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悔率性闹学府,小慕容借光占鳌头
“你这么聪明,若再用功些,你甚至不会比何林钟差的,”楚寒秋温存而委婉地说。
“先生不要!”无悔一下子就哭得惨绝人寰,“我不许你去我不许你去——你不去那里我拿什么换都行。先生你别走,无悔求你……求你别去那儿……”
“我不会有事情的,傻瓜,”楚寒秋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他,“去做个说客而已,毕竟我们需要争取到更多反对仇戮的力量——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哭,哭得我做事情都放心不下。好了不哭了啊乖,大过年的……”
“我们?”无悔却显然注意到这个字眼,“还有谁?”
“哦,没,没有谁,”楚寒秋的脸上带过一丝不易发现的犹豫,“好了啊,大男子汉,别动不动就抹眼泪。”
无悔就委屈屈地把脸擦干:之于他,楚先生说的话无疑是比圣旨还要有效力的。只是他越这样做,心中的酸楚就越无法遏止,楚寒秋用手指轻画他的脸,却把十指与衣袖都洇得湿漉漉的。他拍他,安慰他,柔声劝他真的没什么,说你这样会让我很有负罪感。可无悔却不答话——他无力回答,就只是哭,哭到累了,伏在先生怀里睡着。楚寒秋忧郁地锁着眉,抚摸着那孩子香软的缎袍和柔顺的发,闭上眼睛,唇齿间不由流出一声悠长而苦涩的太息。
安国回到平国府时只觉得自己要被这种压抑的氛围逼疯了:席上没了义父,楚先生经常不见踪影,即使偶尔露脸也总是一副疲劳憔悴的样子。罗夫人一刻不停地抱怨罗达至今没个相好的姑娘,家里给相亲他又不肯——人家谁谁的儿子都抱两个娃了啥的,罗达被母亲唠叨得烦,就兀自闷头吃菜,而罗睿的憋屈之色溢于言表。无悔闷闷不乐,眼圈肿得像红樱桃,何琴则愈发勤奋地埋首书山声称决不能愧对萧残来之不易的一个甲字——变化最大的当属盈盈:以前总是她在想各种办法使气氛活跃起来的,然而这一年她也像变了个人一般,形容消瘦眼神悲凉,向来精干绾起的长发如今只是无力地拖拉着,让人怀疑她究竟是遭遇了怎样的变故。而萧残来了又走,安国就只是恨恨地想正因为他打击义父,义父才会在那晚上与众人一道闯进冥事署的。他给姐姐打甲等一定别有用心,他想利用一切机会公报私仇——只有把全部罪责归咎于萧残安国才能感觉自己心里稍微舒服一些。
所以回学堂使他松了口气,罗睿与他深有同感。只不过这对难兄难弟还没等透过气就得被迫各走各路:毕竟罗睿是祭酒,他还有大量任务。和无悔孟良一并坐在一间船舱里,他试图劝无悔宽心却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两年来义父待他如同亲生,所以他理解无悔。将手臂搭在无悔肩头,无悔很温顺地靠上去,对面的孟良想找些话题,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请问这里是否有一位姬公子和一位孟公子?”这时一个玄武道的土段小男孩怯怯地拉开舱门,“霍先生的请柬,请慕容公子和另外两位公子到头舱找他。”
安国于是礼貌地接过,展开,无悔和孟良围上来——
慕容闻箫,姬无悔,孟伯仁诸贤君如晤:
某久仰诸君贤名,欲求一面,故设肴馔前舱餐室,请诸君务必不吝赏光,敬颂
春祺。
二十五年二月初二日
师霍朗字示。
“他仰我什么贤名,”无悔不屑地翻个白眼,“我又不是闻箫这样的大人物——伯仁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无悔你别扯我成不,”安国把他从自己肩上推开,“现在你也是大人物,堂堂平国公,见过皇上的人了——”
“好像谁稀罕,”无悔冷冷地哼道,“姬祐枋,谢皇上赐名——啊呸——好听还蛮好听的,不过我就是恶心跟那马祐棠重一个字。”
“你得了吧,”安国一脸苦笑,“这老头我已经见过一面了,东君带我到你家之前先去找他来着。一个胖得走不动路的老头,而且特喜欢拉扯各种家世关系——他说他教过我爹爹妈妈的。”
“看来是在劫难逃了,”无悔扁扁嘴,“我叫姬祐枋,表字无悔,如果你们习惯喊我风怀瑜我求之不得——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于是三个人(其实主要是无悔)一路抱怨着来到霍老头所在的船舱。这老头没怎么变,只是头顶更秃了些,原先的方巾都戴不住了。“啊哟格么安国你来咯,”他就特热情地把他拉进众人中间,“快坐快坐,格么这个么一定是小平国公咯,跟你爹爹一样秀气啦——格么姬玉衡可惜了咯,孩子啊现在心里面好受些了唛?”
