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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整顿平国府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1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旧馆重温天人旧梦,新轩徒染梅落新痕

安国醒来时发觉自家已躺回紫微山的医馆,东君站在他身边,容色严肃。“仇戮活过来了,”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东君点头说我知道,不过江都朝野上下似乎没人愿意承认这个现实。

“可是我亲眼见到,他杀死了巩子明……”安国几乎讲不下去了,东君示意他躺下,可安国并不想就此罢休——

“那鼎被施了咒,我一碰它就带我到那个地方——我本以为我和巩师兄一起见到那鼎,擂主之名我不该独占……我害了他……”

“不是你的错,”东君语调沉重,“学堂出了内鬼,从勇士筛选时你的名字在圣器里出现,我就隐约刚感觉事情不对——我知道你是不可能通过火焰把名字放进去的,除非有人想要你死。”

“萧残,”安国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一定是他,他是死士……”

“萧先生,安国,萧先生,”东君说,“不是他,我早与你说过你的萧先生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事实上,想置你于死地的另有其人,而我们已将此事查明——”

“不会是邢捕头吧,”安国立即想到了土段的岩银根,“可是、可是他在四方巡检司屡建奇功……”

“是,又不是,”东君说,“一个死士冒充了老邢。他把邢捕头用妖术咒倒藏在衣柜里,而后每日靠照影水维持自身形象:放你名字入圣器者是他,告诉琴施羽你是曼吟义子一事者是他,对铜鼎下咒的人也是他。这人如今已被押入天牢,真正的邢捕头也恢复了神智——安国你要好好休养,等你痊愈,也要放年假回家了。”

说实话安国真不想放年假,不想回何家,尤其是自家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无悔被楚先生接走。琴施羽一直留到年假才回荆南:原来苍龙道那个神奇的姑娘是他师妹,如今清流宗宗主的养女,姓桂名灵字望舒——他叫她珠儿。“珠儿在江都要乖,好好孝敬师父,过年哥哥再回来看你,”他就爱怜地抚摸女孩的长发,像抚摸自己最珍惜的一张琴,“回到山庄记着替哥哥向师父和你师兄师姐们问好,还有别忘了给祖师爷们和路师叔上坟。”

“珠儿记得的,”桂灵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师兄要是过年回来,记得给猱猱带些她喜欢的猕猴桃,小菌人念着你呢。”

“嘿嘿,告她我也想她呢。她以前是路师叔的菌人,从小去路师叔家我就和她一起玩——她现在还爱穿擦琴布吗……”

安国也无心把他们的对话听下去了。走进船舱,何琴罗睿无悔三人正聊得火热,看他进来大家都关切地围上去。船在朱雀桥津靠岸,无悔第一个扑向他一眼就认出的楚先生。楚寒秋爱怜地拍他的背,安国也凑上前,轻声问先生,他还好吗?

“你是说黑毛?”楚寒秋挤挤眼,“狗狗好得很,现在已经懂得在家里要保持干净了,也不挑食,还蛮让我放心的。”

“你们叫他黑毛?”安国好奇地问。

“大名玉郎,小名黑毛,别名若干,”楚寒秋轻笑着,习惯性地伸手为安国整理头发,皓腕轻抬,露出袖中红线穿成的白玉琼花手钏、绳头处垂坠两串红璎珞,望去煞是妩媚可人。安国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楚先生怎么可以戴女人的东西——无悔脸上牵着诡异的苦笑,他说闻箫过年记着拜年啦,我回家去也,明年见,看得安国心里酸酸的。

无悔随着楚寒秋回到路府,走进院子,一切都没什么变化。画上的楚师母在抚琴,无悔看见她才想起那个关于她房间秘密的问题已由于大武擂关系被自家忘在九霄云外很久了。老爹自过年以后就换了大红的中衣,脖子上还挂着那串金光闪闪的狗铃铛——这和那琼花手钏一般是年前他和楚先生相互揶揄的杰作。楚先生也穿着淡红的中衣,不过外面总会罩一层素袍——又吃到楚先生烧的菜,让无悔一下子就找回了温暖的感觉。

“这样真好,”他满眼幸福地说,“和楚先生还有爹爹在一起,还有楚师母——”

“我说素商,你们真要搬走呀?”画上的曼吟却皱起眉头,“姜老头子又想干什么,我一个人在这里会疯掉的。”

