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无出一生其念,八阵实作迷魂之局
“中了哦,慕容闻箫——”令安国惊异地,这女孩是全江都第三个叫他表字的人:自从自己走入术士的世界,大家都只知道大名鼎鼎的慕容安国以至于很少有人记得他的表字,似乎以表字为敬称的规矩在他身上就从没成立过。正如大家都不敢直呼仇戮,大家都直呼慕容安国——例外的只有姐姐何琴和弟弟无悔:何琴是因为从小叫惯了,无悔则对罗睿等人那样的英雄崇拜嗤之以鼻。安国总很感激只有他们两个愿意把他当普通人,所以当这女孩唤出他不太为人所知的表字时他便感到某种由衷的亲切。
“唔,还是三杯酒?”他不想出节目,继续打马虎眼——
“好像喝太多了吧?”众男孩开始起哄,“小弟 弟,要演节目哦——”
“可是……”
“诸位请稍微安静,”东君的出现简直像是天降一场及时雨,“如各位所知,大武擂初筛将于五月初五日举行,届时将有五位勇士通过考验,考验内容为比武斗法,两两成组,逐一淘汰,简单而,残酷。然而鉴于本次共有勇士一十又一名,拈签分组时将有一位勇士可直接过关。至于是否能抽到此签,则全凭各位的运气了。”
东君这番话打翻了大多数人的游兴。晚宴已接近尾声,琴施羽坐到一边抚起《秋水》,他的女伴用抑扬顿挫的琴一般的声音吟哦着曲调。安国埋头吃菜,不时用余光瞥向何琴的方向:她正在教郦怀远说江都话。那人总念不好入声字,她就一遍一遍耐心地教;安国大口吃着,就只盼这见鬼的晚宴赶紧到头。无悔和罗睿来找他,把他吓了一跳,继而便毫不犹豫地离桌凑到他们中间去了。
萧残并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他宁可闷在书房里看书:裘天保来找他时他正提着毛笔在一剂药方旁边写些细细密密的批注。“裘兄怎生不在晚宴上?”他抬起头冷冷地问。裘天保并不回答,就关好门到他对面坐下,挽起左臂的袖子,面目阴沉地看他。
“平南统制大人,您怎么说?”
萧残不语,只是缓缓地揭开自己的疤:那死士标志比前些年清晰了许多,黑色的,轧在夺目的红绳下面,显得尤其狰狞恐怖。
“喔,本命年,”他淡淡地说,“裘兄有何指教?”
“大人不要折煞了小的,”裘天保说这话的语气中并无任何恭敬之意,“不过小的虽身在平南道下,归根结底却还是蛇君的人,所以即使大人不允,小的也会回去——”
“裘兄是听何人所言,在下不打算回归蛇君麾下呢?”萧残毫无语气,“萧某身居圣教要职,承蒙蛇君器用,岂可趋利而往、背义忘恩?”他刻意强调着“趋利而往”四字,一双冰窟般的黑瞳看得裘天保一身不自在:“然天下士农工商、各从其业,圣教死士亦各司其职。夫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既明知此理,在下的事情,裘兄便不必多问,只管自扫门前积霜便是。”
“好你个萧颙光,”裘天保低声咒骂一句。萧残却并不理他,只顾自行啜饮着杯中的茶汁,埋头看书。
“恕小弟俗务缠身,多有怠慢,”他眼皮都不抬,“裘兄请随意用茶,切莫与小弟见外。”
“看来颙光是要送客啰,”裘天保于是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蛇君回来了,我劝你还是小心些才好。”
萧残依旧不曾抬头,裘天保便摔门出去了。挽起袖子,望着手臂上的伤痕发呆:好罢,蛇君,你还是回来了。我该对你做什么呢?如今的我已再无牵挂,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只剩下这灼烧的创痕上,温暖缠绕的红绳。
同心环,同心环,何物结同心?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安国早就做好了五月初五比武擂台上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的准备,他现在唯一能保证的只是御魔术课上认真再认真,多记住几个防身法术以使自己不致死得太难看。然而想起五月初一日黄昏时分要要四方庙拈签他还是很紧张:抽到空签,或者——不知为什么会想到要和郦怀远分在一组,仿佛打败他是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无悔一大早就靠在道里的公用铜镜前给老爹贺寿,安国心想好不容易看到义父的样子,却失望地见到一只脖子上挂着串金铃铛的大狗撒娇地靠在满脸疲惫的楚先生膝头。“他蛮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楚寒秋带着倦容柔声说,“你们知道镜子照出的幻象总不可靠——安国呢就好好表现啦,我们会为你骄傲的。”