“多谢先生关心,弟子已经习惯了,”无悔依旧一口冷冰冰的语气,他现在唯一的感觉只是御魔术这门课将是他永远不会再染指的东西——从一个胖女人换成一个胖男人,本质上什么都没变。
“格么都坐咯都坐咯,跟霍先生啊用不着客气的唛,”霍老头则笑靥如花,“给你们介绍咯,这个么是柳天和,你爹爹现在好毋啦?他唛当初我们道祭酒嘛,格么现在管着吏部有事情我都找他啦——这两个是谢思晏还有淑芸兄妹俩,格么令祖父是我老朋友啦;周梓华,你有个堂房叔叔叫周海潮的他还好吧?当初是我们击鞠伍长咯——许忠兴,令三表姨妈可是当年白虎道最出色的;路长霖,格么曼吟是你什么人?”
“呃,”那个苍白干瘦的苍龙道男孩痛苦地皱着眉头,“我不认识……”
“格么不可能咯,”霍老头却一脸肯定,“你们家不是搞医术的啦?曼吟你肯定晓得咯,太医院自古至今年纪最轻的首席医官,配出辟霆珠和还元散的,还会弹琴——格么她是我门生我会不晓得咯。”
“哦……我记得了,”那男孩一脸苦相,“她应该是家叔祖那边的,家父好像说过我有个堂房姑姑性格很怪,我们两家从爷爷辈就不来往了……”
“格么人啊有才华总要遭嫉妒咯,”霍老头登时将目光转向别处不再搭理他,“这年头唛,人太狠了,心太黑了,自己家人啊还不要放过咯——曼吟么也可惜呶,格么也是个天妒英才咯——啊哟安国你啊不晓得她唛?以前和你妈妈好的咯,后来与我讲她跟你们朱雀道那个祭酒,格么同无悔爹爹在一起那个漂亮男孩子订亲来着——”
“她是我义母,”安国闷闷地说,“可我没见过她。”
“格么可惜咯可惜咯,”霍老头摇着头,“曼吟啊是命不好咯。那样好看又那样有才华,懂得又多又有想法——格么可惜就可惜在她太有想法咯,就算格么世道太平啦,找个小姑娘样的男孩子,将来日子过不好咯……”
“我想先生,”无悔就在众目睽睽里蓦然起身,“弟子该告辞了。弟子今天身上不太舒服,另外,还要与先生打个招呼,今年先生的课,弟子是不会去上的。”
说罢他拂袖而去,把舱门在身后狠狠地摔上;霍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一脸错愕地瞪着无悔消失的方向。“先生他今天是真的不舒服,头痛好久了,”安国只好留下来为兄弟开脱;“没关系啦,有身份的少爷家唛,脾气嘛总有些的,”霍老头倒是不以为意,就重新开始了他无聊的话题。安国好容易才找到时间说出他去更衣的藉口,溜出那间舱室披上素蝉衣潜回去找无悔,走着却一眼瞥到马祐棠所在的舱里,当初给他们带消息的小孩正在向他汇报情况。
“什么?他邀请了孟良?”马祐棠大叫道,“还有那个姓姬的小野种——他妈的他凭什么挂公爵!他老子是个断袖,不知哪天心血来潮上了个蒜泥,搞出他这么个涂脂抹粉的杂种又盯上他老子的狐狸精,真他妈的是天杀报应,活该他家断子绝孙——”
安国一个没站好一头撞在舷板上。他连忙屏住呼吸在素蝉衣下躲好,而马祐棠就满眼警惕地四顾一番。
“这对公子是不公平的,”他的跟班魏昭就响亮地拍起马屁,“公子才是纯血的姬门之后,绝不能让那蒜泥占到便宜——”
“姬家早晚是我一个人的,”马祐棠则阴恻恻地说,“你们等着瞧罢,好戏在后头呢。行,船靠岸了,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这一行人都很听马祐棠的使唤,船一停大家就一哄而下。安国靠在一边,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可马祐棠却留在最后。他让别人先走,自己则堵到安国面前的位置,让他进退不得。
“慕容安国,别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众人走完之后他才一把揭开他身上的素蝉衣,“我早警告过以后会有你好受的——去死罢!”