“仇戮复生了,东君计划重组斩蛇会,”楚寒秋认真地说,“咱家院子太小了,所以玉衡决定把平国府给斩蛇会做总署。”

“就像以前的凤仪庄?”画上的曼吟放下琴伸了个懒腰,“好怀念喔,我们搓麻将还有打倒灵蛇教——我要再多活两年还会考虑把钧斗招进来给我家猱猱做女婿呢。可惜可惜,灵蛇教真他妈的是个混蛋组织——”

楚寒秋错愕地看着曼吟,连姬天钦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你们两个是没听过我骂人吗,少见多怪,”曼吟倒是满不在乎,“不过一般我不讲脏话的,除非把我逼急了,就像仇戮这样的,依我说他就活该千刀万剐加永世不得超生,且不说他杀那些无辜老百姓,江都多少青年才俊毁他手上啦……”

她的语调越来越悲伤,姬天钦和楚寒秋都沉默了。无悔有意打破僵局,便问楚先生,我们是真要搬家么?

“真的,”楚寒秋安静地说,“其实那才是你的家……”

“不是!那个鬼地方——”姬天钦突然就变得很暴躁,“我从来没把那儿当过家,那不是我家,也不是我儿子的——我们只是暂时借用那个地方……”

“好啦,在哪里不一样,”楚寒秋含蓄地嗔他一眼,“都当爹爹的人了,怎么还是任性得像个小孩子?你换个角度想,回平国府也还好的,最起码你的院子里,发生过很多值得我们去回忆的故事。”

“好罢月奴,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姬天钦就从身后抱住楚寒秋,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咱什么时候走?”

“正常点成吗,”楚寒秋像拍狗一样轻拍他的头顶,“不嫌丢人——东君说我们年后要把那边大体清理一下,还要做些必要的保密工作——无悔和我们一起,年咱还在这边过,但最晚初五就搬那边了,东君说到时候他们都过去。”

“你们打倒灵蛇教好不好叫上我啊,”曼吟悲惨地嚷着,“素商你们走的时候把我挂楼上去,对着那镜子——别把镜子搬下来对风水不好。那啥,有空多陪我聊聊天,别自顾和新情郎甜着黏着就把发妻忘了哈——咱俩没拜过堂那也算的。”

“曼吟你乱讲些什么,”楚寒秋不由飞红了脸,“我们没有……”

“哟哟哟,脸都红成这样了,嗯?还有啊,你们别把无悔当小孩子,是吧无悔?”曼吟笑着朝无悔扬起下巴,“我们无悔什么都懂,人家懒得跟你们计较,你俩别蹬鼻子上脸让我和无悔从早到晚尽看些不付座儿钱不上妆还没啥传奇感的生旦折子。”

“什么呀,”姬天钦看楚寒秋那害羞的样子兀自觉得可爱,“儿子你懂什么啦?你告爹你懂什么啦——”

“我什么也不懂,”无悔酸溜溜地说,“我不知道柳梦梅唱完那支山桃红之后怎么样,也不晓得妫澨打下昊天城那天晚上昊天王宫里发生了什么——而且我不知道春都公子和梁国国君之间是什么关系……”

“看你这死孩子不学好——”姬天钦于是追着飞奔而逃的无悔冲出去,“你小子给我回来,罚你练字,还有检查第二个指法……”

话说这春都公子乃是列国割据时期术士政权梁国有名的男宠。楚寒秋已经窘得彻底不肯抬起头来,而画上的曼吟笑得前仰后翻——

“咱家这样蛮好的,你们真可恶偏要搬走做什么……”

自从融入这个仨男人一台戏的新家,每逢过年无悔就完全变成了顶梁柱——从二十九日楚先生的身子开始一天天虚弱下去,老爹又是个啥也不会的纨绔少爷,什么备年饭包饺子全得他一个人来。好在江城衙门只能测出某地有人使用法术而无法弄清是谁在使,故而有楚先生在无悔便不太忌惮:用法术比直接动手烧菜快多了。三个人一起靠在楚寒秋的床头守岁,曼吟的画像也被挪上楼来:窗外烟花绽放,崇德二十四年悄然而至。无悔在枕头下面寻到装满金叶子的压岁红包——这是第二年了,甚至有些想不起自家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安国和何琴通过镜子来拜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安国一脸苦相地说他还要随姨妈姨父去走些讨厌的亲戚。无悔同情地安慰几句,记着楚先生的话才没把自家初二就要去平国府打扫卫生的计划脱口而出。

