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重组斩蛇勇士,安国又见梦魇迷踪
“安国?”打头阵的是个穿戴利落的女子,长发简单而精神地束着,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她身旁是恬静的楚寒秋,身后是急躁的邢捕头,另外还有一大群安国不认识的各色人等。“我们接你出去,”楚寒秋的语调依旧沉静温和,“具体事情过阵子再说给你。现在收拾东西,准备跟我们走——我先去叫何林钟。”
安国答应着,那打头阵的女子就很开心地开始跟他搭讪:“我们见过的哦,那天我去接小无悔——我叫水之湄,可以喊我盈盈。这位是邢捕头,我们巡检司的老前辈——”
“先生,”安国朝他躬身抱拳——一个自以为认识了一年的人现在被重新介绍给自己真是怪异;“洒家可不晓得甚么先生不先生,”邢捕头瓮声瓮气地说,“赶快收拾,俺们得保证你安全到达总司署。”
“这位是巡检使金大人,”盈盈调皮地朝老爷子吐吐舌头,就不管他接着向安国介绍高大魁梧的金远志以及在场其他人,“这个叫刘阿姨吧,这个是吴伯伯,这个是小李叔:大家都是斩蛇会的,我真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愿意来接你,最后东君还选了半天呢——这个你是不是应该喊哥哥呀,我搞不清辈分啦,反正他和我一样是这位金大人带起来的,算我师弟——”
巡检使金远志和罗达都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兄弟叫锣上虱,”盈盈就七手八脚地帮安国一起把衣服什么的统统往行囊里塞,“话说我们没让他来,他自己跟出的,谁也发现不了他——干我们这行鸡鸣狗盗之徒是当真能派上用场的,说实话我就特佩服那走路没声的人……”
“好啦别废话,要走快走,”邢捕头吼着,“时间有限。”
“我们通过国人的邮差给这家人寄了封信,”盈盈帮安国把内部一团混乱的行囊封好,回头看到带何琴出现在门口的楚寒秋皱着眉头——“我们说今儿个朱雀街戏园子里演大闹天宫,白给他家三张茶票——小无悔的主意——素商哥你别这么看我呀,行李么随便塞塞好了啦,像你理那么整齐我可做不到——”
“盈盈你可真好意思,”那位面目慈善的中年女术士刘阿姨亲昵地拍拍盈盈的背,“做家务还不如个老爷们。”
“姐姐得了吧,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盈盈坏笑着,“我们素商哥可是贤惠出名的——大家快走吧,要不一会儿国人家发现咱骗他们气呼呼地回来——”
“我给他们留了条子,”楚寒秋体贴地劝何琴放心;“快走!”邢捕头就命令众人拿起冲天索在小院里站好。安国在中间,盈盈和楚寒秋护在两翼,金远志断后,邢捕头自家打头阵指挥路线,其余人则在上下相互照应,除了刘阿姨单独带何琴从陆路走。“拿好法器,遇到死士都往狠里打,”老捕头吼道,“要学大雁的精神,路上不管谁死了其他人都不许乱阵脚,一定保证慕容安国被安全送达!”
“我想不会有人死的,”盈盈说着把自己的冲天索抛起来,“天,空之灵啊——安国你让我们这些人的破冲天索情何以堪——”
“少废话,走!”邢捕头一声令下,众人便一跃腾空。安国随着这一行法力高强的术士们绝云气、负青天,也不知飞了多久,众人才在平国府门前降落。天已经黑了,安国看过东君写的字条随众人进屋。“藏物入心术,东君是有心人,”楚寒秋解释着,冷不防盈盈在拐弯时被墙角的椅子一跤绊倒,椅子敲在破旧的梁柱,把墙上的山水画给震了下来。
“蒜泥,败类,狐狸精,小偷,玷污我祖上的老宅……”
原先被山水画盖住的姬太夫人又露了脸,楚寒秋连忙同闻声赶来的姬天钦一并将山水挂回去。盈盈连道开罪——“我总是这样子,”她笑着自嘲,“捕快培训时跟踪科我连考三次才勉强凭丁等过了。不过对我来说伪装很容易,因为我妈妈那边好像有种靠意念易容的天分——哈萧先生你走啊?不留在这里吃个晚饭吗?”
