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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三章 萧门子弟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06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药剂夫伤心之学问,为文乎劳形之术法

安国只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吃不下晚饭,谁也不想理,他就兀自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白米粥。罗睿在低声向他的双胞胎哥哥汇报无悔和林钟好上了的惊人消息,趁大人们不注意他说他想不通无悔到底喜欢哪一型的。姬天钦凑过来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兄弟三个便闭口不谈,安国也不说话,直到无悔和何琴一并姗姗来迟他才猜出个大体。楚寒秋轻声劝他别管,孩子大了,这些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便是。

“我可不想看着咱儿子毁人家姑娘,”姬天钦附在楚寒秋耳边说,“还是安国比较靠谱么:我觉得咱儿子蛮有潜质的,将来要是跟咱一样那麻烦可不是一点半点呃——”

“人家才不要和你这种恬不知耻的混为一谈,”楚寒秋推开他并狠狠瞪他一眼,“叫你别管就是了。”

安国不想回吟雪阁,就一个人坐在落梅轩的窗前发呆,而楚寒秋这个心口不一的终于还是把无悔叫去了天人旧馆。无悔证明一切不过是场误会,并且打包票是罗季通这小孩不纯洁瞎想导致老爹和楚先生担心。楚寒秋无奈一笑,说我们只是觉得闻箫有心事,毕竟林钟是他姐姐他关心也正常,跟季通没关系你别乱冤枉人家;姬天钦则懒洋洋地说只要你别误了安国你想和谁好爹不管你——无悔当然明白他的真实意思,他说老爹放心,我才没想打闻箫的主意,楚寒秋很不开心地用眼神示意他们就此打住。

次日何琴无悔罗睿都去了琼林宴:罗睿满面春风,光顾自己开心也就忽略了无悔和何琴的“进展状况”。同云璧一起去见皇上的是她表哥马祐棠,看上去这场琼林宴简直就是江城姬氏家宴。安国一直郁郁寡欢,何琴劝他他懒得理、罗睿找他击鞠他不愿去,甚至不愿和无悔住在一间屋子也不要听无悔解释。然而无悔却宁可安国为此事恨他,因他明白若安国发现那人是萧残他一定会彻底疯掉的。

只是人向来不抗念叨,越不想来什么他就越要凑到你面前。那天无悔和往常一样坐在他的琴前练指法:左手的吟猱揉撞是姬门正宗一派最具特色的功夫。姬天钦对此要求极严,无悔练得连想死的冲动都有了。“无悔呀,安国呢?”这时罗睿妈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你看见他了吗?你们萧先生在清音堂,说是找他有事。”

“啊?萧残?”无悔最近听到萧残的第一反应就是何琴,“他找闻箫做什么,难不成……”

“萧先生,宝贝,”罗妈妈慈爱地摸摸他英俊的脸,“你没和安国在一起?看他最近好像不太开心——那你好好练琴吧,阿姨等你弹出歌儿来给大家听——啊呀神君,安国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

透过敞开的窗,无悔看到安国坐在后园最高处的湖石顶上。罗妈妈紧张得浑身哆嗦;无悔虽不想对安国讲萧残,却也总不成让阿姨爬上那石头。“闻箫,”他只好攀上湖石,轻声唤他,“对不起……”

“你没什么可对不起我的,”安国闷闷地说,“我只是很想不通,你让我静下可以吗?”

“闻箫,我不想解释,不过相信我,这都是误会,”无悔就坐到他的身旁,用手搭住他的肩膀以免他想不开跳下去,“听我说,现在是这样——有个我们都不太想看见的人,他来找你,他……”

“安国你没事儿吧?”下面传来罗妈妈焦急的呼喊,“别在上面坐着,多危险——”

“谁找我?”安国冷冷地问。

“呃……萧残。”

安国一个没找到重心险些栽下去。

“妈呀他找我做什么,”听到地府使者的大名安国早把不愉快随着一身冷汗流到九霄云外去了,“无悔我会科药剂考的不是癸等吧……”

“乙,”无悔安静地说着,陪他从石上爬下来,“义理丙上实践乙,咱俩一样所以我记着——放心应该不是这事儿。”