“好的楚先生,”安国点点头,那只狗就满眼鼓励地朝他呜呜叫。
“要听楚先生的话,”安国自然晓得义父不敢露脸是由于铜镜传音可能被外人监视,“等我的好消息,回家给你……嗯,带好吃的。”
嘴上说是好消息,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这样认为。傍晚去庙里拈签,依旧是那只古老的签筒,签上十种卦象两两相同,单多一个空卦,是为直接进入九月大比的幸运者。安国排在最后面,等人家都抽过之后才取出最后一支,翻开,上面什么也没有。
我看反了?反过来,还是什么也没有。
直到其他十人两两站队,安国才确认自己是真的抽到空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不知怎的又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委实,这次不能和郦怀远共同站上擂台了——可是为什么两人本无冤无仇,自己想挫败他的欲望却会如此强烈。站在台下看,五月初五的大比如此激烈。擂台上咒语横飞,坐在最前排的判官们不停做着记录。在这类比赛中黑道法术是被禁用的,一旦出现施用者就会被取消比赛资格,因此眼前的场景虽很残酷,却并不血腥。越国的陈文盛败给阿国的牟海胜,中都的王君耀胜了北汉的刘志威;北凉的古宗望本来很有实力但不幸撞在琴施羽手里,害得那豪放的北凉大祭司喊冤连连;巴陵的谭永天与郦怀远打了大半日,最后大抵是输在体力上;而南赵的索智臻最终被巩昭晖以一招险胜。这第一轮比武下来,能留到下轮的乃是阿国的牟海胜、中都的王君耀、荆南的琴施羽、北燕的郦怀远,以及江都的巩昭晖和慕容安国。北凉大祭司依依不舍地带队回去,还跟萧残说有空带芷萧和孩子们上北凉玩,搞得萧残回答什么也不好,只得含混客套,以便转移话题。
而安国就理所当然地与其他人一并领取了胜利者的奖品——那实际是下一关的题目,只不过作为一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小鼻烟壶它似乎什么也显示不了。瓶塞打不开,安国将它翻来倒去念咒语都毫无用处,就只好跟何琴一天到晚泡在上书房里翻书寻找答案。大祀无悔和罗睿都回家了,安国对无悔说你回去陪陪义父,虽然有楚先生在,朋友和儿子总还是不一样的——我是迫不得已东君不让我去。无悔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就凭你这好运气说不定真能拿擂主,安国也总有种争强好胜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抱着某种迫切的心情,想要赢得比赛。
七月的天气溽热潮湿,安国苦闷地看到郦怀远竟有心情天天到湖里游泳。琴施羽不知怎么认识了何琴,就请她去参加他的琴友雅集:那群人里苍龙玄武居多,竟然连潘瑶都在里面。琴施羽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姬门正宗没有正牌传人了,唯一一个稍微会一点的云玺和姑娘还要回家陪老爹,否则术士四大琴派齐聚紫微必将是一场风雅的盛宴——安国越听越闷,只感觉全天下人都很淡定只他一个不知所以。
“我们谈到了你,还有你义母,”何琴见他神色怪异就试图为他鼓起精神,“施羽说令义母是清流宗上一任宗主,是他最喜欢的师叔——他小时候她还带他玩过。施羽十五岁以前都在江都,念水段时才跟从家里迁到豫章去了。现在做清流宗宗主这位老先生是他师父,上一辈的大师兄,不过路宗主是苍龙神君的嫡派传人,而且传说里瑶姑的琴也在她手中出现了,清流宗就尊她为长。施羽讲他听说你是路宗主义子的时候还想请你来着,不过考虑到我们到场人人弹琴,怕你尴尬就没叫……”
“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安国心不在焉,他不喜欢何琴称呼那人时把姓氏去掉。“不过有一句话我没听懂,”何琴却兀自接下去,“他让我同你说琴不能碰水,但是把琴弦浸水之后音色会更润——这话是瞎讲,琴弦浸过水就废了,可他一定要我告诉你……”
“哦,我懂了,我懂了!”安国突然就眼前一亮。他连忙辞别何琴到沐盥室打来一脸盆水,将那挂鼻烟壶的金链子连同壶塞一并浸到水里,只留壶身在上面。壶盖在水中缓缓打开,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自其间淌出。既然琴施羽以琴声作比,其中的秘密必然关系到声响。安国于是将耳朵贴近水面,只听得一个近乎吟诵的声音自水底幽微地传来——
“重九东篱黄,赏 菊莫登高。登高西风冷,故友音信遥。委身咸池底,不复见花朝。年少若英豪,携出长云霄。”
——一首古诗?就这?
