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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六章 生死契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0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槁木不问死生之事,陈灰且容蜡泪垂干

是东君,东君的从天而降彻底拯救了无悔和安国,他们都清楚他是仇戮唯一害怕的人。战役终于结束了,大家伤痕累累地回到学堂。躺在医馆里,安国和无悔都在发呆,但谁也没多说一句话。何琴稍微恢复了一点就开始坐在榻上改文章,仿佛只有无休止的工作才能缓解她压抑的精神似的。

所有人都在谈论前些天发生的事,说是邬老太终于被赶出紫微山,现在躺在太医院里据说是受惊吓不轻;说原来姬天钦是无辜的,当年背叛慕容夫妇者另有其人;原来慕容安国和风怀瑜是世交了,原来这位英俊沉默行为怪诞言语刻薄的男孩竟是正牌的平国公。“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安国自责地对罗睿发着牢骚,“都是我不好,明明有无悔在:小米没有责任服从我的命令但必须服从无悔——我怎么就没想到。我真是不应该,季通,是不是我在大家中间一直以领袖自居的?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若我早些检讨自己前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义父就不会死……”

“其实你也没有很……”

“够了,”无悔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闻箫我求你不要再让我听见任何关于你义父的事情,我听着心烦。”

“对不起……”

“没什么,我想回家。”

“回家?”

“我要回去陪楚先生,他现在一个人一定特别难受,我真不敢想象发生这些事对他意味着什么——算了算了,明天我也要开始改文章,可我越来越理不出头绪了。”

安国不明白无悔为什么总是这么看重他的成绩,尽管他的成绩比他们也强不到哪里,他不晓得无悔的专攻是玄学,玄学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生命的本体。无悔一直走不出一个圈,生与灭、爱与欲,理想与现实,也许这些讲义上都会给出某种特定答案,只他不是个死啃书本的人。他思索的一切玄理来源于生活,无悔一直在想,也一直想不通,尤其是,当他的生活本身已矛盾到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真耶?幻耶?是耶?非耶?

无悔不懂,正如安国的不懂。他们都一样,谁也不曾摸到玄学的真正门径所在。

从医馆出来何琴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萧残:离文章定稿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三天了。“差远了,”萧残接过文章大略读一遍就开始数落她,“未许何君前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似此行文也好意思上报有司——回去改,明日给我,不要再让我看到越改越糟的情况。”

“是,先生,”何琴便答应着回到上书房又是一日苦思冥想。次日交给萧残最终定稿,他用一种很不情愿的语气说看来只能这般将就了。回到桃花山,众人已在收拾回家的行装。无悔换了一身重孝,凄凉而安静的白,走在下山的路上,他和安国成为全学堂注视的焦点。安国也穿着素衣佩着孝子的印记,不过由于身份是义子,礼法使然,他也无力为自己穿起一套无悔那样浓重的悲哀。

在船上遇到马祐棠,他脸上的悲戚之色并不比他们兄弟二人要轻些。“慕容安国你给我等着,”他恨恨地说,“你害我爹爹进天牢我以后会让你有些好受——还有你,表弟。”

“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谈论你那不干净的老子受了多少苦,”无悔的语气淡漠而坚定,“他是罪有应得,并且,我很期待看见你穿着我身上衣服的样子。”

马祐棠愤然离去——无悔的嘴皮倒真切地承袭了姬天钦的遗韵。船靠岸了,走下朱雀桥津,接无悔回家的依旧是楚寒秋:也是一身全无杂色的重服,连平日里束发的红璎珞都换成了长长的素带。他的眼圈明显有些肿,无悔想不出自己不在的这些天他究竟躲在房里哭过多久。牵强地,他用微笑掩饰着;无悔轻轻挽起他的手臂,侧过脸,装作不经意地将嘴唇小心埋在他的额头。

“走罢无悔,我们,回家。”