“那也肯定不是好事,”安国便可怜巴巴地跟着罗妈妈去了清音堂:萧残端正地坐在桌边,主座上是拿着一封信满脸愤恨状的姬天钦。

“坐罢,”萧残冷冰冰地指向一旁的空位子。罗妈妈关上门出去了,姬天钦则极度不满地把手中的信件摔在桌子上。

“我想这里没有阁下发号施令的份儿罢,”他狠狠往椅背上一靠,发出巨大的响动,“这是我家,削——先生。”

萧残深黑的瞳里闪过一线阴森的光。安国不敢看他,他却垂下头,死死盯着对面安国的脸。

“我本想与你单独谈的,慕容安国,”萧残的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不过鉴于姬玉衡大少爷一定要参与其中——”

“我是他义父!”姬天钦提高了嗓门,反衬得萧残的音色愈发静如止水。“萧某此行以传达东君之命,”他淡淡地说,“不过姬君但听无妨,坐在这里,我等便俱可感受阁下之存在——之于慕容君,东君要我转达的意思是,他要求阁下在下半年学习锁心术。”

“啥?”安国面无表情,语气苍白。

“锁心术,即防御思维为外物所侵之术法,慕容安国。”

“呃……为什么我要学这个……”安国脱口而出。

“因为东君阁下觉得有必要,”萧残缓慢地说,“自八月起每旬一次功课,但烦请慕容公子切莫声张,尤其不可传与礼部邬大人所知,君可记得?”

“唔,”安国还是不明白东君为什么觉得他有必要做些锁心的工作,“可是,谁教我呢……”

“萧某,”萧残微微抬起眼皮,而安国此时有种五内俱焚的感觉:我是造了什么孽,竟然要到萧残那里修习额外课程——

“为什么是你?”姬天钦也跳起来了,“为什么东君不亲自教他?”

“因为大祭司有权将不愉快的差使下放,否则我才不会自揽这等活计,”萧残淡漠地站起身来,“好罢慕容安国,逢元日酉时去我书房,若人问起,说补习药剂功课便是——我以为此藉口不会招致任何疑心,嗯?”

“等等!”姬天钦一嗓子吼住正要离开的萧残。萧残猛地转身,四目相对,一个像要把对方点燃,另一个却像要将对手凝固。

“我很忙的姬大少爷,不若阁下有大把光阴任尔虚掷。”

“那我就不客气地警告你,”姬天钦明显握紧他的折扇,“你若胆敢利用补习时间折磨我儿子,我会给你颜色看的!”

“嗯,”萧残消瘦的颊上带起一丝诡异的笑:“我想阁下也该注意到,我们的小慕容君与他的令尊大人肖似得紧,所以,”他无视了姬天钦骄傲的表情继续讲下去,“所以他若过于妄尊自大胡作非为,我也便不会纵容他。”

“我警告你,削皮精,”姬天钦一脚将椅子踢到一旁,就全不顾安国拦阻,用法器指着萧残的脸,“别以为东君一句话所有人就都会相信你——我的法器可不长眼睛!”

“那阁下不妨试试看,”萧残不动声色,“藏在爹妈留下的房子里大半载,外加躲在你男人屋里一整年,怕是这使扇子的手,都僵死了罢。”

“你!”姬天钦整个人都快被他的挖苦点燃了,“削皮精你他妈的别以为爷不屑与你计较就是爷好欺负。你以为你是哪棵葱?马一昊的走狗,乞求着三公赏你口饭吃……”

“说到狗,有人倒以为做某个狐狸精的宠物狗可以高枕无忧呢,”萧残依旧面如止水,“不时被牵到朱雀河边遛遛,意思就是告诉天下人,阁下还是有些能力离开藏身之所出门走走的不是么——”

“明人不说暗话,削皮精你他妈的是说我没胆气?”

