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远方有琴悄然空灵

十三载风波平复起，奇少年回归术士道

从前有位先生，收了三个弟子。第一个颖悟聪慧，能言善辩，诗书礼易几乎倒背如流，又做得一手好文章，更兼此君胸怀远大、热血满腔，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言辞见解精辟独到，几近国家栋梁之器；第二个稳重扎实、小心翼翼，书能读好，却从不讲过头话、从不做过头事，所发表的言论虽也小有文采，却总是人云亦云，先生评价此君乃是平庸人材；第三个则饱食终日，得过且过，逢考求神拜佛，随便翻书乱背一通，应付差事地写些套话，谄媚奉承，引用的长篇大论却往往断句都不对，提起此君，先生总是摇头。

然而很多年以后，这第一个学生拦驾上书直言朝中流弊，被小人冤枉下狱不知所终，第二个则弃官从贾娶妻生子本本分分地过了半辈子。至于第三个，他瞅准一个时机，也就是术士朝允许国人科考的第一年，他仗着自己好歹也曾前言不搭后语地背过几句经书，就以此为套路，把术士们奉承一番，钻个大空子阴差阳错地成了术士江都国首批非术士官吏中的一员，乌帽加身，不胜荣耀。

这第一个人，姓萧名靖字定方，第二个人姓郁名达字文哉，而第三个人，他姓何。

我们的何家于是正式登台亮相了，只不过今天的何老爷早没了他老子的神气：毕竟在术士的国度国人官吏没有世卿世禄这一说，于是这当儿子的还是要从最基层做起。然而我们现在的这位何老爷与他老爹有一个最大的相似之处，便是靠背书混饭吃，书背得不怎么样，饭好歹能混上一口。他如今在这白虎道地方的衙门里做着一份整理卷宗的工作，枯燥而没有技术含量，拿点儿薪俸，倒正适合他。

何家住的地方也在白虎道国人聚居区，一个叫做醋坊巷的地方，相对清渊里大体要往北一些，房子不大，住着一家五口人。何家的夫人看官早见识过了，她就是我们的老朋友，娘家姓郁，崇德三年正月嫁到这里的郁蕙郁金桂大小姐，成为何夫人之后养了两个孩子：儿子是崇德五年生的，取名何礼，字君义，女儿则生于崇德八年二月份，叫何琴，字林钟。另外这个家庭还有一名成员，是个瘦弱苍白的大眼睛男孩，偏右侧的额角上留着一道斜画的疤痕，中间断开，像是卦中的一个阴爻：他是何夫人妹妹家的孩子，因父母双亡无亲可依而自幼被寄养在这里，复姓慕容，双名安国，表字闻箫。

何郁氏对自己这个外甥的身份只字不提：像丈夫一样，他们不希望家里出现任何怪事。何老爷每天在衙门里和卷宗打交道，回到家也改变不了他古板背书和断章取义的本性。他坚持认为，给自己的一双儿女取名字乃是礼乐治家的含义，而他礼乐治家的做法就是：给儿子一切最好的东西，并让女儿学习音乐，因为孔子有话说是“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从而养一个名为“礼”的儿子就要财贿玉帛加之，而名为“琴”的女儿则必然琴瑟钟鼓乐之——至于多余人慕容安国，则被派作洒扫用之，每天一大早起来开始帮金桂姨妈烧饭打水拖地抹桌子，平日里当何礼的伴读，在书馆里着，表现良好是何礼的好，一旦何礼出些乱子他就要被先生和姨父拖出去轮流“教育”，关在楼下的小房间里好几天不给饭吃。

唯一让安国感到亲切的家人是只比他大四个月的表姐何琴：她并不像哥哥何礼那样被娇生惯养到饱食终日以及天下唯我独尊，相反她是谦和的，温顺的，尤其是热爱读书的。本来依何姨父的意思，这姑娘也该读些《四书》什么的，但无奈金桂姨妈坚决声称女子无才便是德，连《列女传》一类书都不要她看：这反倒养成了何琴表姐读书如饥似渴的性格。琴表姐从小学弹七弦琴，如今已能抚得许多好曲子，她常弹琴给他听，与他说故事，帮他做家务，还偷偷把自己的好吃的分给他，这让小小的他常常对自己漂亮的姐姐感激不尽。

