实王德福死了,”安国说,“我听说的,那条街是叫清什么里——”

“清泰里,”姬天钦语调阴沉,“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假象。”

“人人都说是姬玉衡害死了王德福,”楚寒秋静静地说,“起初我也这么以为,直到我在地图上看到他的名字——我们做的地图绝不会出错。安国,相信我,王德福还活着,就在罗季通手里——”

安国和罗睿彼此交换一个不相信的眼神,无悔似乎在想自己的事情,而何琴犹豫着,终于还是抬起眼看向楚寒秋:

“可是先生,小灰怎么会是王德福呢?幻术课上梅先生说过,身体幻形很难也很危险,从而所有的术士朝廷都会把国中会这项法术的人记录在案。自国朝建立至今,梅先生说户部登记的可幻形者只有七人……”

“不错林钟,”楚寒秋平静得就仿佛是他们正在讲堂里讨论一个关于水怪或者花妖的问题,“只是朝廷里没人知道紫微山有三个会幻形的术士并不曾去户部登记……”

“你准备开始讲故事吗月奴,”姬天钦似乎有些不耐烦,“我已经等了十二年,我不想再拖下去——”

“那就让我说完,”楚寒秋恬静地将双手搭在无悔肩上,“我会尽快,不过,后面要你来补充的,我只能讲个开头——”

门外传来一线响动。楚寒秋警惕地拉开门,四处望望,却什么也没发现。

“据说这是凶宅,闹鬼的,”罗睿说。

“闹鬼不过是个托辞,”楚寒秋又绕回无悔身后,像平常一样爱昵地抚摸着他,“那些声音是我发出来的。狐族需要靠人气血为生,在尚未炼制出还元散和辟霆珠的时代,每月两次气血虚空会折磨得我十分不堪。晦日气虚尚还好说,因为气虚虽然身上难受却总不至于使人失去理智;可每逢望日太阴气最盛之时,狐族都需要生血补体:这期间他们会原形毕露,控制不了自己:只有人血才能使狐类满足,这就是狐族最大的危险所在。我被老狐狸精咬伤时还很小,因为家父得罪了它,它就把我和我娘一起掳到九阴山——可能因为我小时候还比较……嗯,好看,它最终不曾杀死我们母子。娘含辛茹苦把我带大,教我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放纵自己堕落。后来我也得罪了老狐狸,我们被赶下山,那时我娘已经病得很厉害,我也只能靠……嗯,靠这张脸,给母亲换点买药钱……”

“那时候我在朱雀街的大戏园子第一次见到你,你美得让我窒息,”姬天钦空洞的双眼仿佛慢慢被点燃了,“我就不停往你戏房里跑,起初你还不肯搭理我,后来我们慢慢开始互相讲心里话……”

“我们说重点,玉郎,”楚寒秋轻柔地用手势止住想要打断的罗睿,“玉郎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你们可能会感觉我们之间……有点怪,其实没什么的,只不过从小在一起更习惯用乳名相称彼此罢了。我起初特别害怕,不仅因为我一个戏子在高攀平国府的小公爷,更因为我怕他知道我的身份就再也不理我——我娘已经不在了,他是我当时唯一信得过的人。那时候我们小,他看我怕打雷,一到下雨天就会到我身边陪我——他要我喊他哥哥,说哥哥要保护弟弟。我很忸怩,我怕纸包不住火——不过他还是知道了真相,自己猜出来的。那时候我们十一岁,还有一年去紫微山——他没有抛弃我,而且到了紫微山也一直坚持这样。我本是不能来紫微山的,因为我很危险,但是东君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一直很感念他的恩德,直到现在——他为我安排了这个地方,每逢望日就在这里现形,以保证不会伤到别人:这间屋子布局没变,空荡荡的就和现在一样,我只能咬自己,咬得浑身是伤,回到学堂玉郎就陪在我身边照顾我,还一直替我保密。但这一切最终没瞒过你的父亲,安国——他是我们在紫微山才认识的朋友,还有王德福,我们结拜成异姓兄弟,你爹爹是大哥,玉郎是二哥,王德福是小弟。你的父亲提议大家想个办法帮我,所以他们用一年的时间练成身体幻形:狐族只噬活人气血,对禽兽各类则没有伤害,所以从木段开始我难受的日子就有了三个动物朋友陪我。他们靠大哥的素蝉衣隐形溜出桃花山,个子最小的王德福可以触到歪脖树的机要,这样它就不会打人。后来我们开始满学堂乱转,大哥的初始幻形是一只玄鸟:他在天上可以看清周围的状况,而玉郎在我身边控制我不要乱来。在他们的影响下我清醒多了,头脑清醒身上就不会很难受——也就是因为走得多,我们才画出了狐朋狗友的地图。”

