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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六章 无悔的新家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1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横灾天降积冤难雪,故友重逢旧念复燃

安国诧异地望着无悔:他想不通无悔为什么会拒绝接受那种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姬天钦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楚寒秋就用疼惜而略带责备的目光看着无悔。“别这样,无悔,”他柔声说,“你也晓得他是冤枉的,他是你爹爹。”

“不……先生……”无悔垂着头,嗫嚅着,“我只是觉得,好不适应……”

“那……那要么慢慢适应,”姬天钦也像是没彻底回过神来的样子,“我们一起成不——呃,那个儿子,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先当个见面礼哈——喜欢什么呢?一把名琴?或者跟安国一样的冲天索?”

“我不要,”无悔含混不清地说着,就兀自靠在楚寒秋身边不要离开。

“哦对呀,咋能把这茬忘了呐,”姬天钦突然就一拍脑门,“我家儿子还缺个义父,嗯——他怎么样?”

他修长的手指点向楚寒秋,楚寒秋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而无悔似乎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爹”。安国罗睿何琴开始祝福他们,只安国心里不知为什么,会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苦楚与酸涩。

无悔对楚寒秋行父子大礼显然比对姬天钦要爽快得多。“好啦,那你俩以后就是名符其实的亲兄弟啦,”姬天钦就快活地伸手揽过两个儿子的肩膀,楚寒秋则将自己和王见宝、罗睿绑在一起,用法器指着俘虏的咽喉以防他逃跑。

“可是……”何琴有些歉疚地看着萧残毫无知觉的躯体,“萧先生怎么办……”

“放心,死不了,”姬天钦不屑地说着,拾起萧残的法器让儿子帮忙拿着。“萨兰迂阿塔玛,”他挥起无悔的扇子,萧残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悬在了半空——“走呗,”他像孩子一样开心地操纵着手里的木偶,故意让萧残的头在半空里一点一点的,何琴看着别扭,便随她的猫咪走到最前头。楚寒秋和罗睿将王见宝夹在中间,姬天钦就在最后用无悔的法器操纵着萧残,俩儿子一边一个:他较往日明显恢复了不少神采。

“安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打你一小,你爹妈就让我做你义父,”姬天钦面对安国完全不像面对无悔那般不知所措,“所以,等王德福被带回去,我的冤情平反以后,我想你或许可以考虑……换一个不一样的家?”

“义父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们四个住在一起,无悔义父,还有——无悔是你哥哥还是弟弟?”

“我十月份生的,”无悔淡淡地说。

“那是弟弟喽,”姬天钦起初说得很欢快,但不知怎的其中又平添起一线沉重的意味,“我知道你住在你姨妈家……”

“哦不义父,我巴不得跟你住,”安国开心地说着,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满怀歉疚地向队伍最前端望了一眼,却终于不知该如何是好。

于是在不觉间,长长的地隧已走到尽头。外面依然在下雨,何琴说看来我们得跑回去了,只是季通的腿——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国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何琴,何琴不肯穿,说要淋雨大家一起淋着。冷雨下得又细又密,在这凄冷的腊月天里,每一滴打到人身上都是刺骨的冷;只天边倏然亮起一道白光,紧接着轰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义父的冤情,”安国满眼期望地看向姬天钦,“大腊月的响雷,是天公在为你鸣不平呢——不过很快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哦不!”

姬天钦的神色就在听到打雷的瞬间扭曲了。他匆忙把法器收回袖中,被他控制着的萧残摔在地上——他匆忙扑向楚寒秋,楚寒秋的周身都在剧烈颤抖。忧虑地抱他在怀里,他只感觉那个单薄的素色的身影,一双美丽的眼中满是惊惧——

“月奴不怕,有哥哥在你身边……”

“不好,”何琴则本能地想去拖开罗睿,“今天打雷,狐族会现形,楚先生他没吃药……”

“别给他这种暗示,”姬天钦焦急地咆哮着,“管好你们自己,他有我照顾!”

