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绝堪恨相道不察,星陨岂责他人之罪
安国连忙躲进素蝉衣里,看到邬婆扭着肥大的屁股走进来,费总管举着鞭子怒气冲冲地跟在后面。“反了,反了,”邬婆浑身的肉都在颤抖,安国甚至看得见她脸上一层白粉扑簌簌地往下落,“真是反了,世道变了、变了——费总管,我命令你从今天起严查进入学堂的一切邮包信件,除封杀反动言论之外,还要没收所有,那个、那个……那个什么那两个小子搞出的劳什子烂货……”
“是,大人,”费总管毕恭毕敬地朝她点头哈腰,安国则借此机会溜出门外,冲向山前的空地,发现那里俨然变作欢乐的海洋。罗家两兄弟已各自驾云飞去,欢腾的人群中绽满缤纷绚烂的烟花。
“到罗记去、到罗记去,”那些穿着各色学袍的学子们都在呐喊欢呼。安国好容易找到罗睿,看到他正满目艳羡地注视着哥哥们消失的方向。
“安国,你回来啦?”他看到安国就开心地朝他描述起方才的状况,说他的一对双生兄长多么了不起,如此毅然地弃学从商,尽管妈妈会疯掉,但他们准能赚大钱什么的。无悔和何琴不在,罗睿说何琴去上书房了,无悔不要凑热闹也不知去了哪里。安国想他们一定去了一处,心下那股刚刚被点燃的热情登时一扫而空。
无悔和何琴的确去了一处——全学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门前,这对无悔来说是正落个难得的清闲。一个人在学堂里胡思乱想着闲逛,正碰到何琴抱着一大堆书从上书房里出来。“你看起来怪怪的林钟,”他说得漫不经心,“要我帮你拿?”
“呃,不用……”何琴说着,却还是默许无悔帮她抱走了一半的书,“很难得你也来上书房……”
“我只是随便走走,”无悔说,“他们都去山门前瞧热闹了,季通的两位令兄这回是真把邬婆整个底朝天——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又不开心?”
“我感觉我像个白痴,”何琴低声轻叹,“原来我读的书好少,我什么都不会——萧先生给我开的书目有一大半我没看过,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好浅薄……”
“你才不浅薄,”无悔垂头将怀中那一大摞高深莫测的丹方论著扫视一番,“你若浅薄,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去跳江水了。只不过在萧残眼里那所有人都是白痴,而且——哦不好意思。”
“没,”何琴牵强地笑笑,“不是萧先生的问题,只是我读书真的太少了,对一门学问钻研得越深就会发现自己差距越大。萧先生一直说我爱显摆,我总觉得委屈,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觉得我没有到那个层次就……”
“你已经开始给他找各种藉口了,”无悔说,“你懂我是不会打击你的,不过作为朋友还是得提醒你,想做萧师母,那可当真是有些难度——”
“无悔!”何琴几乎想把手中的书全部拍过去,“都叫你瞎说,人家只不过是发现先生指教得对而已,想着多读书提高自己来着,什么师母不师母的。”
“从你透露出把潘瑶当情敌的意思开始我就发觉苗头不对了,”无悔淡然地笑着;“我什么时候把潘夏璎当情敌啦!”何琴看样子像是平白无故被人指责说了粗话一样委屈。
“在平国府你就不停地说,”无悔漫不经心,“什么‘药剂基础不好’啦,‘萧先生更看重玄武道’啦,还有‘对纯血统的偏执会隐藏真相’什么的,都念咕一年了。”
“那时候你就说我喜欢萧先生,”何琴当然不会对我会承认自己这许多年一直梦到那人——“都教你说的,现在我总有种错觉我这么用功都像别有用心一样。”
“不想当师母的姑娘都不是好姑娘,”无悔暧昧地眨着眼睛。何琴用书打他,两人便这么追着闹着回到了桃花山。