“可这还是很危险啊,”何琴蹙着眉头,“和一只狐到处乱逛,如果出事情怎么办?”

“所以我很自责,我常觉得自己对不起东君为我做的一切,”楚寒秋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就像是他当初在无悔面前谈到白素瑶时的痛苦与厌恶,“出事以来我一直被自己困扰,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玉郎会身体幻形这件事告诉东君:一方面我实在难以割舍那个我以为我熟悉的人,另一方面是由于我的怯懦——因我知道说出这个我就要把一切向东君坦白,我就必须承认我是辜负了东君的信任,而东君的信任,在我失去所有朋友之后就是我生命的全部。他在我儿时允许我进学堂,后来又给我教书的职务,所以我一直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玉郎是靠着黑道法术的力量逃出天牢的,与身体幻形无关——所以我有时想来,也许,萧颙光是对的……”

“萧残?”姬天钦突然就把目光从老鼠身上挪移开来,“关他什么事?”

“萧颙光也在学堂教书,”楚寒秋说,“他一直试图说服东君相信我不值得信任,我想他有他的理由,毕竟那次我们真的险些害死他——”

“他活该,”姬天钦不屑地哼出声音,“他总觉得自己会写几篇应制文章就很了不起,想方设法要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就是想看我们被驱逐出学堂,他好落下自己清净,坐享其成——”

“哦,是这样,”楚寒秋只好对四个困惑的孩子打圆场,“萧颙光对我的身份很好奇——我们儿时见过,念书以后他大概还想确定一下。我们是同年,而且彼此间关系不太好。他尤其不喜欢安国爹爹,也许……是嫉妒罢。当初他是学堂的文状元,大哥是武状元,可是大哥人缘很好,他则不然。玉郎当时,大概觉得……好玩,就告诉萧颙光如何去碰歪脖树下的机关,然后他真去试了——还好安国,你爹爹知道这件事之后及时把萧颙光拦下来,不过从那之后他就确定了我的身份。只是现在东君有令,他才不得不为我保密。”

“所以萧残才找各种理由责难你,”安国慢慢地说,“他觉得你也是同谋……”

“差不多是这回事罢,”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猛然响起。何琴一声尖叫,而萧残就掀开身上的素蝉衣,将他那束着同心流苏的戒尺,笔直地指向楚寒秋。

“我在树下面发现了这个,”他说着便将素蝉衣丢到一边,手中的法器分寸不差地指点着楚寒秋的胸口,“倒要谢过阁下了,慕容安国。”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线深切的反感与厌恶,“是你自己向我讨辟霆珠的,楚素商阁下——我花整一下午的时间为你做一帖药,你倒不见了踪影。我想我们楚素商是角儿,角儿是要捧的不是么——我干脆自己送去罢。没想到,我收获颇丰——你的书案上摆着那张地图,看你朝这里来,我立即明白我该做什么。”

“颙光,不是……”

“我早就对东君说那人是你,你为你的好哥哥可以抛弃一切——我早该意识到这点,楚素商阁下,我想今天发生的事,与十三年前你对另一个朋友生死所抱的态度相对比,就可以构成我憎恨你的全部理由。”

“颙光你没听到全部,”楚寒秋此时只顾焦急,也无暇思考萧残的言外之意,“你误会了,我可以解释——玉衡他,他不是想要伤害安国,他……”

“看来今晚又有一个人要进天牢了,他们连多开一间囚室都用不着,”萧残却兀自森然说着,“我倒有兴趣知道东君会怎么说——他一直相信你是个不会害人的狐狸精,嗯,楚素商阁下。”

“我想,不论是皇上东君还是刑部司丞大人都不会像你这样意气用事的颙光,”楚寒秋柔和地说,“谁会把无辜的人轻易判进天牢呢?”