他喊着,只觉楚寒秋在他的臂弯里渐渐蜷缩成一团,光滑的肌肤变成柔软的毛:一只雪白得没有一线杂色的狐,漂亮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月奴不怕,哥哥在呢——我们的月奴是最乖的狐狸,天上的雷是不会劈了他去的……”他不停地爱抚着他,神色慌乱又满是心疼;而王见宝就趁此大好时机,化成老鼠溜进草中再不见了踪影。

“不!”安国和无悔同时惊叫着,两个人举起法器随着虎子奔跑的方向疯狂地追,而姬天钦就变成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狗,引着楚寒秋向丛林深处奔命去了。何琴不知道她该怎么办:眼前只剩下两个人——不能走路的罗睿和人事不省的萧残。她在罗睿身边坐下,两人相视而叹。“怪不得腊月里会打雷,”罗睿满脸自责,“一个无辜的人被冤枉十二年,我竟然把那个凶犯好吃好喝当玩物养着——啊神君——无常!”

何琴也僵在那里:对付无常她可没学过。一大片戴着黑色高帽的家伙,张着它们欲壑难填的空洞的口,朝他们的方向盘旋而来。萧残似乎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吟哦着芷萧的名字,而罗睿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期望萧残赶紧醒过来——

喊着她的名字他猛地坐起身——恢复知觉的同时他恢复了活人身上的一切阳气,无常黑洞洞的口随即向他扑来。手摸向腰间,法器不见了,眼前只有两个不顶用的孩子。瞬间瞥见那女孩的容颜——他本能地将她护进怀中,粗暴地自她袖中翻出一支木笔:怀里的她肢体冰冷面色苍白。集中意念,芷萧,芷萧,你在我身边——你就在我的怀里。俯下脸,没有温度的唇小心触碰到怀中女孩光洁如玉的额头——唔,芷萧,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那嘛菩拉迦帕提!”

银色的滋竹自何琴的笔尖缓缓淌出,带着回忆,带着爱,将一切邪祟驱往看不见的远方。萧残长出一口气,放开何琴,疲惫地靠在那株因被触碰过机关而不会打人的歪脖树下。抬起头,却看见天际的滋竹与另一只大鸟比翼消逝——是谁也变出了图腾?滋竹已经一个人孤单过好久,这让他一瞬间感觉愈发想念她了。

无悔和安国沮丧地回来,老鼠没捉到,半路还遭遇了一群无常——当着萧残安国并不曾说他召唤出图腾的事。萧残从无悔手中夺回自己的法器,将四个孩子带回学堂;至于姬天钦的踪迹,江都却再没有人看到过。

楚寒秋向东君递了辞呈,因为萧残已经在学堂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他知道即使东君仍愿意用他,江城的千家万户也都会有意见的。无悔哭得一塌糊涂,说是无悔不可以没有楚先生。他爱怜地抚着他的发,说傻孩子,男子汉,别哭得像个姑娘,再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呀,这一冬天我们都会在一起,无悔才终于委屈地点点头。

可安国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义父虽已被证明冤枉却始终不曾得到平反,而且东君坚持认为自己过年期间必须回到何家——好罢,好歹还有姐姐。可是义父究竟会怎样呢?原来昨日风雷确是老天有眼,但它仅在昭示这桩奇冤,却全不曾将冤情化解。

望着无悔送楚先生出门,没跟过去,也不知道跟过去好不好——心好痛:无悔真幸福,尽管亲生爹爹还背负着杀人犯的冤枉罪名,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可自己呢——事到如今,一切现状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何琴心乱如麻——腊月廿七日,又是大家打点包裹回家过年的时候了。她从不曾像安国那般留恋紫微山,在她看来在家虽不若在学堂开心,那毕竟是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水段的一年走到最后,在最后的几天里她突然对这座学堂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眷恋:一种软软的触觉,若有似无地在她的额角徘徊,冷冰冰的,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蛊惑力。像是对神秘事物有着天然的好奇与向往,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回忆那种错觉一般的感受——她不知她是怎么了,仿佛遭遇到无常袭击,继而被什么人粗暴地贴进怀中,淡淡的药香驱散了恐惧,她就在那种并不温暖却无比坚实的守护里重新找回了使自己快乐的力量。离开紫微山,她不知怎的会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舍,尽管年后还会回来,她只是想继续上课,想被一个人挑剔地批到体无完肤之后又在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安静地为她讲一剂药。

不由得开始痛恨自己,低着头,一言不发。安国也有心事,故而不曾过多与她搭讪——他不久前收到一张楚先生的字条,说家里很好不劳挂心,猜测其中的潜台词必是义父和他住在一起很安全。然而他没留下地址,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这让安国感到难以捉摸,也不晓得自己的猜测中的与否。

船在朱雀桥津停下来,众人陆续上岸。罗睿答应过年期间替何琴照料虎子,还热情地请安国何琴无悔有空都到家里玩——之后他们一家欢声笑语地离开,只安国和何琴都迟迟不肯到很远处的何家人那里去。“无悔,你说楚先生真的会来接你吗?”安国不无担心地问着;“我想他会的,”无悔说,“楚先生才不会骗我。而且我已经跟房东太太打过招呼——啊不,盈盈姑姑?”