崇德十九年的五月廿八是何礼的十五岁生日。孔子曰“吾十五而有志于学”，这样的大日子在何家必然是要被大操大办的。安国早知道必有一番折腾，想早早起身免得惹麻烦，却还是在离开小屋之前被何礼在门前狠狠踹了几脚。灰头土脸地出门，何礼庞大的身躯堵在厅里，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头待宰的猪。金桂姨妈在给她的宝贝儿子数礼物，何姨父坐在太师椅里看衙门发的什么东西。他被命令到厨房里去把油条炸好，不许炸焦——何琴一声不响地给大家分着粥，安国知道她也不喜欢何礼被宠坏的样子。

“怎么只是吃饭！”厅里突然传来何礼的怒吼，“去年我都有杂耍班来还有戏班子来家的，我不要只是坐在那里吃饭……”

“可是今天妈给你准备了二十七道菜宝贝，”金桂姨妈连忙安抚儿子，“没请戏班子是因为能来家的都订不到了，而且咱院子那么小的地方……”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戏班子——”真的很难想象这么大号一个家伙坐在地上撒赖的样子。

“要不这样，我们索性到朱雀街上的大戏园子去看看，”一旁的何姨父终于发话了，“出去看可以看到名角儿，那个唱小姑娘的那个叫什么——白素瑶不是？我们去看白素瑶唱戏……”

其实何礼才不懂白素瑶是何许人也，何姨父也不见得知道具体，就只晓得有这么个名头儿，拿来乱说，还唬何礼说是演打戏的，武功很高，七哄八骗才终于堵住这太岁的嘴。于是一家人决定到朱雀街的大戏园子去看白素瑶，何礼一刻也不要耽搁，他老爹刚叫来一辆马车他就迫不及待地钻进去。家里本来不待让何琴女孩子抛头露面，又不好把她和安国一起关在家里，加之何礼大吵大嚷一定要妹妹一起去，何姨父怕安国一个人在家会惹出麻烦，就终于极不情愿地将他挤到了马车最偏僻的角落。

马车在朱雀街的大戏园子门口停下。一家人付了座儿钱，在右楼上的官座坐下来；何礼吵着要坐正楼，他爹只能搪塞说那是人家当大官人家才准坐的。台上一个小旦咿咿呀呀地唱着，安国也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就只埋头吃瓜子。何礼看得无趣，开始大声质问白素瑶在哪里，不是说演打戏的么。他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任他七嚷八嚷最后招来了戏园子的老板娘。这女人也是三十岁上下年纪，利落精干，和金桂姨妈倒有些相似，大抵可归为一类女人——这类女人可能并不像我们平日所想的那般生着瘦长的马脸惨白的皮肤和单薄的嘴唇，也不见得一定戴着大花化着红白分明的浓妆。如果仅仅从外表上看，没有人可以否认金桂姨妈以及眼前的这位老板娘直到现在都能称得上是美人，然而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这类女人的另外一个共同特点叫做俗气：这种俗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很难用语言详尽形容，但委实会让安国感觉到不舒服。

“哟，我还当是谁呢——”没想到这老板娘跟他们家还认识——“啊哟金桂呀，今儿个是刮了什么风呀？自从你嫁人之后都见不着你啦。这么多年了来——”果然是做生意的女人，她那一张脸笑得就像随时有可能裂开——“这位爷就是姐夫吧，这么多年不见家里有三个孩子啦——”

“呃……不是的，妙妍你误会了……”提到“孩子”的问题金桂总是很尴尬，“有一个……是我妹妹的孩子……”

“啊呀，你是说紫萧吧，也好些年没见到她了，”在这里不妨向看官提醒一下，此妙妍即是当初小朱雀河边一定要让芷萧遵守游戏规则与第一个碰到的男孩“拜堂”的姑娘——“紫萧现在怎么样啊，她办喜酒都没叫我们……”

“嗨，别提了，”金桂说起这个就挂起满脸厌恶的神色，“自从她被骗去那个什么术士学堂，就天天跟些不三不四的小子打交道，后来嫁了一个小混混……”

“不会是长干里那小子吧，”这妙妍还就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紫萧认识了那小子，我想着她就不太跟咱玩儿了——”

“得得得，哪里呀，”金桂到完全不介意什么外扬家丑以及当着安国的面，“这俩人恐怕是在一块儿折腾了几年，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小子不要她了，她就跟了另外一个姓慕容的，比长干里那花子强不到哪里去。后来俩人有了个孩子，丢在江都，他俩到巴陵去做生意，沿着江水往上走，在最险那一段船翻了，现在这孩子就得我们带着……”

“啊哟，真可怜，”妙妍假惺惺地叫着，就转过去摸何琴的头，“多漂亮的小姑娘啊，简直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么招人疼，没爹没妈的真是可惜了……”

“呃……那个不是……”金桂的脸上愈发挂不住，“这是小女，那男孩才是……”