“不必,”萧残冷冷地说,“我先告辞了。”
“那先生走好,”盈盈也不多挽留,“晚上就别熬夜了,早点睡,看你最近憔悴的——”
萧残并没理她,就径自大步流星地去了。“你怎么和萧残这么熟?”安国讶异得几乎跌掉下巴。
“他是我授道先生啊,”盈盈很自然地说,“我文章跟他做的——我可是他的头号开山弟子呢。”
“你们那时候不能自己选的吗?”罗睿皱着眉头——他和无悔何琴都是出来迎接安国的。
“当然可以,是我自己选的,我们那年很多人选萧先生呢,”盈盈说,“那时候萧先生第一年来学堂,大家看多了老头老太太——嘘——突然来了一个又年轻又英俊的先生,才比我们大六岁,姑娘都欢喜疯了。那时候我们晚上回道里讨论最多的一个话题就是英俊冷漠的萧先生究竟会爱上谁——”
“难道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么过分吗?”安国依旧满脸不敢置信,“不苛刻,也不会乱挑你们不是?”
“谁说不呢,”盈盈笑道,“你们现在叫的那些绰号我们的年代就都有了,什么地府使者、削皮黑煞,这还是我取的,嘿嘿。不过他这人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可恶:他在讲堂寻你不是,你跟他辩论,他起初会跟你争,你对他撒赖他会脸红,然后特别气急败坏地给道里扣考评堵上你的嘴。但不管怎么说他是真的很渊博,虽然不太会讲得出来,哪天你真心问他个问题试试——我以前还存心找偏题刁难他来着,他一共讲给我两句话,我就发现我那问题多幼稚。说实话我们念七年书药剂正经就学了三年:土段的时候霍老头还在,第二年他告老还乡害我们中间换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先生,每堂课都在浪费时间。我们火段是崇德九年,就是魔头最后猖狂的那年,我们上半年没会科,下半年太平了考的试,所以文章一直拖到太阴段才做起来。那时候我和萧先生天天吵架,我说他假正经他说我不用功:不过最后很好啦,他给我文章评的乙上,是他手里面的最高成绩——送出去官评给的甲等。后来他跟我说他不给我甲是因为我本来能做得更好,就是一天到晚坐不住——他就这么个人,让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
“竟然还能喜欢?”罗睿和安国异口同声地质疑着,无悔则表示不可理解地摇摇头。说着几人已来到膳房,罗睿妈妈为大家烧了一大桌子菜,长辈一圈孩子和新人们一圈地坐着。何琴想要请教关于火段文章的事,就坐到水之湄边上。
“水姑姑,您当初的文章是跟萧先生做的,他是不是要求很严?”
“不是严,是相当苛刻,”盈盈说,“不过到后来你会发现他还是有道理的——萧先生这个人吧,你可能会觉得他比较爱管闲事,比如我们跟他做文章,他一定要管你平时那些礼节呀,气质呀,一天有多少时间在看书什么时候看啦乱七八糟的,不把你培养成萧颙光第二绝不罢手。所以在他面前你要不就厚起脸皮彻底跟他胡闹,要不就把乖女孩进行到底。另外就是一定要有自己的看法啦,还要多读书,而且一定读经典,这很重要——萧先生最讨厌用杂书观点写文章的人。还有你文言文可以的吧?我当年就因为句法问题差点被他整死。”
“文言句法还好,”何琴沉吟着,“姑姑的意思是萧先生要求我们读书少而精?”
“多而精,”盈盈纠正道,“千万别拼凑——他会读很认真的,然后给你写特详细的批注,你看着都会头大那种;还会给你改句法和错别字,包括此通假可用在某处但不可用在某处,顺便批评教育一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要自作聪明什么的。所以我建议你不是喜欢上他了最好别跟他,除非你以后是真心想走学术路子——那样跟他做文章绝对有大提高。”
“看来我是需要再多准备些想法了,”何琴听着若有所思,“多谢姑姑……”
“你的意思是你要跟萧残做文章?”安国第一个不可思议地喊出来,“姐你疯了吗?这么多先生你跟谁谁会不带你?”