一个身穿四方巡检司捕快制服的年轻女子在朝他们招手,安国和何琴诧异地打量起这个身材苗条五官灵秀整个人如春天般鲜活的女子——“她是我房东先生的妹妹,现在四方巡检司当差,”无悔说,“我们可以过去,她人还是蛮好的。”

“啊无悔,”那女子开心地揉揉他的脑袋,“没想到我会来罢?”

“呃……您来接我,”无悔则神情郁闷,“可是……”

“今儿个衙门里休假,我经过么,就顺便把你捎回去——”

“可是难道魁英阿姨没跟你说……”

“说什么呀,我只是顺路而已,”那叫盈盈的女子俏皮地眨着眼睛,“他们是你朋友——啊呀,这不是小慕容安国吗?我想我没看错——”

“呃……您好,”安国礼节性地朝她作个揖;“可是我已经写信告诉阿姨我今年去我楚先生家住……”无悔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合适。人快走光了,安国和何琴也不得不提前告辞,可楚先生迟迟不到,无悔甚至在想是不是前面的一年自己都在做梦,是不是自己现在应该跟盈盈回家——

“楚先生?”盈盈扮个鬼脸,“他是谁?”

“哦真抱歉无悔,”却听得空气中轻微的一声爆响,白袍的楚寒秋自一片光影里走出来,“对不起今天我……起得有点迟,无悔急坏了吧?”

“先生!”无悔一下子就激动地扑上前去,像小孩子一样靠到楚寒秋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楚寒秋微微脸红,就不好意思地朝盈盈笑了一下。

“她是我盈盈姑姑,”无悔说,“我以前一直住在……”

“哎我见过你哎,”盈盈的眼中却闪出异样的光彩,“楚师兄还记得我不?苍龙道的水之湄,小时候你抱过我——”

“啊?”楚寒秋的表情僵在半空:他可不记得他抱过什么女孩子。

“师兄不记得了吗?那时候我刚进紫微山,被人跟道里挤散了。你是祭酒,应该和曼吟师姐是同段的吧。你带我去找她,还说我们像——”

“啊……这你都记得……”楚寒秋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为楚师兄实在是太漂亮了,让人看一眼就肯定忘不掉——你当时是和曼吟师姐蛮好的吧?”

“哦,是啊……”楚寒秋的神色愈发低垂,就仿佛自己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兀自垂着头一言不发。“哦对不起,”盈盈仿佛意识到什么,“我不该提她的——我也很想她,曼吟师姐生前对我很好。那个你现在在做什么,会认识无悔哒?他是个可爱的孩子——”

“楚先生教我御魔术,”无悔替他说了,“他现在是我义父。”

“怪不得,”盈盈快活地挤挤眼睛,“那就走吧,看这儿都没人了——你们住哪儿?同路可以一起走。”

“我带无悔幻形,”楚寒秋静静地说,“很高兴见到你水姑娘。”

“我也是,”盈盈快活地说,“那师兄我先走了,后会有期——无悔记着过年来家玩儿哈。”

说着她便幻形消失了。楚寒秋带着无悔幻形,旋转停止的时候他们正站在一座青砖乌瓦的大宅子下。那看起来是有门第的人家,房门不大门槛却很高,门口立着一对古老的石狮子。大门是青漆的,门首的铜环作苍龙之形。无悔困惑地打量着头顶上古雅清逸的“路府”二字,几乎怀疑自己是看走了眼。

“这是我前未婚妻的房子,”楚寒秋的语调沉重而忧伤,“她把房子和一半财产都留给我,让我总有种无功受禄的感觉。嗯,勾五挑七。”