继而他便不由分说冲着安国一顿拳打脚踢,安国毫无防备地被他击倒在地。他用噤声咒堵住安国的嘴巴,又用定身咒僵硬了他的躯体,之后满目仇恨地把素蝉衣挥在他身上——
“从此消失罢,慕容安国,”他狠狠地朝他啐一口,继而跳下船,之后安国便只得痛不欲生地僵在那里,直到有人经过将咒语消除。
“啊呀安国,果然是你,”来人是水之湄,“我今年负责在学堂守卫,刚没看见你就想着进来检查一下——快走罢,我们晚很多了。”
安国便狼狈地随盈盈下船去,朝着山上一路狂奔。盈盈用咒为他修复伤口,他们穿过山门,分道已经结束了。
“看来我们得找人了,”盈盈无奈一笑,“学堂今年全部戒严,连侧门都要落锁——那嘛菩拉迦帕提。”
她挥起法器,一只大尾巴的东西跃然飞进学堂。不一会门开了,而安国当时唯一的冲动就是一头撞死。
“又怎么了?”那人冷冷地问,“慕容公子又想大出风头了是罢。”
“算了罢萧先生,”盈盈则淡淡无奈地朝他牵牵嘴角,“让他进去好吗?我还有别的任务。”
“交与我便是,”萧残语调平平,“换了个图腾吗盈盈,不过依我看还是原先的好些,这个看起来,似失乎柔弱。”
盈盈神色怪异地看着萧残,萧残就强硬地将安国拖走了。安国想他不过是要多找些时间来折磨自家,就强迫着自己尽可能无视那些“像你不争气的爹一样傲慢自大爱出风头”的老生常谈。在众目睽睽里走进膳房大厅的确让人很不舒服,直到无悔把他最爱吃的蛋黄煎饺推到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尽管恨他们骂义父是那个,他还是没把马祐棠难听的话告诉无悔——天知道无悔会为此做出什么,尤其当楚先生也被连带着骂在里面:他明白无悔会无条件捍卫楚先生的一切,一入学便与新先生闹翻也缘于此。似乎自水段之后无悔就总在第一堂御魔术课上坚定不移地站到新先生的对立面,和水段时代全学堂公认的御魔术模范生判若两人。果然,晚饭一散无悔便径自去找梅先生,毫无语气地问定下来的课程可不可以改选。
“为什么会问这个?”梅先生显然感到讶异,“出什么事了姬公子?”
“我不想上御魔术了,”无悔淡淡地说,“我受够了。”
“可是你的御魔术课业很优秀,”梅先生说,“况且今年换了先生。”
“正因为我知道要换先生,否则一开始就不选它,”无悔说,“不过我见过他了,发现比原先强不到哪去,我想多浪费些时间也没什么好处。”
“怎么叫浪费时间呢?”梅先生严肃地皱起眉头,“姬公子你要改变这种态度,不能因为自己衣食无忧就不思进取,你该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父辈用鲜血换来你们的安定太平,你就这样报答他?做得像个败家的少爷——”
“但是我现在毕竟衣食无忧了,我想败就败有何不可,”无悔一向是任性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又没有什么都不学,我只是不要再学御魔术了,我讨厌这门课。”
“不是讨厌这门课,”梅先生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觉得后来的任何一名先生都比不上楚先生不是么?姬公子,我必须要指出,楚素商把你惯坏了。你习惯在课上也被当成宝贝宠着,任何先生稍微拂逆你的意思你就与他们对着干——我不仅指御魔术,你可以检视自己的行为,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在江都没有规定平国公就可以无法无天。”
“不要动辄拿平国公说事,”被梅先生这一说无悔只觉得自己被扣上了天大的委屈——“这与平国公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学那一科而已。您也知道我们五年来御魔术除了水段就没正经上过,我受够了我本来就不想上了——您说学堂规定五门主修至少上四门我上药剂成吗?不是萧残不要我吗我有什么办法!”
