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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一章 礼部侍郎邬老太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01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姬公子大闹御魔课,邬侍郎横行紫微山

姬天钦不喜欢被人牵着脖子,除非是因为,不套上皮套就不能去朱雀河给儿子们饯行。

被安国牵着,朱雀道的男孩们都凑上来搭讪说这狗真不错。“这是你养的吗?”一个太阴段的男孩开心地问安国;“楚先生养的,否则才不会这么干净,”无悔完全不给他老爹留任何情面,姬天钦则不满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就这样他们相互告别直到快起锚才上船,罗睿和何琴都去祭酒专用舱室了。船上看样子很满,安国和无悔一路寻找也没见着空舱。周围不时传来一些议论,仿佛安国在哗众取宠的观念已深入人心。“信不信由你们,”无悔在穿过一间一直在指点安国的白虎道舱室时终于忍不住爆发,“反正你们道的姑娘是一不小心踩进坑里摔进密室,你们道的祭酒是天上掉下块砖头砸到脑袋开花。你们继续幸灾乐祸罢,爱信不信,爷管你们嫌累得慌。”

众白虎道一片哗然,安国连忙向大家道歉却遭来更强烈的骂声。“别和这些听风是雨的宵小们一般见地,”无悔冷冷地说,“一群胆小怕事的无能鼠辈,就担心什么朝中权臣一类砸了他家饭碗。闻箫我们走,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安国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无悔:他是在捍卫自己,可实际上他说话远不如办事那般头脑清晰——像这种极品的毒舌只能遭来更大麻烦。唯一一间有空位子的地方是孟良坐的,他旁边还有一个半睡半醒的长发姑娘。“安国来坐吧,”孟良憨厚地朝他招手,“我奶奶说三公都是些别有用心的奸臣贼子,唯恐天下不乱。我们是兄弟我会支持你的。”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一旁的姑娘实际上并不曾睡着,她梦呓般的声音,仔细听又像琴一样韵味悠长,“世道昏乱胡不退修初服,浊者自浊,清者自清。”

“姑娘的意思是……”安国又被文言文弄晕了,至于无悔,唯一比安国强的一点只是他曾一度把离骚死记硬背地背下来过而已。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呃……她,她叫桂望舒……”孟良大概也晕了:这群人,诗书都不好。

“幸会,桂姑娘,”安国和无悔连忙抱拳。那女孩伸手做个“不必”的动作,就继续打着拍子哼些悠长的小调,音色像是瑶琴抚出的曲子。

“那桂望舒果然是个奇人,”与罗睿和何琴会合后安国与他们讲起自家在船上的经历。“你土段诗书怎么念的,”何琴听罢不由皱起眉头,“无悔你还拿了甲等呢,怎么这点道道都听不出来——她是说安国既抱鸿鹄之志,又何必和燕雀们一般见识。世道清明则心系苍生,世道污秽独善其身便是——多睿智的姑娘啊,无悔我觉得你从去年到现在一直不在状态。你究竟怎么啦?你说你诗书死背的,你的玄学功底可不是吹出来的呀。”

“我已经钻研一个玄学问题一年多了,”无悔没腔没调地说,“想不通,没有任何结果:我一直在想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是真是幻,我们印象中的一切是真是幻,抑或半真半假,抑或俱是同分妄见——何为真相,世上究竟是否存在真相;若真相的力量足已将人摧垮,蒙在鼓里会不会好些;可若蒙昧最益于人,我们生而何用……”

“行了无悔,这个问题还不是我们能够钻研出的,”何琴安慰他,“自古至今,圣贤名流,多少术士玄学家探讨这个话题都毫无结果——这是人永远走不出的一个圈。我们活好当下便是,又何苦为难自己呢?”无悔不语,周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安国和罗睿对云中击鞠的探讨。何琴不会真正钻研玄学,也不会像无悔那样把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归结为世界的真与幻,但她同样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无悔走不出这个圈,他纠结,他思考,他挣扎着想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何琴尽管不曾思考,她也同样在这个圈里打转。何琴需要得到一种肯定,为此她不停努力不停挣扎,可肯定是真实的吗,抑或,不给她肯定的人难道真的不曾肯定她吗——还有,她所追求的是一种实在的东西吗;明知虚幻渺茫却依然不肯放弃,这不同样是一种为难自己的行为吗……