安国当然晓得这诗是有内在含义的,只不过文学功底太差,反复听过若干遍才把大意记录下来:九月九日不可以登高,因为登高是要与亲朋一起的,可是主人已经很久没见到朋友——这不废话吗,可后面的几句是说这个朋友……
啊,对呀,这个朋友“委身咸池底,不复见花朝”,也就是说九月九日当天我的一个朋友会被沉入湖底,而我必须携他出来,否则他就再见不到天日了——怪不得说是“莫登高”,因为要下水——怪不得那郦怀远天天游泳!
现在学游泳?还不如学个法术来得实在。
可关键是学法术,什么法术才用得上呢?
八月重新开始上课:萧残不仅不曾因为安国在比武就对他放松些,反倒变本加厉地挑他的不是,这搞得他几乎不堪重负。“武擂英雄慕容安国,法器都不必拿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通关,真可谓名人自有天相,只不知下场比武时,慕容君的运气是否还那么好,”萧残又在冷嘲热讽,“我记得我很清楚地说过,江蓠在加入汤剂前必须将汁水除净。像慕容君这般连枝带叶一并入药,与煮菜何异?维摩利,零分,慕容安国,回去做文章,关于江蓠的药用功效,中秋过后交我。其他人,十九日前上交功课便是。”
“可是先生,明天就是中秋了……”安国别扭地小声说。
“我知道,一整天节假还不够你做篇文章么?”
“可明天是武擂勇士雅集……”
“雅集?”萧残墨色的黑瞳看得安国寒毛直竖,“以慕容君文底功夫,倒真不怕丢人,还敢参加‘雅’集,果然是大勇无畏的朱雀道么,嗯?慕容君该听懂我说话了,十六日交给我,不要告诉我,做不到。”
“哦……”安国委委屈屈地答应着,“先生还有事吗……”
“唔,坐不住了?果然,又是慕容枫,”萧残便径自转身去收拾桌上堆满的瓶瓶罐罐,“盲目自大,明明胸无点墨还自诩第一勇士——嗯,靠抽到一支空签进入下轮竞赛的第一勇士,靠一副只会装酒饭的皮囊应付‘雅’集,你简直就是慕容枫的翻版。”
“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爹爹!”
