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四章 锁心术

旧爱难销萦怀心上，新愁空涨错上眉头

安国已经被困扰了大半年：从进入崇德二十四年他一直在反复地做一个梦。他梦见一道幽深晦暗的宫墙，那里寂静、曲折，不知通往何处，只墙的尽头可见一道扃闭的洞门，门上落着锈迹斑斑的铜锁。考试当天他看到的罗伯伯就站在那门前，仇戮的蛇朝他扑上去，后来东君说他们在刑部的冥事署门口找到了他——刑部的冥事署，听起来很阴森很神秘的样子。安国不知道那具体是做什么的，却猛然意识到梦里那条深巷和罗伯伯受伤的地方当是一处：那条巷子确有其事，而它尽头那道落锁的古旧的木门，便是刑部冥事署的入口。

“刑部的冥事署是做什么的？”他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萧残看样子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安国明显能感受到他心底的不安。

“我是请问先生，刑部的冥事署是做什么的？”

“何处此问？”萧残慢慢抬起眼皮，冰冷的目光扫在安国身上。

“是我刚才看到的巷子，”安国紧紧盯住萧残的脸，“我已经梦见它大半年了。那通往冥事署，我想仇戮一定想从里面找到什么——”

“告诉你不可以直呼蛇君之名。”

四目相对的瞬间，安国只感觉他额上的创痕像被撕裂般，绞痛到无法压抑。可他全不在乎，他看到萧残紧张激动的目光和拼命压抑自己的神色。“冥事署者，理人鬼玄机、断阴阳事宜，并匿虚阴物之所也，”他又恢复了那种漠不关心的语气，“其间机要种种，俱为汝年少不可知者，且所涉诸事，与慕容君毫无瓜葛。敢问慕容君还有何事？”

“没了，”安国嗫嚅着，只感觉额角的伤越来越疼，直到他低下头不再看萧残的眼睛，那苦楚才稍微减轻了些。

“二十一日酉时整，”萧残便缓缓坐回桌前，并不抬眼看安国，就自顾将安国来时泡的那壶早已冷掉的茶水毫不吝惜地倒空，又冲上新的，“每日睡前，当静虚入定，排空一切思绪，君可记否？”

“记住了，”安国答应着，收好法器准备离开。萧残缓缓呷一口茶，尽可能让自己镇静，之后起身回到龙洗前，用法器轻轻挑起其中的银色流质。

“另外，”他就那样背对着正拉开书房大门的安国，“慕容君回返道中习练与否，我当尽在掌握。故而，惟慕容君，务慎尔独。”

安国简单地嗯一声，便转过门扉，掩上门，将萧残小心翼翼回装记忆的背影关在对面。他的伤仍在痛，那道阴爻状的疤痕。轻轻揉着，他奔回桃花山，他的朋友们在那里等他。

直到坐回罗睿身边安国才真正长出一口气。“还好吧兄弟，”罗睿友善地拍着他的肩膀，“看你脸色有点差。”

“能不差么，”安国浑身乏力地靠在椅子上，用余光瞥到无悔和何琴在埋头各干各的，两人之间相隔甚远，不知为什么就感觉心里舒服了些。

“你回来啦，”这时无悔也丢下手中的活计凑上前来，“看样子被萧残整得不轻，林钟也是——可怜的姑娘，从回到学堂眼睛就没离开过书本还每次都被他讲些不是，我真担心她会被萧残逼疯。”

“那是她自找的，”安国自己都不明白自家怎么会这么说，说出来就开始后悔，头脑里除了痛感还有浓重的酸气：他模糊地看到无悔正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瞧他。

“过来，闻箫，”他伸手揽着他的肩膀走进院子，罗睿也跟了出去。“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他四顾无人便压低声音说，“我和林钟没什么，是真的。我知道你珍重她，她是你表姐是你从小唯一的亲人——嗯，好吧，真心跟你讲，只是前阵子我俩都不太开心，所以，一起说说话。”