只有无悔懂得,谁也没有必要劝谁别为难自己,因为谁都在为难自己:安国在拷问真相,何琴在追求认可,正如自己想糊涂又没法糊涂——也许在船上遇到的那个桂灵才是真正透彻的,一切外物俱由他去,我只任我心之所为。

然而这如何能做到,如何释怀:安国掉进了复仇,何琴掉进了药剂,自己则掉进了楚先生的心。无悔明知道这是徒劳——安国的父母不会复活,即使复活也可能会相敬无爱直到让安国失望;萧残永远不会欣赏何琴,即使最终在她的文章上写下一个甲等他也不会像其他先生那般对她称赞有加——而楚先生,他明白如果一定要他在自己身上付出一份爱他会宁可选择像宠溺一个孩子。大家都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却依然选择为这份守不到的指望坚持着:我们活得何等卑微,何等无望,又何等的……勇敢。

也许,这就是朱雀道的勇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这份勇气足以建构一切也足以摧毁一切,在实现目标时,随之袭来的便是无际无边的空虚与绝望。

所有的课程果然都变作了会科前的复习,御魔术也不例外,虽然本年度更换来一位名唤邬美娟的新先生。这人本在礼部当个侍郎,由于三公和东君之间的纠纷被朝廷派来紫微山,以表示三公反对东君大权独揽——此君乃是一个肥胖到走一步都要颤三颤的中年妇女,头上盘着高高的螺髻,脸上涂一层一笑便会扑簌簌落下的面粉状物。此女大概是从某些壁画里发现这种装束比较适合她的身材,便给自己裁出一套飞天状极度暴露的石榴红色的伪唐风深衣,这使她的一身肥肉颤抖起来更加明显。尤其是,在她那张与身体肤色完全不一致的大白脸上不仅描了深黑的眼线和血红的樱桃小唇,还要在光溜溜的额头上画一朵花充当杨贵妃——她甚至不曾忘记在鲜艳的腮红边上点两颗朱砂痣,仿佛是因为谁家的仕女图有这么画过。她的脖子上,手腕上,还有耳朵上都挂满金光闪闪的俗艳的饰物,让人感觉活像一只从唐风时代某品位极差的暴发户墓葬中挖出的陶俑。

“在座的莘莘学子,大家,早~上~好~”她一开口就把满讲堂的孩子都搞出一身鸡皮疙瘩:那是一种甜腻到瘆人的诡异腔调——“怎么没有反应呢?我们要学会讲礼貌,来,在座的莘莘学子,大家~早~上~好~”

“早——上——好,”下面传来一阵拖腔拉调加有气无力的声音。

“要说,早上好,敬爱的邬先生,”这老女人便扭着肥大的屁股走到讲桌后面,“我们再来一遍,在座的莘莘学子,大家~早~上~好~”

“早、上、好,敬爱的……邬,先,生……”大家只好陪她浪费时间。她还嫌不够整齐、不够精神,就这样足足消磨掉半堂课,之后拿出那本《御魔术义理基础纲要》,说是大家以前的御魔术上得一团乱,甚至还有一年摊上狐狸精——

“你说什么?”无悔一听有人说楚先生不好就气不打一处来,“有本事给我重复一遍。”

“这位公子怎么可以这样跟先生讲话,”邬美娟黏腻腻地说着就扭到无悔面前,也许是看他相貌英俊脸上的怒色登时便缓和了几分,“我们要学会讲礼貌,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姓姬名怀瑜字无悔,”这是无悔第一次响当当地在众人面前宣称他姓姬,“你愿打便打愿罚便罚,单我不许你在我面前侮辱楚先生!”