“可是药剂上我更需要得到提高,”何琴说,“方才水姑姑也讲了,如果以后要走学术路子的话……”
“可你和她不一样,”安国不满地说,“萧残对你有偏见,你是国人出身……”
“我也不是纯血统,”盈盈说,“萧先生不看血统,只看才华,不过他越欣赏你就越爱挑你毛病,因为他总想让你变成他喜欢的类型。可我们通常不愿意为别人改变,尤其是这种改变还很困难。所以面对他冷嘲热讽你们所有人都不妨换个心态,觉他说得对就改改,觉得不对就无视他。”
“姐姐你不能选萧残,”安国仍然不肯就此罢手:这可是自家姐姐——“他故意折磨你,姐姐,他恨我们所有人……”
“可萧先生更能让我得到提高,”何琴说,“反正现在我是想做药剂方面的,以后的事等申请表格发下来再说罢。”
安国便闷声不吭气地埋头吃菜了。东君那一桌说话声音都不大,具体内容谁也听不清楚;过了半晌姬天钦突然喊起“打倒灵蛇教”,那桌人便一哄而起,导致安国还没弄清究竟是什么状况就被一并拖去。如今的令官也由拈签选定了,安国才知道是个游戏并且发现大家很快玩得不亦乐乎。只是他完全不能让自己开心起来,他不知道众人究竟是什么打算,更不晓得萧残混在里面做什么。晚上和无悔一并住在吟雪阁,无悔说东君重组了很早以前的一个叫斩蛇会的组织,这里是总司署。那些人每天开会,但具体内容从不许他们涉足,罗睿妈妈就专门负责监督他们以防窃听。罗家哥哥们前些日子研究出一种顺风耳,不过那东西消耗很快:被周阿姨没收的、被虎子当点心吃的、被菌人小米当废品丢掉的,搞到现在所剩无几,而且东君还不断下些全新的反偷听咒语,如今那顺风耳也不起作用了。
“这么说你们知道些内情啰,”安国不满地坐在榻上,“为什么一点也不告诉我?”
“东君不让说么,”无悔扁扁嘴,“楚先生自从有了老爹就像变了个人,每天板着脸跟我讲要听话,别掺和大人的事,就好像我还是小孩子——以前他才不是这样的……”
“可是仇戮杀死了我的父母,”安国很愤怒,“我有权知道真相。”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对罢,”无悔好像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我不喜欢被楚先生当孩子宠着,什么事情都怕我知道了受伤。其实我知道的比他想得多很多——他完全没必要掩饰他和老爹的关系,反正我的心早就碎了。”
“这和你心碎不碎有关系吗?”安国异常恼火地站起身来,“仇戮杀死我的父母,他现在又来杀我,我最应该知道斩蛇会究竟在做什么!”
“说实话我不太关心他们在做什么,”无悔就坐在自己的练习琴前拨起枯燥无味的指法,“季通他们比较好奇,不过听到的好像都是萧残在之乎者也。我只知道每次他们开完会老爹都不开心,就天天黏着楚先生说什么可恶透顶闷死了一类的话,再不就坐屋里弹琴,弹得人心烦意乱——”
“那你成不成别弹了,”安国愤怒地一把拍在他的琴弦上,“你也知道吵得人心烦意乱——我找季通去,早知道我一开始就该找他,省得听你三句话离不开楚先生!”
“愿听谁说由你,”无悔冷冷地说着,并不抬头看他拂袖而去的背影,也并不停止拨空弦的右手,“如果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事实,只怕你会选择跳进朱雀河里。”
但安国已经走了,无悔也没指望让他听见。左手又错了,已经被老爹指责过若干次第三弦是十徽八不是十徽……
每个人的发泄方式是不同的,像罗睿会砸墙摔东西何琴会大声念晦涩的文言文天书无悔会化妆唱戏或者反复弹几个枯燥无味的指法,安国则会选择坚持不懈地拷问事实真相。罗睿也不能告诉安国任何有效信息,安国决定去问姬天钦。趁着一个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偷偷来到天人旧馆,院子里传来烦躁的琴声。姬天钦坐在院子正中央抚琴,那张古老的绿绮,音色铿锵,在他修长苍劲的十指间如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恶咒乱闪血肉横飞。他怯怯地叫声义父,姬天钦猛然抬头,七根冰弦击打琴面,发出一记响亮的泼剌。
“咋啦儿子?”他就前倾上身,将两手压在琴弦上,“没跟无悔他们一起?”
“义父……我是想知道,这些天你们都在说什么,”安国说,“我指你们集会,关于斩蛇会,您能告诉我多少?”