“是我，”安国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咬着牙说。

妙妍见是这样一个苍白消瘦的男孩，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哦，这样啊，”这话题转移速度还真够快的，“今儿个既然是给哥儿做生日，我就让他们上几出热闹点儿的戏去。哥儿还小，看这些咿咿呀呀的没劲——哥儿是喜欢看戏词儿逗乐的还是小丑打架？”

“我要看白素瑶，”这孩子还没忘呢。

“哎哟我的哥儿啊，”老板娘妩媚地笑起来，“哥儿您是懵阿姨我哪？你知道白素瑶——那白素瑶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爹啦。他就是咱江都刚太平那会儿红过好长一阵子，唱得好，扮相俊，好多大官人捧他。只不过他这人别扭，瞎清高，现在人也老了，好多年没来过，也不晓得去了哪里——哥儿你想啊，一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在台上唱十六岁小姑娘你愿意看？”

于是何礼终于被老板娘这两片嘴皮子给哄住了。没多久台上果然上起一出打戏，众人看了半日回家，路上见到一个耍蛇的在驱使他的蛇表演特技。何礼看到后面有只麻袋一直在动，觉得有趣，就趁着大家都忙于看表演时溜到那里解开了绳子——一条巨蟒从中游走而出，众人惊得四散奔逃。那蛇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就游过早吓得不省人事的何礼朝另一边窜去。何氏夫妇只忙着救儿子，竟全没注意到何琴和安国已经被大蛇逼到墙角。“你是不想伤害我们的对罢……”安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当然晓得自己不管说什么蛇也听不懂——“你本来是有家的对罢，那就回家去——或者，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没有家，不喜欢住在别人屋檐下面，就……就回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蛇好像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它朝他点点头，就转身游走了。安国仿佛听到它还对自己说了声“多谢”——

“闻箫……”何琴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你刚才是在和它说话吗？你是对它说了什么……”

“啊？”安国一霎间没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没听到我在和它讲什么，可是我是说出声来的呀，而且为什么我觉得它听懂了……”

“你说的好像是蛇的语言，”何琴惊异地看着他，“你会和蛇讲话……”

“我有吗？”安国愈发大惑不解，“我只是像平时说话而已……”

“你没有，你说的像是那种咝咝的声音……”何琴越说越不确定，“也可能是我当时太慌，听错了什么的……”

之后他们就转移了话题。何氏夫妇找到他们，一路责备他们乱跑。回到家，安国又被关进小屋，何琴也被锁进了闺房，尽管这事的始作俑者是何礼。

崇德二十年。

正月十五那一天早上，安国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扫卫生。他听到屋顶有鸽哨的滑翔，抬起头，封闭的四合院，像四道不透风的围墙，将头顶的天空割裂成一个工整的方块。有什么东西掉在脚边，拾起来，是两封信。一封上面写着白虎道醋坊巷廿四号宅何林钟君壹启，而另一封一模一样的信笺，收信人姓名却赫然是：慕容闻箫——

“姐姐，快过来，我们收到了信，你和我……”