“没错,”萧残惨白的右手紧压在腰间的法器上,“姬大少爷讲完了吗?若没什么大事,便还是憋到晚上再说与你房中的可心人当悄悄话听罢。”

“安国你让开,”姬天钦怒吼着,就一把推开安国,朝萧残猛扑过去;萧残抽出木尺,两人针锋相对。此时罗睿一家与何琴无悔众人破门而入,看到眼下的场景都惊呆了:

“啊呀呀,你们这是做什么,”罗妈妈连忙上前去把姬天钦拉开,萧残也便收起法器转身出门。他说十一日酉时去我书房不要迟到,而何琴久久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凝结成一个黑点。

这是安国读书以来第一次觉得不想回到紫微山,不仅因为自己一走就意味着要把义父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平国府——到那时将只有让人厌恶的小米与他作伴,尽管无悔说楚先生每天晚上都会回家陪他——也因为回学堂就要面对邬婆和萧残,另外还有一个无论在哪里都无法回避的事实,就是他以为无悔和何琴好了。

而何琴仿佛并不晓得安国心里的疙瘩,她就只是像往常一样和大家一起进进出出。当初无悔提议的御魔术实践小组正式成立,众人商定从第二次集会开始,不出意外便在九日黄昏灵犀小筑碰头练习一个时辰。第一次见面是八月初三,与会的人有不少,遍及朱雀、苍龙,白虎三道,有孟良、有温暖,有苍龙道那个弹琴的姑娘桂灵,还有很多其他人。安国最终担当起教习任务,大家的兴致很高;而从四日开始,火段诸生义理考据文章工作的安排便陆续自各位先生那里吩咐下来。

夏璎,玺和,静妍,文珮,淑芸,梵若,林钟诸君如晤:

悉获闻东君道席,以阁下等有志研丹学,修有为法,从师四载,俱略见所得。故应学堂考据为文之需,纳尔等门下。惟诸君审慎于学,博览卷牍,精进修为,万勿怠之。见信则初九日酉时会晤药剂讲堂,有事相议。

癸卯年八月,师萧示

何琴痴望着那一笺工整的字迹,一些惶惑与不知所措被明显地写在脸上。无悔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的身边——“都是姑娘么,”他的语调中带着淡漠的慵懒与不经意,“听说萧残念书时就艳福不浅,真不懂你们姑娘家是怎么想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倒真细心,还每人发这么长一篇字——文先生那么细致的人也不过就在散学时捎个口信让我们初七碰头而已。”“我听到了,”何琴说,“不过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先生把见面日定在初九,若逢九日去见萧先生我们岂不是时间要错不开……”

“你好说,”无悔温柔得像个情人,“会里跟萧残的就你一个,实在倒不开时间你可以另学么,反正我们都在——还有记得照顾自己哦:单恋一个人很苦的,我只能劝你早作防范,别重蹈我的覆辙。”

“你呀,”何琴伤感地发出一声太息,“我有分寸的,放心罢。其实我也没有真的爱上萧先生,我只是觉得我有一点……嗯……离不开他了。”

“那就让我们一起找罪受罢,”无悔伸起一个巨大的懒腰,“同病相怜的人呐——林钟,记着表现得认真好学——当然这个你不用装。另外别刻意打扮,尽量用那种最单纯的眼光看他:是个男人都吃这套,而且萧残那样的,一看就是保护欲极强——”

“你别乱说,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萧先生……在一起……”

何琴两靥顿染绯色,无悔就俯下脸去在她颊上小心地亲了一下。

“谁都渴望被喜欢的人温柔对待,所以我必须给我同病相怜的人儿一点温存的鼓励——准备好面对地府使者的苦瓜脸罢,难受了想找我聊随时欢迎打扰。”

“可是无悔……以后不要再……嗯,成吗?尽管我知道你是出于友谊,可是这样……毕竟不好……”

“嗯,放心以后不会了,”无悔轻声笑道,“其实我在想如果是那个人该多好。可惜,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占姑娘的便宜了,你懂的。”

“也许,你也该尝试着……改变一下,”何琴用一个苦笑回应了无悔的苦笑,“还有别再给我那种……喜欢……萧先生的暗示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怎么回事,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不要……喜欢上自己的先生好,不是么?”