“那何必要背着我们呢？”安国酸溜溜地说，“是什么时候开始你们三个全在孤立我……”

“喂安国，天地良心啊，”罗睿在一旁惨叫道，“我哪里孤立你了，我只不过是……嗯……跟温子晴出去玩玩而已，她也不太开心，你知道……”

“我们之间谁开心呢？”安国又愤怒起来了，“你们总把各种不开心当借口——好罢，我也一样——无悔，我不会管你和谁在一起，可你要记得……”

平静，平静，想想姐姐，想想朋友，我不能把不开心当藉口——

“你得对她好。”

他说得很艰难——也许挑明会更好些罢。毕竟，无悔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果他们在一起能幸福，在一起也罢——

“哥哥，”无悔无奈地拍上他的肩膀，“我告你我和林钟没什么你还就不相信——你知道，我是不会和她在一起……”

“那你对她那样做？”安国本还想忍，听到这个就彻底爆发了：他见过无悔吻何琴，温柔得像是戏里缠绵的书生。他始终不会懂无悔的意思，也不能理解姬家骨血里带出的那种胡作非为的习性。“好罢，理解不理解由你，”无悔只得摇摇头，“还有我借过你的镜子，用完又放回去了跟你说声。”

“镜子？”安国完全没想到他的话题转变得如此快，“我哪来的镜子？”

“就是老爹给你那个，”无悔说，“出门的时候镜子找不到，想着你有个就拿来临时用一下——多谢了。”

“姬无悔你他妈的就是个女人，”还是罗睿反应快些，只安国的思绪完全被牵扯到了那面镜子上：委实，义父是送他一面镜子的，说是他自家还有一面，两者相连，在这边喊一声对面就会知道，必要时可以用镜子找他。出门一定要带镜子，这种事也就只有无悔干得出来，然而安国还是不明白无悔借镜子跟他和何琴在不在一起有什么关系。他默认为他转移话题，便全没在意。回到房中辗转反侧，至于萧残要求练习什么的早被彻底忘在了脑后。

接下来的九个日夜对安国来说并不好过：他无法清空头脑里的思绪，平日的课程也上得稀里糊涂；尽管终于摆脱了药剂课的梦魇，何琴被药剂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形象却不时跃入他的眼中。她憔悴很多了，天天与厚重的书籍为伴，文章写过一遍又一遍，平时往往连多说一句闲话都不肯。用余光瞥到她的手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的鲜红的批注，他想不明白她究竟是何苦要自找着把她本来已经很棒的文章从头到尾改上二十几次。罗睿和温暖的关系更加密切了：跟李先生做文章压力不大，他经常看到他们说说笑笑一起从主峰回来——温暖的脸上重新写满阳光，像是也被罗睿这样热情的朱雀之火点燃了。而无悔的行为让安国愈发不能理解：他近来很少陪着何琴，倒经常和那个举止怪诞的桂望舒凑在一起讨论些自在本源生灭大道色即是空什么的，两个人靠在湖石那一带，一扯就是一整天，搞得他很想找个机会把这荒唐放肆不懂事的小弟弟教训一顿。旬假过后是八月廿一，他再度出现在萧残书房——摆脱了药剂课却还要面对萧残，他心想我一定是上辈子造过些不可饶恕的大孽什么的。

继续尽力清空自己的头脑，只是那对他来说依旧困难得紧。走马灯般的场景飞快地在头脑中徘徊，都是些很早以前的印象，有些场景他自己都不觉得他曾经历过，但大多关于何礼如何欺负他，那是他悲哀的童年。

“起来，慕容安国，”萧残却倏然收回法器，“方才那个印象，怎么回事？”

“不晓得，”安国站起身，思忖着萧残所指究竟是这千万幅场景中的哪一出，“您是指……我表哥逼我顶着白菜站在私塾先生的椅子上？”

“我是说，”萧残的嗓音低沉而忧郁，“我是说，有个人，跪在一间黑暗的屋里——”