“你想知道什么?”姬天钦伸了个懒腰,“你弟弟跟你不一样,他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好奇,一天到晚闷在屋里想他那点心思。说他能坐住吧,琴又弹不好,告他多少遍第三弦是十徽八——说吧儿子,你想知道什么,义父喜欢你这样。”
“比如,你们开会在讨论些什么,”安国急切地说,“还有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一个人联系我,大家都知道些事,只我一人蒙在鼓里——”
“讨论的具体内容吧,东君特意强调过不许告诉你们的,”姬天钦叹了口气,“不过我可以与你说现在朝中三公都在蓄意和东君作对。皇上越来越糊涂,竟然相信那群人的鬼话:他们都说仇戮他妈的早在地底下烂了十几年了,弄得东君没办法只好召集相信他的旧部组成斩蛇会。现在的国相,那潘家和云家一样不是好东西。云老头子去了西天,我那位可爱的姐夫撒手不干了,国相就换成潘法常那样的货色:江都靠这群人他妈的能太平才怪。所以现在东君是准备干自己的,毕竟国难当头容不得窝里斗。至于不让往外说,是因为这事弄不好就是谋反——但是我们是相信东君的对吧,你亲眼看见仇戮活过来。”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安国用力咬着干裂的嘴唇,“这群浑蛋,他们究竟打算怎么样?”
“借此机会把东君搞下去,他们好大权独揽呗。”
“妈的,”安国愤愤地一拳垂在廊柱上,“江都危在旦夕,天下危在旦夕,这群赃官还只想自己舒适,不顾百姓死活——”
“好样的,安国,像你爹爹,”姬天钦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扶大厦于将倾,绝对不可使天下落入魔道之手。”
“既然这样我更要参与了,”安国则目光坚定,“我可以……”
“我们还是听从东君的吩咐罢,”说到这里姬天钦不由叹了口气,“行了儿子,咱说得够多了。要让无悔义父知道又要埋怨我,搞不好你义父我今晚还得睡书房——所以啊,装你不知道哈。”
“可是义父,我想加入战斗……”
“等你再大点吧,啊,”姬天钦就像儿时对待慕容枫那样将一条长臂搭上安国的肩,“怎么,闷得慌?瞧瞧你义父我,什么都做不了。以前好歹无悔他义父还能在家陪陪我,现在可好,天天让他去外面出生入死的,倒把我闷在这不透风的大宅子里,我心里面这个憋屈呀。”
“可你最起码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吗,你可以参加会议——”
“听萧残的长篇报告,之乎者也焉夫哉,到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什么‘有道是一屋不扫安扫天下,未许姬玉衡君宅院洒扫工作近况如何’,仿佛他在外面抛头颅洒热血,我就在府里混日子坐享其成——”
安国突然对自己的义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同情,于是他没再问下去,就坐在一旁边喝酒边听姬天钦弹了一下午的广陵绝响。他才发现义父的十指如此灵巧,曲至激昂处可使人怒目发指、悲怆处可使人涕泗交流。他随着义父一起狂歌痛饮、长吟短泣,两人都醉得一塌糊涂,直到楚寒秋花容失色地出现在院子里,无奈地将这不省人事的爷儿俩拖进房中的榻上,接着直上回廊去吟雪阁找无悔。无悔正倚在落梅轩的小槛上对着窗外的腊梅发呆,他穿一身净瓶记里哀怨的闺门旦檀幽素的行头,脸上化了秾艳的戏妆,楚寒秋禁不住皱起眉头,而无悔似乎全不曾注意他的到来,就一任两行清泪把颊上厚重的油彩画得斑驳。楚寒秋恨也不是怜也不是,僵视良久才终于幽幽一叹,继而吊起小嗓,轻声吟出一句温润柔美却讥讽味儿十足的韵白:
“仙姑缘何对花垂泪,莫非是被那负心的潘郎,抛弃了么?”
无悔猛地回头,看到楚先生容色严肃地望着他。
“先生,我……”
“告诉我,无悔,现在是什么时候?”
“快该……吃饭了罢。”
“我是说大时局,无悔,我以前一直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楚寒秋于是坐到他的身边,“你知道现在仇戮复活了,他夺取天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杀掉安国。你可以说仇戮与你无关,天下与你无关,可是,安国呢?”