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家是怎么敢在梅先生面前顶出那么一大堆话的,直到梅先生说你这样我必须写信给你义父他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求您梅先生,方才是弟子头脑昏聩口不择言,先生随意处罚弟子便是,”他干脆绝望地跪倒地上,“只是求您别对楚先生讲,我不想他失望……”
“只可惜姬公子,你必须为自己做出的一切负责,”梅先生平静地说,“起来罢,回去好好反省。至于令义父,我相信他是能够处理妥当的。”
无悔便只得颓然返回道中,谁都不想理。何琴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道是自己请求改选课程未果,至于具体细节则闭口不提。
又是一个新的御魔术先生,安国暗自叹着:玄武道的人真是诡异,他们都喜欢把讲堂设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无悔明目张胆地翻着一本戏文:他是准备彻底无视这门课了。如今他的唱功突飞猛进,安国倒没对他在一旁轻声唱戏的行为表示厌烦,大概也是听惯了的缘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听上去如此熟悉——门被“砰”地关上,之后全讲堂发出一阵惊讶的呼声。
“某既与诸君相熟若斯,俗世冗节,当俱免矣,”他说着,无悔就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戏文被人抽走。“《建元十七年钞本昊天城传奇》,是个难得的善本。然御魔术乃咒搏实战,生死攸关时,留此梨园玩好何用——”
“不要!”无悔哪忍心自己好不容易搜来的藏本毁在萧残手里;“诸君不妨给名角儿一个彩头,劳他尊驾坐下,”萧残却径自将那钞本丢上讲台,“传言阁下意图荒弃课业,回家票戏,可有此事,平国公大人?”
无悔沉着脸直视萧残,一言不发:如今他也是个身长八尺的翩翩美少年了。而萧残轻蔑地斜他一眼,便缓缓从他身边踱开。
“如列位所知,御魔术之学者,学问也,非游戏也。萧某所授与诸君者,防御妖祟之法也,非唱酬雅集也。故请平国公大人务恕在下伺候不周——今距汝水段二载有余,想必阁下也早该晓得御魔术讲堂不是戏园子了罢。”他冷冷地说,“阁下欲图逍遥悉听尊便,但烦请远离此地,勿搅扰他人求知者。”
“先生既出此言,弟子听命便是,”无悔则倔强地卷起笔砚,劈手夺过桌上的戏文扬长而去。萧残也不管他,就只是用警告的眼光看向安国。
“即日起,由萧某授诸位御妖降魔之道,在座如有不忿于此若姬无悔者皆请自便。余人既留此堂中,则须精进于斯,不可视诸儿戏。”他说着又朝安国的方向瞥了一眼:“御魔术之用焉,曰黑道法术。是法也,如川泽之横无际涯,似天地之气象万千;可夷山岳、竭江湖,使沙飞石走,草木皆兵。一咒之念,俯仰其间,血沃千里,殍途四方。催魂于有意,使精亡而魄散;夺命于无形,则肉烂且骨枯。以道观之,则瞬息多变,破咒者尝尽所能而难应其化;以物状之,则若妖孽、六臂而三首,除其一即生千百,此消彼长,往复不息,故依成咒解破自守非君子所为。夫降魔障为害者,圣明固有道焉,一曰功夫,二曰胆识,三曰变通:悟此三法,可会其机要所在。”
安国紧皱眉头:虽说萧残讲课向来之乎者也,却很少用骈俪体。他这一大篇信口讲来,对仗工整得就像是早有准备——黑道法术被他形容成一种奇妙的东西。他像作赋一般洋洋洒洒地去歌颂它:在安国看来,这与抵御妖术完全是两个概念——东君疯了吗,怎么终于还是答应他教御魔术了。他说诸位日前修此功课,先生频繁更替,所学杂乱无章,实不足以应祟拒邪,安国躲在书后面恨恨地对罗睿说希望他过完今年就滚蛋。
“慕容君是有话讲么?”他犀利的目光却还是落在他的身上,“有何高见,不妨说与在座同侪,交流一番。”
“没,”安国本能地抗拒。
“回先生的话,没有。”
“用不着叫我‘先生’。”