“谁会给你信，”手中的两叠纸片却被正经过此地的何姨父劈手夺去。他朝那信封扫了一眼，之后便二话不说地将两封信都扯个粉碎。

安国的眼里泛起浓重的失落，同样失落的还有闻声而来的何琴。

不料接下来的几天，相同样式的信就开始不停地出现在家中的各个角落。何姨父为此甚至钉住了门窗，然而这丝毫不能阻挡信件满天飞的局面。金桂姨妈对此事表现得比姨父还要坚决，她把所有信件都丢进灶里，只是那信越烧越多，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何姨父气急败坏地决定全家出城避难，他们坐马车出台城门，往西北跑了很久，最后选择在江边的山上住着。那些破房子年久失修，周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何礼依然因为走时没有把他的金丝鸟带上而气得鼻孔冒烟。一家人挤在一间破瓦房里，爹妈和姑娘睡在里屋的破床上，何礼庞大的身躯占用了厅里的榻，而安国就只能勉强在地上铺点稻草睡着。山上江边，本就比城里寒冷，大正月的，凛冽的北风摇撼着破旧的窗牖。安国哪里睡得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舔开破旧的窗纸，穿越过小洞看到窗外的一片黑暗。这些天，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那些奇怪的信件：会是谁呢？认识慕容安国，也认识琴姐姐——会有什么事呢？可惜那么多的信，自己一封都没能看到。这么多年，刚过了年，自己如今也十三岁了。本命年，姐姐穿着崭新的红衣服，自己却只能穿上三年前何礼穿过的宽大的旧袍子。每一个春节，何礼的压岁红包都是沉甸甸的，姐姐可以收到小银叶子和珠箔花钿，自己的却永远只是象征性的一张红纸里包两枚脏兮兮的铜板。没有妈妈的孩子，像是寒风里四处飘零的蓬草，即使有一个寄托之所，那终究不是自己的根。窗的外面是山，山的外面就是江水，金桂姨妈说沿着江水往上游走就是瞿塘峡口滟滪堆：在那里翻过好多船，其中有一只曾载着江水下游一个孩子魂牵梦绕的两个人——爹爹妈妈，你们在哪里。我从记事就没见过你们，你们一定也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罢。如果你们还在，是不是现在我们一家就可以记在温暖的院子里过一个舒服的新年？慕容安国，新年快乐，过了年，我又长一岁了。漆黑的江头，漆黑的夜，落寞孤单的孩子——有晶亮的液体，一线一线带走了脸颊上仅存的暖意。外面的风吹得更紧，吹得破旧的门扉都在不停地晃动——安国这才意识到，是有人来了：一个巨大的人，巨大的力量甚至把整个门都卸了下来。他拿着一柄土灰色的油纸伞，推开门板，可那没了门的洞口对他来说还是过于窄小。安国本能地闪进一旁的黑影里，何礼惊叫着爬起来，何姨父和金桂姨妈则手忙脚乱地从里屋走出——姨父的手里颤颤巍巍地拿着一把菜刀。

“别……别过来……你这是……匪徒行径……你这……”

不速之客并不多说话，就只是缓慢地凑近这浑身颤抖的男人，大手轻轻一扳，那菜刀就像折纸一样被折起一个大角。

“嘿，安国，你长这么大个儿啦？”来人便无视了何氏夫妇径自走向浑身颤抖的何礼，“俺刚抱你到他们家你才只有那么一点点，看来这群国人倒没亏待你，养得白胖白胖……”

“呃……我不是……”何礼几乎吓成一滩软泥，他发现这个大个子不是冲自己来的似乎松了口气。

“我才是……”安国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请问大人找我有事吗？”

“哦这才对嘛，”那人看见安国便憨憨地笑了，“叫什么‘大人’哪，俺又不做官。俺叫鲁大海，你随便怎么喊俺都行。你那么小的时候俺抱过你——”

“您好，鲁叔叔，”安国礼貌地向他打了个拱。其实话说当年芷萧曼吟她们读书的时候就管大海叫“叔叔”，按道理安国应该喊爷爷了。不过大海大抵并不介意孩子把他叫得年轻，他就很慈爱地摸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给他——

“呶，给你的，还有个小丫头，是你吧？”

“别想动她，”金桂姨妈于是尖叫着将何琴护到身后，“你们这些疯子，别想迫害我的女儿——我们当初领养这小子的时候，就发誓不能让任何怪事发生，所以你们休想……”

“这个你们说着不算，”鲁大海说，“小慕容安国一出生就在紫微山术士学堂的名册上了。还有你，小丫头片子，术士欢迎你——”

“别跟我提这个词，即使你们要带走那小子，”何姨父气喘吁吁，“我不允许我的女儿念那个什么男女同学的术士学堂，结交些不三不四的疯子，女孩儿家怎么能任她胡闹……不过当然，如果你们考虑换成我儿子……”

“像他这样的蠢货？”鲁大海就动动手中的油纸伞，但见火光一现，何礼的屁股上就出现了一条蜷曲的猪尾巴。

安国忍着没笑出来，何氏夫妇见儿子被变成这样都急着奔过去，留下何琴一脸惊惧地望着鲁大海。

“先生……您说我是……我是什么？”

“是术士，丫头，”大海粗糙的手掌慈爱地抚摸着她一头柔顺的发，“嗯，安国的妈妈是你小姨妈是吧，以前有没有人说你们长得像呢？唔，真是个小芷萧，还有俺们小安国，简直跟小慕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鲁叔叔，您的意思是，我的爹爹妈妈都是……”

“术士，”大海说，“他们是非常了不起的术士。看看你手里的信吧孩子，你马上也可以进学堂接受术士训练了——你们两个。”

听到“学堂”的一刻，何琴的眼光像是被点燃了。

“天地阴阳，四方始分，泰我江都，安我良民，”安国展开信一字一句地念着，“江都术士，上承天命，下谢君恩……见信则于二月初二日辰时三刻携法器及其他必需至朱雀桥津，学堂有舟船相渡——鲁叔叔，您的意思是，我们今年就可以上学堂了？”