无悔不语,尽管不知道楚先生为何会责备他,他只是不忍抗拒他的任何一句话。
“如今安国压力很大,以三公为首的一群人昭告天下说安国在骗人,在哗众取宠。他们有他们的目的,我们不去管,但你该明白安国的心里非常不好受,”楚寒秋语重心长,“你和安国不仅是朋友。你们是兄弟,在兄弟最困难的时候,但凡是重义的君子都会伸出援助之手。你也会的,不是么?我一直相信我的无悔是好孩子,是通情理,重信义的好孩子。既然这样,他如何会不顾兄弟的死活一个人坐在这里扮成姑娘感时伤世——无悔,戏可以供你消遣、帮你发泄,却不能代替你的生活。真正支持你走下去的,是亲情,是友爱,是信任,是朋友之间那种至死不渝的忠诚。所以,这些天,多陪安国在一起好么?谈些他喜欢的话题,别让他一个人喝酒喝到不知道自己是谁。”
“嗯,我会的,”无悔安静地靠在楚寒秋的肩上。他不想多问,也不想解释,不想知道安国为什么会一个人喝酒楚先生为什么会找他。他就只是闭上眼,无声地靠在那人肩头,回味着这来之不易的一线温存:如果能一直这样也好。只是无悔明白,那些深沉的恬静的温柔,已再不会,属于自己。
“卸了妆,就去吃晚饭罢,”良久楚寒秋才轻轻扶正他的身子,宠溺地朝他笑笑,“懂事的孩子,多为大局着想些,好么?”
无悔点点头,便告别楚先生回屋去了。安国喝酒的事情不知怎么就传遍了平国府,罗睿妈妈在晚饭时当着众人的面把罗睿骂个狗血喷头,说是这时候还不知道照料兄弟,就只顾自己野疯。何琴愧疚得不好意思看他们,因她一直自责自己闷在南薰阁里看了一下午的药剂天书,而无悔一言不发,没心情也没食欲。楚寒秋在生姬天钦的闷气,姬天钦在生自己的闷气。安国见此愈发自责,于是一餐晚饭大家谁都没吃好。
好在安国在学堂之外使用法术的事情有惊无险,江城府君与三公之流并不是一路货。正月十五日学堂书目由鸽子带来,看到罗睿的祭酒玉佩罗妈妈才彻底对他消了气。安国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是嫉妒还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火段的课程照例是复习,只有药剂和御魔术有新讲义:药剂的是《丹方备要》,御魔术的则叫做《御魔术义理基础纲要》。这两本书放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协调,就像是文坛巨擘和刚认字的小童生站在一道。罗睿悲呼不会是萧残要讲新课吧,盈盈说从我们下面那一群孩子,也就是他带的第一批火段开始他就从没因为会科停过课。罗睿大叫死定了,安国说你别喊了成不,反正即使他停课复习我们也一样会死在药剂上。
只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究竟哪里比不上罗季通?
姐姐也有玉佩,可和她站在一起的人是罗季通,不是我。
我怎么可以这样想,季通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他的妈妈把我当亲儿子看的——而且我做过的事情他都和我一起做过。
可他不曾保住银叶紫菀,不曾勇斗长蛇,不曾独自对付一群无常,不曾直面仇戮——他至今连仇戮的名字都不敢叫,在这点上,他甚至不如无悔。
然而若非他下那盘棋自己如何去夺银叶紫菀,若非他同心协力自如何能走到现在。姐姐如月、是黑暗里的明灯,无悔似水、冷冰冰但缺之不可,罗睿则像一团火,永远坚持在自己的身边给自己温暖。如何可以嫉妒他,如何可以对他不满——委实,罗睿热情、无悔冷静,姐姐聪颖独到,他们三个他离开谁都不行。他于是放下了,尽管心里仍然结着个疙瘩:他依旧很想不通东君是凭什么决定把玉佩发给罗睿的。
还有一天就要回紫微山了,安国终于决定去找姬天钦谈谈——义父总是最懂自己,也最愿向自己讲实话,并且完全把自己当大人看的。“义父你们念火段时是怎样的,”他并没有直接把疑惑问出口,“我记得以前看到过你是会科榜眼,爹爹是探花——”