安国脱口而出,孟良罗睿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但之于安国萧残可不会像对无悔那样彼此眼不见心不烦了事。专拣朱雀道击鞠训练的时段关他禁闭,他知道作为朱雀道行伍伍长,安国对比赛的看重甚至高过他的课业。
萧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类似慕容枫,号称击鞠英雄武状元,真正的学问却可谓一窍不通。这堂课他要他们练习无声施咒,因这样更容易隐藏攻击目标,相当于敌明我暗的道理——也许,他终究还是心太软。他可以不关心姬天钦儿子的死活,也可以不关心慕容枫的;他可以以任何理由痛恨慕容安国,但他舍不得放弃闻箫——那是他深爱过的那人留存在这世间的,唯一的痕迹与希望。
下午的课是药剂:原来先前那位霍老头教的不是御魔术而是药剂。从萧残课上回来何琴就一直感觉怪怪的,她本以为这一年可以看到萧先生变得不一样——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尽最大的努力想要得到他的一个首肯。可当他终于在她的成绩上写下那个他吝惜了十余年的甲字、当他终于用行动证明她才是他教书以来最得意的弟子,当她终于以为自己可以大胆地面对他时,他却离开了。
他没走,委实,她不曾放弃御魔术,一旬之内她与他至少会见面两三次。可那感觉不一样了:看着一个自己熟悉的人站在另一方讲堂,用自己熟悉的语气讲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而那片自己一度沉迷其内皓首穷经的有他的天地也换了另外的人。坐进讲堂,失神地望着那个巨大的肚子挺进视线——“格么诸生下午好咯,”站在前面的胖老头笑靥如花,“上太阴段了哦,格么在座的都是精英啦,看起来你们萧先生教得不错唛——啊哟安国哦,怎么才来咯?快坐快坐,你们两个都坐。”
何琴回过头,看到安国和罗睿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讲堂。他们在她身边坐下,罗睿小声说是梅先生让我们来的。
“这样我们以后就有资格申请进入四方巡检司了,”他说,“谢天谢地,以前地府使者在的时候我俩还都愁日后没指望呢……”
“格么都到了罢?安国你小兄弟怎么没来咯?他么药剂好不上唛?”
“呃,他……”安国自然知道他指的是无悔,“他好像……去上别的课了吧,文法理那一类的……”
“格么这时间哪里有别的课唛,”霍老头倒不以为然,“药剂么要来上的咯,听不听么没关系滴,来上个课总啊有用处咯——格么这堂课么算了喂,告诉他八日的课么要来咯。”
安国只得坐在下面点头,霍先生则言归正传,开始为众人上太阴段的第一堂药剂课。“格么今天配的药叫生死水咯,”他满脸堆笑,“诸生哪一个有晓得生死水啊是做什么用处咯?”
何琴本能地举起手来:只要不是面对萧先生,她就从不会在这方面提醒自己适当收敛。
“啊好的么,姑娘说说看,”霍先生开心地叫了她;“回先生的话,生死水者,非事关生死。其为汤方,色微黄而味苦,主清热驱祟,复醒晕厥麻痹诸症。以恶咒毒蛊致昏厥而难省人事者状若死,故名其疗方曰生死之剂。”
“回答得非常好咯,”老头满意地摸着胡子,“格么姑娘以后回答问题用白话啊好了啦——姑娘怎么称呼咯?”
“回先生的话,弟子何琴,”何琴语调低沉:原来这许多年,用文言回答药剂问题的习惯已经深深烙进她的骨髓里去了。
“哦,何姑娘,”霍先生不住点头,“格么术士家姓何的好像都不太出名啦——”
“先生见笑,弟子是国人出身。”
马祐棠那一带发出诡异的笑声,霍先生却并没有助长那些人的气焰。“哦,了不得了不得——格么安国当初说他有个国人出身的朋友么是全段里最棒的咯,格么是你哦,对毋啦安国?”
安国点着头,霍先生就自顾站在那里啧啧称奇:“格么何姑娘像一个人啦,她也是国人出身——像的喂,真当像的喂——我说安国啊,格么你与这位何姑娘可只是朋友啦?”