“呃……”安国迟疑着：方才仿佛是有这一幕来着，不过一闪即逝，快到他甚至没意识到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头脑里？”萧残步步紧逼，这话问得安国不知所以。他不晓得这场景有什么特殊：不过“那个人”在术士的世界里还有另外一种特定含义——莫非是自己印象里又一个关于仇戮的记忆碎片？

“是……”安国四处张望着思考措辞应付他，“是……一个梦……罢。”

“梦？”萧残的注视让安国感到无法呼吸，“不知慕容君是否真正明白你我缘何在此，不知慕容君是否真正明白萧某弃舍挑灯长读之夜做此恼人活计之缘由。慕容君，不妨说说看，阁下是否真正明白——”

“明白，”安国从嗓子眼里支吾出这两个字，只感觉萧残的声音变得愈发沉重、愈发沙哑，愈发可怕。

“说与我听，”萧残慢慢让自己平复下来；“为了教我锁心术，”安国机械地回答。

“不错，”萧残故作淡漠地说着，心口却痛得像在丹炉里焚炼、砂锅中煎熬——委实，你不懂。我不清楚那印象怎生会留在你的脑海里，但我知道它一直深镌我心。今天我站在这里，忍受着你的愚钝你的懒散你的无知——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她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慕容——闻箫。

然而还好，还好你不懂。因你不懂，我才能在你面前戴上这层僵硬的伪装，我才能毫无顾及地做我在做的一切。我受不了别人的流言更受不了你的感恩——我是在尽我所能地保护你，但这，与你无关。

只是你为什么会如此意气用事，为什么从来不懂得珍惜自己。我说你懒惰说你无能说你想出风头想显得你自己特殊，我只是想刺激你，想要你为摆脱这样的定位而精进用功，想看你有一天可以长硬翅膀独自飞：这样我的泉下的她才可以坦然长睡、这样我才可以在走过那桥之后问心无愧地向她微笑，这样我们在那个世界才有可能找回幸福。我是自私的，我承认，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我自己，为我早已葬入泥土的爱，为我爱的人安心从而使我自己安心。所以闻箫，我不求你戴德，只求你自爱、求你不要辜负她的眼泪与她的鲜血，顺便也不要辜负那一条因为早与她合二为一从而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命。

“我以为半月下来，慕容君修为当见进展，”如此不高明地掩饰，“未许慕容公子究竟做过多少，关于蛇君的梦。”

“呃……就那一个……”安国也在撒谎——不过看来自家猜得没错，那人正是仇戮。

“既然如此，”萧残则慢慢吐出一线不易被发现的太息，“慕容君也必该有所长进了。请准备——菩托拉摩匿。”

铺天盖地的无常自头顶旋转而下，巩昭晖望向天穹的空洞的眼，母亲临终前绝望的哀哭——安国尽力摒除着这一切，萧残的脸与母亲的容貌不时交叠——“玛塔利！”他不知怎的就本能地挥起法器，而萧残毫无防备，木尺就应声飞出手心。安国眼前的场景转换了，那仿佛是一间破旧的房屋，一个高个子的消瘦男人愤怒地将满眼哀求的女子步步紧逼、小男孩丢下手中的图画书步履蹒跚地去拉爹爹的衣摆却被一把推开；孤单的男孩子捧着一本早被翻卷了角的旧书反复读着、深黑的瞳里泪光莹然；惨白的灵堂前跪着一个形容憔悴的少年，窗外的北风凄凉地呼啸；某条无人的巷子里，衣衫破旧头发脏兮兮的男孩近乎虔诚地蹲下身为一个富家小姐打扮的女孩穿鞋子，像在服侍一位高贵的女王——

“够了！”

安国只感觉自己被狠推一把。他后退几步撞在萧残的书架上，而萧残脸色惨白：他用仇恨的眼神地盯着他，手腕甚至在微微颤抖——

“也许，这也算是进步，”僵持片刻后萧残终于缓缓长出一口气，继而再度将头脑里的一些记忆移入龙洗：“我不记得我说过可以用反弹咒，不过，实战中它倒无疑派得上用场。”

