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闻箫当选武擂,知底亲王侧击旁敲
直到被罗睿狠狠地推,无悔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上课。被邢捕头叫上讲台做示范缘于他乃是上年全段公认的御魔术成绩最好的学子。只是失去了楚先生他已不愿再提及这门课:台上这三只眼的老头如何能与倾国倾城的楚先生相比。他根本不晓得先生要他做什么,就稀里糊涂地晃上台去,满眼的疑惑。
“我还以为会是慕容安国——不过很好,非常好,”这老头大概是年纪过大,说起话来气喘吁吁的,“小伙子,你来试试,用三禁咒的任意一个都行,就是对这只蜈蚣——”
“什么是三禁咒?”
全堂哗然——这兄弟一点没听还是怎的,以前上御魔术他别提多积极了。“就是我刚才演示的那三个咒语,”邢捕头瓮声瓮气地说,“随便用一个就可以了。”
“抱歉先生,我不会,”无悔冷冷地说。
朱雀道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玄武道一边则是嗤笑。“呵呵,朱雀道的小伙子是觉得不应该吗?”邢捕头倒不以为意,“对抗妖术就是要学会变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是只虫子,又不是人——快,别忸怩得像个姑娘——”
“先生他本来就是——”玄武道响起马祐棠一伙的起哄声。无悔冷冷地瞥着他们,马祐棠故意和魏昭抱作一团。
“抱歉先生,我方才没听讲,”无悔淡淡地说,“我头疼。”
“是相思成疾呀,”马祐棠学旦角那般尖着嗓子怪叫。
邢捕头倒没有过分怪他,就顺水推舟地把安国叫了上去。安国也不晓得该用哪个才稍微好些,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用死咒,让这虫少受些痛苦也好。
“非常好,果然不愧是慕容安国,”邢捕头则赞许地咧开大嘴。散学钟声打响,众人走出讲堂便把无悔围了个水泄不通,说是你真勇敢,我们都不敢不做,想着万一他扣我们考评呢。无悔解释半天说我真的没听,大家都用怀疑的眼光看他。
“楚先生不教,我真不想听了,”人群散去以后无悔才忧伤地对安国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这样的好人会如此苦命。我知道我命苦是自找的,可他不是……”
“可是无悔,你应该很幸福才对呀,”安国安慰地拍他的肩膀,“你看你和你的爹爹还有义父住在一起,我却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义父给我写信从来是只言片语,你却可以天天和他说话。”
“说些无关痛痒的,跟他学学琴什么,”无悔语调淡漠,“练一个正月就拨弄那七根弦,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跟他在一起还能说什么。不过安国我理解你,我知道你比我还苦,所以我知足了,我认命。”
说着他勉强地牵起嘴角。安国就一直仗义地搭着他的肩,罗睿和何琴跟在后面。用过中饭后四人一起走进药剂课讲堂:无悔愁眉紧锁,何琴若有所思。
先生,也许你并不在意,我却不知为什么,始终不可以释怀。
又是新的一年了。对着铜镜,原来不知不觉,我已身是二八年华。从十三岁踏进紫微山的大门,一个崭新的世界向我敞开,我就一直想用自己的努力证明我可以把书念得很好。也许我的功夫并不曾白费,所有的先生都在肯定我的成绩,除了你。你永远铁青着面孔,永远批评我不知含蓄不会读书,我便一直尽力争取得到你的肯定,尽管我一直不晓得我究竟错在哪里。也许,你只是不喜欢朱雀道,可在我向你请教问题的时候你又会讲解得那么透彻。其实我很佩服你,先生,在课后细细揣摩时我常发现你一句晦涩的文言竟足以概括全部,只是我一直不能理解你愤恨这世间的理由:我以为你只是思路与我们相异,我们无法懂你,正如你从不尝试着懂我们。然而那个雷雨交加的祭灶的夜晚,那个天地为奇冤而惨哭的日子,你不肯听他们解释一意孤行,却一不小心错用一个邪恶的咒语牵绊了我的心。我本想一切不过是我的错觉,直到经历过整个空洞的正月才发现自己已然深陷其中:先生,我是怎么了?