“你义母还是状元呢,”姬天钦说,“不过那年纯属我跟你爹踩到狗屎运,往常应制这种功夫紫微山厉害的人多去了——你是担心会科吗?跟你说不要紧的,你看我们那年头甲都是些什么人:考前那个旬假我还在学堂的票友会里见着你义母——那时候我俩不太说话,不过都知道全火段就我俩还有心思往那儿跑。你爹更是,天天拖我出去打球——你只要放松,就放心好了,那些埋头死读书的,你看他平时小考回回拔尖,一上大比一落千丈。”
“照这么说,”安国才不担心考试,“照这么说您和我爹爹一定有一个是祭酒……”
“祭酒那群人要我们啊?”姬天钦满不在乎地说,“你看罗家那对双胞胎小子吧,我和你爹当初跟他俩没啥两样。当时说起学堂里功课出色的,都是他妈的萧颙光、路曼吟,充其量再加个郁芷萧,谁会扯上捣蛋鬼慕容江湛和姬天钦呀。”
“可是东君和梅先生都说你们是学堂里最优秀的……”
“那是后来,”姬天钦说,“想萧残当年光鲜那会儿,荣耀啊艳福什么的全被他占着,不过很快众人都认清了他的真面目——说实在的当初追削皮精的姑娘都他妈的是精华呀,哪像你义父我一堆烂桃花。不过没过几年,很显然,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呃……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祭酒……”安国可不想跑题,他才不关心萧残的桃花。
“嗨,谁会选天天违反规矩的人做祭酒呢,”姬天钦说,“当时我们道里祭酒是无悔义父和你妈妈,号称紫微山两大美人——你老妈当时很优秀的,在姑娘里面是全学堂第二,朱雀道第一。”
“全学堂最优秀的姑娘是我义母?”安国问,“我只见过照相,她有多优秀?”
“清流宗宗主、弹天下独门的五弦琴,唱小生,药剂天才,一笔好字、山水画一绝,还在击鞠行伍里打过两年前线——一个能俘获无悔义父芳心的人你想想就明白了,” 说到这里姬天钦禁不住一声轻叹,“其实他们若真在一起,也不知道现在会怎样:我家月奴要人陪的,但曼吟的世界并不见得需要个伴儿,她有她自己就够了。”
“呃……其实楚先生……应该也不是你想那样罢……”安国还是不懂得姬天钦以及无悔这类人的心理,“他可能不太喜欢……”
“他很喜欢,傻孩子——我的错,咱不谈这个话题了。这样吧,要不要来看看这个,”姬天钦明显发现他已经把不该说的话说了太多,好在安国在这方面好像不似无悔那般敏感——他就带他转进旁边一座装饰肃穆的院落,“既然到了就进来看看呗——姬家的宗祠,我好多年没来这儿了。”
安国点点头,便随他跨进门槛:完全不同于府中其他的地方,这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大抵那菌人对这里有着深厚的感情。“这是平国府的宗祠,”姬天钦说着在中间的神像前躬身拜了四拜,“中间的是中土神,建议还是拜一下;至于其他人么,也就那回事了。右边这张画是我太爷爷好像是——呃,差不多,反正就是太祖皇帝他哥,追封成江都太上皇的;左边这张,平国府的老祖宗,平国公。”安国听着他随意的介绍,就低头看那桌上的神位:平国公的名讳是广义,他猜想镇国公必叫广仁——他猜得没错。姬天钦给她翻看姬家的家谱,厚厚一大本自中土神至今,枝枝蔓蔓有几百支后代。姬天钦这一支的祖先名唤无妄,不过姬天钦自然不介意他儿子的表字犯了祖宗的忌讳——安国则惊讶地发现,镇国府中又有一排字这样写着:
三女天荃娅心,妻江都尚书马氏公子一昊,得子名马祐棠。
“你家和老马家是亲戚?”他难以置信地问,“也就是说马祐棠还得管你叫舅——”
“我早被家族除名了,”姬天钦说着把家谱翻至平国公一系。“江都平国府第三世天字辈,”那上面写道,“长子天钦玉衡,生于嘉佑五年五月初一日。为人不肖:其广交恶人,屡教难改,於崇德四年春离家远走,是为族所共弃。次子天冲瑶光,生于嘉佑六年九月十六日。娶将军莫氏女愁,无后,崇德八年不知所终。长女天琪墨离,妻江都相国云氏子峦,得女名云璧。”