无悔点点头,何琴便收拾书本回房去了。躺在被窝里盯着萧先生的字迹发呆:人心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犹记得自己上萧先生第一堂课就受他打击,从那开始他对她的刺激几乎就不曾停止;然而他总会将她的功课认真改过,虽说批注总是这里不好那里不对,她也每次都会将这些疑点自行查清。四年半下来,她保存着他为她批改过的所有文章,有厚厚一摞,自己都想不明白留它们何用,尤其是头两年自家对萧先生还全无好感的时候。也许,有些情愫就根植在人的生命中,你会说他尖酸、怨他偏执,恨他从不肯听任何人解释不给任何人多一次机会,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心里默默在乎上了他。你恨他的刻板又爱他的认真,恨他的苛薄又爱他的专注,恨他的冷血又爱他的忧伤——犹记得当年他的一位开山弟子说,他这人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可恶至极,也许,眼下的情形便是见证。

何琴始终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她真正开始迷恋萧先生的原因,不是他英雄救美式地驱走一群无常,而是他第一次,而且此后便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中。她梦到他苍白消瘦的脸、安静看书的模样,梦到他悉心地为自己讲解一个问题,梦到一片阴暗的角落里自己唇间若有似无的触感与温度。不知为什么那人会是他,从一开始就是、到后来还是——何琴总以为如果换做别人自身的负罪感就会轻些,只是一旦睡去,梦里那人的样子却总也挥散不掉。

与无悔谈心本是为解他的心扣,到头来却套走了自己。依照无悔的思路,弟子爱上先生的表现正是这样子的。无悔比另外两个男孩成熟得多,他温和而坦率,全不像表现给外人的那般刻薄和冷冰冰:她有时感觉无悔和自己的关系更类似于闺蜜——她与他分享着一些相似而不为人知的秘密,在对方孤独无助的时候给彼此最温暖的安慰。安国和罗睿也许不理解,那便由他们去罢:无悔说这不是他们那样的男孩子该懂的事。在无悔的潜意识里他认定自己与普通的男孩不一样,何琴明白他是为什么,却始终不能理解他缘何可以对此类事情如此坦诚。

与萧先生的会面是在初九日的黄昏。匆匆用过晚膳,周围的朋友都去灵犀小筑参加御魔术练习集会了。“真不凑巧,”温暖遗憾地说,“萧先生总是连旬假都不要人过好的。”何琴淡淡苦笑,说但愿他不要把九日的会面当作例会。“你怎么会选萧残的,”与会众人俱表示不理解,无悔为她打圆场,说她是想提高药剂,因为其他的功课她都已优秀到无可挑剔。一个人,匆忙赶到上药剂课的光线暗淡的讲堂。萧残到得竟比所有学生都早,他正坐在讲桌前安静地读书:地隧里幽黯的光勾勒出他消瘦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与忧郁的唇,依稀还品得出二十年前紫微山那诗人的味道。他抬起头,生涩地朝她牵牵嘴角,示意她坐下等会儿。她便翻开随身带的书,埋下脸去,只眼睛总会不自觉地扫向讲台的方向。

她是一片玄色里唯一的红花边,是无边的黑暗中仅存的一线光亮。潘瑶带着些挑衅意味地看她,她便将目光集中回手中的书本。“祀假一月有余,我以为诸位经已对各自将为之文章做出大体构想,”萧残依旧那样平静冰凉,“今日便不妨说说罢。夏璎,阁下带头如何?”