你冰冷的唇间带着怎样的诅咒,竟会让我每夜每天都思索你的模样;我是怎么了——我梦见没有星星的暗夜中你苍白的脸,没有温度的泪水砸碎了希望。我靠在你的肩,握住你的手想给你我的全部温暖,你却眼神凄廖地望向远方。你吻我,绵长而刺骨、深沉而幽邃,温柔而邪恶。我明知我在犯罪却无法逃离,唯一的冲动只是将你越抱越紧。我怀疑我是疯了,淡淡的药香浸淫了我的灵魂;我怀疑我是中了蛊,是你大意间失落在我心里的情毒。我不知该怎么办,我无法面对我的朋友师长,也无法面对你,因我知道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事实上,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站在讲堂上,眼神依旧冷漠凄凉。你恨这世间,你恨苍天对你不公平,以才华横溢如斯却只能站在紫微山的讲堂教授一门你并不像传授的学问,是这样吗?只是,你不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人比你活得更苦,有人因为受过一次伤害而终生被人遗弃、有人因为一场冤情被枉锁进天牢十二年,比起他们你幸运多了不是么?先生,我悲悯你。你的生命如此空白,空白到只能用无穷尽的文字填满。你不懂得理解不懂得友爱不懂得信任,只一味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到头来伤透所有人的心。但其实,你的内心一定极其脆弱,否则你一定不会如此哀伤。你像一只刺猬,把自己柔软的身体保护在伤人的外表下,我想接近你,却被你刺得鲜血淋漓。先生,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竟然在讲堂上分神——我竟然在想课业以外的事,而且如此不该,如此罪恶。好罢,认真读书、认真听课,认真配药,可是为什么,我总有种冲动,想要抬头看你……
安国明显发现了何琴的反常:他不知道无悔和姐姐各自怀着怎样的心事,只注意到两个人都变得来去匆匆,谁也不愿理。何琴花更多的时间泡在上书房,无悔则经常眼神空洞地发呆,罗睿也被搞得一头雾水,但安国心里不知为什么就只觉得酸溜溜的。被邢捕头叫进书房——原先楚先生那整洁素净以至于一尘不染的房间被粗犷的线条取代,桌上摆的墙上挂的都是各种诡异的战利品:一套防咒盔甲被搭得像人一般立在墙角,上面极不搭调地套着一件黄马褂,安国猜想必是由皇上御赐,作为他屡建奇功的奖赏。邢捕头说安国你在御魔术上很有天赋,将来可以考虑进四方巡检司——这是一个专门捉拿黑道术士的官署,若被选中就可以去接受一些额外培训,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之后即可成为捕快。安国点着头,当时的他并没意识到一种想法便这样在心里生了根:罗睿的大哥在巡检司,去年来接无悔的“盈盈姑姑”是一名捕快,而且他总有种感觉爹爹一定也曾在那里任职。专门捉拿妖道的地方,与灵蛇教斗争到底——这不正是他慕容安国理所应当为之奋斗的事业吗?
东君宣布本年度云中击鞠盛会取消,因为一场十国术士学子的大武擂会在江都紫微山术士学堂举办。按照术士的习俗,本是七年一次文会七年一次武擂交替进行,然而继崇德四年在北凉白沙湖术士学堂举办过一次文会雅集之后,出于魔教原因,早该在崇德十一年举办掉的大武擂就一直拖着,直到如今——大抵天下术士都过久了太平日子,人们开始希图找些刺激。各国术士学堂的使团纷纷来到,与文会的选拔方式有所不同,武擂中代表各国的勇士不可以内定:他们需要跟随他们的大祭司或领队祭酒一并去往东道之国,并将姓字投入一只相传是太古术士的元始天尊留下的人面纹苍玉签筒中。那只签筒如今就供在紫微山四方庙后的厅堂里,以金银铜铁四器打造的高台承托,周围有五行火阻隔:一切来人需亲投姓字,并且仅限太阴太阳两段,年齿不足与代投者均越不过那道火障。勇士名单宣布当天紫微山全天停课,早膳后全体先生学子与他国来宾全部聚集在厅堂门前,透过门扉看进黑洞洞的厅,玉色在五行火的辉映下呈现出古雅而神秘的色彩。“诸君今日,齐聚江都庙堂,吾以东道之名,请共见武擂盛会万里挑一之勇者,”东君站在门前庄严宣布,“吉辰已到,请圣器!”