随着这句奇怪的口令大门缓缓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雕满各种药材的青石照壁。绕过它,一间格调风雅的小院便向他们敞开。院中有湖石瘦竹还有曲水流觞,在冬日里显得缺乏些生气,却符合楚先生一贯作风地,被打理得有条不紊。穿过小院便是正厅,进门正中供着一方琴案,案上一张正合式五弦琴,断纹斑驳,琴轸下铜色的流苏温柔垂坠。琴案背后悬着一幅山水,笔调清逸淡远,可以看得出这宅子的主人必是品味清淡的文人高士。画的两旁悬有一副对联,所谓“术绍岐黄,灵丹祓除千山雾;艺传卢扁,金针点破九天云”,横批是“悬壶济世”,看来楚先生的前未婚妻还出身于一门古老的医道世家。

“曼吟并不是路家的最后一支,却是苍龙神君的最后一位传人,”楚寒秋忧伤地说,“她很优秀,优秀到我们那一代无人能出其右。她给了我全部,我却什么也不曾给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按照她喜欢的方式保存她留下的一切,就像是保存她曾活在人间的一点印记。”

“先生……我一直不知道……”无悔略略带着一点哭腔,“我一直不知道我是有师母的……”

“我们还没来得及拜堂,神君就带她走了,”楚寒秋不无伤感地轻轻太息,“她走了,却给我留下对我来说最不可缺的东西,不是一个住处,而是辟霆珠和还元散。我常觉得我太对不起她,身为狐族我为人厌弃,什么也给不了她,而且……算了不说了,我觉得我在犯罪……”

“没有啊先生,你是我们所有人见过的最好的与魔术先生,”无悔肯定地说,“你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只是人们不给你机会……”

“不,你不懂,”楚寒秋沉重地一叹,继而带无悔穿过正厅来到后面的院落:路府并不大,仅有这一间院子,并东厢后面的一间厨房。西厢临近苍龙街,楼下是书房,里面的藏书像萧残的一般汗牛充栋。楼上视角极佳,向西可以望见整个皇城。但那里是宅子的禁地,楚先生不许别人上楼——东厢楼下是饭厅,楼上是几间客房,而正房楼下是小客厅,墙上悬着一幅会动的美人图:一个抱琴的灵秀女子正开心地朝他们眨眼睛——

“回来啦素商?”那张肖像属于会说话的一类,“这个就是小无悔吧?嗯,果然一看就是姬玉衡的儿子——无悔学堂怎么样啊?”

“都挺好的,”无悔有些害羞,“楚师母好……”

“噗,楚师母——啊好吧,”画上的女子突然就笑得前仰后翻,“素商你教出来的好孩子啊——那啥,到家里不用客气哈,这是你楚先生家就是你自己家,随便玩随便坐哈——素商瞧你做的好事,当初一定要猱猱到清流宗去帮忙,现在家里人多起来,没个菌人看你怎么忙得开。”

“这没什么的,”楚寒秋恬静地挥起折扇将无悔的行李运送到东厢楼上为他准备的房间里去,“无悔你先在这儿休息下,和曼吟聊天也好。我去叫某人起床,然后给你烧饭啊。”

“先生……我会烧饭的,我来吧……”

“可是你不可以用法术哦,”楚寒秋说着,便自屏风后面的梯级上楼去了。“你老爹这两天又做回少爷来着,”画像上的曼吟把琴放在一边,就懒散地靠在她画中的座位上,“不过我看你这点不像他——你应该是比较贤惠的型,像素商那样,嗯?”

“呃……”无悔迟疑着,楼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楚寒秋已换成家居装扮,干净利落的,搞得无悔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他。曼吟在画上偷笑,而姬天钦就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让无悔一瞬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穿着大概是楚先生的雪白的中衣,看起来不是特别合身却也不别扭;原先脏乱不堪的黑发已被洗得顺长柔亮,在脑后恣意地散着,一直垂到腰间;脸也被刮过,干净得看不到半点胡茬,显出的一副面容依稀能找回当年风流俊秀贵公子的痕迹。他带着一种幸福而疲惫的神色,虽说是被十二年的牢狱生活折磨得惨淡不堪,那双一度空洞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些早春般新生的色彩。

“儿子啊,”他就懒洋洋地靠到无悔身边,“回家真好,嗯——”

“是啊……哦,爹……我想我该去厨房帮楚先生烧菜……”

