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怨女幽琴啼素月,伤孤客迷箫转柔肠
“弟子见过先生,”她就像往常那样谦恭地走进房间,向他行礼,仿佛捕捉到他脸上一线细微的笑意。“弟子……有问题请教先生,”不知怎的她只感觉心脏开始拼命狂跳,就仿佛是自己第一次来时怕被奚落那样。把书放下,翻开,他深黑的眼睛扫过她做满标注的书页。“药剂?”他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刺得她脊梁骨一阵抽搐,“何姑娘大概忘记了,萧某如今所授,谓御魔之学,若有药剂问题,当请教霍先生才是。”
什么,何姑娘……他,他连林钟二字都不肯再说了么——
“何姑娘是不认路怎的?”他却依旧用着那种淡漠的语气,“霍先生书房,在主峰先天坎位第三间院子,自门外道路右出直走便是。”
“可是先生……”何琴一下子就委屈得要命,“可是先生……您讲……是一样的,一样的不是么……”
“何姑娘需晓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萧残淡淡地说,“况且霍先生是我的先生,他讲出的道理,自然比我所言更为深入透彻。姑娘请回罢,若是……今后御魔术上有什么问题,过来还是……可以的。”
“是,先生……多谢先生,”何琴便收起书本,小心翼翼地躬身出门。她掩上门扉便匆匆离开这里,一路奔跑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躲在假山后面哭过很久才返回道中,强作笑颜却还是被安国看出了端倪。“你们最近是怎么了?”他显得格外担心,“你和无悔都哭成这样,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情吗?”
何琴不语,罗睿说不管出什么事都别难过了,咱一起找点乐子,这个旬假一道去逍遥山庄怎样,大家放松一下:安国最近压力也蛮大的,东君开始单独给他上课了——真不简单是吧——啊呀我想不通你究竟在愁什么,如今春光大好不是,外面的花儿都开了。
“得了罢季通,”这时无悔没精打采地从门外进来,“我不介意旬假出去逛——刚又被梅先生教育一通,现在好了,嘴贱老头子上药剂不说,倒让那地府使者教了御魔术——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世道,东君疯了吗?”
“你别说霍先生,上他的课你就晓得他跟萧残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罗睿拖他坐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去着玩玩也好的,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啊呀你说是毋啦安国?”
“你们都去玩罢,”何琴则在一旁冷冷地说,“我倒是不想玩了。他讲课我听不懂,我吃不消他的口音。”
“他口音还好吧?”罗睿不以为然,“总比萧残的文言文强多了……”
“可萧先生那样做是有道理的,”何琴当即开始争辩,“你们谁也不该否认你们的文言句法能过关至少一半得益于萧先生。”
“我怀疑你真被萧残带坏了,”罗睿开玩笑地说,“回答问题都开始之乎者也,丹者,丹也;药者,药也——”
“季通你少扯两句罢,”无悔则慵懒地伸开手臂把罗睿的头勾进怀里,顺便朝何琴使个眼色,“林钟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你也知道这厮一般情况下比我嘴贱。”
“你说谁嘴贱啊?”罗睿忙不迭地挣脱他:他可不喜欢被一个爱漂亮爱干净爱哭爱耍小脾气的男性朋友这样搂着。把一旁的本子砸将过去,无悔开始反抗,两人遂展开一场以书和本子为武器的激烈混战——胡闹一番之后,周围的气氛仿佛缓和了许多。
无悔也去上霍先生的课了。为好好表现他自然不敢再在课上看戏文,而霍先生则从不管大家在课上做什么:他很介意你露脸,说这关系到成绩——与萧残截然相反的是在他手里只要你去上课成绩就绝不会打到丁等以下。霍先生不会刁难任何一个学生,他只会格外器重和照顾那些表现优秀的孩子。这堂课配的是清虚丸,类似于让人做白日梦飘飘欲仙的东西。无悔来时已没有多余的书,他便和安国共用一本,那“半亲王藏卷”——安国已经在熟练地照着那位亲王的批注配药了,无悔则不紧不慢地跟安国一起照抄:半亲王在这一剂方子的灵符旁边画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符号,安国照着画过好几次却总画不像。“哥你偷懒都不会偷,”无悔说着一把抢过书本,把符纸压在书页上,念出透视咒语,之后将那符原封不动拓下来。安国觉得作弊还是适可而止的好,于是这回无悔炼成了最好的丹药,被霍先生一通猛夸,说是有他老爹的灵感和老妈的扎实,无悔怪异地看了安国一眼。