说着他站到一旁,那厅堂里玉器上的人面纹便化作一张脸,开口,用一种近乎中都官话的大家基本都能听懂的语言一声一韵地唱起——
“兹拔擢江都国术士大武擂勇者如下。四方教阿国,牟海胜;玄真教北燕国,郦怀远;四方教中都国,王君耀;四方教北汉国,刘志威;四方教术士北凉国,古宗望;清虚宗术士巴陵国,谭永天;西派南赵国,索智臻;四方教荆南国,琴施羽;四方教越国,陈文盛;四方教术士江都国,巩子明——”
“诚朴温厚,笃言敦行!”每到正式场合四方教总有这个习惯,白虎道的学子齐刷刷喊出他们的口号,以示无上光荣:这位巩子明本名叫昭晖,是他们太阴段的祭酒。白虎道很难得这样的荣誉,李先生开心得合不拢嘴。可令人讶异的是,圣物的宣告并不曾到此为止,五行火依然在闪耀,而那玉器上的人面再度开口,就喊出一个惊人的名字——
“四方教术士江都国,慕容闻箫——共计一十一名,毕。”
所有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错愕的呼声,甚至谁都不曾想起还要喊个朱雀道的口号。萧残的脸一下子便难看到极致,而东君神色淡然,他说历代习俗,大武擂勇士俱由圣物表决而出,圣物之意便是天意,不便更改。故请十一位勇士各自出列,参拜天地四方,酹酒为祭,之后各回住处听候安排。仪式一结束萧残便狠狠地将安国拖到暗处,安国满脸无辜,萧残咬牙切齿。
“爱炫耀的慕容公子越来越不简单了,”他的大手一直不曾放开安国胸前的袍子,“连圣器前的五行火都能越过去,嗯?哪里学来的鬼蜮伎俩,法术不肯用在正路,就只顾为你找些在人前抛头露面的机会?您是大英雄、您不怕死,一切约束对您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没有!”安国被他说得气不过——他委实不曾在其中放过自己的名字。罗睿的双胞胎哥哥倒去试了,不过显然没戏——都说了只准太阴太阳两段,他自家还在疑惑出了什么鬼呢。萧残每次都冤枉他,让他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那就是圣物吃错了药?”
“吃错了药恐怕也是先生下的,”安国恨恨地说,“您最擅长这个——”
“啊呀颙光是吧,看饿没记错,”一个紫棠色面皮壮实老头的突然出现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一触即发的火气,“这些些年不见,老姜跟饿说当初去北凉那个高瘦的后生娃娃做了先生咧?还是司道?饿早说你娃娃有前途咧——”
听人家喊萧残“娃娃”真是别扭。安国前面听说这老头是北凉大祭司,此次专程来江都逛逛江南好风景的。萧残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尴尬地挥手让安国回去,说是改天再与你谈——安国巴不得他啥也别谈,就连忙一道烟溜之大吉。北凉祭司呵呵地笑,萧残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承蒙祭司大人厚爱,萧残不胜荣幸。”
“啊哟娃儿咋还说客气话咧?”这大祭司的性子真是分毫未变,“家里还好吧?跟挤烧啥个时候办滴酒咧?有几个娃娃啦?”