“嘿好主意,咱一块儿去呗,”姬天钦伸起一个大懒腰,便搂着无悔朝厨房的方向挪去,“昨晚我们,嗯,喝得有点多……你义父实在太体贴了说——啊啊让你尝尝他烧的菜你啊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无悔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他,回头看到画像上的曼吟也是一脸特诡异的笑。饭菜很快被端上桌,很简单的几样小菜,可从头到尾无悔基本上没停过筷子: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饭,比紫微山膳房里菌人做的大餐还要好。“三缺一啊,”姬天钦不无感慨地叹道,“要是安国也在就好了。”“怕你把他带坏了,”楚寒秋半咸不淡地说,“东君不让安国来自有他的道理,我可不觉得安国能习惯我们凑牌桌。”

“那你就不怕带坏咱儿子,”姬天钦一脸坏笑,“不过我看咱儿子倒还蛮有潜质的。”

“去,”楚寒秋轻啐他一口,就只是不断往无悔碗里填菜——“无悔多吃点,不够了还有啊。”

“啊不用了,我觉得我会停不下来的,”无悔幸福得甚至有种冲动想要哭出来,“先生,这样真好,真的……”

“给我们无悔接风么,”楚寒秋微笑着看那对大快朵颐的父子俩把桌上的菜一扫而空。他熟练地挥起法器将一切收拾得井然有序,之后三个人一并回到正厅。姬天钦开心地领儿子上楼参观,并且硬要把楚寒秋也拖上去,曼吟的画像在身后发出一声唱歌般的长吟。

楼上明显是主人的卧房。这里同其他地方一样干净齐整,阳光和暖地洒进屋子。一张宽敞的睡榻,一方镜台——台上的铜镜也是能作传递消息之用的。整间房以素色调为主,布置得十分敞亮,墙上挂着些风雅的山水画轴,题款俱是清流路修远。房间的右侧立一架屏风,屏风前又是一张琴案,案上的琴,与刚进正厅时看到的不同,是绿绮式,而且有七根弦——当然当时无悔也只能看出琴弦数量的差别:他好奇地碰一下,响起一记刚劲而清远的散音。

“先生,师母是不是特别喜欢琴?”无悔好奇地问,“家里到处都是。”

“这张不是,”楚寒秋轻声说;“这张是咱家的,”姬天钦极度舒展地倒在自己的榻上,“儿子喜欢琴不?改天爹教你弹琴哈。”

“啊?”无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一样吗?为什么我看到外面那张方方的琴是五根弦的——何林钟也弹琴,我记得她的也是七根弦来着。”

“外面那把琴有年头的,”姬天钦说,“苍龙神她女儿传下来的五弦琴,天下就这一把,其他全是七根弦的——不过门口那个是假的,真的好像是陪葬了是吧月奴?”

“那么难听,”楚寒秋轻轻捶他一拳,“清流宗传说这张琴只有在遇到一位苍龙门下的真正知音时才会在世间出现,所以知音已去,名琴也就必将长埋泉壤。”

“我们特幸运地竟然听过那张五弦琴——不过儿子你也不要小看咱家这个,别瞧着名儿不好,叫姬门正宗,那也算件古董,是咱家老祖宗,平国公留下来的,”姬天钦随意地说,“我不喜欢姬家,自以为跟中土神还有皇上都沾点儿亲故,几乎全家族的人都对术士士族血统有一种疯狂到不可理喻的痴迷。我从小就恨那种环境,你知道你老爹我是镇平二府的长子,他们逼我做他们想要的一切,包括练琴——所以起初,我特讨厌这张琴,不肯用心练,被你爷爷骂,我就更讨厌它。有一次被说得不耐烦,把琴给摔了,那天挨了顿揍,”他的语调似乎深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晚上我躺在床上,我觉得我看见它,看见这张琴碎得伤痕累累,就像一个满身是血的漂亮男孩子,我感觉他在哭,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流泪——当时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哭出来——白天我被关在总庙里脱光上衣挨打,打得背上一块好肉不剩我吭都没吭一声。我突然就感觉琴也是有感情的,我摔他他会疼。他不是那种在我耳边说教的东西,而是一个朋友,我对他不好,他很伤心,我还让他受伤了。所以从那以后我就特别爱惜这张琴,甚至不允许我弟弟碰,因为我讨厌他没骨气,明明不喜欢还一定要装孝顺儿子。太阴段的时候我逃出平国府,什么也没带走,除了这张琴。所以儿子,你要是喜欢,爹就教你弹,不过一定得好好对他。”