“嗯……弟子还没想好……”潘瑶纯属冲着萧残来的,这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为这事她还和马祐棠大吵一架,之后马祐棠带着一批同伙投奔邬美娟,倒省下了萧残的麻烦。这年入他门下的俱是些对他怀有某种崇拜心理的姑娘,只可惜这群姑娘的素质他丝毫不敢恭维:依他看来七个姑娘一个会读书的都没有。何林钟底子略厚加头脑相对聪明,学风也比较好,可惜至今难改掉书袋认死理的毛病,要说真正会学别提曼吟,就是当初的盈盈她都比不上,尽管这个缺点很大程度为她的认真刻苦所弥补。云玺和是最扎实最用功的,却亏在头脑转得慢些;苗静妍和周梵若倒不见得死套书本,只是读书不多,更兼天马行空的思维似乎更适合做玄学——曾文珮和谢淑芸算是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一类。还有那个让他头痛的潘夏璎:这姑娘只认人不认药,办事能力还算可以,当个祭酒够资格的,但一到学问上就愚钝得可恶,配出的药没灵性,这在药剂行当里就是死路一条。然而萧残最恨潘瑶的一点无疑是她对药剂的态度:当爱好也好、做名利的敲门砖也罢,他只是受不了她利用这样的方式接近他。说她不好罢,这是打击孩子念书的积极性,说她好她就变本加厉——他实在无法欺骗自己去否认这七个姑娘至少有五个抱着同样的态度。当然十四年来他早习惯了,一群目光呆滞的女生,表面装作看文章实际都在看他的侧脸,外道的还好讥讽两句,自家道里这群小姐们却说也不是纵容也不是——玄武道是个很看重人情世故的地方,他虽不太擅长,却也明白为小事开罪大人不值得的道理:毕竟他在紫微山,甚至说至今仍活在这世上,都仅是为了那样一个他必须完成的使命。他眼睁睁看那男孩一天天长大,恨他调皮恨他不知进退恨铁不成钢,只是五年下来他依旧不知珍重自己。委实,朱雀道的人都不懂得珍重自己,在他们心里那些空洞的勇气与正直高于一切。他不能理解,也慢慢习惯了不去理解,便只用他自己的,玄武道的方式,默默地,为他爱过的那个女子用生命换来的男孩,付出自己的一切。

“林钟,你的想法呢?”

何琴脸一红,突然感觉自己想说的一切都在喉咙里被哽住了。原来前面的六个人都已说过自家对未来文章考据方向的想法——当然多数是没想法,只有云玺和说了个大概。“回、回先生的话,”她就垂着眼皮不敢看他,自己都不晓得是怕被骂还是担心别的什么,“弟子近来,在看,关于……几类精神控制型药物……”

“譬如?”

“大还丹,致幻剂,锁心散,还有……杜康。”

“那又怎样?”

“我只是感到它们有些相似之处,又有些大不相同……”

“这不劳你说,是人都知道。”

“可是这些药类本质上各不抵触,又各有长短,若能将它们进行一定程度的调和,是不是可以合成某种趋利避害的新药……”

“药剂者,研磨熬煎之功夫,毫末玄机,俱要靠事实说话,”萧残冷冷地说,“空口无凭,何君既入此门,当知萧某为学精益求精,但见证论不足、考据不利、推理不严、异想天开者,推翻重做,无可相商。”

“先生教训得是……”

“求学问者,大忌不己知,”萧残苍白的眼神安静地印在何琴脸上,“且夫药剂各具金石草木之态,相克相生,天道尽在其内。故为学者须悉天道,而非一人一家一派之言。记得了就各自回罢,下堂药剂课前请诸君务必确定课题,月末上交详尽纲要。另外还有事么诸位?”

众女孩面面相觑,不过鉴于萧先生的逐客令下得太直接,大家也便七零八落地散去。潘瑶故意提高调门说终于结束了,方才险些被蒜味儿呛死。何琴没理她,就径自大步流星地奔去灵犀小筑。大家的集会还没结束,她凑到他们中间,他们在练习缴械咒乌基蒂达:罗睿已经和温暖凑在一组了,无悔陪孟良练习,安国则走在众人中间四处巡视着。

“萧门高徒回来了,”混乱里传来桂灵如瑶琴滑弦般的声音。众人一片骚动,何琴连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安国凑上前关切地问萧残有没有找你麻烦,何琴说没;安国偷眼看向无悔,他却似乎连她出现在房间都不曾在意。