不该问到的,还是被问到了。
“哦,大祭司远道而来,中途劳顿。萧残年少时承蒙大人拔擢之恩……”
“咋还说客气话咧?”这北凉粗汉他就是不懂客套话的意思,“家里是男娃还是女娃哦?应该念书了吧——都是好娃娃咧,你和挤烧滴娃哦肯定聪明咧……”
“祭司大人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萧残此时简直恨不得面对慕容安国:看这小子也比被盘问芷萧的强——可是,可是芷萧……
“咋咧?挤烧现在做甚咧?”
“哦没,没什么,”他痛苦地咬着下唇,尽量逼迫自己的语气显得无所谓些,“我和芷萧……没在一起。祭司大人我们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以吗?若大人不嫌简陋,便不妨至寒舍一叙。在下粗备清茶,不成敬意,还请大人赏光。”
“嘿呀颙光你倒还真客气咧,”这大祭司就真随他去了书房。萧残也没办法,心想拿自己的好茶招待这粗人实在有些可惜,不过自己倒需要与他私聊下,否则这货口无遮拦,若当着全学堂给他捅篓子可就不好了。绕到地下书房的门口,萧残正待开门,冷不防一个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闪出,搞得旁边北凉祭司小吃一惊。
“颙光,我正找你,”来人冷森森地向那位北凉祭司斜了一眼,“喔,武德操大人,您吉祥。”
“呵呵,你这娃娃都当祭司咧?”北凉大祭司就咧着嘴朝那北燕祭司傻笑:那人穿一身看似平凡实际极为考究的黑袍,高冠博带的格外体面,只一张脸神色阴冷,竟比萧残还要冷漠三分。“裘兄光临,小弟失礼,”萧残请两位祭司进屋,三人围桌而坐,他挥起法器烧水沏好一壶清香四溢的铁观音。
“咋倒咧?”北凉祭司不明就里,只看着萧残把第一壶滤好的茶水倒掉可惜——
“您老平日不饮茶罢,”那北燕祭司不屑地说,“这叫洗茶。”
“咋茶还要洗咧,你们江都人真讲究,”北凉祭司愕然盯着萧残递给他的那盏小到可以攥在手心里的茶盅,看神情估计在怀疑这又是什么意思。
“请二位祭司慢用,”萧残淡淡地说,“裘兄近来可好?”
“你该知道我为何来找你,颙光,”那北燕祭司细细啜饮着盏中琥珀色的茶汁,“好茶,颙光真是品味独到——只不知颙光对近来发生的事情,作何看法?”
“裘兄放心,小弟自有打算,”萧残说,“敢问若依仁兄高见?”
“趋利而往,总该不错,”北燕祭司压低了声音,“颙光以为呢?”
“哎,你们两个娃娃说来说去说甚咧?”北凉祭司早把他盏里的茶喝得一滴不剩,“颙光你们可真精细哟,这点点小碗,够填牙咧?”
“若用大碗,只怕糟蹋了这茶,”萧残语调平平;“好茶不能喝,要品,”北燕祭司则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之色。萧残并不多言,就只为北凉祭司的盏中重新斟满。外面响起敲门声,东君走进来:“颙光在这里请大祭司雅集呀,那我老头子也来凑个热闹,”他开心地说着便拖张凳子坐下。萧残要为他斟茶,他说不劳,过来只是给颙光传个话,何时有空去我书房一趟,有事相商。
“既然贵国还有要事,在下便先告辞,”北燕祭司于是知趣地起身;“饿也走咧,”北凉大祭司声如洪钟,“咱有空再来拉话咧——”
“阁下有事?”萧残面无表情地看着东君。
“看来裘天保已经来找过你了,”东君神秘地笑着,“他本想跟你谈点正事,不料武德操过来找你叙旧,是这样吗?”
“我并不欢迎他们,阁下,”萧残说,“您有什么也尽快说便是,阿帕拉纳。”
“颙光你的古密文不差么,”东君又开始充分发挥其讲废话的特长,“这咒语真实用,嗯?你太阴段的时候自创的?”