安国不敢开口，他不知道后面究竟会发生什么。然而细想来，他又很难将印象里那个试图拉开吵架的爹妈却被推在一边的小男孩与眼前这个死神般的人物联系在一起，也很难想象那女孩子是什么人——或许她是萧残儿时所住一带最美丽也最骄傲的小姐，故意要戏弄那个把她当作天人崇拜的没人喜爱的男孩……

“站好了，再来。”

听到这个声音，安国便明白他将为方才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了。萧残的咒语下得让他猝不及防，登时间他便感觉自己回到了那条他大半年来一直梦到的巷子。巷子尽头旧漆斑驳的木门上一反常态地没有落锁，门自动打开，他就走进去——

“慕容安国。”

安国张开眼，记得方才看到门后是漆黑一片，他还在思考那院子里究竟藏了什么。

“请阁下解释。”

“呃……我也不知道……”安国站起身来，实事求是地说，“我这回看到了以前从没见过的……”

“阁下不曾用心，”萧残的样子看起来更加恐怖，“懒散好闲、不思进取，真不晓得慕容君当初是走了什么样的运气，竟能使蛇君……”

“请问弟子可以打断一下吗先生，”听到这里安国的火气又上来了，“为什么先生会叫仇戮‘蛇君’呢？据我所知只有死士才这么叫——”

萧残并没有立即回答他，那眼神看得他脊梁骨发冷。天顶仿佛传来一声凄凉的哭喊，幽怨、冷清，遥远而，熟悉……

“先生？”

安国明显发现萧残的表情僵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残的眼中却愈发绝望。那声音又一次在萧残头顶回旋，他甚至一瞬间弄不清它究竟来自窗外还是源于他的心。丢下安国一个人出去，他就大步流星地奔向他以为是的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明明是个幻象、他明明清楚她再也不会回来。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就是好傻，傻到会去追寻，傻到明知什么也没有还是执意要去看个透彻。

而安国一个人留在萧残的书房里，百无聊赖地踱到龙洗前：突然就很想看看萧残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经历不敢要他知道。想萧残离开时神色怪异，他猜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估摸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便摊开双手轻擦那龙洗的两耳，继而随着飞溅的液体融入其中。

那是个明媚的夏日，安国看得出是在会科，御魔术义理，按照自家考试时的安排是倒数第二门。文先生在监场，安国走在其中，认真地观察他们——自己十七岁时的父亲，留着朱雀神一样乱七八糟的短发：他看样子早就答完了，此时正拿毛笔蘸着墨在草稿纸上画些草不像草虫子不像虫子的东西——他的书法果然堪称奇迹，让安国一瞬间怀疑自己练不好字属于家学渊源。不过自己的长相也委实与爹爹格外肖似，除了爹爹的眼睛显得长而坚毅。不远处那个佩高冠留长发的男孩必是义父无疑，他也答完了题，正大幅度伸着懒腰——义父的字就漂亮多了，洒脱大气的行书——周围有姑娘两眼放光地盯着他的方向他却全不在意，在和爹爹对过眼色之后就兀自看向一个垂首修改题目的静好的身影：楚先生念书时简直太美了，美到可以使任何一个有情之人窒息，那玲珑的侧脸与长长的睫毛，还有埋首答题时认真的样子——也难怪大家都喜欢他。而叛徒王德福大概觉得桌上的题目有点难度，就反复地把毛笔在砚台里抹来蹭去。印象的主人公萧残坐在玄武道那边奋笔疾书，折子的右侧厚厚地叠起好几道：他的字与他平日里在书边做的批注一般又小又密，文先生已提醒时间不多他却仍在不停地写。而回头的瞬间，安国正看进一双美丽的眼睛：她的目光朝向玄武道方向的某个位置，似乎看得痴了——她可能在想什么事情。文先生收上卷子，大家纷乱地出门，安国终于决定跟从爹爹。