何琴开始埋首经书:依萧先生的意思她应当先找齐一切精神控制类药物并充分了解其配方功效再做决定。总共二十天时间,月底就要把提纲一并上交,这促使她夜以继日,唯一希求的只是不要再看到萧先生对自己沉下脸来。八月十一日安国准时去了萧残书房,这让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走进屋,黑压压的一片藏书中间多出一张古玩桌,桌上摆一只龙洗,让他不禁想起朱雀街上小摊小贩的勾当。不过术士龙洗的用处他早就随东君见识过,也一眼就认出那铜盆正是东君的物事——

“关门。”

安国关上身后的门,萧残苍白的手安静地指向一旁的空座位。安国忐忑不安地坐下,萧残轻呷一口茶,便将茶盏放下,缓慢地起身,踱到安国面前。

“我以为慕容君自当晓得来此缘由所在,”他淡淡地说,“承东君之命,无可推却。某并无奢求,但望阁下行止可略优于药剂讲堂,即使忽微毫末也成。”

“唔,”安国答应着,他不知道萧残站在一边,自己这样坐着是否合适。

“尽管此处并非课堂,遵规守矩仍需为慕容君切记,”萧残说着又踱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无声而熟练地将盏中冷茶倒掉,又添热水沏上一壶新的,捧起自己的小盏浅斟细啜,“如某初相告于平国府者,谓锁心术,闭锁思维以抗拒术法侵扰之道也。”

“为什么东君觉得我会需要它?”安国皱着眉头,一年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让他感到毫无头绪,对这些情况幕后真相的疑惑与好奇使他甚至忽略了萧残的文言文。

“看来慕容君不曾用心思考过,抑或还是愚钝到百思不得其解?”萧残挖苦地注视着他的鼻尖,“蛇君精擅取念之术,长于操控他人思维——”

“取念?先生的意思是他会读人心……”

“慕容君求诸学问全无精细可言,”萧残的语调苍白得如同他带着病态的脸色,“广观会通,细窥奥窈者,为学根本事也。以毫末之差成千里之谬,此慕容君擘石研丹诟病所在。夫取念术者,取也,非读也。精擅此道若蛇君属,外人心念种种,皆暴其目中无遗。故灵蛇殿下无诳语,此之谓也。然世间有道,可拒取念千里外,是为锁心之法。其为术也晦涩艰深,以施咒者道行之高,心力之毅,方可捭阖自用焉。故修习此道,需坚定心念、苦下功夫,方可有得其中。君可悟此道耶?”

“知道了,”事实上安国听得一头雾水,既没弄清取念和读心的区别,也不理解锁心术究竟作何用处。“请用‘先生’,”萧残则坐直身子,惨淡的黑瞳把他看得毛骨悚然。“明白了,先生,”安国不耐烦地说,“可是仇戮会那个取念术,为什么东君就认为我该学锁心术?”

“别提蛇君的名号,”萧残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东君一度与我提及,有关慕容君的一些,梦境——阁下可以站在蛇君的角度看事物,就说明蛇君已进入阁下思绪。他通过这种方式控制你,极有可能最终使你按照他的想法做事。所以,回到锁心术,我们的废话已经太多了。”

他便抽出他的法器,系着同心方胜的扶桑木尺,闭上眼睛,用它将几线银色的记忆自眉心导引而出。流质坠入龙洗,在铜色的盆底翻转缠绕。他微蹙眉头,就这样反覆几次,很小心,像在完成一项圣洁的仪式——安国紧张地看他张开眼,起身,走到他身旁。“起立,抽出法器,”他说,“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防御,准备。”

“可你要做什么……先生。”

“侵入阁下思维。据说慕容公子对抗夺魂咒做得还算可以,这两者之间有一定类似。好的,请准备——菩托拉摩匿。”

萧残的咒下得太快,以至于安国甚至没想好该用什么咒语防御。眼前汗牛充栋的书籍不见了踪影,一些旧日场景开始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幕幕闪现:五岁那年满心失落地看何礼戴上闪亮的扳指、举着崭新的猎弓炫耀,九岁那年被何大姑妈的京巴狗追得爬到树上,看到无能为力的何琴躲在墙角里哭;十三岁跪在紫微山的四方庙前、玄武神君劝他归属玄武道,十四岁的冬天何琴看向穹顶的空洞的双眼;因沉冤难雪而雷雨交加的冬夜里铺天卷地的无常——安静的平国府,斜阳下湖石的暗影里无悔的嘴唇缓缓贴近何琴的脸——