“迭提亚,”萧残低声吟出这句咒语,便有蛇一般的绳索将楚寒秋周身捆了个结实。姬天钦像是被刺伤的野兽般怒吼着扑上去,一把抓住萧残的前襟,而无悔几乎是同时从地上跳起来,手中的折扇笔直地抵在萧残的咽喉上。

“你放开楚先生,”他嗓音沙哑,却喊得声嘶力竭——

“一个甚至不懂得先解除对方武装的毛孩子,”萧残冷冰冰地睥睨着他,“注意你的行为风怀瑜,再这样下去你会被逐出学堂的。”

“别拿学堂威胁我,”无悔的眼中满是恨意,“大不了不念书,谁稀罕你配的污水!我再说一遍,放开楚先生!”

“你们父子俩,倒果然相似得紧,”萧残字字重音地说,“姬玉衡你现在就可以动手,或者要你儿子动手无所谓:正好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名正言顺地把你交给无常,顺便让你们姬家的小孽种在我眼下消失——动手罢。”

姬天钦错愕地瞪大了眼,他看向无悔,无悔却很淡定:他恨恨地咬着嘴唇,法器则不曾离开萧残半寸。

“我和姓姬的没关系,”他冷冷地说,“我只是不许你欺负楚先生——”

“伐塔拉,”萧残手中法器一转,无悔便被一个强大的无声咒击回他的朋友中间,而姬天钦就僵在那里,像被定身了一般,有种不知所措的表情被明显写在脸上。何琴尝试着走近萧残,缓缓抬头看进他的眼睛:“萧先生,”她轻声说,“也许我们该听听他们的说辞,万一我们抓错了人……”

“风怀瑜不怕退学,你也不怕么?”萧残却抬起眼皮,看也不看她,“况且这问题根本不是你能够解决的,何林钟——关于一个你完全不曾涉猎的领域,你是不是该把你高贵的嘴闭上?”

“可是先生……”

“复仇的滋味是甜蜜的,”萧残的眼中闪着一种可怕的光,“我不会让今天白白荒废掉。既然我决定出来了,就总要有收获才好。”

“等我们回到学堂,”姬天钦粗重地喘息着,“真相会大白于天下的,只要那小子把他的老鼠带回去……”

“我想我会更倾向于直接把你交给无常的姬玉衡,”萧残的语气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相信它们会很乐意吻你那么一小下——我想什么东西亲你你都已经不觉得恶心了不是么。”

“不……你看那只老鼠……”姬天钦此时已然面无人色,“那只老鼠,他……”

“来罢你们几个,”萧残却全不想听任何解释,就伸手去把倒在地上的楚寒秋拖起来,“我来拖这只狐狸,我想无常也不会介意吻他一下的。”

“不!”安国突然就吼了出来,无法说话的无悔则干脆愤怒地堵到门口。“风怀瑜你也想和你爹一块儿么?你若也跟无常走,姬家可就彻底绝了后,嗯,”他说着便阴森森地走上前去一把将无悔推开,而安国又冲上去重新将门堵住,萧残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

“我在救你的命慕容安国,不要是非不分——”

“楚先生一年里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我,”安国义正辞严,“若是他伙同姬天钦想要我的命又何必等到现在!”

“我可不懂狐狸们会想些什么——让开。”

“你根本不容人解释,就因为他们开过你一个玩笑,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不许这样对我讲话慕容安国!”萧残的眼光更可怕了,整个人像是被某种仇恨的力量控制到近乎疯狂的状态,“有其父必有其子,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我浪费祭灶日出来救你的命,你该跪下来谢我才是!你反倒混淆黑白不辨善恶,照这样下去早晚跟你的爹一个下场——滚开,别逼我动手——滚——”

“乌基蒂达!”