安国越想越别扭,看到何琴和无悔一起远离人群如今又这么嬉闹着追了回来——仿佛自萧残的文章压下来之后她就再不曾这么开心过。她埋首书海、深居简出,偶尔谈论些闲话也脱不开些要用功要努力要做好文章打破偏见一类的问题——在安国看来萧残对血统的偏见是根本无法打破的,姐姐这么做明显自讨苦吃——也许,他开始责备自己:委实,不管她做了什么,在她感到受挫、脆弱甚至灰心沮丧的时候,是无悔出现在她的身边。也许她的做法自己不能接受——无悔也同样不能接受,但他表示了理解,表示了关心,于是他成了她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自己如今的状态怪不得别人,可刚把这问题想通些,关于爹爹妈妈的念头便又顶上心来:萧残的记忆,他如今只恨自己当初好奇心太盛:早知如此,自家还不如不看的好。
义父和楚先生的解释并没让他宽心太多。无悔和何琴一坐定罗睿就又开始眉飞色舞地向他们复述他双胞胎哥哥的光荣事迹;“可你还是不会像他们那样不是么,”无悔似乎对泼罗睿冷水这件事乐此不疲。“你是英雄,邬婆刚来就杀她个下马威,”罗睿不开心地说,“害我们大伙一年下来两个大老爷们走在一起都得当心别被扯上什么‘不文明交往’的罪名——”
“得了罢,啊,”无悔懒洋洋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谁让那老女人调戏我来着。话说这老贱货还真不知羞耻,比她更不知羞耻的那个叫马祐棠。”
“还说呢,”提起马祐棠罗睿愈发愤愤不平起来,“最近不是成立了一个什么‘行动调查组’,跟邬婆做文章那几个走狗:我怀疑马祐棠那厮有没有为他日后的前程爬到老邬床上去——”
“季通!”何琴很不开心这些男孩们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尤其是罗睿——
“那恐怕他还得有点困难,”无悔坏笑着,“我觉得马祐棠他妈的再怎么贱也算个人吧,他趴一坨肥肉上不觉得恶心吗——林钟别这么看我,邬婆这贱货可是连萧残的主意都打过。”
“萧先生是君子,”何琴脱口而出,“你们知点廉耻好不好——”
“所以我特有兴趣知道邬婆叫萧残去她书房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无悔笑道,“行啦林钟,我当然知道萧残比马祐棠正派多了——而且萧残明显喜欢单纯无辜用功好学加不谙世事要他手把手调 教的小姑娘,像那种饥渴的老女人,咱公道点儿说,依萧残那本钱,他要想搭理早有一打老婆了。”
“什么叫‘依萧残那本钱’,”罗睿愕然地盯着无悔,“你不会觉得他在某些方面对你也有吸引力吧……”
“都跟你说过我喜欢善解人意型的,”无悔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平心而论萧残要打扮起来绝对够得上美男标准,不过他不适合我啦,你也知道我还是比较传统的,喜欢被宠着而不是被虐待——”
“你们说够了没有?”一直沉默的安国终于爆发了,“我心烦。”
“啊呀闻箫,我都说这等明白了,你怎生还是放心不下,”无悔此话出口又感觉何琴面前不好造次——“算了罢,我们不说便是:不过你在烦什么,是今天跟老爹说什么话让你不开心了么?你别太介意,他这人有时候跟我一样,讲话不着调——其实我还是蛮像他的,所以见他以后我就发现我以前讲话办事是有多招人厌。”
“无悔,你是怎么可以做到不那么在意,”安国四顾无人才压低声音说,“其实义父很好,可你不那么喜欢他,是不是因为……”
“很多原因,”无悔说,“但我不能说我不喜欢他,我只是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不喜欢看他的某些行为——人无完人,我老爹总体说来蛮好的,很信任我、讲义气,像个兄弟,而且相当有才华,只是我受不了他一个致命缺点——也许也不能算缺点。但总而言之他不完美,我佩服他,也恨他,与我妈妈无关。闻箫为什么说起这个?你在在意什么,难道你老爹也有本烂账啥的?”