讲堂里一片哗然,讨论的内容包括楚先生和无悔的姓氏,以及某些姑娘们茶余饭后指点各种帅哥的闲话——“楚先生是教过我们的最好的御魔术先生,”有几个朱雀道的声音不满地说。

“哼,都给我安静!”看来无悔的英俊外貌当真起了不小的作用,这老女人竟然没给朱雀道扣考评,“姬公子你坐下——哎等等,你是哪个姬家的?”

“你管我哪个姬家的,”无悔冷冷地说,“讲你的课便是。”

“啊哟哟,真是个公子哥儿,还惹不起喏,”邬老太尖锐地说,“刚讲到哪啦?那狐狸精……”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无悔再度拍案而起,安国和何琴想拦都没拦住,“我说你根本就是嫉妒楚先生比你漂亮——不是么,什么情况下女人才骂别人狐狸精?”

讲堂里众人一阵狂笑,以玄武道女孩子笑得最响。

“你、你……”邬老太大概已经被他绕晕了——这种女人哪里容得英俊的男孩子当众声称别人比她漂亮——“扣考评,朱、朱雀道,扣,扣五十——反了,真是反了,你、你散学给我……到我书房来!罚、罚禁闭!”

各种胡思乱想的孩子们笑得更欢了,无悔却无视众人一屁股坐下。之后邬老太开始照书本念些枯燥无味的应试提纲,诸如此段划下、此段背下一类的,回家的功课是把讲堂笔记背下来,下堂课测验。

“姬公子,别忘了哟。用完晚膳到我书房——不得,有误。”

只需一堂课,“邬婆”的名号就已经在学堂里传遍了。下午的课是药剂,这让安国对逢四日的课程恨之入骨——并且,没有一个假日是在逢四日的,也就意味着过十个晚上便会遭遇这样惨无人道的一天。萧残是全学堂唯一一个不给学子停课复习的先生,安国罗睿无悔相视而叹。无悔说来吧兄弟们,为了明年摆脱萧残控制咱定个规矩,今年会科谁没合格谁请一个大祀假期的吃喝玩乐;安国说就算不请客我们也得拼了老命打上丁等,免得下年还得面对那张苦脸。话音未落就感觉周围一下子静得可怕——“最后一年,诸位?”萧残死神般的声音再度在讲堂中间响起,“一年之后,在座的很多人就要脱离苦海了——我真希望我也是。所以,在座诸君都不妨记着,时至太阴段功课进修,药剂一科,义理、实践,一门不过甲等,即无需考虑入我门下。换句话说,我萧门向来只取精英,故而诸君如有以为本年功课过于艰难者,便不妨打声招呼,我可特批尔等免修此课,省下工夫到土段听听基础,以求会科丁等合格——我建议有些人不妨这样做,毕竟会科所涉及多数内容者,我已於土金二段宣讲完毕,个别出自水段,若诸君不知其详,当今书市,应制讲义层出不穷,内容大同小异,无非相关会科涉猎范围,如何应答科目云云,毫无价值——然诸空求蒙混过关者,但看无妨。”

他停顿了片刻,讲堂里各种目光交汇,但谁也不敢吭声。安国已经做好去找本所谓“应制讲义”的准备了,心想谁会恬着脸皮去向他申请回土段重修。萧残扫视全堂,继而转身,一挥法器,隽秀工整的墨迹就在前壁的大画轴上写得满满:“夫真心求学者,全无需为应制所缚。区区会科,白纸黑字而已,提笔丘壑尽了然在胸,又何苦埋首童蒙经论,费时费力而无裨修为。故今朝所研炼琢磨者,缓和汤方是也。缓和汤方,作舒缓心绪、消解闷烦之用。然有此一问:若夫缓和汤方奇效如此,似尔等会科前后,既知腹内诗书不足而温习失当,焦躁难眠,以致面其科目不知所以,心绪皆空而悬毫难下者,缘何不服此方一剂,图个清静?”