安国本能地挥起法器,无悔也是——他身上的咒语已自行解除——还有何琴和罗睿,四个人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反映。萧残被强大的咒语击昏在地,何琴望着自己的手,满脸惊惧的神色。

“天,我们怎么可以……”

“这事该我做,你们会惹上麻烦的,”姬天钦说着,就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解开楚寒秋身上的绑缚。无悔也在帮忙,其间两人总会用一种怪异的眼光不时打量对方——

“谢谢安国,谢谢无悔,”楚寒秋轻抚着被勒痛的手臂,无悔依恋地靠在他的身旁,他就温柔地环了他。

“可我还没说我相信你呢,”安国说着,顺便丢给无悔一个警告的眼色。

“那好的,”楚寒秋便放开无悔走向罗睿,“把王德福给我好吗季通?”

“可天下的老鼠多去了,”罗睿依然不肯撒手,“他怎么就一定说是我的小灰——”

“是个姓周的刑部小吏,年纪蛮大的,一个老光棍,到天牢巡查,我们蛮聊得来,”姬天钦说,“他挺孤单的,一辈子混上这只饭碗,比犯人还不幸——那天他给我看他妹妹家的照相,说这家人是他唯一的亲戚。他一个个指给我看,这个是小外甥,在紫微山马上念水段了,朱雀道——他拿着只老鼠——我见过他多少次,我会不晓得这厮是谁,而且他的前爪还少一个趾头。”

“哦这样,”楚寒秋睁大了眼睛,“天哪,是他自己搞的——好一出苦肉计……”

“那天我发现他背叛了大哥,我去追他,还没来得及下咒就被他喊得满大街都以为事情是我做的,”姬天钦说,“我打算咒他,这厮倒先炸掉一条街——他砍下自己一个手指变成耗子溜了,我就理所应当地被判进了天牢——真他妈的阴险,我们在一屋子里住了七年,怎么谁也没看出这厮他妈的是这路货色!”

“季通你当听过,”楚寒秋说,“王德福被炸得只剩一块手指。”

“可老鼠会和别的老鼠打架什么的,”罗睿还是不服气,“它在我家住很多年了。”

“是啊,十二年,你见过活这么长时间的老鼠吗?”

被楚寒秋这么一说,罗睿当即瞠目结舌: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玉……衡的通缉令一出,它便开始寝食难安了——季通,它一年都没过好不是么?”楚寒秋接着问。

“那是因为……那只猫……”罗睿不确定地看着虎子。

“这猫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猫,”姬天钦慢慢地说,“它一眼就看出王德福不是真耗子,当然我也不是真的狗——我跟它接触了很长时间它才相信我,后来就一直要帮我把耗子抓来,总抓不到,就干脆偷来桃花山的口令让我自己进去。那次弄醒了这孩子,我没得手,王德福就跑了——这只猫,你们叫它虎子是吧?虎子跟我说王德福这厮故伎重施,在笼子里留一点血迹,装成是被吃掉了。”

“你们的意思是……这个变成小灰的人背叛了我爹妈,之后嫁祸给他?”安国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看姬天钦又看看罗睿的老鼠,“可他才是有心人,如果不是他说出我家的地点,仇戮就不会知道——”

“这是我的错,真的,”说到这里姬天钦的声音有些变掉了,“我劝大哥换有心人,我自作聪明,我以为暗地里换掉有心人会让灵蛇教把目标集中向我……安国,当时他们的确不同意来着:你爹爹是怕我受牵累,被我说服了,可到最后你妈妈还是觉得我在胡来——她是对的,我真后悔我当时不肯多听她的意见,就那么刚愎自用地坚持认为我这样做万无一失。出事那天晚上我专门去看王德福,发现他不在家,我感觉不对,我去追他——我我我他妈的都做了些什么事啊我……”