“倒不是烂账,”安国憋屈地说着,又把他的故事大致讲了一遍。“那是混账,”无悔牵起一丝假笑,“看来咱俩的老爹当年还真是学堂两大恶少,不过好歹你不是私生子,闻箫你就知足罢。”
“可我总觉得……”安国愁眉苦脸,“妈妈怎么想的,楚先生说是因为爹爹后来变了,可是……”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我老爹就知道,”无悔一点都不给自家老爹留面子,“坑蒙拐骗、四处留情,我一直怀疑我他妈的会不会还有几个亲兄弟而且活得跟我一样绝望——不过你家怎么个情况,我可就不敢说了。”
一瞬间想起楚师母,想起她贴在旧日房间里的画片——楚师母,安国妈妈,还有萧残,在很多年前的某一时段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之后楚师母选择了楚先生、安国妈妈选择了安国爹爹,留下萧残一个人——真相究竟在哪里?
“可是……”安国眉头紧锁,“无悔,求你别再这样说义父,我知道他可能做过对不起……令堂大人的事情,可是……他还是爱她的,只是没有机会……”
“我知道我老爹喜欢谁,”无悔说,“我可怜的妈妈不过是个玩物,我的存在也不过是个错误,我早看透了。所以闻箫,如果现实已经摆在你面前,就接受现实好了,习惯了,也就慢慢觉得无所谓。”
“可是义父对你几乎百依百顺……”
“他想补偿我,因为他创造了我却夺走我的一切,”无悔淡淡地说,“我们不谈这个了闻箫,另外,如果你一定要证明你家当初状况的话,我倒建议你去问楚师母,问她的画像——反正眼看就要进腊月了,回家问她也等不死人。她是你妈妈当年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她可能会告诉你一些我老爹,甚至楚先生都不知道的。”
安国终于点下头去,他们便结束话题,回房各自歇了。只是,躺在床上,周围的一片死寂衬托得安国愈发心乱如麻:也许这就是所谓当局者迷——无悔那么绝望,只是因为他的爹爹不曾给他一个幸福的童年,在他眼中他总觉得那人欺骗了他的妈妈。安国从不曾想过义父除无悔的妈妈以外还会喜欢谁,为什么无悔会认为义父夺走了他的一切:在他看来,义父是爱无悔如掌上至珍的,尽管可能对他要求比对自己严些——当然无悔似乎不反对弹琴和练字。也许,无悔对义父给他的爱心存疑惑,正如自己在怀疑曾经拥有的幸福。大抵,爹爹后来是真的变了,变得让妈妈喜欢欣赏甚至敬佩:他们最终相爱、他们为保护自己而牺牲,爹爹是英雄,自己本来就不该存有怀疑之心。他想,还是不要去问义母了罢,毕竟,义父和楚先生已经与自己那样确定地说过,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们呢。
胡思乱想着他便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梦的神殿已向他敞开大门。他摸索着前行,板石的街与青砖的墙,窄窄的小巷曲折迂绕。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路不断地走,走到漆色斑驳的古旧的门前。门开了,他走进一间黑洞洞的静室,前厅墙壁的阴影如笼罩在天顶的鬼魅。他用法器照出一线亮光,依稀看清这里像是冥府入口,森然的公堂看上去如神话所言的冥殿一样一般,只差些判官小鬼,马面牛头。这殿里空无一人,除他手中法器发出的亮光外俱是一片漆黑。他小心翼翼地探索,绕过那间殿堂,从后门穿出去:后门正对的不是平常的四合院,而是一条密闭的回廊。他屏住呼吸,谨慎地注意着周边的每一个角落,心跳的颤悸之外,回廊尽头依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告诉我,那个东西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回答的是另外一个颤抖的声音,“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考虑过后果吗?”先前的声音阴冷刺骨,“绞心咒的滋味你受过了,嗯,你不怕痛、你不怕死——姬天钦,你倒要仔细想明白,只待天一亮……”
义父?不!!!