“早记不得了,”萧残没腔没调,“请阁下说正题。”
“看来二十年前的文会状元果真名不虚传,”东君笑道,“上次文会没结束,颙光就走了啊。”
“事实上已经结束了不是么,”萧残兀自品着盏中的茶汁,“阁下究竟想说什么?”
“关于你左臂上的标志,颙光,”东君的语气便严肃了许多,“裘天保已经准备听到主子召唤就回去了,你呢?”
“我可不是趋利而往的懦夫,”萧残头也不抬,语气淡漠。
“当然,颙光,在我见过的人里,你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大勇无畏的君子,”东君说,“你当之无愧,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分道还是过于草率了。”
他说罢便走出去,留下萧残呆若木鸡地立在一片黑压压的藏书里,一瞬间不晓得身边发生过的一切,孰是孰非。
东君说分道过于草率。委实,若非分道,自己怎会落成如此这般?
然而若起初自家就被分进朱雀道,一切究竟会怎样?
会一直留在芷萧身边,会相依相携生生世世相爱,尽管自己会厌恶那种氛围,可身边有她,有她,就有自己梦寐以求的温暖。
可是,会么?
如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离梦越来越远,却有阳光;如果我可以选择,当时的我,是会选择梦,还是选择她?
如今的我会毫不犹豫地扑向光明与温暖,即使被朱雀道的烈火烧成灰烬也情愿心甘;然而儿时的我,一定会这样做吗?
也许天意和选择本不矛盾,我的命注定我不论走上哪条路,结果都是殊途同归。
因我们最终拥有了彼此的心,拥有了即使是分道也无法将我们分开的爱,我却还是选择放弃,因为深切地意识到我已不能,给你幸福。
是我活该,是我活该,是我,活该。
大武擂显然比文会的可看性强许多,所以十国文会历来只需半个月,武擂却一搞就是大半年。从春暖花开的三月开始,除大祀七月外,每逢阳数月份俱有大比。三月底大武擂正式拉开帷幕,一切活动是从盛大的晚宴开始的。晚宴定在三月廿七,按照习惯依然是勇士携一名搭档共同前往。十一名勇士与十一位搭档共坐主桌,其他人,但凡是木段以上均可以两两结伴到膳房大厅凑个热闹。有美食、有好戏,这已分别构成罗睿和无悔必去的理由,再加上有慕容安国,他俩的热闹是凑定了。只是如何找搭档永远是这群男孩子头痛不已的问题,无悔开玩笑说你不去找那个白虎道的温暖啊,人家一直把你当救命恩人呢,况且还长得像锦娘不是——罗睿的脸红得像朱雀神的头发。“或者嘛,”无悔笑得前仰后翻,“你直接去找那个女鬼也好啊,她会很开心的——”
“姬无悔你去死,”罗睿气急败坏地嚷着,“你怎么不请楚先生,把你自己化装成女的——”
“我倒想啊,”无悔竟然不以为忤外加满脸凄怆,“可惜楚先生不教我们了。”
“得了罢你们俩,我还没急呢,”安国在一旁无奈地太息着,那俩于是凑过去帮他想起主意来;只是安国心里不知怎的就隐隐有种期待,是想要请何琴与他一起出现在晚宴酒桌上的。然而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请自己的表姐,做自己的晚宴搭档,一起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该怎么说?