“好了玉郎,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啊,”楚寒秋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抚着他的背,“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尽快使真相大白于天下——大哥和芷萧在天上看着呢。”

姬天钦咬着嘴唇点点头,楚寒秋便向罗睿伸出一只手。

“给我好吗,季通,”他柔和地说,“如果他是真的老鼠,我们的咒语不会伤害它的。”

罗睿迟疑着,小灰一直在他的手里挣扎。他终于将它交给楚寒秋,姬天钦则从一旁拾起萧残的法器——

“削皮精的破尺子真他妈别扭,”他挥了挥便沮丧地将它丢到一边,转而走到无悔面前,四目相对:这孩子,竟活脱脱是二十年前十五岁的小玉郎——

“呃……孩子,”他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及萧残的各种气话,“能不能借我你扇子使使,我……嗯,用它顺手。”

无悔似乎一直在想自己的事情:他把自己的折扇递给姬天钦,却好像完全不曾在意过这件事一样。

“好啦,那我们一起?”

“嗯,”楚寒秋微微颔首,之后两柄折扇一并挥出,那只老鼠掉在地上,便长出了头、长出了胳膊——一个小个子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很矮很胖,几乎改不掉老鼠的形态了。四个孩子错愕地看着他,而楚寒秋的脸上牵起一个清浅的微笑。

“哦,二哥,三哥——”他当即表现出一副异常激动的样子,两粒水汪汪的眼珠却不时瞥向门口——“我们又见面了,三哥还是那么漂亮……”

“早就老得不像样了,”楚寒秋伸手拨开额前遮住眼睛的发,“时过境迁,我们都变了,变化很大——我们刚在感慨大哥大嫂,我想你抖得太厉害,应该什么也没听清罢。”

“哦三哥……你不会相信他的是不是……”王见宝马上就改了口,“他他他,他想杀我……”

“我们不妨先来澄清几件事,”楚寒秋的声音凝重了许多,“德福,第一个是……”

“他他他想杀我……”王见宝浑身都在发抖,“他出卖了大哥大嫂,现在又来杀我——我早知道他不安好心,我知道他还会回来杀我,我战战兢兢躲了十二年……”

“你竟然知道他会越狱?”楚寒秋明澈的眼直视着他,“从一个建元以来没人逃得出的地方?做了十年兄弟,我怎么记得当初占断课你念得一塌糊涂。”

“呃不,不是……是他、他用妖、妖术……那、那个人教的……”

“仇戮?教我妖术?”

姬天钦爆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笑,王见宝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怕听见你主子的大名么?”姬天钦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我想也正常,那些姬天璇什么的,好像都不太喜欢你不是么——这十二年你不是在躲我,而是躲这些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在天牢里听他们说梦话,他们觉得你根本是在引他们的主子往陷阱里跳:并不是所有死士都进了天牢,所以你怕他们报复你——”

“不、不,我只是……我只是吓坏了……”

“可是谁人会愿意做十二年的老鼠呢?如果不是为躲避某些风头的话,”楚寒秋依旧恬静淡然;“无辜的人总会得到平反的!”姬天钦咆哮道,“真正坚定的信念是无常也打不倒的。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在天牢里发疯,因为无常吸走他们欲望上的满足就是带走了他们的命!”

“可是姬……前辈,”何琴只是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只凭信念又如何能逃出天牢呢?”

“我一直清楚我是无辜的,这不是快乐的念头,无常吸不走——因为这个支持我才不会发疯。我可以变成狗,狗的阳气比人少很多,所以无常不会察觉到。得知凶手的下落让我变得更加清醒,所以我变成狗钻出牢笼游过东海,游上江水,回到紫微山——我一直躲在禁地里,嗯,来过一次,安国,看你击鞠,你像你爹一样棒。”

安国不语,姬天钦将左手重重搭上他的肩。

“相信我,安国,我并不曾背叛你的爹妈,否则,还不如让我死。”

安国沉默良久,感到喉头干涩以至于无声,但终于,他艰难地点下了头。

“哦不……”王见宝一下子就慌张地跪在地上,“二哥,别,我是四弟……”他去抓姬天钦的衣摆,被一脚踢开——“我身上已经够脏了,”他冷冷地说。

“三哥,三哥,我是小福子啊,是你最心疼的小弟弟——三哥你要相信我的,我们最好了,你看他们换人都不和你说……”

“你这是等同于认罪么?”楚寒秋本能地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袍子,“不过我倒一直在想,玉郎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是怕我会是奸细么?”