“注意你的语气慕容安国,”萧残咬牙切齿地说,“不过我决定以德报怨,请慕容君明日辰时准点到我书房,把文章做完,我检查过关再走。”
安国不肯答应他,他也并不多言,转身便离开讲堂。而安国可怜巴巴地转回桃花山,他明白明日不管文章做得怎样,自家被萧先生留堂补功课的事实都铁定要被传到天下皆知了。
回到桃花山无悔正在给楚先生包寿礼,一柄梨花折扇——上次去逍遥山庄时买的,其实是一对,他自己偷留下一柄,并且警告罗睿和安国千万别说漏嘴让外人知道。罗睿满脸邪恶的笑,安国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八月十五一大早他就不得不爬起床,看见无悔咬着被子睡得正香,罗睿也是鼾声大作,唯有孟良在慢吞吞地穿衣服。“保重罢安国,”孟良委屈地伸出自己缠满白布的左手——这娃前些天又让萧残忍无可忍了一次,伤口至今未愈。安国可怜巴巴地出现在萧残书房门口,萧残,不出所料地,又在看书。
“坐那边去,”萧残就指着一旁一张矮矮的茶桌,“把上面的东西搬开,需要书,这里都有。记着用过要放归原位,对乱扔书者我是下过诅咒的。”
“哦,”安国答应着,就铺开纸张研磨开工——喝茶的桌子写字用真别扭,不过也得勉强受着。三年半被萧残恶整下来,自己的文言文仿佛畅达了不少,只是在关键问题上依然无话可说。拼命地翻着讲义,关于江蓠的一切内容——可不要看萧残的书,免得再被他寻不是。伏案良久,死一般的安寂倏然被冰冷的声音打破——“我出去一趟,”萧残说,“争取我回来时能把功课完成上交,如果你还想去参加那个晚宴的话。”
安国长出一口气:管他文章怎样萧残出门自己正求之不得。绕到他的书案前,他好奇这穷酸先生又在搞什么名堂:“沙棠者,木也,状如棠,黄华赤实,”他一眼便注意到这一排画过红线标注的字,“其味如李而无核,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真乃天助我也,安国翻开封面看到这是一本《百草经集注》,而萧残的朱批写的是:“取干沙棠果四钱,并采寒露新露,藏於青瓷净瓶,蜡封其口,浸制三日,于入水前一时辰内服之,可使人久潜不溺。”看来这次被罚做文章反倒因祸得福,安国想着便将这两行字抄下来,顺带自药房里牵走一把果子,怕是萧残回来撞个正着,也不敢称分量,就匆忙用纸包好收在袖中,继而坐回茶桌前装乖,准备其他事宜回去再作打算——
还有寒露日的露,这个怎么弄?
萧残这里貌似没有月历表,看来要回去问姐姐。萧残回来了,他被他一直为难到东君亲自上阵请他出现。萧残一脸冷酷的表情,东君只是呵呵地笑。
“颙光啊,适可而止就好了哇……”
从中秋晚宴上回来,安国便缠着何琴找来月历表:寒露日果然在重九之前。他自道万幸,当天便起个大早,去湖边收集了满满一瓶露水,投入四钱沙棠,封好蜡,就只盼着它管用。何琴说萧先生也许是刻意帮你的,安国说他才不会那么好心,这药若有用只能说明我走运。九月初九日,剩下的六位勇士都站在主峰山下的湖边。安国已服下他的药,只听得一声令下,大家就纷纷跃入水中。安国只觉得身上像多了一层防护服,呼吸完全没有阻碍。周围不时有各种水怪水妖袭击,不过上过楚先生的课这些都是小问题。安国奋力向前游着,隐约看到前方绑着几根铜柱,有女孩的头发在水中如藻漂动:在那里的一眼看去都是女孩,只左前方一桩柱子上拴着一张连珠式七弦琴——他估计那必是琴施羽的爱物。果然,还没等他意识到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琴施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携着琴游走了,紧接着是巩昭晖带走温子晴,他和琴施羽用的是同样一个咒语。安国游上前去,看到无悔和何琴并排被困在铜柱上,无悔在正前方,闭着眼,英俊的脸容色惨淡,而何琴的长发在幽深的渌水里凄凉地浮动。一个是姨妈家的姐姐、一个是义父家的弟弟,都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心想两个都要救,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会本能地想要先解开何琴身上的绑缚,尽管他明知无悔才是针对自己的。正待向她游去,却见一条没变完全的大鱼蹬着两条人腿向何琴扑过来:他一头将安国撞到一边,衔起何琴就走。安国便连忙解开无悔身上的绑缚向外冲,他和郦怀远是一并出水的,中都和阿国的两名勇士由于慢了些而没能进入最后一轮角逐。无悔睁开眼,使劲把眼睛揉了两下说我没在做梦吧,我感觉我被困在一个水晶宫里,龙公子逼我进他后宫,我不干,然后楚先生救我出来了。罗睿捶他一拳,狂笑着说你他妈的少作两天白日梦能死啊,救你的是安国,不是楚先生。