无悔点点头。他随楚先生幻形,回到平国府。穿过正厅,绕过花园——天人旧馆的楼下已彻底换作灵堂装扮,姬天钦的牌位上是楚寒秋清秀工整而忧伤的字迹。他对他一辈子以兄长相称,但无悔明白,他对他的情感,却远不止弟弟对兄长那么多。

在爹爹的灵前叩头,机械地叩着,眼神空洞地望向那一脉深不见底的苍白。他觉不出悲伤,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像安国或者楚先生那样的悲伤。心里面很怪异,仿佛整个人都一下子被掏空,空得只剩下一具没用的躯壳。委实,爹爹在时他并没有感觉很在乎:他觉得他放荡任性不负责,明明心里只能装下一个男人还要去勾搭姑娘;他觉自己是他生命中不太美好的意外,以为他更在乎安国而不是自己,以为他对自己的那些无边无际的物质上的宠溺与纵容全是为了心安与补偿,甚至以为他抢走了楚先生一度分给自己的爱。然而如今,他就眼睁睁地消失在自己面前,就像是生命中本来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从小就丢了,一直在找;有一天找到,可还没等习惯多出这部分的感觉就又丢了。失落、空虚,不知所以——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靠进楚先生怀里,轻声说先生你想哭就哭罢,别硬撑着,无悔会在你身边,一直都在。他看到两行清泪在身边那人的脸颊静默地流淌,抱紧他,不知为什么会泪腺崩溃。他就紧紧地拥着那人,两人彼此偎依着,一起哭。

而安国回到何府,躲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脱下外衣露出里面与无悔同样惨淡的丧服——他一直不肯相信义父就这样离开了。楚先生绝望的眼光和无悔失落的神色都不曾打消他的这个念头,他坚信义父只是摔倒在那屏风后不可知的对面,只要呼唤他就一定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件一件把衣物从行囊里拖出丢进柜子,他猛然发现最底层塞着一只小小的包裹,才记起这正是大祀后义父给他的,那面镜子,要他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只他觉得男孩子家没必要天天带这东西便从没动它,即使无悔声称借去用过他也全没在意。拆开包裹,记得义父说在这边喊他他就会出现——自己当初究竟是有多傻,两条阳关大道摆在面前,自己一条没走不说,还受了一只菌人的骗,到头来不得不自食苦果。

双面菱花,双面菱花——捧在手里,一张字条从后面掉出来。那上面是义父大气的行书,说明这镜子的功用,还有它的来由——原来,这本是母亲的遗物,交与他代为保管,他看着好玩便收下了。如今他把这镜子交与原主人留在世上的唯一爱儿,只那孩子,竟全不曾珍视它。

原来还有希望,安国心里猛地闪过一线憧憬。捧起菱花喊叫义父,那泓铜色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然而对面什么也没发生,唯一回应他的只是镜面上泛起的一层薄雾与水雾朦胧中自己沮丧的脸。大抵是义父那日走得匆忙,镜子没带在身上。安国绝望地想着,刚待将那不再有用的铜盘丢开,又想到这同时还是妈妈留下的纪念品,便收它回来仔细端详:但见镜子的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刻着小小的“芷”字。芷,芷萧——那是妈妈的表字,他想另一面上一定刻着“枫”,或者“绯羽客”什么的,只可惜那另一面,安国绝望地想着,也许它真的就同义父一起,再也见不到了。

雪花纷飞,又一个新年悄然而至。崇德二十五年,这个冬天比往年都要寒冷。萧残一个人,落寞地坐在长干里灯火黯淡的桌前,窗外除夕的鞭炮声仿佛格外遥远。除夕,除夕,岁末年终究竟发生过多少让人难以忘怀的事呢。那些熟悉的面庞如走马灯般在思绪里纷飞跳跃,从二十年前,到现在——为什么人们都喜欢找我做最后的了断,是因我不够狠心,还是我,太适合扮演恶人?