何琴又在举手,萧残也料到有此一出,便要她回答了。“回先生的话,”她利落地说,“夫缓和汤方,药性温而微毒。其毒在麻痹经络,药用不当即致人昏睡难醒,故不可用于科试之前,否则当堂昏睡,岂不适得其反。”

“自作聪明,”萧残挥手示意她坐下,“岂不闻当今缓和方剂已非昔比,但不曾用量过大则并无致人昏睡之虞。然此药大弊虽解,余毒未销,盖其缓和效用皆发乎毒者。试问何林钟君,依汝历年科试状元履历,长卷在案,君宁躁虑难安耶?宁头脑昏昏不知身在何处耶?”

何琴不语,只是提起狼毫,安静地在本子上做过记录。“请诸君各自预备药材,着手配制,”萧残便淡淡地说,“方案俱书前壁,惟诸君自便。”

于是讲堂里生火的切药材的登时忙作一团,只萧残的心绪愈发不能平静。痴望着前壁画轴上的药方——芷萧,这是你火段时的文章不是么——消除了缓和汤方随时可致人昏睡的危险,是你自己做的,这一次,我一点也不曾插手。如今,那个男孩坐在我的讲堂里,配你改进过的那帖药——芷萧,我又想你了,我该怎么办。没有告诉他们我提供的方案与书上不同,我只是想有一个聪慧的孩子可以一眼看穿。讲堂里腾弥起各种颜色的气体,混乱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不过这样也好。闭着眼,我起码可以有一刻,在昏暗中,安静地思索你的模样。

而慕容安国此时正痛苦地纠结自己的药:书上说是清澈的药汁,可自己这一锅明显是乳白色的。“慕容,安国?”萧残的声音有在脑后响起——完了,又惨定了——

“这是什么东西?”

“呃……缓和汤方……”

“慕容公子,劳驾告诉我,您认字吗?”

“认识……”

“第三段,念来我听。”

安国于是捧起书本:“取苍玉之髓……”他支吾着,讲堂间弥散着各种气体,让他感觉睁开眼睛都有些困难——

“没要你照书,看前壁。”

安国无奈,只得丢开书本,艰难地眯起眼睛:“取苍玉之髓,搅拌凡三转……正二反一,调……文火,慢煎——啊不对是慢熬,慢熬至清香盈溢,添山薄荷一株……”

“敢问慕容君大作,可曾面面俱到?”

“没,”安国极小声地说——委实,他的火用得不对,而且没加山薄荷就直接跳到第四步。不过似乎书上真的没有写山薄荷什么的——

“劳驾大声些,”萧残向来不依不饶。

“没,我忘加山薄荷了……”

“我自然晓得,”萧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而且上来就用大火煎,发现不对才调的文火不是么——君不妨自顾釜中污水,扪心自问,此物何用——维摩利。”

安国眼看着自己又是零分,虽早已习惯如此,却还是不由得义愤填膺;何琴也没加山薄荷,因为她同样是照书做的,听到安国说忘加山薄荷她才发现前壁和书上不一样,不过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萧残布置的功课是论述苍玉的药用功效,文言,至少一千字——无悔大叹这下有的好受了,晚上还得去邬婆那里关禁闭。于是安国等人俱对他表示极度同情以及无能为力。