无悔沉默着点头,尽管他根本不晓得自己在音乐方面还可能存在什么天赋——他曾经把那些楚先生一出口便惊艳满座的段子唱到安国罗睿甚至孟良都有冲动朝他砸西红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弹琴的本领,尤其这琴还是老爹最珍重的一个东西。

洗过澡回到自己的房间——楚先生要求全家人每天都要洗澡。有点麻烦,不过这样的感觉真不错。躺在暖暖的床褥间,回忆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像在做梦。自己的屋里也被熏过淡淡的艾草味,有些苦,却好迷人。突然想起离开了太久的妈妈: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像楚师母一样开心——也许不会罢,她毕竟太苦了,而且无悔深切地明白爹爹从来就不曾在乎过她,自己的出生不过是个偶然的错误——爹爹的心里始终只有一张琴和一个人:一个一度倾城倾国的美少年。

如果那个人不是楚先生,无悔也许会选择仇恨;只如今,虽然心中依旧不是滋味,他却总以为,像这样,便可以算作是一个温暖的家。

悄悄踏上西厢的楼梯,尽量不使自己发出声音:这里是楚先生划定的禁地,他清楚必然是楚师母生前的房间——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呢?轻轻推门,门没锁。小心地点起一盏油灯,他看到的并不像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房间很大很大,一半被书架填满,可床和书桌、妆台,一切地方都被搞得乱七八糟。墙上的画大多不曾装裱,就那么一张张随意地贴着,有山水有人物还有字,其间夹杂着几张近些年才常见起来的照相。相片上的女孩满脸阳光灿烂的笑:这一张是她在弹琴、琴是古老的五弦,那一张是她在扮鬼脸,手里动作特夸张地举着会科状元的圣旨。有一张是俊美的冠生和羞答答的闺门旦,扮的是《昊天城》里的妫澨和青青——那闺门旦的一颦一笑中还依稀找得出报条上白素瑶的模样。猛然意识到这不是楚先生又是谁人,心想这位楚师母倒委实别出心裁。一张很大的合照,一群人站在一间院子里,背景的匾额叫做来燕堂:后排三个差不多高的青年,中间是自家爹爹、右边是文静的楚先生,左边是安国爹爹——安国妈妈和楚师母各自站在自家相公身边,最前排是那个叛徒王见宝,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小眼睛,还有一只菌人,穿一件好笑的粗麻布袋子,上面写着仇戮去死四个难看的字。他想找机会一定要拉安国过来瞧瞧,继而举着油灯向后看去:一张紫微山四道祭酒的照相——他一眼便认出那个白虎道女祭酒正是久违的妈妈。眼眶不由有些湿润,但他很快关注到这图片的异样之处:四道祭酒并不是按道分开的,尤其是玄武道一反学堂常态地没有与众人隔开老远。楚师母和安国妈妈在最中间,楚先生站在楚师母身边,这都能理解,可安国妈妈身后却赫然是个玄武道男祭酒,一身玄衣,留着齐肩的短发——他和安国妈妈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看上去两人的眼神都怪怪的。然而,既是心里面有疙瘩,他们为什么还要站在一起呢?

于是在看到接下来的一幅工笔画时无悔彻底发现不要领安国来这间屋子才是正道——这张图看上去很古老,纸张微微有些泛黄。图上只有三个人,一个男孩两个女孩。主角依然开心地笑着,一手携琴,另一手像兄弟一样搭在男孩肩上,而男孩就幸福地拥着身边的另一个女孩,两人彼此含情脉脉地微笑。那些形象十分逼真,画里三个人都穿着紫微山的道袍,苍龙,玄武,朱雀——这苍龙不必多言,朱雀女孩他从鲁大海给安国的照相本上见过。而那个玄武道男孩——他没发生多大变化。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紫微山教书,乃是号称冷面黑煞神地府使者的堂堂紫微山第一煞!

妈呀,这是怎么个情况——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不明响动,感觉窗棂都毫无征兆地战栗起来。无悔紧张得连忙吹熄了灯,钻进房主人的睡榻下面。谨慎地透过缝隙向外望、攥紧法器,然而后面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被蜷得手脚发麻,心想大抵方才只是自己心虚,误把风声当作危险信号了。从床下钻出来,蹑手蹑脚地离开,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好容易离开西厢他便迫不及待地奔回自家房间,钻进被窝里,心下暗道若这真是一场噩梦就好了。

是不是如果妈妈当年选择了一个别人,比如她身边那个朴实憨厚的白虎道男祭酒,自己就会拥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是不是萧残对楚先生的怨恨更大程度上缘于一个女子、是不是如果楚师母可以选择,她会有可能选择萧残?