走在去膳房的路上:三月廿七日渐临近,这三个家伙都还没找到晚宴上的伴儿。马祐棠和潘瑶从附近经过,他们在讨论那个北燕国的郦怀远——“我爹跟他们大祭司关系很好的,”马祐棠得意地炫耀着,“北燕国离肃慎很近了,他们玄真教还保存着很多古肃慎的习俗,比如他们的术士学堂直接教黑道法术,才不会上什么愚蠢的御魔术。”“可那郦怀远更像个肢体发达的家伙,”潘瑶说,“还是他们大祭司好些,不过比起萧先生还是差远了。”
“你准备邀请萧先生上晚宴吗?”马祐棠鼻孔里冷冷的不屑。
“怎么可能,荣昌,萧先生独往独来,谁能奢望上他——”
“啊哟哟,你也知道,现在想起我来了是吧……”
“真恶心,”罗睿朝一旁做着呕吐的动作,“哎对呀,我们干嘛不请何林钟呢,这不摆在眼前的人儿么。咱三个钉钢锤,或者让她三选一也行——晚了被萧残抢去那咱可就亏大了。”
“你得了罢,”无悔满脸嘲弄,“萧残看得上谁呀,不过话说回来,潘瑶今年知趣了。”
说着两人便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可安国的心却倏然乱了:萧残,萧残——虽说他晓得罗睿是存心用萧残恶心他,不过真理在于,迟了就真的来不及了。咬咬牙,下下狠心,他决定今晚就说——三月廿五,应该还不晚罢。
“你们该早想到我的,”何琴淡淡地说,“不过现在很抱歉,我已经答应过别人了。”
“谁?”安国本能地脱口而出,心里默祷着千万不要是萧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萧残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
“北燕国的郦怀远。”
安国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这名字比萧残好不到哪里去。
“哦……好吧,”他的语气里有掩饰不掉的沮丧,“那我再找别人……”
“闻箫,咋样啦?”这是大厅门口传来无悔的声音,“林钟你不妨……”
“姐姐已经答应别人了,”安国语调低沉,“郦怀远,那个又高又壮的家伙。”
“他找的何林钟?”无悔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靠,“林钟我劝你小心点,这他妈的一看就是个禽兽。”
“得了罢,”一直没开口的罗睿也格外无精打采,“禽兽好歹众目睽睽之下不至于发春,林钟也不至于看上这种东西。”
“温子晴答应巩昭晖了,”无悔解释道,“而且据说他俩关系密切:自家师兄么。所以季通现在很想不通——要不实在不行,我说季通啊,你真的去请锦娘便是……”
“你就别揶揄别人了,”罗睿满脸委屈,“好歹你能找到个伴儿也成。”
“我本来是想说实在不行咱俩一起将就下也好,不过看你又不愿跟我搭,要不这样罢,”无悔说,“我去请梅先生,就说罗季通找不到搭档,看她老人家答应不答应——”
“姬无悔当心我揍你,”罗睿一声惨叫;“无悔要是你那么愿意扮成女的,就不如再装成潘瑶去请萧残,”安国终于想到了一句能把无悔堵回去的说辞。
于是到头来,三个兄弟都不得不将就了。三月廿六,晚宴的前一天,安国终于请到了何琴至今还没搭档的室友,叫王胜花的,小姑娘受宠若惊。她们房中另外两个姑娘分别随着无悔和罗睿,此结果是六个人黑白配配出来的。廿七日安国和罗睿换好大礼服,一出门就被其搭档围攻,说晚宴又不是去祭祀,穿这么正式干嘛。
“可是我们没别的呀,”罗睿满脸可怜相,“别的都是平常穿的……”
“可安国你是勇士哎,穿祭服会被人笑话的,”王胜花说,“你有没有,哪怕一件,无悔那样的就行。”
——妈呀,安国也皱起了眉头:无悔穿的是一身上品素缎裁成的深衣,雪白的缎面上精细地绣满团花暗纹,领口袖口都是淡金色的,露出里面淡红的绣花中衣——显而易见这孩子找到自己有钱的爹一身行头都变成了公子哥装扮,他懒洋洋地靠在平时常坐的椅上,右腿微微跷起,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线富家公子才有的那种淡淡的悠闲与不在意,引得经过此地的女孩子纷纷围观甚至尖叫。“你要换吗,我还有,”无悔倒是大方,“今年家里给置备了好几套,年前我和楚先生天天逛街来着。要不要进屋挑挑,你喜欢就送你了——都是新的我没穿过呢。”
“呃……”安国犹豫着就已经被王胜花推出去老远,“我只是借一下就好……”他不好意思地说着。
“哥你跟我客气呀,”无悔说,“季通要不要也来?”