这话说得安国不由心脏一阵狂跳:什么叫“可只是朋友”——周围响起起哄的笑声,安国不知道若无悔在他会不会拍案而起。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头一回,他有些喜欢被众人起哄的感觉……
“回先生,闻箫是弟子的表弟,”何琴则不紧不慢地回答,“家母娘家姓郁,想必先生是认得的。”
“哦当然当然,怪不得咯,”霍先生闻此笑得愈发像节日里剪彩用的大红绸子花——“格么我看看啊你像芷萧的唛,霍先生看不走眼咯。给朱雀道加上二十考评,请坐请坐——格么姑娘啊见过姨妈啦?”
“弟子不曾,”何琴又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被走到她身边的霍先生按下去。“芷萧当年了不得的咯,可惜呀可惜,”他粗重地叹了几口气,“好了啊言归正传咯——诸生翻开讲义第一章第一剂,格么是生死水的药方咯。你们照着配哦,哪个要是配得又快又好霍先生把这个送给他。”
他说着像变戏法般举起一只琉璃小净瓶:“沉香露咯,喝下一天会交好运啦。不过不可以多喝呶,格么物极必反的道理大家晓得咯——啊呀安国,有事情?”
“是这样先生,”安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由于去年萧先生要求比较严,我和季通都以为我们今年无缘药剂的,所以……没有备讲义……”
“讲义啊没有关系咯,”霍先生说着便从身后的储物箱里翻腾半天,抓出两本古旧的药剂讲义丢给他们。罗睿眼疾手快抢到本看起来新一些的,而安国只得扯过那本又旧又脏,被翻得卷了角而且画得一片混乱的另外一本,在桌子下面踹了罗睿一脚。
真不知道爱惜书,安国在心中咒骂着就随手将那讲义摊开,书的扉页上写着一列清晰而隽秀的小楷:
半亲王藏卷。
半亲王是个什么亲王?原来姓姬的也并不都是洁癖成性,尽管爱干净这方面无悔似乎更像楚先生而不是义父——翻开第一章,第一剂药生死水,半亲王又细又密的字在一旁做满批注。他的手写看起来跟排印的没什么区别,全是一片黑色,东一块西一块又涂抹得乱七八糟,以至于安国甚至看不清书上的原话究竟是什么了。半懵半猜地备着药材,用余光瞥到何琴已经在砂锅下生起火来——他尽力辨析着书上的配置方案,边配边诅咒那书的原主人下辈子变成草稿纸任人涂画,却冷不防一行小字映入眼帘,看得他一个激灵:
以银刀侧面压挤押不卢花实,可使事半功倍。
看来这是原主人对此药的心得,讲义本身的说明是要把押不卢果子切碎,不过那东西又弹又滑以至于安国完全无法处置:反正自己配药失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想着不妨尝试一下,便按那半亲王记录的方式挤扁押不卢果子丢进药中——果然药水变色了,正像讲义上描述的那般呈现出半透明的玄色。安国欣喜若狂,便完全依照那半亲王的批注做将起来:他看到何琴依旧眉头紧锁,可自己的药几乎成了——
“姐,你把刀平过来,就像这样压扁它,”他便比划着小声提醒她,“听我的没错。”
可何琴像是没听到一般:她正忙于对付自己的药,甚至完全没在意安国在与她说话,安国又提醒了一遍,她才不耐烦地转过头来——
“姐,听我的没错,你看……”
“书本上可没这么说,”何琴并不曾抬头看他,她冷冷丢给他一句就继续忙她的了。只是何琴从不曾意识到,萧先生一直在鞭策她的究竟是什么:她也许会为他读更多的书,不知满足地求学,而且尽可能保持低调,却始终不能理解萧先生指她“不会读书”的真正含义。入萧门至今她长进了许多,在萧残的不断打击下她学会了自大量考据与积累中发现独特的新东西,学会了用自己的思路思考问题,可她依旧相信书本是权威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出错:萧先生总说对不熟悉的事物不可以妄加探讨,却从不曾从正面告诉她,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散学钟声敲响前安国的药已经成了,他当之无愧地得到了霍先生的赞许和那一小瓶沉香露,这让何琴感到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先生您一定认识家大父罢,”他们走出讲堂时听到马祐棠在跟霍先生套近乎——显然他也想得到安国那样的待遇,“前任的尚书,表字是宝斋……”
“格么我自然晓得咯,”霍老头的黑眼珠登时翻向天花板,“前些日子出殡啊我还去的嘞,格么他这个人不好说咯。一把年纪啊还会生那种病——不好说咯不好说咯。”
马祐棠讨一肚子没趣灰溜溜地走了,而何琴的思绪却愈发混乱;安国将那本“半亲王藏卷”给他们看,何琴瞥都不愿瞥它。
也许,是在恨安国竟然在药剂上超过自己罢。
凭借他人之力,投机取巧,换来先生一刻不停的赞许——若萧先生还在,一切绝不会是这样。
可是何林钟,难道你愿意看那人故意折磨你的朋友吗?难道你愿意你的表弟忍受各种无端的委屈,只为你在药剂课上能得到唯一的赞许?