但无悔没想到的是初二天还没亮他就被楚先生唤起来了。楚先生又穿回一身雪白,长发在脑后用一串点缀红璎珞和白珊瑚的流苏缎带松松地束着;无悔被一反常态地梳了个很低调的发型,尽管楚寒秋向来喜欢把他打扮得光鲜利落——姬天钦则将长发简单束起,之后乖乖变成狗,让楚寒秋把皮条套在他的颈子上。于是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一个繁华散尽,凄哀而消瘦的中年男人牵着一条狗,带着一个装扮朴素却面目清秀的少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路府。铜锁在身后寂寞地落下,无悔仿佛听到画上的曼吟,悠长的太息。

无悔记得他们走的是小巷子,绕来绕去最终才在一户破落的宅第前停下来。那一看便是名门望族,门庭极大,门上的玄漆已剥落不堪,一对银制玄武门环则被风露侵蚀得乌黑。门前的石狮显然很久无人打理、石阶铺满苍苔,高处的瓦檐上悬挂着破败的青灯,灯上有字,依稀还看得出是个女字旁。门头雕梁亦是一片腐朽,中间悬着一张早已失却光泽的玉匾:字是鎏金的篆文,不过无悔猜也猜得出那便是“平国府”。

“玉郎,是这儿么?”

狗低低一吠,楚寒秋便念句什么东西之后拉开破旧的宅门,门发出蠹蚀日久的声响。无悔看进去,那门槛足有半人高,但里面只是一片荒芜的空地,他一眼便能望见很远处的后墙。楚寒秋递给他一张字条,继而施咒在高门槛下添起一道台阶。无悔打开纸头,上面是一排龙飞凤舞的字迹:斩蛇会总司署,位于江城玄武道平国府深宅内。

再抬头,只觉鳞次栉比的建筑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楚寒秋掩好正门,施五行火将纸条烧掉,继而带着无悔和狗绕过照壁转进院中。果然侯门深似海,无悔一进大门就开始转向;姬天钦恢复了人形,在一旁牵起楚寒秋的手,楚寒秋羞涩地挣脱开,就兀自揽着无悔的肩膀往前走。姬天钦摇摇头跟上去,三人穿过杂草丛生的花园走进正厅,无悔一不小心一脚踢在过高的门槛上——

“孽种,败家子,猪狗不如的败类;狐狸精,断袖,蛮子生的小杂种,满屋子葱蒜味,玷污我祖上的老宅……”

“唉,又来了,”姬天钦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我敬爱的母上大人,也就是你奶奶——我真怀疑她疯了,怎么可以把自家的画像挂在这里还永久黏贴……”

“杂种!败类!我没有这样的孙子……”

“得得得您闭嘴成不,”姬天钦不耐烦地摆着手,“您宝贝孙子千里迢迢跑来看您,有您这么欢迎孩子的么——月奴,咱一会儿去雅筠斋那边找几幅字画来盖着她,免得一天到晚吵来烦。”

“大逆不道的孽子,竟带妖狐回家,还乱动家中祖传宝贝——我生的败类……”

“儿子,咱走,”姬天钦就拉着无悔往后堂绕,“别理她……”

“不务正业,不知和哪个蒜味十足的婊 子搞来的杂种,还敢妄称是我姬家孙儿……”

“你住口!”无悔自己都不知道自家这一霎为何会如此愤怒,姬天钦和楚寒秋就连忙推他离开屋子。屋后是一片巨大的园林,显然也荒废已久,蘼芜丛生,却看得出这里曾一度柳绿桃红,雕栏玉砌。雅筠斋是园里望湖而居的一间小室,里面置满姬家历来收藏的古玩字画。姬天钦取来一幅林潜心(一位术士名画家)的山水挂到正厅,那里的姬太夫人才算闭住她高贵的嘴。姬天钦自玩物里找出一柄旧法器扇子,随手试过发现将就用用还不错,就关闭了这间储藏室的门。“儿子你喜欢怎样的住处?”他像是不经意地问着,“这偌大个房子,地方有的是。你是喜欢安静有山有水的还是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的?过阵子安国也要来,让你哥俩住一处,玩儿起来方便——”