送信的雁立在窗台上咕咕地叫,朝廷要求紫微山的先生们在二十四年结束之前将本年火段学子们的文章成绩发至礼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拖到最后一天、拖到迫不得已——大抵从很早开始他萧颙光便已在心中默许了被动。委实,很多选择让他太难下决心,日子长了,便开始得过且过。垂首看向桌上那份至今未完成的表格,紫微山术士学堂崇德二十四年段文章成绩:学生姓名,何琴;考据门类,药剂科;授道先生,萧残。

翻着她的文章反复看,那细小的字迹工整隽秀。她的考据一丝不苟,其细致程度甚至不亚于当初的自己。这一年下来她比往常的进步都要大些,从字里行间他读得出她已比原先更了解自己,不再大讲官定死理也不再惟书本是从:她开始用自己的头脑思考问题,同时读书更加精细、更加明确了。委实,这文章虽不曾达到自己当初的钻研深度也没有曼吟的天才灵感,却足可以称得上是他教书以来见过的最优秀的一篇文章。以前自己手里的最高成绩是乙上,来紫微山的第一年,那个苍龙道的叫水之湄的女孩:她有灵性却欠踏实,这点上何林钟无疑强她甚多——也许,甲罢,还能给她什么呢?然而此后那以严苛著称的萧先生便彻底开了例:在他冷酷无情的戒尺下出现了一个文章打甲等的女孩子。

女孩子,朱雀道;一个国人出身的女孩子,一个——像她的女孩子。

玄武道会怎么说,世人会怎么说?

然而为了自己并不愿坚持的某些偏见而否定一篇文章的价值,他做不到,尤其是,那女孩曾为这文章受尽挖苦与打击。

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你是另外一个女孩该多好,有着她温暖的笑颜与澄澈的眼睛,从小对千姿百态的丹石和药草充满好奇,读书如饥似渴、办事条理精细、举止优雅谦和,也许偶尔会有些小内向和公主脾气——如果你是我在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宝贝,我今天就不会这般矛盾与伤心,哪怕你在朱雀道。如果一切可以改写,我的生命便不会是这般空洞苍白,我会爱你,爱我们仍然拥有的一切,我会与你和她一起安享静好的时光,而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为了一些不是所谓崇高而是被逼到绝路的理由,去反覆做各种让自己厌恶痛恨甚至发抖的事。

外面响起敲门声,会是谁呢——入夜已经很久了,大过年的谁会到这里来。顺手填一个漂亮的甲字在何琴名下,他也顾不得多看便将它与其他信件一并拴在雁足上寄出去。开门,一对披长斗篷的黑影闪进房间。

“颙光!”走在前面那人匆忙解下斗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可以借一步说话吗?这很重要……”

“那是自然,马夫人请,”萧残便优雅地朝她打一个躬,“主母大人请。”

“真好听,倒没想着你平南统制大人心里还装着我这个主母,”姬天璇冷冷地说着,就随手将身上的大氅解下丢在一边。

“就算没有封号、即使失了宠,主母毕竟是主母,您说呢?”萧残淡淡挖苦地坐回自己的桌前,将壶中的残茶倒掉,“二位用茶罢。”

“哦,不劳,”一直很紧张的姬天荃明显在试图用寒暄恢复她贵妇人的举止,“颙光你这居处真是个风雅的所在。古巷藏高士,只少个两小无嫌猜的人儿——”

“承蒙夫人挂心,萧某对此习以为常,”萧残不冷不热地说着,用银签将壶中泡过的茶叶细致地剔净,“不过夫人择取年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夫人有话就直说罢。”

“这里没有别人?”