“傻话,”姬天钦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苍白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被怜爱填满,“就算全天下人对我讲你不值得信任我都不肯听。我不说是因为我怕你被卷进麻烦:那时候你天天把自己锁在曼吟房间里,要不就是收拾屋子,饭也不吃、怎么哄也没用,让人看着心都疼——我从小就发誓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在你最难过的时候害你担心,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玉郎……”楚寒秋轻声叹着,便无力地阖上眼睛。靠在那人的肩膀,熟悉而又遥远的感觉。王见宝开始乞求安国,说你如此像你的父亲,他在天有灵是不会愿意看到我被杀死的——

“你竟然好意思和安国讲话!”姬天钦登时暴跳如雷,“你也配!你把大哥和大嫂出卖给灵蛇教,你为仇戮做了一整年奸细——你怎么有脸面对安国!”

“可我还能怎么做呢……二哥,蛇君他……他对我用刑,我捱不过,我不答应他们就会死……”

“死了也比背叛朋友强,我们每个人都会为你这么做的!”

姬天钦说着,举起法器;楚寒秋轻轻牵过他的手,之后也将法器对准王见宝的胸膛——

“其实你早该晓得,就算仇戮不杀你,我们也会的,”他静静地说,“永别了德福,做个好梦——”

“不!”

安国的反应着实让姬天钦和楚寒秋吃了一惊。“你们不能杀他,”他强硬地说,“我们要带他出去,把他交给无常——只有这样义父的冤情才能平反,而且我爹爹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愿看到他最好的两个兄弟为这个人变成杀人犯的。”

楚寒秋微笑着点点头,而姬天钦的眼睛在他叫出“义父”的一刻浮漾起一线更强烈的喜悦色彩。

“这样便是了,”楚寒秋施咒将王见宝捆好,“要看好他,当心他变成老鼠溜走。”

“我和他捆一块儿,”罗睿自告奋勇,“无悔我们一起,让安国跟他义父说话——”

“等等,”楚寒秋如释重负的神情突然僵在了半空。他将罗睿和王见宝在一道绑好,嘱咐罗睿看好他,继而转身,面对着姬天钦,缓缓地,将右手轻触在他的左颊上。

“还痛么?”

“现在不痛了,”姬天钦咧开嘴笑起来,“你这一巴掌让我痛了十二年——啊呀月奴这……”

又是响亮的一记巴掌,打得安国一行全部僵立当场。“姬玉衡你给我仔细看看,”楚寒秋却只是不由分说地将无悔扯到姬天钦面前,“你看他是谁?”

“你……真是我儿子?”一瞬间想起萧残的话,姬天钦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我……我哪里来的儿子……”

“我不晓得你都做过什么荒唐事,”楚寒秋严肃地看着他,“他叫风怀瑜,你该明白这名字的意思。风彤霜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还不得不把你的身份对孩子一直隐瞒着。”

“我……”姬天钦已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是真不知道啊,晚儿她……”

“娘在我上学堂之前就走了,”无悔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哦这样啊,”姬天钦依旧满脸困惑,“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这只能说明你是天下第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楚寒秋小心地把无悔揽进怀里,无悔就很依赖地靠着他——“问问孩子肯不肯原谅你,后半辈子,好好补偿他罢。”

“哦……儿子——啊,这个……”

楚寒秋轻轻推了无悔一把,无悔看看他,又看看安国:安国正拼命地朝他点头——

“没必要,”他却突然硬生生地说,“我早习惯了,还是老样子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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