“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琴对此颇为不忿,一散学她便毫不留情地夺走安国的书。“我得拿去研究一下,”她说,“万一里面下过什么咒语……”
“应该不会吧,”罗睿皱着眉头,“安国你下次也借我抄抄,好东西大家齐分享嘛。”
“你就别再凑热闹了季通,”何琴则毫不留情地泼了他的冷水,“在我彻底检查过它,确定安全之前你们谁都别想动。”
安国也不好顶撞姐姐什么:想到她这样担心自己的安全,心里还是禁不住暖了一下。何琴把那本半亲王藏卷带回房间,先是用咒语测试它是否被施过黑道法术,再是去上书房考订定都江城的历代皇室族谱——看那书是铅字印刷她估计此人应当出在近世;同时她开始翻那本书,企图从原主人的记录中寻找些蛛丝马迹。那书上写满批注,多半是关于炼药画符的巧办法,也有古密文写成的咒语,她试过头几个发现都是些生活实用的小咒——很多页的边缘胡乱涂着些诗句,像是课堂上无聊写来消遣的,什么“一夜清江都是泪,湘竹痕上看分明”,风格是一脉伤春悲秋,读之晦涩幽艳,不少句子会让她想起李义山。“毕山嶀琈多琼石,寒于风色润于脂。琢得双鸾成雅韵,萼绿桃红遍相识。”这一首诗,题名“玉冢”不知那玉冢是古已有之还是亲王自己的心象。那种李义山式的晦涩让何琴很伤脑筋,她去查玉冢的典故却无功而返。只是,不论那亲王在借典咏叹还是顾影自怜,他的文字已暴露出一颗敏感多愁的心。突然想那位亲王会不会是个女子,因通常只有女子才会心细到这般:一花凋而堕泪,一叶落而伤情——也许任何一个敏感的文人都能为一方无名孤冢写下千年咏叹,但只有女子才可能亲手将那些破碎的美好深埋。
何琴认为是这样的,安国则不以为然,他说哪有女的会叫自己“亲王”。这提醒了何琴,她想也许断句不该这般断:半、亲王,半亲、王——难道……
“江城最有名的王姓人家正是药剂王世家,这与亲王的特征相符,”她又把一辑厚厚的史书推到安国面前,“你看这个,王若琳讳雅玟,我们土段查银叶紫菀的时候就查到她了,你们还记得吗,是药王家有记载的最后一代传人,玄武道,天定四年会科榜眼。如果按照我的说法,把这个词断句作‘半亲,王’,药王是纯血,那么只要有典籍证明这位王小姐的母亲是国人或者国人出身,我的设想就有可能成立……”
“我能感觉出这人是男的,”安国却肯定地说;“你的意思是女孩子不会有这么聪明 ?”何琴用质问的眼光看他。
“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姐姐还说女孩子一定不聪明,我就是个瞎了眼的浑蛋,”安国说,“我是看他写字的方式,虽然很秀气,我觉得那力道什么的……”
“闻箫就别充你懂书法了,”无悔在一旁懒洋洋地靠着,“虽然我也不懂,我好歹还算练过几天字帖。依我看你说那根本不做准,我就见过姑娘写字力道特别足的,就是楚师母,你看过她写的字,之后再下结论。”
“其实那亲王男的女的,跟我们有半文钱关系啊?”罗睿终于听得不耐烦了,“依我看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儿,林钟,你就少费点心思吧哈。”
何琴于是不再争辩,尽管她仍隐约感受得到那亲王一颗碎得七零八落的春心。三月的天如此晴好,春光如线在风中摇漾。白玉兰开得一片秾繁,疏雨过后就如碎玉乱琼般落了一地。玉冢,玉冢,难道此玉并非真玉,却只是些凋落的花瓣么?以玉喻之,如此纯净,如此美好——将零落城泥的花瓣集来葬进芳尘,这是心思多么细腻之人才能做出的事。“新烙新伤新人笑,旧曲旧箫碾旧尘,” 或许,是她心爱的人觅了新欢。何琴查过关于王若琳的一切可见存档,知道与她共赴琼林的是一个叫云中君的人,也就是如今云玺和的祖父。那人的妻子显然不是这位王小姐,但他们一度相爱,在那之后,被伤透了心的女子看到春光易逝、落花无情,便不由顾影自怜起来。从理性上,这可以算作是对半亲王身份的一种解释,而在何琴自己眼中,少女怀春伤春,怜香埋玉、泣月葬花,古人今人,同此一心——美好的三月春光总会消逝,又是一度春来一番花褪,而少女的红颜,也终有一天会随西风老去。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莺啼若有泪,为湿最高花。