“当然，”大海憨笑着，“还有丫头你放心，你爹爹不能不让你念书。咱们江都皇上定的律法，谁不让孩子进学堂念书都是要蹲大牢的。东君会找人跟他们说明白，你不用担心——好啦，咱走吧，咱还要买很多东西嘞。”

于是安国和何琴乖乖地随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走了。何琴的心里还是放不下，她不时担心地回头。鲁大海安慰她不会有事，就驾着马车带他们回到江城。那马生了翅膀，车飞在天空，一切如此神奇，让安国和何琴都感到应接不暇。三个人来到朱雀街上，鲁大海说这是江城最繁华的街。街上有很多店铺，你们看到门口挂青灯的就是术士的店，挂红灯的是国人的店，术士的店一般情况下国人是看不到的。安国注意着那些门口挂青灯的店铺，宾客络绎不绝，里面陈列着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有卖小玩具的，卖鸽子的，还有一家店里挂满各种金光闪闪的符咒和长皮带什么的，上面都刻着些古怪的字，旁边的标签上写着这东西叫冲天索，好多孩子围在前面指指点点，听他们的意思它能用来腾云驾雾，可以飞多高多远，还有击鞠什么的。当然，学堂寄来的信中有明确规定土段新生不能带它，他也只有看看而已。想象着自己驾云飞天的神奇，他还是乖乖随鲁大海到古易阁术士钱庄去提了钱——他没想到自己的父母竟留给自己如此可观的一笔遗产。他看到那些土财主般的精灵友好地朝他们鞠躬，样子真逗。取了钱后的第一个任务是到四方庙排队拜神祗请法器，由于规矩是这一日只许新生进庙，大海就去给他们买其他东西了。安国和何琴随着队伍踏进四方庙，那些会动的壁画像神话般吸引着他们的眼睛。他们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叩拜过神君，谁也无法忘记庙宇的穹顶闪烁的星空。管理法器的老祭司带领他们走入挂满法器的厢房，脸上抑制不住兴奋的笑容——

“啊呀安国，可是把你给盼来喽，看看你需要什么样的法器，”我们熟悉的老祭司，他大抵是因为年纪太大，看上去和上次出场时没什么两样，“时间过得真快，你的爹爹妈妈来请法器，那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这不你也来了，”他从墙头取下一支木剑，“试试这个，你爹爹的法器就是木剑，荆柏木，并金蝉丝画戟流苏，最适合斩妖除魔，”他说着，又将法器的诸般讲究为他们说了一番。何琴试准一支香樟木笔，玄冰丝花团流苏，可安国试过好多支都不中意。

“是法器挑选术士，具体原因没人知道，”老祭司兀自嘀咕着，“你母亲当年来请法器的时候，也是试着好多支都不中意，最后请走了一支宝贝，扶桑木的箫，玄冰丝同心流苏——那真是个宝贝，能请走宝贝法器的都不是一般人——那支箫的兄弟，一块材料做出来的那柄法器的主人现在很出息——唉，你母亲要是还活着，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安国听着，若有所思。

“来，试试这个，我想一定是它，”老祭司说着就小心翼翼地取下尘封在物架最顶端的一只盒子，吹去上面的灰，打开，鎏金的剑，剑身上刻着古怪的密文，剑柄处则束一串银色如水的流苏，结成一个八卦结。

“银蝉丝比金蝉丝少见，这柄法器的主人，注定不是一般人，”老祭司的语气里透着某种自豪和感动，“能用金属法器的人非魔即圣，你试试。”

果然，那就像是一种神奇的感应，安国握起那柄法器，感觉浑身都升华至一种练功练到通达的感受。“真是奇迹，”老祭司说，“这柄法器的芯是凤凰木，与它同一块木料做的法器，也是剑，开光时镀的是一层乌银，流苏是一模一样的。请走这柄法器的人，正是二十年前……一个很了不起的术士，他做过很多可怕的事情，很了不起但是很可怕的事情……他杀死一切反对他的人，这其中，只有你活了下来……”

“您的意思是，他要杀死我？”

“但是你活下来了，而且给他以重创，”老祭司说，“预言说你就是那个会使她灭亡的人，慕容安国，丁亥年六月晦日子时生，你在术士的世界很有名，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也就是说，那个人杀死了我的父母？”安国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是死于事故，而是谋杀……那人……是谁？”

“我们不能说出他的名讳，”老祭司讲到这里就变得小心翼翼，“不过安国，我相信你会拯救江都，拯救术士……”

辞别过老祭司，安国和何琴在樊夫人的绸庄里订做了道袍，出门与大海会合。

“大海叔叔，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害死我父母的人究竟是谁；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