不,你不能看到这个,因为我知道当时我在嫉妒:你不可以看穿这是我的秘密——

他感觉自己被拉回了现实,膝盖狠狠磕在老榆木的椅子角。萧残垂下手中的法器,用右腕轻轻在左臂间揉按摩挲:安国知道是有一记一生抹不去的创痕,烙在他的手臂上隐隐作痛。

“方才修习,慕容君几乎难以自控,”萧残淡漠地说,“尽管结果还算成功,阁下既有那喊叫工夫,便早该集中心力,对抗术法才是。”

“你……你都看见了……”

“基本如此,”萧残轻轻牵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故而慕容君需更集中才是。取念之功常依目光相触达成,然习锁心之法并不可回避他人目光,相反,请阁下看我的眼睛,尝试用意志抵抗,本次无需法器。”

看我的眼睛,清冷的目光彼此交汇:那男孩生着一双美目,如她生前一样一般。

“我在尽力,”他却不耐烦地喊起来,“可你根本没教我如何做!”

“请注意礼节,慕容闻箫,”好罢,我不发火,不和你发火,看在你叫闻箫的份上——看在你的眼睛,看在,她的情面。

安国陡然一惊:闻箫?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萧残呼唤自己的表字,而且——先前在他的意识里,叫他闻箫的人总是尤其体贴他的,像妈妈,像义母,像何琴,像无悔——萧残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想到闻箫——天知道他的头脑哪根筋抽了风,他暗自思忖。

“下面,闭眼。”

安国很不情愿:给谁谁又情愿呢?一个自己最厌恶的先生,用法器指着自己,自己却闭着眼睛——“排除一切杂念,深呼吸——”事实上萧残的声音一直是成熟深沉而极富有磁性的,然而安国从来不会为他竖起倾听的耳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清空思绪——气沉丹田。”

只是安国完全不能阻止自己去恨萧残,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控制自己的恨意。“用心,慕容安国,”萧残冷冷地警告他——他已不再叫他闻箫——“按我所言去做,集中注意,尽可能沉淀一切思想,使灵魂内外,四大皆空——”

安国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四大皆空——这点无悔似乎能做得到,何琴也能做到——见鬼,为什么又是他们两个——

“菩托拉摩匿。”

“不!!!”

两年前逃出何宅时给何琴的那个匆忙的拥抱,铜镜里爹爹妈妈温暖的笑容,蛇君庙前巩昭晖的尸身空洞望向夜色的双眼……

“起来,慕容安国,起来。”萧残犀利而严苛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他,“阁下不曾用心,不曾尝试;昭汝恐惧乎外,即赋利器与斯。”

“我……我在尽力……”安国咬牙切齿地喘息着,只觉得萧残看上去比往常更加惨无人色,可深黑的瞳仁里怒色却并不比他自己的要轻些。

“请阁下清空思绪,请。”

“我现在还做不到!”安国倔强地嚷着,印象里仿佛已是很久以前,有位穿白袍的先生,柔声细语地劝他一时做不出不要紧,我们慢慢来。

“做不到,就意味着阁下可能遭受蛇君所能给与阁下的最大威胁,”萧残一字一句恨恨地说,“愚蠢的人才会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懦弱的人才会沉浸在悲伤的往事里不可自拔。人的火气一触即发是因为他不敢面对自己——换句话说,这类人永远无法与蛇君抗衡,因为他们连正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懦弱,我不懦弱!”安国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怒视着萧残惨青的面庞与深黑的眼。“那就证明来我看,”萧残不动声色,“请阁下控制自己,压抑心中怒火,清空一切思绪——菩托拉摩匿。”

蛇在游走,灰暗阴森的宫殿的角落,青砖的墙围起一条小巷——巷子曲折看不到尽头,罗睿的爹爹站在拐角处——“我懂了,我懂了!”安国突然高声叫起来,这使他摆脱了思维控制。站起身,萧残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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