安国陡然惊醒,之后发疯般地吼起无悔罗睿,还有孟良。“他在冥事署,”他就焦急地披上学袍催促他的三名室友,“我们要赶快去救他,我知道具体位置……”
“你冷静下闻箫,”无悔微蹙着眉头,“天知道仇戮是不是在骗人呢?我可不相信这大半夜三更的我老爹会从他的天人旧梦里爬出去见仇戮。”
“可是上次我爹爹的事情就是真的,”罗睿反驳道,“他是说天亮之前……”
“所以我们要尽快,”安国坚定地将法器佩好,就去翻素蝉衣——
“上次是季通老爹,这回又轮上我的,我们的老爹还真他妈的倒霉,”无悔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今天什么日子,是不是初一十五?”
“有关系吗?”安国急促地说,“伯仁,帮忙给东君写信,告诉他我们的情况:素蝉衣给你,注意别发出声音;季通无悔跟我走——”
“我觉得我们最好先问个情况,”事在眉睫时最冷静的总是无悔,“若是初一十五我老爹一定在家里的,因为楚先生在他绝不会出门——好罢,今儿个二十四——那咱去邬婆书房里照镜子问个明白便是。”
“无悔说得有理,”安国点头,三兄弟便一并奔出桃花山。紫微山的各处地隧安国熟络得很,三人很快就来到邬美娟的书房门口:只是这老女人就睡在屋里,潜进她房中而不被发现是个大难题。“林钟在就好了,”罗睿每到束手无策时总会念叨何琴,“她一定有办法的。”
“用不着林钟,有你的哥哥们就够,”安国却灵机一动,“可以透过窗纸吹进屋里的管装昏睡粉,我记得我那天随手揣着一管——啊在这儿。”
于是无悔负责绕到邬美娟卧室后窗给她吹迷魂药,之后他和罗睿各自把守来去要道以防费总管出现,安国则用解锁咒开门,潜入邬婆书房中,叩响了桌上的铜镜——
“通玄武道平国府天人旧馆。”
镜子对面显现出空荡荡的底楼客厅,天人旧馆的夜安静得只能听到古旧的天花板发出的轻微震颤。
“小米?”他想这深更半夜还在走动的也只能是菌人了,尽管声音似乎来自客厅的楼上——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他就行动迟缓地拖着身上的破布口袋从门外进来。“我义父在那里?”安国便急切地问,“他在家,还是出去了?”
“少爷出去了,”菌人絮絮叨叨地说,“少爷到地府去了,少爷不会回来了。等他的狐狸精回来小米要赶他出去,女主人说不可以允许肮脏的事情在府里发生……”
“我知道了,”安国便抛下它转身出门,“无悔,季通,是真的。我们快叫人过去,再晚就来……”
“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啊?”
安国定睛一看,眼前却赫然是一张涂满白粉的大脸:那肥胖的女人仰头看他,浓稠的胭脂完全掩饰不住她得意的神色。
“嘻嘻,逮个正着,”她摇头晃脑地说,“今天真是个丰收的日子,看来定期值个夜班还是有些好处的。”
说着她一摆手,一众身影便纷纷出现在安国眼前:无悔、罗睿、孟良,分别被马祐棠,福达旺和魏昭自背后反剪着双手,另外还有三个女孩,何琴、温暖和桂灵,桂灵身上穿着睡衣——她们被另外两个玄武道男孩押着,除了何琴——潘瑶亲自控制着她,脸上有种得意的神采。“你们怎么……”安国又是惊异又是自责。
“真是放肆!”邬美娟却尖叫起来,“大半夜三更的跑到我书房,用我的铜镜和外人联系——慕容安国,你要从实交代,对面是谁——”
“邬先生,您这话真伤人,”无悔朝身后的马祐棠翻了个白眼,“深夜造访先生这种事情,全玄武道是个男的除萧残以外应该都干过了。既然兴他们来,您怎么这么偏心,就不许我们朱雀道的来看您呀?”