仿佛很久没弹过琴了。在落寞的黄昏携琴独出,日色渐渐阴翳下来。白玉兰的花瓣在风里纷舞飘落,犹如谁人散落一地的芳心。穿过花蹊,绕过湖石,她只想找一个幽静的地方独自感伤:总有一天,自己的红颜也会像这些玉兰花般凋落殆尽,堕入城泥,最终化作尘埃。
有人说,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产生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做些奇奇怪怪的梦。那些梦境也许不若男孩激烈,充其量不过两个人并肩而行,慢慢转向安静无人的街角,可梦中那人冰冷的手指与落寞的眼睛却像是在身边一般真实可触。他总是不说话,或是步履如风地走,或是静默地呷着盏里的茶汁,但她捕捉得到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透出的怜惜与温柔。她疯狂地迷恋着这种感觉,因他的一线柔情振奋,因他的转身离去太息,直到笑着或哭着醒来,才会意识到这又不过是南柯一梦。委实,这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以及一厢情愿,他现在不懂,以后也不会懂——他永远都不会懂。玄武道有很多女孩黏着他,他甚至非常清楚那些女孩中谁是崇拜他,谁是暗恋他的。他装作不知道,但她相信他是真的一辈子不会晓得那个朱雀道女孩的心里也装着他:她从未说这一切出口,她想他还是不知道的最好——与其两个人相互折磨,还不如只折磨自己一个。
萧先生,我的,萧先生。你也许从不曾关注到那女孩如今恹恹瘦损、泣月伤花,也罢,我不在乎。可我又怎可能不在乎:祝你幸福这种话不过是自我安慰说说罢了,我明知你不幸福,又不能带给你幸福——我想付与你我的一切,你却只是闭上眼睛,不肯欣赏。
庭院繁花自开自落,你心里有她便有,心里无她便无。只当你看过她的绽放她才昭示自己的价值,而你最终,无视地走过。
故我自凋零如落花,无人为我驻足,也无人为我叹息。
这是什么地方?湖石边,很偏僻的角落,一方小小的土丘掩映在杂花丛里,其前竖着一座墓碑,题名却是,琼髓之葬。琼即玉也,琼髓之葬不正是玉冢么——玉冢,玉冢诗——原来这处古迹,竟确有其事!
夜幕降临了,没有月光,满天的星斗。将琴供在湖石的平台前,何琴蹲下身子,借着法器尖端微弱的光晕端详那墓碑上四个已被岁月侵蚀斑驳的字:今夜如此宁谧,如此静好。玉兰的花瓣落在玉冢边、落在琴弦上,随着天风里的微尘颤悸。心房一瞬间痛到无法压抑,她就安静地,长跪琴前,指尖在弦上打出几粒澄澈的泛音。花瓣在七线冰弦上翩翩起舞,她迎风长吟,眼中不觉便是泪光莹然。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尽,所得竟沾衣。
有箫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箫声,贴着地面依稀飘散,如谁的手丝丝入扣。箫的呜咽汇入风吟,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切肤之痛,痛到让人柔肠寸断,泣血啼红。是谁在这寂寥的春夜里如此伤情,是谁同我一心——忍不住觅着箫声,在泪眼朦胧里向湖石后的黑暗中探索而去,只那箫声就在起身的瞬间戛然而止,这让她甚至以为自己方才是产生了幻觉。
“花神在上,弟子何琴,谨携瑶琴清香,于此无月之夜,祭扫玉冢香丘,凭吊芳春,并叹息自古多情儿女,”她便焚起三炷清香,在玉冢前跪下。箫声再度传来,像是风在向弱柳低诉的声音。那曲子自李义山《燕台》中秋曲的诗意谱成,当时的何琴虽不晓此曲出处,却能深切体会到那其中的情感。此夜正值芳春,可这段诗句不知怎的就会跃至唇边:她像是与那吹箫人心有灵犀。和着箫的一声一韵,凄清的诗句缓缓淌出,一如她此时落寞的心情。
月浪衡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云屏不动掩孤颦,西楼一夜风筝急。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但闻北斗声回环,不见长河水清浅……
抚琴,琴的吟猱,箫的呜咽,和着风的哀哭与柔肠百转的吟诵。又有花瓣落在弦上,落在她的衣袂与发间,恍若满地的乱玉碎琼。“金鱼锁断红桂春,古时尘满鸳鸯茵;堪悲小苑作长道,玉树未怜亡国人,”她想她正如那被深锁朱门的红桂、积满旧尘的鸳枕,一任时过境迁,却再无那人问渡。“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如果生命就此终结,我宁愿它就停驻在如今这最美的年华。我独在这里,伴着玉冢,伴着落花,伴着满天星子,伴着半亲王凄艳彻骨的诗,还有他——那个不知名姓的吹箫人,还有,他……