“哦,随便爹爹的……”无悔支吾着,只不想把心事说出口。

“嘿对了,那水边上有间藕香榭,夏天感觉特不错,不过大冬天可能有些冷;还有一处吟雪阁落梅轩,在我院子后面的小坡上,就一间小暖阁加一个小茶舍,蛮舒服,不过不太大,只够你一人住的。”

“没关系,”无悔说,“其实……我只需要随便一间厢房就够……”

“这里能给你们每个人一间院子,”姬天钦说,“大得空旷,反倒让人感觉憋闷得紧。我从小就想离开这儿,没想到折腾半天,还是回来了——月奴,想什么呢?”

“想我又转向了,”楚寒秋自嘲地轻笑,“记得以前有一次找不到路,阴差阳错撞进伯父书房,当时我都快吓死了。”

“那次活该是咱俩倒霉的说,”姬天钦登时变得满目怀旧,“本来我就是去更衣嘛,让你在假山后面等我会儿——我他妈的那天背到家了,一出来正好撞见阿墨,跟我说玉郎奶奶找你急得要命——我当什么事儿呢,结果一去他妈的告诉我老太太就是想见孙子。”

“我还以为你掉进马桶里,”楚寒秋嗔他一眼,两个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把手牵了起来。无悔看得满心不是滋味,又不好说什么,就自顾踢着地上的碎石头——

“傻瓜,害我又挨一通好揍,”姬天钦说着干脆一手搂过他,“不过从那以后我也知道你藏不住的,就让你住外面了不是——住外面舒服啊——天人旧馆,我有多少年没来这儿啦——月奴你啊还记得在这里我第一次给你演戏啦?”

“那时候你唱得真难听,”楚寒秋便随他走进那间叫做天人旧馆的小院,有些恋旧地打量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没变,真没怎么变,只是人老了——时间过得真快,沧海一瞬不是么。”

“没想到我还会回来这个鬼地方,”姬天钦于是一脚踢开正室的门。楼下是小客厅,楼上自然是他的卧室。他也不管坐榻上的灰便一屁股上去,楚寒秋不开心地看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东君布置我们把每个院子的防窃听防侵入工作全做好,”良久楚寒秋才慢慢地说,“无悔你来负责打扫,关键是屏风后面、墙角里,还有箱笼箧柜那些阴暗角落里会长些害虫。我一会儿给你除虫药,然后把房间洒扫干净,归置整齐就可以了。你主要清理你自己的房间,还有那个叫同人馆的大房子——天火同人的同人,不是天人馆,不要搞晕了:罗家初四来,他家人多。还有刚从门厅进来往右拐那间院子,里面是开会的地方,用法术简单清理就行——玉郎,你不介意让林钟来时住阿墨姐以前的院子罢?”

“南薰阁?”姬天钦朝东边微微侧脸,“姑娘不介意就行,怎么布置由你——将来安国跟咱儿子一起住,但愿他不会介意上面房子太小。不过好歹那屋以前算我的地盘,所以没被破坏——”

“他求之不得,”无悔说,“正厅,同人馆,南薰阁,还有上面的吟雪阁落梅轩?”

“嗯,这些就好,”楚寒秋说,“我们的房间和膳房用不着你管,做好之后,就回去把自己房间布置一下,乖哦——”

“少爷回来了,带着他的狐狸精和蛮子生的野种,”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小米要告诉女主人去。胡作非为的大少爷,不务正业,伤透了女主人的心……”

“八十八你这厮给我住嘴,”姬天钦怒吼着就提起角落里一只菌人丢出院子,“我命令你把膳房厨房都给我收拾干净了!”

“快别叫他,”楚寒秋小声说,“弄不干净到时候我还得重做。”

“得让他做事,否则这厮就没的消停,”姬天钦厌恶地说,“快滚,要干净到楚公子说满意才成!”

“少爷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菌人不满地嘟囔着,“狐狸精把好好的少爷给魅坏了,让少爷伤透了女主人的心……”

“你给我住口!”姬天钦和无悔同时喊出来。

“少爷的话,小米要听,”菌人继续自言自语,“少爷在外面和野蛮子生的哥儿,他说话小米不要听……”

“八十八你他妈的给我记着,在这个家里,你再让我听见什么狐狸精什么蛮子什么葱蒜一类的,我就让你这蠢物吃不了兜着走!另外以后叫无悔哥儿、称呼他楚公子,他们说话和我说的对你都一样,都是命令!听清楚啦?滚!”