他们在说题目真简单，义父说对付狐狸精的方法是养在家里喂水喂食换漂亮衣服；楚先生捶他一拳却被顺势搂进怀里：他们兄弟四人好像都很喜欢勾肩搭背的样子。下午的阳光依然温暖，他们在湖边草地上的一株树边坐下，爹爹用木剑放烟花，王见宝就不停地叫好；楚先生埋头看书，义父则懒洋洋地躺到楚先生的大腿上——

“别碰我，”楚寒秋轻声埋怨着，把姬天钦的手从他的药剂书上拨开，“人家要看书呢。”

“狐狸宝宝，哥哥无聊嘛，”安国想不通义父怎么会好意思用这种肉麻的撒娇语气，“大哥麻烦你别耍弄你那块木头了成不，再这样下去小福子会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

慕容枫于是把木剑收起来，而王见宝一下子就显得特别失落。

“你无聊，不妨来考我，”楚寒秋美丽的眼睛则一寸不曾离开书本；“才不要，”姬天钦对楚寒秋和慕容枫完全是两种语气，这让安国感觉他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不看啦不看啦，我的乖狐狸这么用功，不拿甲等天理不容，大哥你说是不是——好月奴，哥哥心烦，你就体贴一下，安慰两句嘛。”

“得了吧二弟，”慕容枫却朝姬天钦眨起眼睛，“别打扰三弟用功了，人跟你不一样——你看那边，振奋起来了没？”

“削皮精？”姬天钦登时坐直了身子，“走，咱跟他打个招呼去。”

于是姬天钦，慕容枫和王见宝都走去湖对岸萧残的方向，只留楚寒秋一人闷在原地温习他的功课。萧残的法器飞了出去：爹爹和萧残的身高大约都是八尺左右，但萧残要瘦很多；安国看到自己的爹爹毫无缘由地将他倒挂在树上，心里一瞬间就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眼睛的女孩出现了，安国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法器是一杆美丽的木箫，箫上的流苏似曾相识。她要求年少时的爹爹放开树上的男孩，可那人却不识好歹地对她讲了一句粗话。她看上去好受伤——也许，国人出身的孩子，听到“蛮子”这类的侮辱性词汇都会很难接受罢。她说爹爹和萧残半斤八两没一个好东西，爹爹看起来很受挫，继而在她走后，那挫败感便随即化作一股狂怒——

“有谁愿意看我把削皮精的裤子扒下来……”

但安国永远不会知道当初爹爹究竟有没有脱下萧残的裤子了：他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拖回现实。回过头，一张惨白的脸、一双冰冷的瞳——当初那消瘦的男孩如今已彻底长成，他就站在这间书房中，对他怒目而视。

“玩得开心么？”

“不……”安国支吾着，只感觉自己的手臂已被扼到麻木。眼前的萧残面色铁青，苍白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黑色的眼如两道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要将他一口吞噬。

“令尊大人很有趣罢，”萧残字字重音地说着，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将安国狠狠摔在地板上。

“不许把看到的告诉任何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恐怖，“发誓。”

“我……我不会，我……”

“滚，”萧残似乎是在强压着胸中的怒火不让自己爆发。他背对着安国，安国甚至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滚！再不要让我看到你——”他突然就像发疯一样地怒吼起来：印象中的萧残虽长于讽刺挖苦，却很少如此失控——“滚！”

他愤怒地在刚站起来的安国身后推了一把，安国就匆忙地拾起法器头也不回地逃走。萧残努力平息着自己，方才将孩子推开的手僵在半空。头好痛、心好痛，整个灵魂都痛得快要崩溃。缓缓垂下手臂，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回自己的座椅中间，突然就把桌上堆满的一切书稿纷纷拂到地下。

而安国一口气跑到桃花山，直到确定自己站在山门口才猛地长出一口大气。如此疲惫，如此不安——倒不是因为向来尖酸刻薄却从不曾失态的萧残前所未有地爆发，而是他晓得当众被人嘲笑是怎样的感受。也许，萧残说得没错，爹爹当年就是一个自高自大恃强凌弱的浑蛋，只不过自己，一直都不愿意承认。