我记得每一次去你书房请教问题,记得你故作冷漠的神情与深邃忧伤的眼睛;我记得你为我详细批阅过的每一个字,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的讽刺挖苦像诗,痛楚却美丽。我记得你飘飞的长衫与凌乱的发线:怎么会迷上了你,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就只是这样醉在你淡淡的药香里,醉到无法支持。先生,先生,我是怎么了,竟然满心都是孤芳自赏的幽怨。一下子就好怜惜那位许多年前的半亲王,我们一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之后便从此在苦海挣扎,直到生命凋零,繁华散尽。
风里传来一线沉重的太息,之后万籁重归于寂。何琴四处寻觅却望不见吹箫人,才发现一钩残月已皎然半挂:原来错过宵禁时间已这般久了。回到玉冢前再度祭拜,心想不能再继续耽搁,她便抱起琴转出假山的阴影,朝桃花山的方向匆忙走去——
“且慢。”
被一个阴惨惨的声音叫住,何琴知道,她梦里那位优雅渊博,成熟而忧郁的英雄,与现实是存在着很大距离的。
“何君不妨与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回先生的话……”何琴没流尽的眼泪一下子便作冷汗全出,“应该,应该……已过子时……了,罢。”
“既知如此,何君身为祭酒,缘何只身在外游荡?”那人面无表情,一双冰冷的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君视学堂法度何物?减朱雀道考评二十,与我回去。倘再教我见到何君此类越轨行为,我便不会像今日这般手下留情了。”
他说着,就一把扯过何琴的衣袖,拖着她大步流星朝桃花山方向走去。何琴一路小跑地跟着,还要尽可能照顾到别碰着琴——她曾不止一次幻想与萧先生在落花成蹊的春夜里经历一次浪漫的邂逅,却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子——理想中的场景一旦搬进现实,英雄和公主的神话就会变得如此可悲可笑。
“赶紧给我进去,”他说着,在桃花山门前重重地放开她。
“谢……谢先生……”她支吾着,尽管他毫无善意,这毕竟算得上是一次护送——他直到朱雀道大门在她身后缓缓扃闭才转身离开,而何琴奔回道中,看到正厅里安国憔悴落寞的身影,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惭愧到抬不起头来。
“我……只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弹琴……”只好编瞎话骗他,“无意间发现你那本书上说的玉冢,就去查玉冢的典故……”
安国却并不想听她解释。“以后要让我们知道的,”他只是简单地说,“就算事情紧急,大家也可以一起想办法。”
何琴失落地答应着,嘱咐过安国早点歇息便匆匆上楼去了。她注意到安国拿着素蝉衣,猜测他一定出门找过自己,心里面又是难过又是歉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竟久久不能入眠。
近来安国一直接受东君的单独辅导,通常情况下是东君通过龙洗给他看些关于蛇君仇戮年轻时代的各种记忆。他不知道这些故事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晓得无论如何东君总有他的道理。霍老头又开始召集他的各路得意门生举办各种晚宴,逢年过节自然不用说,二十四节气他都能做到一个不落,除掉年假和大祀期间的,众人几乎不到一旬就要往他那里跑上一遭:这回的晚宴是庆祝小满的——真不晓得小满和这些术士学堂的娃们是否有半文钱关系。
只不过老头子就喜欢搞得正式些:办晚宴么,参与者自然要穿得体面,能带上搭档出场就更好了。安国无悔和何琴陆续收到邀请函,搞得罗睿一直在一旁抱怨——不过他很快就闭住了嘴巴,因为温暖请了他。无悔正式宣布把罗睿踢出他们的光棍联盟,安国用怪异的眼光看他:他至今没搞懂无悔和何琴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可是我该请谁呢?