就这样三个人在平国府忙了一天,楚寒秋还要顺带烧三餐饭,因为他认定姬家的菌人什么也做不成。晚饭就设在天人旧馆的客厅里,爷儿三个像在路府一般围桌而坐。姬天钦提议喝点酒,楚寒秋也没反对,只是不让无悔喝。“儿子你吃饱了回屋玩儿去呗,”姬天钦看无悔吃得差不多了就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或者在园子里逛逛也行,虽然没什么好逛的——爹和你义父说事儿——”

“唔,”无悔当然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事儿,“可是我好无聊。”

“无悔别听你爹的,”楚寒秋便丢给姬天钦一个白眼,“现在园子还没理干净,天晓得会不会藏着你没见过的阴暗生物——你去洗个澡,回房早点歇就是。今天起得早,又做了一天事你也累了。”

“其实吧……”无悔满脸苦涩,他实在不想面对残酷的现实——

“哎对了儿子,我有个好玩儿的,”姬天钦突然眼前一亮,就拖着无悔去了一间厢房,点亮灯,从屏风后面拖出两大箱子五彩缤纷的戏衣行头——“怎么样,够多的吧?你老爹以前捧角儿可没少收藏这些东西。离开平国府上你大伯那儿的时候都没带去,今天收拾家才发现的——实话告诉你,但凡是你义父演过的戏,要什么行头这儿都全的。”

“你总说我不像你,”无悔闷闷地说,“看来还是有点像的。”

“什么呀,我是说我儿子像他义父,”姬天钦大笑道,“行啦乖儿子,去玩儿吧哈,记着睡前洗个澡免得你义父又不开心——那啥今天指法就不检查了哈。”

无悔摇着头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子。吟雪阁和落梅轩是一对有回廊相连的小院落:吟雪阁是住人的暖室,落梅轩则是饮茶观景、操琴作画的好去处。无悔在房中生起炭火,对着铜镜,开始用浓墨重彩掩藏自己的脸。窗外一弯新月渐渐西斜,临窗看向小丘下,天人旧馆的最后一豆灯火忽明忽暗地摇曳在朱红的窗格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冷烛垂泪的声音,而那灯下的人儿,是寒是暖、是笑是哭,而他又是否知道,在不远处,那座听得见雪落之声的寂寞的阁楼里,那孩子的心,已被跌作碎片。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自认识那人的一天起,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久,这么久都不曾顾影自怜地唱些哀曲了。然而这一次,无悔只觉得这一次的自己,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悲哀。清泪顺着厚重的油彩滑下,带着脂粉浓郁的香,萧条的水袖飞舞着凄凉的眼神。委实,与其拥有过再失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曾得到:得不到起码还可以幻想,但希冀被砸碎的那种痛苦与绝望、那种曲终人散后的空虚与冷清,却种种都让人难以承担。

无悔从一开始就深切地明白自己在做梦:那梦遥不可及,他以为他从不曾对它抱有任何切实的奢望。只是当它真正破碎的那天,他才突然发觉原来自己还是如此在意,原来早能预料结局的现实对自己的打击,还是如此沉重。

一年了,他早从他们的眼神交递中读懂了一切,但不知为什么直到今日他才真正开始在乎。也许是因为原先中间还夹着个万事都看得开的楚师母,她使他感觉自己的心事并不算什么。可当那种感染人的乐观不复存在,身处苍凉压抑的王府大院,他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如此悲哀,悲哀到心被揪得生痛,痛到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身着彩衣踱进花园,坐在小池畔的井栏上发呆:一夜风露凝固在摇曳的珠花与柔长的水发,他便像一尊雕塑般在那里僵坐到天亮。有人穿过正厅走进花园,是一群人,只他不想关注他们是谁。“素商?”一个熟悉的声音疑惑地响起,无悔抬头,看到东君正笑呵呵地望着他。

“东君,是我,”他生硬地说,“您早,给您请安。”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东君慈爱地拍他的背,“还哭了,想妈妈啦?”

“我不是小孩子了,”无悔苦涩地低着头,“您先坐,我去把脸洗了。”

“行啊,”东君说,“我们在清音堂等着——你爹和义父哪?”