“你……”邬美娟气得脸色发绿,而看马祐棠的样子几乎是想把这嘴贱不偿命的表弟扼死才好。
“叫、叫萧,萧颙光!”邬婆就气急败坏地喊着,“荣昌,你去!叫他过来,说我找他!”
潘瑶很气愤自己没拿到深夜造访萧先生的机会——当然,邬美娟才不会傻到让年轻小姑娘闯进成熟英俊冷漠性感而自己至今还没勾到手的萧先生的卧室。无悔被交给赶来的费总管,而没多久萧残便出现在众人中间,像是读了一夜书,他看上去全没有被叫醒的迹象。邬美娟眼中流出明显的失望:她大概是想看这忧郁性感的男人衣衫不整就匆忙赶来见她的样子来着。
“啊呀颙光啊,”她就掐着嗲得发腻的嗓子朝他贴过去,“人家想找你借点东西,你给是不给啦?”
“不知邬大人有何见教?”萧残优雅地后退一步、躬身长揖,“在下以为大人夤夜相召必有要事,故熄烛掩卷匆匆前来。但请大人吩咐,凡在下力能及者,当在所不辞。”
“人家就是向你借一样东西嘛,”方才还怒发冲冠的老女人如今已是笑靥如花,“借你配的杜康,我要审问这小子——他深夜擅自出门,还用我的铜镜跟外人联系,真是无法无天……”
“邬大人当对此习以为常,”萧残谦恭而淡漠地说,“在慕容君眼里,学堂规矩乃至江都律法俱是一纸空文。至于杜康,不久前在下已将最后一剂成药奉上大人,想必是大人贵人多忘事,因在下上呈药剂时已相告大人知晓:以杜康其性之刚猛,用药凡三滴足矣。”
“可、可……”邬美娟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可是人家上次审问这些坏小子的时候都用完了嘛——颙光,你还能不能,再配一点呢?”
“自当效劳,”萧残再度朝她打一个拱,“请大人半月后派人到在下书房取药便是。”
“半月?”邬美娟惊叫道,“可我现在就要!”
“恕在下凡胎俗手,办不得颠倒春秋,转逆昼夜之事。”
安国咬着嘴唇,就集中起一切意念看向萧残——他希望他读懂自己的念想: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斩蛇会中人,有聊胜于无,只萧残不曾作出任何反应。
“你你你……你是故意不帮忙,”邬美娟气急败坏地叫着,“潘国相马尚书他们都很欣赏你,我本期待你表现得好些——你从一开始就不肯合作,可我都没把你怎么样……”
“至于那件事,”萧残淡淡地说,“请大人恕罪,在下毕竟是读书之人,读书人是有底线的,利欲熏心自甘堕落绝非萧某所为。至若今日,在下本乐意效劳,争奈存药用尽、力不从心,大人又催促得紧——”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邬美娟如今已官相尽失,“马尚书说得没错,不识时务,又臭又硬的书呆子、烂穷酸——给我滚!”