是不是如果十七年前那朱雀道女孩一念之差,现在的一切就会不一样?

没有风怀瑜也没有慕容闻箫,他们只是芸芸众生中两个再平凡不过的孩子。仇戮也许被其他人打败,也许还在四处游荡但与他们无关。安国不会年年遇到麻烦自己也不会陷入某种自相矛盾的痛苦,两个人或许会一个白虎一个玄武彼此不认识。世界有太多的阴错阳差,谁也不会走进谁想要的轨迹。于是我们闭上眼,让自己活在梦中,幻想自己本来,可以很幸福。

只有无悔深切而清楚地意识到,我本来,一点也不幸福。但如今的我仿佛很幸福,幸福与我近在咫尺,一切只看我怎么想它;又或许,现在的我也不幸福,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幸福——我爱的人不知爱着谁,可能是画像上那个女子可能是我爹爹也可能另有其人但绝不是我。我忍受着煎熬,像我可怜的母亲一样忍受着煎熬,像我被冤枉的父亲一样忍受着煎熬——我们活在这世上,自讨苦吃。我们所承受的一切哪一样不是自找呢?正如我本可以像安国一般幻想我的父亲如此英雄:他为了保护我们母子而心甘含冤下狱忍辱吞声,他对兄弟一腔热忱,对楚先生悉心呵护不离不弃——他文武双全会作诗还会弹琴,他是多么完美的一个人。只可惜,我做不到,我明知现实不是这样。所以我痛苦、我矛盾,我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我不可以告诉安国,因最起码,他还有做梦的权利。

无悔便怀着这样一种歉疚的心理回到术士学堂。其实总体上说,这个新年是他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家三口加画像上的楚师母一起吃团圆饭、和楚先生牵着狗狗去看花灯——老爹的初始幻形实在太适合出去玩了,谁家牵一条狗出门也不会引人注目。只是他总觉得自己对无话不谈的兄弟隐瞒了实情,尽管是为他好——他不想让安国想太多,毕竟安国已经够烦了。

崇德二十三年,回到学堂的第一堂课是御魔术。新来的先生是个形貌凶悍的老头,前额中间嵌着一只闪闪发亮的假眼睛,看起来像是二郎神,身边只差一条狗。这人名字不详,大家只晓得他姓邢,是四方巡检司一位经验丰富的退役老捕头,相传他的第三只眼能识妖孽、辨忠奸,穿透墙壁以及任何法术屏障。他说御魔术是为抵抗黑道法术而设,而要知道如何抵御它,便首先要明白如何用它。他拿一只巨大的蜈蚣为在座众人演示四方教三大禁咒,看得朱雀道众人毛骨悚然——罗睿更多是因为对长满腿的蜈蚣表示厌恶,无悔则低着头:他完全不想搭理楚先生以外的任何御魔术先生了。提着毛笔,在御魔术讲义旁边的空白处画爹爹楚先生他们的关系,他愈发觉得楚师母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她是安国的义母,是安国妈妈生前最好的朋友;她的房间里贴着一张安国看见一定会疯掉的图,而这一切,似乎楚先生对他们的关系至少是略有耳闻,可他们谁也不肯把这件事讲明白。在最中间的楚师母三个字上画一个巨大的圈,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无悔思忖着:他之所以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感兴趣倒并不是因为谁的身世,而是由于近来江城的一些传闻——周围风言灵蛇教试图东山再起。慕容安国再度成为全江都的关注焦点,很多人在讨论究竟是什么使安国在襁褓里就打败了蛇君。可众说纷纭中他总有一种奇怪而罪恶的念想,他以为这一切,似乎与一个身份神秘的灵蛇教死士有关。

他是死士,土段的时候他为什么要救安国?

他委实是天天找安国的麻烦,以前自己也以为是源于父辈的仇恨。但仇恨是不是仅有一场玩笑那么简单?

楚师母房间里那张画意味着什么,是她希望如此还是确有其事;是不是安国本来,就与灵蛇教有些联系?

楚师母是安国妈妈最好的朋友、老爹是安国爹爹的死党,可楚师母和老爹之间,又是如此一种微妙的关系。

难道,一切都是一个陷阱,只是我们毫不自知?

“无悔,先生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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