“自然没有——哦,王德福倒是在,不过宅中硕鼠,所做无非打洞穿墙、盗取油米,留之费心驱之不走,夫人无视他便是。”

说着他用木尺轻点厨房附近的地板,那里打开一方密道,一只小人儿从通道里钻出来:他的左臂已在一年前为蛇君复生砍去,如今袖口上套着一只半透明的魔手。

“我今晚有客,”萧残用一种使唤的口气说,“去烫了开水,为两位贵客泡上茶来。”

“我不是下人!”王见宝愤愤不平地叫着。

“可蛇君派阁下前来‘协助’萧某不是么,”萧残慢条斯理地在洗净的空壶里重新填满茶叶,“铁观音,二位当还用得惯。”

“那你就让我烧饭打扫房子给客人沏茶烧水……”

“确切说泡茶都用不上你,烧水便是,”萧残看都不看他,“阁下不妨自视,除却此类活计,我还用得着阁下做什么?当然,若阁下不想做随时可以走人,我本也没这个需要。与蛇君说说,想他必会表示理解。”

“我自己会去说!”王见宝看起来很气愤,不过显然他明白和萧残吵下去没有任何用处,便兀自嘟囔着进厨房提来开水。萧残动作优雅地温杯洗茶,继而在两只客用的紫砂杯与自己惯用的那只墨玉盏里斟上清浅的茶汁。

“二位夫人请,”他捧起晶盏安静地啜一口,继而随手一挥法器,王见宝就又被打发回了地下室。

“得罪,”他漫不经心地说,“夫人有话请讲罢。”

“我本不该说的……颙光,”姬天荃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吓人,“这是秘密,可是……”

“那就趁早闭嘴,”姬天璇则不满地仰起头颅,“尤其还在这样的场合!”

“怎样的场合呢?安东统制大人,”萧残向她投去犀利的眼光。

“意思就是你不值得我们信任!”姬天璇才不会如她妹妹那般保持着贵族的良好教养,而姬天荃几乎要哭出来了。

“请马夫人稍安毋躁,”萧残安静地说,“我们不妨先听安东统制大人讲她是怎样不信任我,免得以后说话麻烦。”

“从你入教开始!”姬天璇像是在一桩桩指控他的罪过,“为了一坨蒜泥弯下膝盖,那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真心!你倒是说,主人受伤时你去哪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在姜闻韶手下做事?为什么阻止主人拿到银叶紫菀?主人复生时你在哪里?我们随主人设计捉拿慕容安国时你在哪里——还有,这么多年,慕容安国就晃在你眼皮底下,萧残,你倒是说,他为什么还活着!”

“阁下不该否认跟谁上床是我自己的事,”萧残如今早不是那个说句“喜欢”都会脸红的青涩少年了。这许多年下来,他早已明白对什么人说怎样的话,用怎样的言语才能一记戳中人的痛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人就喜欢口味重些,不能因为阁下爱吃辛辣,就不许别人用甜食。况且蒜泥的味道真的不差,是我喜欢的调调,就像阁下喜欢花椒一样——那时候我也不过十七岁,傻到为吃些鲜货无视毕生大计也不过出于年少无知,倒不似有些人,已过不惑之年尚难改感情用事之大病:只凭一时热血,怕是早晚会出大麻烦的。”

“你……”姬天璇登时气得面色发紫:她岂能听不出萧残看似说他自己,实际上每一句的矛头都指向她——“我没有感情用事,我在天牢里消磨我的青春,这不过是对主人至死不渝的忠诚!你别找藉口,你倒说说你后来呢?为什么不及时出现在主人身边,像一个死士该做的那样!”

“回去与那些背地里讲我坏话的人说,”萧残小心地将那只墨玉茶盏在手中反覆把玩着,“唔,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觉得你都能想到的问题蛇君会没问过我?既然,他问我而我不曾给他满意的答覆,依阁下觉得,萧某今日,还会坐在这里吗?”