安国极其郁闷地看着无悔一件一件试衣服——他竟然开玩笑说咱俩搭档一起去怎样。安国特有想揍他的冲动,不过看在死去的义父的情面上让着这个任性胡闹的弟弟。无悔说搭档他是打算过去现找来着,反正玉树临风如他会找不到才叫新鲜。安国十分无奈,但也据此断定最起码这次何琴和无悔是没打算结伴同行:尽管无悔算是他最好的兄弟之一,他总不放心将何琴交在他手里——用霍先生的话说就是找个小姑娘样的男孩子日子能过好才怪了。只是自家为什么会这样评价自己的兄弟,尽管他的确有些不正常地爱漂亮爱撒娇,他毕竟是自己的兄弟……
他决定去找何琴,再过三天就是小满了。“姐,我是想……”不知道为什么脸会开始发烫,“我是想你能不能……我是说,我们能不能一起去霍先生的晚宴,作为姐弟,作为朋友……”
“你该早讲的,”何琴的回答轻描淡写,“无悔昨晚跟我说如果你实在没人选咱俩就继续将就,我说成,然后就这样了。”
“将就?”安国皱起了眉头,“你们为什么要将就?”
“他是缺生孤旦,我是失箫旧琴,同病相怜罢了。”
“这……不懂。”
“不懂也罢,”何琴幽幽一叹,“对不住,闻箫,不过天下的好姑娘,总是有许多的。”
安国怔怔地站在那里,目送何琴消失在去往上书房的方向——失箫旧琴,闻箫——难道她是在气自己不曾提前找她不成?然而……
也许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琴箫协奏,不过惯例。
可她还是选择和无悔“同病相怜”——她还是,选择了无悔。
安国决定换个心情:若要这么做,大抵苍龙道那传奇般的女孩便是最好的选择了。桂灵果然一口答应他的邀请,只不过让这姑娘穿着正式简直就是妄想:他怀疑她除学堂道袍之外是否还有一套像样的深衣。那天她穿一件素色褙子和淡青色的襦裙,戴一对琴穗般巨大的流苏耳环和一条由十三枚玳瑁小圆片串成的项链,头发简单绾成松散的髻,髻边斜插着七支碧玉簪子,难得齐整地排成一爿玲珑的扇面。“真够远,”她梦呓般的声音仿佛是在瑶琴上揉着弦绰上注下的味道,“有人在书房里办晚宴,这调调我喜欢——闻箫你看,那边不是灵犀小筑吗?”
“是啊,门锁着,”安国沮丧地走过去朝空白的墙面狠踹一脚,“马祐棠在里面,我盯他好几个月了,不晓得他一直躲着搞他妈的什么鬼名堂。”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讲粗话,就连忙补救般地捂住嘴巴,不过看起来桂灵早已神游天外以至于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他便也不多言,就一直走,桂灵轻轻哼起歌来。这时有个人出现在他们前面,安国抬头,看到霍先生正笑盈盈地站在书房门口迎接他们。
“格么安国来了哦,”他穿一身朱砂色的大袖袍子,那样子依旧活像六朝士族,“姑娘啊傍晚好咯,格么叫什么名字啦?”