于是大武擂赛场上只剩下四名勇士:荆南的琴施羽,北燕的郦怀远,以及江都的巩昭晖和慕容安国。来自四方教国家的三个勇士分别出自苍龙、白虎、朱雀,而北燕的玄真教尊奉玄武神,本质上是玄武道的分支。这样说来,四位勇士倒代表了天地四方。最后一场大比定在十一月底:江都湿冷阴森的冬月,常会一连半月见不到太阳。几日阴雨后的江城飘起了雪花,安国在朋友们的陪伴下来到禁地边缘: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巩昭晖鼓励地拍拍安国的肩,说兄弟你行的,琴施羽却一言不发,只盘膝坐在一旁抚一支格外安静的曲子——他的琴正是安国那日在水下看到的连珠,镶着十三枚玳瑁徽与七柱碧玉轸,琴面的漆上糅着浅浅的朱砂。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抚着,直到几位裁判官出现琴声才渐渐终止。“诸位,”东君说,“今朝最后一场大比方位,如列位所知,正在禁地深处。此中有一处八卦迷阵,八门生死,变化无穷,而其间多有异兽厉鬼,惟劝诸君勿使法器离身,以便随时下咒设防。擂主之鼎在迷阵深处,盖尔等破八阵,除险阻,其率先抵达者即问鼎此局。问鼎者请切记高举圣器,一则试尔等膂力,二则使判官有知。既罢,请诸君各就其位,切记直行而见八卦坛方入八阵,万勿彷徨其外。列位,请。”
东君一声令下四人都跑起来。八卦坛并不难找,但进入八阵就只觉云雾重重、走石飞沙,似乎怎么绕都是死胡同。安国才上木段,没有任何人为他讲过奇门遁甲,他就只好一味乱走;见到死路再折回去,却只觉原来的路已完全找不到了。周围黑沙乍起,一片甲士挥着法器向他扑来。他用尽自己会的一切咒语,却奈何不得甲士越聚越多——神君,这是什么法术啊,爹爹妈妈保佑我别死在这儿——
“萨路耶亚迦密。”
黑沙一瞬间消失了,安国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看见那白虎道的巩昭晖正站在自己面前,而方才的甲士已然化作黑色纸片——“阿萨拉瓦纳,”他又放出五行火将纸片焚毁。“撒豆成兵的小幻术,”巩昭晖的嘴角牵着一线朴实的微笑,“来罢,走八阵棘手得很,你没学过遁甲会很难弄——我到现在也不能彻底掌握它,不过不会走进死门倒可以保证你。”
安国沉默地点头,他知道这位白虎道的大哥哥没有恶意。随他一起走出危险地带,他告诉他大致规律是九步一左转,这样就不会进死路。之后两人便各行其是,在一个岔口分开了。安国继续前行,记着巩昭晖的话九步一左转,发现道路果然比原先通达许多。用咒固定过一只人面鸮,前面突然闪出一道黑影。本能地举起法器,只见郦怀远正用手中的木剑恶狠狠地指着他——安国登时感到胸中有团火被燃起来了。挥法器挡开他打来的咒语,那人竟越攻越猛——想到这四肢发达的家伙再想到何琴,一种没来由的狂怒让安国下咒一个比一个狠。却未想郦怀远偏不肯自顾着去寻那铜鼎,就一味与安国打斗起来。被定身的人面鸮恢复了生机,从背后朝安国扑来,安国跃上树枝,无奈郦怀远死缠烂打,一个没站稳从树上摔下来——
“瓦拉塔亚……”
“玛塔利,伐迦伐那,”这时有一个清远的声音如天神般自上空响起,“郦怀远你太卑鄙了,这孩子对你做了什么值得你在他身上用黑道法术?”从天而降的是琴施羽,他手执一柄利落的素纨折扇,看上去清俏洒脱。郦怀远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回答他,反手便是一个咒语。琴施羽持扇挡格,空出的手朝安国做出一个“快走”的手势。
“可是……”
“快走,这里有我,”琴施羽边打边说,“去拿了鼎来,免得被这厮取去——这般好歹我也对得起路师叔和我的琴。”
安国便大步走了,离开时向琴施羽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信任琴施羽,他知道郦怀远奈何不了他的。虽然心怀歉疚,他还是朝着目的不停地走——不管怎样,琴施羽说得对,怎样也不能把擂主之鼎教那郦怀远抢去。
向前冲,依旧九步一左转。巩昭晖已站在垓心前,只天空里黑色的无常要他不知所措。“那嘛菩拉迦帕提,”安国最擅长的就是这个。银色的绯羽玄鸟破空而出,记得楚先生说,绯羽玄鸟就是爹爹的初始幻形:他人虽远去,灵魄却一直留在人间,守护他唯一的爱儿。
“谢谢你,安国,”巩昭晖感激地朝他一笑。青铜的鼎就矗立在他们眼前空地中央搭起的一座祭坛上。“我们一起,”安国坚定地说,“若不是你我根本走不出八阵,况且无论我们谁胜出都是紫微山的荣誉。”
巩昭晖点点头,两人便一并登上祭坛。安国喊过三二一,两人的手同时触碰到冰冷的青铜。举鼎也许很费力,但是安国并不感到累:他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扭曲了。身体碰到地面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某座圣殿里一只燃着青黑色炉火的巨镬旁,巩昭晖满目疑惑地望向他,周围是一派妖异的死寂——安国抬起头,看到前方一座高台,台上是一方神龛,龛中正坐着一尊黑袍的,面如蛇形的,无冠冕的邪神——
“是圈套,”他本能地扯起巩昭晖的袖子,“快跑,这其中有诈!”