“谨遵大人之命,在下告辞,”萧残便面带讥讽地躬身,又是一个长揖,继而转身出门。马祐棠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他,而安国知道,通知斩蛇会的最后一线希望正在门扉的旋转间流失——
“他抓住了广陵郎,”他便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叫起来,“他在那个我总见到的地方抓住了广陵郎……”
“广陵郎?什么广陵郎?”邬美娟立即警惕地看向停下脚步的萧残,“他总见到什么地方?萧颙光他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萧残的神情却高深莫测,“慕容安国你是戏文看太多罢。广陵郎最后死了,这我用不着你告诉——还有福仲显,麻烦阁下用力稍轻,否则孟伯仁被憋死了,阁下就必须写大量冗长乏味的说明,并且若是出道时阁下想在朝廷谋个职位,只怕我还不得不在福君的评定中提及此事。”
他说罢就离开了,黑袍纷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无边的暗色里。“看来你们还真是敬酒不吃,”邬美娟彻底恼羞成怒,“阿格尼亚诃……”
“别这样,先生,我说,我说。”
是何琴绝望的声音,所有的人都愕然了。“我们必须讲实话,否则对谁都没好处,”何琴急促地说着,邬美娟立即转成了一副笑脸。
“好姑娘,你跟先生说实话,以后我可以保你的前途……”
“那先生就跟我来罢,”她不住地喘息着,安国和罗睿都呆住了,无悔则一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邬美娟激动地扯过何琴的手臂走出书房,安国众人一路跟着:何琴根本不晓得安国的具体打算,看来她是另有计谋了。果然,她将邬美娟引向禁地,号称是大家在禁地里藏着东西,就闷着头一路不停地转弯,走着走着前方突然飞沙走石,黑云漫天,狂风呼啸。何琴敏捷地挣脱开邬美娟的胖手,安国等人都感到胸口佩戴的那块用以传递御魔术习演小组集会信息的伪造玉佩热了起来。
那玉佩是何琴的杰作,起初是因为火段的孩子们各自做文章,时间统一不了,大家用来传递集会时间的,后来逐步发展为躲避邬婆追查的联络工具。如今这玉佩再度派上用场,众人于是依何琴传递出的消息指引,一个跟着一个,很快便从禁地深处逃出来。
“我把她困在八阵里……”何琴的语调中还带着一线负罪感,“不过是‘惊’门,她死不了。大家都在了,那我们赶快去救人要紧,伯仁通知我出事了,要我多找几个帮手,我们就……”
安国感激地看看温暖和桂灵,还有孟良,七个少年将手搭在一起。之后桂灵带众人找到天马,这种巨大的生物便展开双翼,将他们带去了皇城。
安国太熟悉这条路了。他曾无数次地梦到,而如今,这梦被证明与现实相关:上次他因这梦拯救了罗睿的爹爹,这次,是救义父。
古旧的门敞开着,大家奔进去,那正厅果然形如地府判殿。绕过去,安国带头冲向回廊;点亮法器,谁也无心仔细思忖这回廊究竟通到哪里。掐指算算离天亮该没多久了,安国心口一阵抽搐——义父还在他们手上。一路奔跑着,走廊终于到了尽头。迎接他们的是又一间静室,这间静室里排满书架,但上面摆的不是书,而是各种充满神秘意味的器物。安国在架间穿梭,不知道这些诡异的东西究竟作何用处;看向何琴,她正凝眸沉思。这屋子大得不着边际,但除去方才通进来的回廊以外看不到其他出口,没有门,连窗子都看不见——
“不好!”何琴突然抬起眼睛,毅然看向众人,“只有入口没有出口,这种状况叫做瓮。引我们进瓮里的必是陷阱,快跑——”
“你们跑不了了。”
迟疑间一片死士已堵住他们唯一的出路,领头的是马一昊,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面色苍白长发乌黑的女人:她已形同枯骨,但还看得出此人一度风姿绰约:她看起来与姬天钦,甚至无悔都有几分相似,微微上挑的凤眼与妩媚的厚唇也若有似无地保留着二十多年前美人的痕迹。然而这女人的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她高举着法器,是一柄形状诡异的木剑。
“姬天璇!”孟良突然就恨得咬牙切齿,“就是她,是她害我的爹爹妈妈!”
于是战斗打响了,七个少年在一间密闭的屋中对付一群死士。所幸这半年下来秘密进行的御魔术演练活动使他们学到了不少东西,即使是孟良也不再像儿时那样不堪一击。姬天璇一路追着安国跑,一串串绞心咒就铺天盖地地袭来:“你跑不了啦,慕容安国小乖乖,”她的声音假作甜蜜实则尖厉刺耳,“蛇君要你的命,我就不会放过你哦——”
“乌基蒂达!”
只听的空气里接连不断地爆响,一副副熟悉的面容就自四围的黑暗里闪现而出——罗长生、金远志、邢捕头、水之湄、罗达,还有一众斩蛇会人等,他们纷纷截下那些让孩子们左支右绌的死士。安国正挥着法器与马一昊周旋,无悔则被姬天璇堵在一道屏风附近的角落里:“叫姑姑哦宝贝儿,”她就假惺惺地笑着,“长得真像你那不争气的爹不是——你看他来得多及时啊,和狐狸精一起从床上爬下来,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阿格尼亚诃达!”