这样太自私了,可是为什么心里,会如此想念萧先生?
想念他苍白的脸、深黑的发,冰冷而深邃的眼睛,想念他黑袍纷飞步履如风的背影、想念他暗无天日的讲堂,想念他的文言文想念他的挖苦,想念他没腔没调的一句“重写”和她文章旁边做过的又细又密的批注,想念他修长的手指,想念他身上糅着淡淡茶味的药香……想念他的一切,想念他在讲堂间踱步在她身边停驻,想念信鸽带来的成绩上一记漂亮的甲字,想念他喊她“林钟”,想念他,重新回到药剂的世界中来。
“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些为妙,”她只是不开心安国没完没了地烦她,“那什么半亲王不见得是好人,他可能是想靠这个接近你,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像邱平章——”
“可这不一样,这书上没有思维,只有方法,”安国不服气地说着。他们一起坐到膳房的餐桌前,无悔好奇地接过那本书。
“你觉得他会是你家的什么人吗?”罗睿问,“我就觉得吧亲王应该是你们姬家的,否则这大号谁敢乱用啊。”
“我也这么想过,”安国说,“可是‘姬半’,谁会叫这怪名儿?”
“周公还叫姬旦呢,”无悔不屑地笑着,“我看不是——我不知道皇上那支是怎么样,反正我家人写字是甩起来那种。像这样细细密密的字,肯定不是王爷写的。”
“我发现你现在对写字什么的很有研究了,”罗睿朝他扮个鬼脸,“当公爷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些写字丑丑的无名小卒……”
“得了吧你,”无悔伸手捣他一拳,“你当练字容易啊——哈我有信哎。”
鸽子带来的信件纷纷落在学子们的桌上,无悔拾起那封自己的,隐约感觉情况有些不妙。何琴依旧在教导安国半亲王的书可能很危险,罗睿又凑过去帮安国说话,他就拆开信笺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无悔娇儿如晤:
前日学堂之事,梅先生俱已告吾知悉。闻君言行,吾深叹息痛心。古言养不教者父之过也、教不严者师之惰也,我因教学相知于君,爱义儿如己出整三载,终竟失乎宠溺,使汝恣性妄为至此,思之实难辞其咎,亦不知今后当如何作为,方不失汝父临终之托……
他写得很绝望,就仿佛无悔顶撞梅先生,上课看戏文以及在御魔术讲堂大闹出走全怪他教导无方。无悔看到一半就哭得稀里哗啦,直到整个人坐都坐不住。安国众人无奈只得将他架回道里,大伙只顾忙他,倒已是都把半亲王的事抛在了脑后。
何琴却无法彻底忘记,尤其在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之后。夜阑人静,更漏的声音一点一滴打在心上:无悔伤心至此,归根到底也不过一个情字,他一直试图去解却一直不曾将心扣解开;而自己虽不曾似他呼天抢地寻死觅活,心里的感受也不见得比她好到哪里。大抵绝望的爱恋总是如此,我们本来从不曾对那种感情抱有任何切实的幻想,可一旦尝到一点甜头,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越陷越深,害怕失去,甚至害怕回到原地,无悔如此,自家亦然。
抱着药剂书去先生书房请教问题,在第二天那个日光黯淡的下午。她仿佛习惯了这种过程,一路思忖着问题该如何出口,如何措辞,如何淡然地面对挖苦。本能地走向地下深处晦暗阴冷的那人的书房,门半掩着。她轻轻叩,里面平静而熟悉的声音。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