原来现实如此残酷，安国一回道里就闷进房间，不理罗睿，也无心再去关注何琴和无悔的动态——无悔？大概他从一开始便是明智的罢。他从不把现实想得太美好，所以在得知他的爹爹并不如他想得那么差时他会很开心，而自己的期望值，原来，真的是太高了。他从小就相信爹爹妈妈是相爱的，确信如果他们还活着自己就会很幸福；从走进术士世界，明白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之后，他就更加确信，确信爹爹妈妈都是了不起的术士，都是天下最伟大的英雄。然而爹爹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妈妈还曾在中间阻止过他，看起来她非常反感他这么做。他们仿佛从不曾相爱——安国开始感到迷惘，他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成亲，躺在床上，他甚至在思考会不会是爹爹强迫着妈妈，或者干脆用各种好处买通了外公外婆什么的。

思来想去决定问义父：他是爹爹生前最好的朋友，也许只有他才能为自己解开这个心扣。然而，这一年的紫微山已全被朝廷控制，东君面临着君上的信任危机，邬婆几乎掌握了紫微山的一切大权。他想如果要找义父，唯一的方法便是通过铜镜，但如今举国上下铜镜传音的网络都被朝廷监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不想被朋友们发现秘密。万不得已去求助罗睿的双胞胎哥哥罗武罗威——这俩人近来一门心思鼓捣各种法术玩物，专门对付邬婆的恐怖统治，据说已经靠着兜售装病逃课专用的山楂丸赚到不小的一笔。对他们说自己找义父有点事，想潜进邬婆书房里——因为那是全紫微山唯一一面不受监视的传音镜子。兄弟俩二话没说一口答应下来，说你什么时候去我们自会用最有效的方式支开她，不过只能保证一刻钟的时间，所以你尽量争取一刻钟结束吧。

安国不胜感激地谢过他们，于是晚膳刚过没多久，便有人通报如今已取代东郡全权管理紫微山一切事务的邬婆，说是山门四方庙前的空地被变成了化粪池，臭气熏天且难以消除，尤其是这还涉及到渎神的麻烦。邬美娟手忙脚乱，其他先生都大有看热闹的意思，而安国则披了素蝉衣飞奔进邬婆书房，顶着那股呛人的脂粉味敲响镜面——

“通玄武道，平国府，天人旧馆。”

镜面登时潋滟起一片奇异的色彩，镜子另一边，一个白袍子长睫毛的身影正认真读着一份奏折样的公文。他抬起头，看到安国的容貌出现在镜中，那过早沧桑却风韵犹存的脸上闪出一线轻微的诧异。

“呃……楚先生，义父呢？”

“我去找他，”楚寒秋简略询问过安国铜镜的情况，确定安全之后便快步走开了。不一会儿，套着一身淡青色缎子长袍的姬天钦和楚寒秋一起出现在镜中，他们并肩坐下，楚寒秋容色严肃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呃，不是那种事……”安国估摸着他必是想严重了，“我只是想谈谈……我爹爹。”

鉴于时间有限，安国就简明扼要地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讲了讲。姬天钦皱起眉头，右手挽着楚寒秋的肩，左手就搭在他的膝头，不自觉地温柔摩挲着。

“这么说罢，安国，”楚寒秋不动声色地将姬天钦的手拨开，“我们看待任何事情、评论任何人，都要尽量做到全面不是吗——你爹爹那时候只有十七岁……”

“可我也是十七岁，”安国很不开心，因好多美丽的憧憬，在一念间都破碎了。

“你老爹跟萧残从见第一面就相互看不顺眼，”姬天钦说着便将被楚寒秋拒绝掉的左臂撑在镜台上，“他们俩的那些事情你只看到了其中一件，你啊懂我的意思吧？我觉得你老爹能做到萧残想做的每件事：他人缘好，擅长击鞠，除了写诗做对子什么的他几乎擅长任何事情——嘿嘿玩儿风雅他是真不行，不过那有什么关系——萧残只是个一门心思盯着黑道法术的小怪物，而你爹爹，不管怎么说，他总是讨厌妖术的。”