她的咒语下得太快,无悔阻之不及,便只得一个滚打在地上避开。姬天钦像是从天而降,一把推开儿子,就挥着法器与姬天璇打斗起来。楚寒秋保护着无悔正待撤离时安国也来到这里,楚寒秋便拦下正在为难安国的死士裘天保。无悔和安国一起对付另外一个他们以前没见过的家伙,他们合力用一个大反弹咒将那对手击飞,却正砸中一旁的裘天保;楚寒秋顺势将他们打击到彻底不省人事,之后拉着安国和无悔的手准备撤离。
“可是义父……”安国担心地回头看向正与姬天璇酣战着的姬天钦;“别管他他没问题的,”楚寒秋柔声说,“仇戮要找的是你,我们必须首先保护你的安全。”
安国最怕听到这种话,他甩开楚寒秋便朝义父的战团冲过去;“快回来,别给他添乱,”无悔总比安国更明白楚寒秋在想什么。而姬天钦一直满不在乎地挥着手中的扇子,便躲咒还边要涎着脸不着边际地东拉西扯——
“哈哈,看这个咒又打歪了——你不行吧,承认呗——姐你别扭成不,这儿又没个男人看——当然不算我啊,你也知道我不好这口——嘿,又没打到吧——你就应该在往右偏那么一点点——”
“阿吉瓦阿末那!”
姬天钦的笑容登时僵在脸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随着他的表情凝固了。安国用尽全部心力企图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姬天钦高大的身形就在半空里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姬天钦死在我手上啦——”
“义父!”
安国一声惨呼,整个人就发疯般地朝姬天钦倒下的地方扑去。那里是一道屏风,画着古老玄秘的花纹的屏风:姬天钦的身体穿过它,消失在它的另一面。安国拼了命地想要冲上去拉住他,却只感觉有一双手臂紧紧自身后将他抱住,他愈挣扎,那手臂就箍得愈紧。
“别拦我,我要去找义父……”
“他回不来了,别去,他回不来了……”
安国听得出那是楚寒秋的声音,很坚定,又很绝望。
“义父不过是摔倒在那里。他没死,他没……”
楚寒秋不再说什么,就只是用尽全力强拖着安国,不敢开口,只怕一旦多说些什么,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奔涌而下。安国挣扎了好久才安静下来,楚寒秋慢慢松开手臂:定下神,两人同时发现无悔不见了——
“伐迦伐那!尼西基塔!!阿吉瓦阿末那!!!”
“无悔!”
安国和楚寒秋同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半道上楚寒秋不得不停下来对付突然杀出的石中基;而安国一路向前,直到无悔高瘦的身影和姬天璇骷髅般的脸一并出现在视线中——
“阿格尼亚诃达!”
安国感觉胸口在焚烧:只是有种冲动想要用天下最狠毒的咒语咒死这个女人,似乎一生的仇恨全部集中在此。无悔也发挥出他的全部能量,姬天璇轻微抽搐一下,却转而放声大笑起来:“都没用过禁咒吧两个宝贝儿——禁咒需要被赋与最邪恶的力量,普通的仇恨是起不到多大作用的。要像这样——阿格尼亚……”
“宝璿。”
姬天璇立即停下了手,她跪在来人的面前,就膝行至他的脚下:“主人,璇儿把慕容安国带来了主人……”
“交给本座便是,”仇戮冷冷地睥睨着她,“这个是谁,你的堂侄?”
“主人圣明,璇儿没有这样的亲戚,”姬天璇诚惶诚恐地解释着,就像是蒙受了莫大的耻辱,“璇儿方才杀死了姬天钦,他……”
“没工夫听你说故事,”仇戮却只是淡淡地说,“闪开,莫妨碍本座动手。阿吉瓦——”
“平章,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