“我知道他相信你,可是……”

“可是阁下觉得他犯了些错误,是我用某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欺骗了他?”萧残的黑瞳如两道利剑灼灼地刺在姬天璇脸上,“区区萧某能骗过天下最强大的术士,骗过造诣至深的取念圣手——夫人,您太高看在下了。至于九年中元事发之日,我在蛇君要求我在的地方;我任教紫微山是因为我打算为圣教监视东君。至于之后不去找他,我以为这很明白:很多人曾错误地认为蛇君不再会重返天下,而蛇君也宽宏大量地饶恕了这些愚蠢行径:毕竟其人不在少数,若蛇君赶尽杀绝,则麾下无人矣。”

“他还有我!”姬天璇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我会在他身边,我苦苦在天牢守候十五年。我抛弃我的青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眼看他回来,我要他知道我会一直都在……”

“夫人委实可敬,”萧残微微显得有些不耐烦,“只可惜对蛇君而言,十六年关于东君和紫微山的内部消息,远比对天牢生涯的无尽痴诉抱怨要有用得多,况且——若在下记得不岔,夫人是只比蛇君小一轮罢。”

“你……装腔作势!”姬天璇再度被揭了疮疤,愤怒得近乎颠狂,“你舒舒服服待在紫微山,这就是你忠于蛇君的方式!”

“我是在紫微山过安闲日子,没错,”萧残不屑地轻牵嘴角带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只是对此,蛇君都不曾开罪。故而恕在下冒昧,敢问阁下,怒从何来?”

“我……”

“我阻止蛇君拿到银叶紫菀是因为我不晓得是蛇君在要。银叶紫菀乃我王家至珍,我岂可使祖传圣物落入岩银根宵小之手——蛇君重生时我留在紫微山,是因为我需要使东君感到我在为他做事,还返圣殿是奉渠委派而非自愿为之,这样方可留守紫微山以图日后为蛇君传递机要。”

“什么见鬼的机要!我怎么从没听说——”

“我的消息向来直接上报蛇君,”萧残淡淡地说,“若蛇君不肯说与夫人知道……”

“主人什么都会对我说!”姬天璇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他说我是他最忠诚,最值得信任的……”

“是么?”萧残漠然地抬起眼皮,“在抓捕慕容安国计划失败之后还是这样?”

“那不是我的错,是马灏旻他……”姬天璇自然想要推卸责任,只是“马灏旻”三字脱口而出时姬天荃愤怒的表情警告她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怪罪的。“在以前,蛇君一直对我最好,”她便换成一副追忆锦瑟华年的口气,“他信任我、珍视我,他说我是神君赐给他的……”

她突然捂住了嘴。“我相信最后一句是你的臆想,”萧残不留情面地说。

“好罢,就算是……”姬天璇竟然也会脸红到说不出话来。萧残看她一眼,又看向一旁埋首不语的姬天荃,最终把眼光落回手中的茶盏上。

“既然安东统制大人没什么话可讲了,”他便在静默里悠然开口,“马夫人有事便直说无妨,萧某在此,洗耳恭听。”

“是这样的颙光,”姬天荃抬起头,就泪眼婆娑地望着萧残,“我想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帮我了,颙光,可怜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家。灏旻进了天牢,撇下我们孤儿寡母……”

她啜泣着。萧残拿这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最没办法,便只得垂首为她斟茶。她接过,拿在手里没有喝,就抽抽搭搭地好容易才把话接下去。

“蛇君不许我说的,他要我保密,可是……”

“蛇君不让讲,你就不当讲,”萧残淡漠地说,“蛇君法旨即是天道。”

“听见了吧,”姬天璇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回去罢——”

“可是颙光,你就可怜我们……”

“不过我知道你想求我的是什么事,马夫人,”萧残则压低声音打出一个“且慢”的手势,“蛇君与我谈论过这个问题,所以你同我说,倒也不算泄密。”

“我就说你一定晓得,”姬天荃长出一口气,“他那么信任你……”

“什么?他知道蛇君的打算?”姬天璇则满腹怨气,“你——知道?”