“玄武道的云玺和还是你亲外甥女,”安国皱着眉头,“萧残对她蛮好的。”
“萧残和她爹在学堂的时候就还不错,”姬天钦说,“我阿墨姐人太老实,云峦也是个没主见的,两个人稀里糊涂拜了堂——阿墨在家身体就不好,嫁出去天知道怎样。我还有一个弟弟,家里的好儿子,也是棵墙头草,在学堂就当了死士,后来大概仇戮觉得他没啥能耐,派给他个送死的活,就这么没了。”
安国沉默地点头,姬天钦说姬家和其他望族一样,对血统的纯洁很在意——“魁英姐姐,”他指着镇国府一系的长女说,“我最喜欢的一个堂姐,嫁给国人出身的,就是水盈盈的同父异母兄长,她也因为这个被革出姬门。起初她一样没啥主见的,准备遵从父母之命嫁给这个石中基来着——”安国看到这人在家谱上标明是次女姬天璇的丈夫。“后来这个姬天璇吧,就从中作梗:这女人在灵蛇教是个大头目,现在还在天牢,”姬天钦接着说,“她是她爹和外面女人生的,在家里没地位,就想办法寻魁英姐姐的不是,说她跟国人交往甚密什么的,再夸张一点那就叫淫 乱。其实她自己最他妈的是个荡 妇,石中基这厮被她勾到没了魂,倒正给魁英姐姐离开的机会——照这么说还得感谢她。不过没两天那厮就尝到了苦头:当初勾引他的贱 货又爬上仇戮的床,这时候他哭都来不及了。”
安国张大了嘴:这就是传说中仇戮的第二个女人……
盯着那姬天璇三字看了片刻,安国不敢想象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凭锦娘的形象想她应该也带着某种妩媚的意味,而且一定不同于锦娘的痴怨,因为锦娘是真的爱上她并不熟悉的邱潞,姬天璇攀附蛇君却一定有她的目的。
“走吧,还看什么,”姬天钦见他在发呆,就把手在他面前晃晃,继而挽着他离开宗祠。回到天人旧馆,楚寒秋出门执行任务,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安国这个给你吧,”姬天钦就招呼安国走进书房,拿出一张会动的小画片,“我手头照相不多。你义母有厚厚一沓,不过她都自己带走了,放在那边家里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这张是你义母给以前斩蛇会照的:东君,梅先生,鲁大海——这大叔人蛮好的——这个是王龙友,白虎道的,以前也是祭酒,大概在你爹妈出事前一两个月被害的,全家——这个是孟时晓和董秀英夫妇,他们儿子应该和你同年。”
“你是说伯仁?”安国讶异地看着那对巡检司捕快打扮的年轻夫妇,孟良长得像他妈妈。然而孟良从不曾在学堂里提过他们,他唯一知道的只是孟良跟他奶奶住。
“这些人你都认识了,看无悔义父以前多漂亮,那简直就是倾国倾城啊,”姬天钦的手指轻轻触着照相上英俊少爷身边的白衣美少年——美丽到若非那一身极具楚先生特色的打扮安国就一定会把他当成姑娘——他们的身旁正是爹爹妈妈在朝他微笑,前排站的则是叛徒王见宝。
“真的很怀念那些日子,”姬天钦不无感慨地叹道,“很艰辛,但是很幸福。我到现在还经常会想你爹爹,想我们以前一起闯荡学堂的时光,还有和你义母斗嘴皮子拼弹琴——我们俩出道以后还在吵,直到你出生——她是个很有性格的姑娘。”
“可为什么照相里没有她……”
“她不属于斩蛇会,”姬天钦说,“所以仇戮才会想到招安她,因为她实在太优秀了。你义母不喜欢被任何组织束缚,包括她在太医院署的工作:她唯一的组织是清流琴派,她是宗主——唉,知音都没了,还弹琴给谁听啊。你爹爹当初虽然不太喜欢文绉绉的东西,但很爱听我弹琴。”
安国沉默了。把照相收进怀里,让爹爹妈妈的温度紧贴胸口。黄昏时楚寒秋回来,大家一起去饭厅吃送行饺子。之后第二天一大早,二月初二,安国和他的朋友们便又回到去往紫微山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