“天人旧馆,”无悔说,“重温他们的天人旧梦。我可不想打扰,不过我不介意您派人过去,先生。”

他说着便转身告退了。东君无奈地摇头,他身后一群人听得一头雾水。

“哎东君,方才那孩子是谁呀,”一个跳跃的女声开心地问,“我听着像以前住我家厢房里那个小可爱,风怀瑜——”

“就是他呀,盈盈你忘啦,”东君边说边引众人往开会的正厅走,“他现在和他义父住,他义父是楚素商。”

“我到现在还有点想不通他竟然是姬天钦的儿子,”盈盈调皮地吐着舌头,“我是说玉衡哥——嫂子还让我跟他带好来着,看我这记性。”

“行了你这丫头片子,”这个说话的是真正的邢捕头,“做捕快切记多嘴多舌!”

“啊哟邢伯伯,您好歹也开心些么,大过年的……”

正说话间又一批人来到了,是罗家一大家子。罗睿的妈妈周华丽说家里也没啥事,就早点过来帮忙。东君叫罗睿和罗武罗威去找无悔玩,引来双胞胎兄弟的强烈不满——

“我们都是大人了,不要和小孩子在一起……”

三兄弟一路怪叫着被妈妈拖走。无悔还在卸妆,遭到罗家兄弟一通嘲笑,不过他也懒得理他们。周华丽去厨房烧午饭,梅先生说现在还早点吧。

“没关系,人多,”周华丽说着就大步流星地去了。姬天钦和楚寒秋才姗姗而来,两人都像是一副没睡足的样子,看上去满脸倦容。“太阳晒屁股啦,”东君笑着说。楚寒秋脸一红,便甩开姬天钦径自拣个位子坐下。姬天钦也落了座,抬起头打量众人:东君,梅文李三位先生,邢捕头,四方巡检使金远志,罗长生,罗达,盈盈和几个巡检司的捕头捕快,鲁大海,还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名唤赵佰万的家伙:此人号称锣上虱,乃是江城没本钱小行当里一个比较有头脸的人物。姬天钦朝他吐吐舌头,端起桌上的盖碗呷一口茶,转脸看到坐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影子,便当即憋不住把口中茶水直喷到对面水之湄的桌上——

“喂,玉衡哥——”

“他他他,他怎么在这儿?”姬天钦就冲着东君大叫起来,“东君您这是什么打算——”

“玉衡别急么,”东君朝他摆摆手,“颙光是自己人,他在为我们做些很重要的事。”

“他能做什么重要的事——东君你不可以容许奸细混在这里……”

“有些人说话的时候不妨先看看自己,”萧残冷冷地说,“不管我在做些什么,想来都总比阁下洒扫房间来得有用些罢。”

“你……”姬天钦咬牙切齿地瞪着萧残,楚寒秋在桌下息事宁人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至于慕容安国,他的新年过得甚至还不如无悔。

每一天,只在侧耳倾听,偷翻何姨父的衙门卷宗,就企图从中得到哪怕仅有一点关于蛇君重生的消息。拜过年之后连无悔也失去了联系,派鸽子送去的信俱如石沉大海。独自在街上乱逛,好在如今只要自己回家比何礼早就不会被骂——然而全江城的人似乎都很悠闲,仿佛那个使人谈虎色变的魔头的重生并不曾对任何人造成任何影响。小朱雀河畔如此安寂,正月的风微微刺骨。在丛生的葭苇边静坐沉思,他从不曾料到这曾是什么人的梦开始的地方:他不会想到很多年前,有一个他陌生又熟悉的女孩与一个他熟悉而陌生的男孩在这里牵手,他们曾对彼此许诺,我们会一直这样,一辈子。

有男孩的欢笑声敲入耳鼓,他们在相互道别——委实,现在已是黄昏了。失落地起身,准备回去,拨开枯萎的芦花走出无边的思绪,何礼肥胖的身子正矗立在他的面前,这让他一下子就被拖回残酷的现实。

“一个人躲着想妈妈?”何礼讥嘲地看着他,“你三岁了吗?”

“我想什么与你无关,”安国冷冷地说着就朝虎踞街方向走去;何礼跟在他身后,却并没有停止取笑他的意思。

“哦,我晓得了,是‘子明兄’——你半夜讲梦话,还以为我听不到——他是谁,你相好?”