“不错,”萧残说,“不过马夫人需要萧某所为何事?在下须提前讲明的是,蛇君不会改主意的,任谁也求不动他。”

“可是我的棠儿……”姬天荃闻此哭得更伤心了,“我的棠儿,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棠儿应该感到无比荣耀,”姬天璇说,“我同他讲过了,这是莫大的荣耀,而且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他究竟要面对什么!”姬天荃却越哭越凄惨,“为什么是我儿子,他还是个孩子啊……蛇君明摆着让他送死,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惩罚灏旻犯下的错误。呜呜,他当初就不该自作聪明的,可为什么……为什么是棠儿……”

“若荣昌能办成这件事,他将在圣教极尽尊享,”萧残无关痛痒地说。

“可他根本做不成,连蛇君自己……”姬天荃猛地打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至今还没人能做到……颙光,我求你,看在棠儿从进学堂就佩服你,看在灏旻和你好歹算是……朋友……看在……”她突然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扑通”跪在地上——“就算看在去世的阿墨姐是璧儿妈妈的份上。棠儿好歹算是璧儿的表哥,璧儿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没了表哥她也会伤心的——颙光你一直最疼璧儿不是么……”

萧残不由皱起眉头:这女人还真能扯关系。扶她起来,他平淡地说蛇君本来也就没指望马荣昌做成什么,他只是因在冥事署扑个空而感到愤怒:他不过想惩罚马灏旻,让他付出代价。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关心棠儿的死活……”刚平复一些的姬天荃一下子就又哭得撕心裂肺,她跪在地上任他怎么扶也不肯起身:“颙光,我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也不指望你说服蛇君,只求你能帮帮这孩子,帮他完成任务罢,你行的,你一定行的……然后你还会得到更高的封赏,当大祭司什么的……”

“这我可不敢奢望,”萧残说,“不过揣度蛇君之意,行诸此事,似乎他还是打算由我最终动手。不过让马荣昌打个先锋于他无亏,毕竟若荣昌侥幸成事,他还可以留我继续卧底,做他最后的筹码。”

“可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啊……”姬天荃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该感到骄傲,”姬天璇却说,“我若有儿子,我一定将他们尽数献给蛇君……”

“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主母大人,”萧残又恢复了他挖苦的称呼,他弯下腰将姬天荃硬拽起来扶到座椅上,又斟一盏茶塞进她的手心里。

“娅心别哭了,喝点水,听我说,”萧残向来冷漠,所以但凡那种一如既往的淡漠里掺上哪怕只有一线若有似无的温柔与关切,他深沉厚重的嗓音就会显得尤为摄人心魄,乃至可以产生一种使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姬天荃听话地抿了一小口茶,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他,他则缓慢地发出一声太息,幽幽开口:

“不过也许,帮帮他,我还是……办得到的。”

“颙光?真的吗,颙光……”姬天荃就再度扑倒在他脚下,“你是我全家的恩人,如果你能救我儿子一命,颙光……”

“我可以试试。”

“听见了吗?只是试试,”一旁的姬天璇不以为然,“试试就意味着空话,到时他又要说,‘这是蛇君的命令’——胆小鬼,懦夫——你要还算个男人的话,就给我立个生死契,哼哼,萧颙光,你,敢么?”

萧残却没有看姬天璇。他扶姬天荃起来,幽邃的黑瞳看进她早已哭得空洞干涸的双眸,“你怎么说,娅心?”他语调平平地问,“需要生死契来保证吗?”

姬天荃含泪点头,她咬着嘴唇,萧残则面如死水。

“那就立下生死契,”他平静地伸出右手,“请安东统制见证。”

姬天璇惊讶地张了大嘴巴:她没想到他会答应。生死契,顾名思义,违背诺言就会死。但她还是在那面对面长跪而掌心相向的两人间站定,又将法器点向他们并拢的指尖——

“四方至圣,中土大常,玄武神君及各路天尊在上,弟子马门姬氏天荃,今与萧颙光君立生死契如下,”姬天荃就一字一句地说,“请萧君照料吾儿祐棠,完成蛇君之大任。”

“诺,”萧残的回答简单,平淡,镇定而毫无波澜。

“请萧君尽君所能,护佑吾儿免遭伤戮,全身而退。”

“诺。”

“请萧君……”姬天荃的声音颤抖着,“请萧君立誓,若见吾儿难效其力且进退不可时,君必协助吾儿成蛇君之命。”