罗睿便也被拖去了。“你小子怎么到现在才拿出这些来,”罗睿好奇地打量着那一套一套的绫罗绸缎,“你爹出手还真大方呀,给安国上来就是一条空之灵——我知道了你他妈的是到现在还没把新衣服穿遍,两个月看你身上都没重过样……”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家是属于那种有钱没处花的,”无悔说,“拿出来看就是了,这一箱都是春装——爹说来着,让我们多备几套,闻箫喜欢就挑走,反正我一个人也穿不完。”
“可是……”安国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平摊在床上,“可这衣服我能穿吗……一看就是你的风格,全白的我套一上午就不像样了;还有这个……紫红色啊神君……”
“我说姬无悔你他妈的还有套像男人的衣服吗,”罗睿已经表示彻底无奈。
“好像是哎,”无悔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我们起初想着要给闻箫专门挑几套的,不过没挑上眼——衣服不试不行的,看着扎袖就像给粗人穿的么。”
“好吧,”安国和罗睿相视无语,最后不得不各挑一件相对正常的了事:罗睿手快抢到一件天青色的,安国最终只得拿走那件紫红色的直裾礼服——总比穿曲裾强。宽袍大袖总让罗睿以为不够精神,穿着无悔风格的衣服给他一种半男不女的感觉。无悔边帮他们试衣服边扯笑料,说是今年老爹过本命收到楚先生送的狗铃铛,于是以牙还牙地送给楚先生一条玉花手钏儿。安国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罗睿倒是心领神会地吐出舌头——
“说到手环,萧残也戴着一条不是,”他说,“他好像戴好几年了吧。”
“我当初还以为他过本命,”安国慢慢地把衣领整好,“我们走吧。”
“可能是某个姑娘送给他的,”无悔带着一线歉疚小声说。
晚宴倒并不像霍老头安排的那般还要跳舞,只是十一位勇士与其搭档依次正式走上厅堂中央,拜谢天地君亲师,之后就上席开宴。安国和王胜花走在最后,看到前面一组组高大的身影:何琴和郦怀远在一起,这景象让他感觉胸口很堵。白虎道的巩昭晖像大哥哥一样保护着娇小的温子晴,他料想罗睿应当也很难过——哦不,在这件事上自己怎么可以和罗睿并提,自己对何琴,那应当是小弟对姐姐的敬爱和依恋。从小到大,姐姐是他能偎傍的唯一亲人,朝夕相处、礼恭谦让,这应当是一种血亲之爱罢。可是,姐姐是姨妈家的女儿,自古以来表兄妹表姐弟之间的情义总有那么一点……啊呀不对,我怎么可以这样想。
酒令非常简单,就是大家通常玩的死亡密码:令官从签筒里随意抽一个数字,规定一个范围,众人依次在范围里不断说数字使范围缩小,最后说到签上数字的人要表演节目或者罚酒。做令官的是一个有着像某种弦乐一般嗓音的女孩:这姑娘号称紫微山一大传奇,据说一年四季眼睛就没睁开过,还经常打赤脚在学堂里晃。这一日孩子穿一件睡袍般的碎花褙子,下身却是一条淡青色长裤,裤脚大得像裙摆,一头长到腰下的黑发恣意散着,与周围一圈严妆出场的少女形成鲜明对照。这种神人通常出自苍龙道,此女也不例外,而邀请了此女的奇男子,也是苍龙道出来的极品,来自荆南的琴徵琴施羽,学堂介绍各位勇士时说他是清流琴派的宗主继承人,也就是未来的第二百十九代清流宗宗主,可见文武双绝。被点到密码他并不抚琴,只唱清曲,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不知为什么,安国的目光又回到了何琴身上。
“三十六”;“三十六和三十九中间——”
“啊?”安国猛地抬头;“三七还是三八?”那苍龙道女孩含混而悠长的声音。
三七还是三八,说中了就是自己喝酒,说不中王胜花喝酒。不过自己已经喝过三次酒了,按规矩这回必须表演节目——
“呃……那就……三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