当天用过晚饭,无悔就去叩响了邬美娟书房的门——这间屋子他曾很熟悉,两年前他经常看到一个人穿一身素袍在这里慢条斯理地打扫房间。那时候这间书房清新素雅,墙角放着一些上课会用到的奇怪的生物,书架里排满装帧精美的戏文曲谱:他曾在主座对面的椅子上捧着戏文痴望着对面伏案备讲的那人消磨过很多时光。然而如今,他又回到这间书房,有种座上客沦为阶下囚的感觉。这间屋子被装饰一新,四壁都刷成桃红色,上面不自然地挂着几幅附庸风雅的画,大抵都是些描金鹦鹉以及颜色俗丽的牡丹。淡淡的艾草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刺鼻的脂粉味儿。无悔忍不住皱起眉头,看到邬美娟笑容可掬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招呼他,一双胖手上十个指甲都留得很长,上面染着俗不可耐的艳粉色。“坐吧,姬公子,”她甜腻腻地说,“不懂规矩的小孩是要受罚的哦。不过今天呢,先生也不想多责怪你,毕竟是第一次嘛。所以呀,罚你写些句子也就算了嘛——来,坐。”

她说着将一支细长的毛笔递给他。他说我带笔了,邬美娟说没关系,就用这个,不用蘸墨,直接在纸上写。

“不用墨怎么写,”无悔冷冰冰地把手伸到袖中去摸墨块,“先生出不起也罢,我自己带了。”

“现在朝廷提倡节约么,就要从这些小小的事情做起啦,比如在毛笔上稍微施一点小法术,就像这样,”邬美娟假惺惺地笑着,“写,写‘邬先生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写。”

无悔讶异地瞪她一眼,见她盯着自家笔下的纸头看,便只得昧着良心开始写“邬先生”——

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血红的字就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洇染开来:被姬天钦和楚寒秋共同调 教了两个年假,无悔的字早变得工工整整。只是这些工整的字迹也一笔一画地印在他的手背上,无悔狠狠咬着嘴唇,看到老女人还一脸惬意地盯着他。

“我要你记住,小宝贝,”她妩媚而刻毒地说,“以后不该讲的话,不许乱讲——写,写到这句话彻底刻在你的心里为止。”

写,昧着良心写,“邬先生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邬美娟满意地低下头开始染自己的指甲。无悔越想越不对:这可是在用我的血——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要把这么恶心的一句话刻在心中——

“楚先生是天下最美的男人。”

突然得意地笑了,如果刻在心里的是这句话,那痛死也值得。他便就这样写下去,一字一句地写下去,呛人的脂粉味儿仿佛飘远了,淡淡的艾草香在撕心裂肺的刺痛中沁入灵魂。楚先生是天下最美的男人,楚先生,我爱你。从今天起我打算真正面对,即使得到的回报只是你对孩子般的宠溺,我只要看你幸福,只看你幸福就够……

“姬公子,我让你写什么?”邬婆的声音猛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唔,”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一线痛苦的神色,“您让我写‘邬先生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那你写的是什么?”

“楚先生是天下最美的男人,”无悔说,“这不矛盾罢。”

“这……”邬婆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你竟敢违背我的命令……”

“我没违背您的命令,先生”无悔紧紧攥着右手以使自己尽可能少感到一些刺痛,“只不过,先生您晓得的,弟子的品味,有一点点,特殊。”

“你、你……”邬美娟一瞬间被弄得气急败坏,“你给我滚,滚!”

“弟子领命,”无悔便淡定地一笑转身出门,“哦对了先生,弟子还想再好心提醒先生一句,像我们这个年龄,长得中看一些的男孩子,即便品味正常,先生也明白,正常的人谁会看得上先生呢——弟子告退。”

他说着摔上门扬长而去,离开主峰,一口气狂奔到桃花山门口,靠近墙角的阴影里,慢慢蹲下身子——钻心的疼痛开始如潮袭来,痛到他一瞬间连眼泪都止不住。

小心翼翼将嘴唇贴上那一片血淋淋的红,那一串刻在他心里的字迹:楚先生,楚先生,我爱你,不许任何人说你的不是;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守护你,哪怕自己遍体鳞伤。眼泪濡湿了血水,镌入骨髓里的疼。无悔一直哭到两眼干涩才回到道里——委实,我的爱注定用泪浇灌。先生,如果这样便可以滋润你的心,我宁愿,哭瞎双眼。