“是的，”安国心里的疙瘩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解开，“但他只为了毫无道理的理由去攻击萧残，只是因为……你觉得无聊。”

“现在我可不觉得当初做的是什么好事，”姬天钦说。

“安国，”楚寒秋则语调温柔地安抚着他，“你必须明白的是，在学堂的时候，令尊大人和你义父在各方面都是最出色的。人人都认为他们很棒，尽管有一点，缺乏自控——”

“你的意思是尽管有时我们是傲慢自大的小傻瓜，”姬天钦笑着，把楚寒秋搂得更紧了。楚寒秋不自在地挣脱开，不开心地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色。

“他总是弄乱自己的头发……”安国却全不曾注意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而且，他总是……他总是看着那些女孩子，想引起她们注意……”

“哦这样的，”姬天钦笑了，“只要芷萧在附近，我们家大哥就变得傻头傻脑——一靠近芷萧他就忍不住想炫耀自己。”

“她怎么会嫁给他呢！”说到这里无疑是点到安国的痛处，“她讨厌他！”

“她从来不讨厌你老爹的，”姬天钦说，“如果不算还不熟的时候——从土段后半年他俩就经常说说话啥的了，那会儿我还不看好他俩。不过后来我改主意了，因为我发现他俩其实蛮合适——上太阳段你义父我开始带头喊嫂子，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是全学堂公认的……”

“因为那个时候大哥变了许多，”楚寒秋委实受不了姬天钦不着边际地瞎讲，“他不再那么自大，也不再单纯为取乐向别人施咒……”

“甚至包括萧残？”

“他是例外嘛，”姬天钦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人踩了脚，“哦那个啥，我是说萧残这厮——哦哦，他从不放弃诅咒你老爹的任何机会，所以你不能指望他不反抗不是？”

“而妈妈也同意他这么做……”

“是事实上她对这些事情知道得不多，”楚寒秋说，“你爹爹从不会当着她的面攻击萧颙光，也不会在她在场的时候对他用咒的。”

安国仍感到不信服，尽管他不晓得楚寒秋是用彻头彻尾的实话对他隐瞒了真相：他总觉得无论是义父还是楚先生，他们都是站在爹爹一边的。

“行啦儿子，听你义父说句哈，”姬天钦看到安国狐疑的神色便换了一副认真些的表情，“你老爹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是个好人。很多人年轻时是会犯傻的，后来成熟就不这样了。”

“哦是啊……好罢……”安国的语调依然沉重，“我只是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为萧残感到难过。”

“萧颙光发现你看到这些事情时他是什么反应？”楚寒秋问。

“他说他再也不教我锁心术了，”安国无所谓地说，“就好像我会很失……”

“什么？”姬天钦一下子就跳起来，楚寒秋也错愕地张大双眼。“我得跟他谈谈，”姬天钦机动地叨咕着，“这厮他妈的也太小心眼了罢，就因为这一档子鸟事——”

“姬玉郎我与你说过什么来着？”楚寒秋责备过他的粗口便恢复了严肃的语气，“一定要与他谈我会去的。安国，你要回去找萧颙光，告诉他决不能停止上课，若是东君听说……”

“我不去，”安国说，“他会宰了我的，你们没看到我从龙洗里出来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会比你学习锁心术更重要了，安国，”楚寒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说，“要去的，安国，这件事情性命攸关。”

“好吧，我试试看，”安国敷衍着，完全不习惯楚先生对自己板起脸来说话，“我试试，不过——那个有人来了，不说了哈。”

他交待着便披上素蝉衣躲到墙角。镜中的姬天钦和楚寒秋消失了，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与钥匙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