“慕容安国,你跑不掉了。”
这声音似乎来自龛中的神像,又让人感觉不那么确定。周围黑袍的死士排山倒海般压将下来,而安国和巩昭晖被困在垓心,只觉动弹不得。
“慕容安国,你让本座久等,”那阴冷刺骨的声音又在圣殿上空嘤嘤响起,“至于闲杂人者,留之无用。”
“阿吉瓦阿末那,”不知从哪里闪过一道白光,一旁的巩昭晖便僵硬地倒在安国的脚边。他错愕地睁着眼,那神情像是在拷问这个不公的世界。
为什么无辜者总是先受害,与世无争的人反倒更容易被天降横祸伤得体无完肤?
“你们杀了他!”安国愤怒地站起身来,感觉自己的喉咙里火辣辣地痛——“我和仇戮的个人恩怨,何必伤及无辜!”
“本座以为你会把功劳独占,慕容安国,”仇戮的声音冷笑着,“你本来会的,又何必惺惺作态?”
“仇戮你残害忠良滥杀无辜不得好死——”
“嘛塔布拉塔,”仇戮的声音妖异地吟哦着,安国便只感觉自己浑身软得像一滩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主子,您吩咐,”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说着,安国看出这正是那身材矮小形貌纠结,一举一动都已与老鼠无异的王见宝。
“动手,”仇戮的声音说着,便有两名死士抬来一口巨大的棺材。他们将它打开,那北燕祭司裘天保躬身上前,从中取出三根枯朽的肋骨,就将之恭敬地置入沸腾的镬中:
“魂兮归来,生父为尔骨兮——”他拖着凄凉的腔调高声唱祝,周围的死士一呼百应地同吟这句,空洞的回声使安国禁不住寒毛倒竖。继而王见宝就颤颤巍巍地上前,提起一柄闪亮的刀子,一闭眼,一咬牙,将左臂上的肉生生剐下,煮入镬中——
“魂兮归来,忠仆为尔肉兮——”裘天保继续高声唱祝,声如狼嗥,而一个面目酷肖福达旺的壮汉就走上前来一把将安国拖至镬前,用尖利的匕首割开他的脉,鲜红的血如朵朵妖异的花,一点一滴在煮沸的药水里绽放。
“魂兮归来,仇雠为尔血兮;归来归来,灵圣不可以远游兮——”裘天保唱毕,众死士应和的回声也渐渐消止。安国被丢在地上,虚弱得只能一任自己血流如注,而死士们都换作一副垂首默祷的状态。“引族亲之骨、婢仆之肉,仇雠之血,伏请蛇君天尊魂魄,归来仙躯,率吾灵蛇,捭阖天下,”裘天保说着,周围的一群死士便吟唱起些安国完全听不懂的古密文,像是在念什么还魂的经咒。念着念着,安国就看到有黑色的烟气自镬中腾弥而起,在半空里化作与龛上神像一模一样的形状。它缓缓飘至神龛,与神像合为一处,一众死士齐刷刷地跪下,俯首长叩,山呼蛇君万岁威武、与日月齐辉,与天地同寿。安国咬着嘴唇,忧愤到说不出话来,但很快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