只可惜,我懂,我这样哭的原因不过在于,我晓得我为你做的一切,到底都不过徒劳。

第二天,紫微山术士学堂就公布了一条由礼部下达的命令,即禁止学堂一切不文明交往,包括男孩与女孩、男孩与男孩、女孩与女孩,总之就是任何人都不可以与他人过分靠近,两人之间相隔至少一臂距离。只这样一来吃饭成了大麻烦,本来要说禁止男女间距离过近还可以分席而坐,结果被无悔这么一闹搞得谁和谁都不可以坐在一起,若按规定就只能一人一桌——这当然是不可行的,于是邬婆无奈,只得宣布吃饭和上课可以算作例外。

安国虽然不能理解无悔那个把罗睿逗得前仰后翻的玩笑,却也对邬婆的责罚手段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果然没过几天厄运便降临在自家头上,邬婆说他蛊惑人心,如今太平盛世,御魔术这东西学义理就够,安国所谓蛇君复生纯属哗众取宠,蓄意制造混乱。安国被罚写的句子是“诚信乃和 谐之本”,看上去倒比无悔那句正派了不少——当真是威风八面,正气凛然。

此后邬美娟开始以礼部名义下达各种命令,诸如来往信件务必经过检查啊,危险言论举报有赏制度啦——她似乎认为在学堂演戏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于是下令禁止了票友会,此后逐步扩大到禁止一切文会雅集。术士历史复习到国人和术士彼此用不同的理论控制另一方而产生的争端,即九百年前被称作法道之争那段经历:古先生说到国人对术士典籍的焚烧与言论的禁毁时义愤填膺,讲到若干年后术士重占上风,反过来用法术强力灭绝国人文明时声泪俱下。他说人何必为难人,这段历时百年有余的争端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术士和国人各有自己的一套文化,二者各有所长,本无什么先进落后之别,谁都没有资格去灭绝对方。法道之争最终发展为相互妥协继而开创了文化相融的唐风时代,历史说明和平相处文化融合才是正道。这本来是一种极为客观的描述,却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看作是含沙射影,于是两天后礼部又下达了一道法令,说是朝廷限制东君滥用职权,并委派侍郎邬大人对紫微山所有教员的授课情况及历史背景进行详尽的考察,以防有人再对下一代散布不利和谐的言论。邬美娟于是趾高气扬地带着支可自动记录的毛笔穿梭于讲堂之间:李先生的方法课纯属实践很难挑出毛病,文先生有意气她便专拣她听课的日子讲些玄而又玄的义理推演。教诗书的谢先生和教历史的古先生有些文人的傲气,两人声称死也不受朝廷摆布,在邬美娟的淫威下慨然拂袖而去。鉴于课还是要上,邬美娟不得不临时委派了两个照念书本的先生来,导致紫微山的孩子们又有两门课程陷入死记硬背的黑暗。安国他们摊上的第一堂被邬婆“观察”的课程是梅先生的幻术,安国猜想依梅先生的性格必然堵心她一番。果然,她就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地派两道祭酒发下上堂义理测验的卷子和本堂操作复习所需要的老鼠——“上次测验的试题已发到列位手中了,”她说,“先回去思考自己的错误所在,尽可能进行修改,我们下堂课讲评。今天的内容是复习……”

“咳,咳,”后排传来邬婆刻意的咳嗽声;“怎么?”梅先生犀利的目光看向她。

“不知梅先生是否收到在下关于查考各位课堂情况的统治?”邬美娟比梅先生矮一个头还多,她只好靠声调抬高她做官的气势。

“显然收到了,”梅先生平淡地说,“否则梅某会问阁下来此有何贵干。好的诸位,我们今天的内容是复习消隐幻术——”

“咳,咳——”