“我警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了,”安国愤怒地抽出法器就抵上何礼的咽喉。何礼吓得浑身发抖,正叫饶命,却只觉一阵冷气倏然而至,整个人便像被冻住了——安国的头脑也开始变得空白:两只无常,开着面皮上黑洞洞的口朝他与何礼扑将过来。母亲的惨呼与仇戮的冷笑愈叫愈响,巩昭晖临终时空洞睁大的双眼、阴森刻骨的蛇君庙——集中心力,开始想些快乐的事,想那些足够使自己开心起来的曾经——那嘛菩拉迦帕提,那嘛菩拉迦帕提——

银白的绯羽玄鸟扑扇着羽翼破空而出,将无常驱向远方,安国则用尽全力架起人事不知的何礼挪回醋坊巷。“你对你表哥做了什么!”何姨父狂怒不已地咆哮着,金桂姨妈就忙着给儿子烤火擦冷汗——“他、他、他用他那劳什子指、指着我……”何礼一苏醒来便恐惧地钻进妈妈怀里,“我就感觉我,我好难受,就像是……就像是再也不会开心了……”

“不是我,是无常!”安国愤怒地喊着,“两只,他看不见,但是我能——”

“胡说八道,光天化日之下怎见得无常!”何姨父的两颗眼珠几乎喷出火来,“既是你看到无常,它为何不勾走你的魂去——”

“他们说的无常是看守术士天牢的东西,”金桂脱口而出,继而就像发现自己亵渎了神佛一般紧张地捂住嘴巴。

何姨父愣了,安国僵在那里,就连躲在闺房门后偷听的何琴也张大了嘴巴——她怎么会晓得天牢,她明明……

“你、你怎么知道……”何姨父的声音已然开始颤抖。

“好多年前……我听见,是那个可怕的男孩、那小子,对她说的……”

“如果你是指我的爹爹妈妈,为什么不直接说他们的姓字呢?”安国咬牙切齿:想到他们对自己已故的父母百般凌辱,他总会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滚,我现在明白了,你给我滚!”何姨父突然就暴跳如雷地伸手指向门外,“再也别让我看到你——滚!”

“好像我很想留在这里一样,”安国说着便转身去收拾行李——“你冷静闻箫,”何琴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管了,“爹,您也冷静下好吗?闻箫现在不能离开家,无常在街上游荡不是好事情,魔教的头目复活了,他想要闻箫的命……”

“那与我和相干,”何姨父一把将女儿推开,“我们已经好心好意把他养这么大,给他的恩惠够多了。要不是我们,看他还不得饿死——”

“爹,不是这样的……”

“你少掺和——”

正在这时一封信笺破门而入。“记住我说的话,何郁氏夫人,”那信发出的是东君的声音,金桂一下子就紧张得面色惨白。“他、他不能走……”她颤颤巍巍地说,“当、当家的……他,他不能走,你,赶紧,回到你房间里去,还有琴儿也回去——回去……”

何琴便拖着安国的袖子把安国劝走了,只是安国一直无法想通,金桂姨妈是怎么可以和东君有联系的,东君要她记住什么——还有她以前称呼爹爹似乎都是“那姓慕容的”,为什么今天突然会换成“可怕的男孩”……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不得不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在榻上坐稳鸽子带的信件就纷至沓来:第一封是东君的,叫他稳住、这些天别乱跑,尤其是别再用法术;第二封来自楚寒秋,要他千万听话,不可以意气用事,顺带嘱咐何琴监督他别再出乱子;第三封是罗睿爹爹的,说别担心在学堂外用法术的事,府衙会妥善处理,按圣朝律例情急防身不算犯法;第四封和第五封是罗睿和无悔的安抚书,无非劝他别担心别紧张什么的——他看着那些信,就茫然地坐在榻上,一直发呆,直到天亮。

次日,正月初五,痛苦了一整夜的他终于疲惫不堪地倒在床褥间,可混乱的思绪却让他始终睡不着。下午姨妈姨父带何礼出去,把他和何琴各自反锁在房间里:安国一直不能遏止自己胡思乱想,耳鼓里不绝的是何琴在发泄般地读些晦涩的文言文。有开锁的声音,好奇怪,会是谁呢——坐起身,门被推开了,于是安国看见一群人,高高低低地站在自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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