萧残的手指微微颤悸了一下,但他并不曾把手抽开。

“诺。”

他许下这个诺言,生死契的咒语如一道火舌在他和对面那位母亲的指尖缠绕。屋子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他听见窗外烟花绽放:原来不知不觉,如今已是崇德二十五年的新正。

烟花燃起腾弥,华丽地绽开,却最终散尽。

正如我们的生命,曾经绚烂繁华,却终于化作飞灰。

平国府。

无悔点亮天人旧馆里的每一盏宫灯,如星空般绚烂而虚幻,一点一滴,在古旧的窗棂里忽暗忽明。火光跳跃在榻中人憔悴的脸上,又闪动在无悔凄凉的眼中。“真美,不是吗,”他轻声呢喃着,“又是一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是很快啊,”榻上的人并不曾真正睡着,他疲惫地阖着眼睛,愁眉细锁,苍白的唇边流出一线悠长的太息,“什么都变了,除了身体还是老样子。”

“无悔会照顾先生的,”无悔便放下香烛坐到他的身边,“我说的是一辈子——先生,新年吉祥。”

“傻孩子,”楚寒秋牵强地笑笑,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拨开无悔额前挡住眼睛的乱发,“是十八岁了罢。”

无悔点点头,就无言地伸手握住楚寒秋冰凉的十指:他知道先生指的是什么——他以为无悔总有一天会长大,长大的孩子终究会有自己的生活。然而他不这么觉得,他认定楚先生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他不想他死心不想他绝望不想他消成如此这般——哪怕天下爱你的人都离你而去,你还有我。我会长大,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但你是那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是啊,无悔不是孩子了,”他轻轻说,“等着出道,我也不靠着家里面。我就去外面谋一份职务,赚银子我们一起花——”

“真是还没长大,”楚寒秋满目宠溺与疼惜地抚摸着他的手背,“无悔,你真的很像他——很像。”

他的语调沉下去了,无悔深深看进他的眼睛,看到漫天悬挂的灯火倒映在两湾清澈的秋潭。“先生别难过了好吗?”他便小心地用手指画他的眼角,“无悔会一直在的,一直都在。”

“我没什么的,”楚寒秋则疲倦地牵起嘴角,伸手拨开无悔的手指攥进手心里,“我只是想……无悔,你知道,要学会照顾自己——你不是小孩子了,先生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所以答应我,学会照顾自己,保护自己;还有,还有对朋友们好一点,与他们相互扶持可以吗?不要总用言语伤人,尽管你的心是好的,可别人不一定理解不是吗?无悔,要记着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回报你。所以听话,慢慢学会成熟地做事情,别任性,这样成吗?”

“嗯,”无悔答应着,却本能地感觉气氛变得怪异,“先生,你这是……”

“没什么,只是跟你说说。”

“是不是无悔做错了什么……”

“没,无悔,”楚寒秋爱怜地抚摸着无悔的长发,“我这次身体恢复之后,就要离开平国府一段时间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花些工夫和朋友们在一起——还好季通一直都在,东君说十五以后把安国和林钟也接来……”

“先生你要去哪里?”无悔脱口而出,“你要住到外面去吗?晚上也不回家?还是回老房子,无悔要和你一起……”

“别任性,傻孩子,”楚寒秋的颊上牵着让人心痛的笑容,“我是为会里办点事,比较忙,可能要在外面住上个一年半载的。不过没什么,不用惦念我……”

“是不是很危险!”无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他突然就俯下身去,整个人扑在楚寒秋的胸口:“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好吗?无悔会不放心——先生身体本来就不好,不回家那生病的时候谁来照顾你……”

“没关系,乖,别想多了,”楚寒秋柔和地说,“我只是去一个我比较熟悉的地方,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所以别担心,我心里有轻重,相信我,真不会有事的。”

“先生熟悉的地方……”无悔则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楚寒秋,“是会里给先生的任务,那一定不是戏园子。也应该不是学堂,那难道是……九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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