“邬大人,”梅先生像平日一样板着脸,严肃地说,“若是大人一直这样打断在下,又如何了解在下的授课方式——梅某平素授堂,是绝不容人插话的。”

她说罢便转回消隐幻术的内容,看邬美娟的神情像是被扇了一巴掌。散学时安国发现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开心,似乎连很多玄武道都特别乐意看到邬婆被堵心的样子。

唯一支持邬婆的是马祐棠及其跟班。潘瑶作为相国的女儿本也该是站在三公这边的,但事涉萧先生就要另当别论了。安国不晓得萧残和邬美娟他该支持谁——这是他最讨厌的两名先生。罗睿也说这个取舍很艰难,无悔却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可权衡的,萧残比那老太婆好多了,他最起码不会见色心起——罗睿一阵狂吐,安国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身后传来一记响亮的关门声,整间讲堂便登时肃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萧残大步流星走上讲台,凌乱的黑发垂在苍白消瘦的脸庞有一线不经意带起的憔悴与忧伤。“诸君不妨对堂中贵客稍示敬意,免得侍郎大人责怪我等礼数不周,”他说着便极度优雅而极端讽刺地朝邬婆的方向长揖到地,倒把那孤独的老女人看得两眼放光。

“今朝功课者,续制小还丹,”他漠然扫视着排排端坐的孩子们桌上的丹炉和未制成的丸药,“若诸君炼制得法,则此药即日可成。仍需方案参照者,可求诸前壁书文。请。”

他说罢便在众人中间走动着巡视起来。邬美娟屁颠屁颠地迎上去,萧残却只是专注地看何琴画符,以至于全然忽略了这位不速之客。

“啊呀呀,看来这些孩子学得相当深嘛,”她便嗲声嗲气地叫起来,“但我怀疑在他们的年龄,教他们小还丹这样的药剂是否可取——还有用文言上课,这是不是会给他们的理解造成困难……”

此时萧残正在查看无悔的丹炉,他回过头,深邃的黑瞳笔直地扫向邬婆,把那老女人看得一下子就没话了。安国特想听听他俩在说什么,用余光瞥到邬老太被萧残看得脸红险些笑出声来:这一分神便被炉中香灰迷到眼睛,痛苦不堪地揉搓了半天。

“呃……阁下……阁下在紫微山教书多久了……”这老女人竟然一时紧张到话都说不顺。

“迄今一十四载,”萧残的表情深不可测。

“唔,那,还很年轻嘛,”邬婆毕竟不是小姑娘了,她一转眼便笑得花枝乱颤,“阁下起初是打算教御魔术是吗?”

“是,”萧残的回答言简意赅。

“但东君没同意?”

“显而易见。”

“阁下自任教以来曾屡次申请教授御魔术一科,可有此事?”

“不错,”萧残说着,嘴唇几乎不动。

“那……阁下可知东君为何拒绝?”

“在下建议邬大人不妨亲询东君,”萧残冷冷地说。

“我自然会的,”邬美娟说着摆了一个很妖娆的姿势,朝萧残抛出一个巨大的媚眼。无悔和罗睿看在眼里,当即笑喷出来,但萧残面不改色,仿佛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

“敢问大人,此事与在下药剂授课,有何相干?”

“嗯……”此时邬婆已明显理屈词穷了,“嗯,上面认为,我们——礼部,有必要全面了解到,嗯,学堂先生的……背景,”她说着又朝萧残抛去一个更赤&nbsp裸&nbsp裸的媚眼,“萧先生不妨先讲课,待晚饭后到我书房来一趟,我们探讨一下,嗯,关于阁下……授课……的几点问题——”

安国无悔罗睿三人同时笑喷,无悔忍不住飚出一句“萧先生你慎重啊”,登时引来全讲堂龙卷风般的狂笑。

“安静,”萧残依然不动声色,“风怀瑜配你的药——慕容安国,我怎么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呢,嗯?”

安国这才发现,方才光顾着瞧热闹,他的丹已经被烧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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