“她叫桂望舒,”安国估摸着她又在神游就索性替她说了;“先生吉祥,”她倒难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还把安国吓一跳。
“格么好咯,大家都好咯,”霍老头笑逐颜开地拍着安国的背,“呀不是小胡啦?格么一起过来热闹咯——我们在讲安国,他么药剂配配天才一样啦。”
安国才看见胡袚道顶着神巾披着道袍晃悠悠又来蹭酒喝。“格么安国像他妈妈咯,”霍老头却兀自喋喋不休,“我啊教书噶许多年就没见到个这样好格孩子喂——格么小胡你说是毋啦。你啊不晓得咯,格么就是颙光当初……”
然后安国就眼睁睁看着霍老头以其身体之滚圆竟毫不费力地伸胳膊将一根长竹竿拖到他们中间——“格么颙光你啊来么就好好玩啦,要过来聊天咯,格么从你小时候我啊就讲你该多跟人交流啦。刚在说安国,他唛配药配得好啦哇,格么要归功于你呶,教教五年就打下噶好个基础啦。”
“霍先生若责备弟子授业无方,直说便是,”萧残的语调平淡如水,“我想我不曾教会慕容君任何学问,是罢,慕容公子。”
“格么那是他天赋好咯,”霍老头就开心地用一只胖手尽可能搭着萧残消瘦的背,“你啊不晓得他呶,刚第一堂课就配生死水给我咯——小天才啊是毋啦。格么当初你呀配配这药格么还要想半天,他唛一下子就配好的咯。”
“哦?”萧残的语调听起来颇为平静,但安国看得出此人正不动声色地将某种疑惑的目光投向他。当然,他自己更是紧张得要命:他生怕被萧残瞧出端倪,之后半亲王的药剂书被没收,一切恢复原状……
“格么都进屋讲唛,站在门口做什么咯,”霍老头却一刻也不肯闲着,倒亏他一个球体竟能将一根硬挺挺的竹竿牢牢控制住。萧残大抵也没有逃跑的意思,就只是慵懒地眯着双眼随霍先生前行。他用余光瞥着安国的方向,冷漠而性感的嘴唇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忧郁而凄美的弧线。安国感受到他怀疑和质问的心态,刚待低头不看他,却眼见无悔搂着何琴自人群中穿过。何琴回过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凄凉,无悔就俯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频频回首,越来越伤感地看向安国众人所在的方位,而萧残蹙起了眉。
“格么林钟想过来就过来咯,不要害羞唛,”霍老头就开心地朝她招手,“怎么见了萧先生啊就害羞得不敢过来啦?格么没关系咯……”
“霍先生这里若没什么事,弟子便先行告退,”萧残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格么还是要吃过饭再走唛,”霍老头就像哄小孩一样拍他的背,“格么你啊这么大人了也还要害羞格喏。”
萧残却已经跑掉了,他拨开人群坐到角落里不理任何人,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落荒而逃——“格么你们萧先生啊打小就害羞咯,”霍老头便干脆把方才搭着萧残的胳膊又搭到何琴肩上,“他害羞啊你么就要主动咯,格么你们萧先生么现在还是单身咯……”
安国讶异地看向满脸堆笑的霍老头,何琴却紧张得头都不敢抬起来。桂灵无动于衷,无悔笑容诡异,倒只剩下胡袚道与安国两人面面相觑。
“你们萧先生人啊好的嘞,”安国此时甚至有冲动想把这没事乱搭桥的老头撕成碎片,“格么有才华喏,又有身份喏,关键是重感情啦——格么无悔你说是毋咯?”
“霍先生,您眼力真好,”无悔懒洋洋地半仰着他玲珑精致的下巴;“无悔你别乱讲,”何琴此时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我是说霍先生一眼就看得出我和林钟根本没什么,不像某些人把呷干醋当乐趣,”无悔得意一笑,安国的心口则猛地一沉。“先生唛过来人咯,”霍老头却不以为意,“格么你们那点小心思哦先生会看不出来咯?包括你们萧先生哦,他啊我从小看到大,人啊聪明的呶——格么林钟你好好把握啊还是有希望的咯。”
“霍先生您误会了……”
“喂呀可是看见您了,霍先生,”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嗓子打破了尴尬的场面,“我在地道里抓着这小子,到处闲逛,这大半夜的他定是想图谋不轨——您说您是请过他还是没有?”
“我没有想图谋不轨,我就是来赴宴的,”这被费总管抓住的人正是马祐棠,“没人请我,我想破门而入,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把你怎么样?”费总管气喘吁吁地念叨着,“我能把你怎么样——我能让你麻烦大啦,还我能把你怎么样……”
“格么老费咯,你也是的啦,”霍老头依旧笑容不改,“噶小孩子唛,想来晚宴玩玩啊无可厚非啦——格么你唛先回去咯。小伙子你过来,格么你来玩吧,我晓得令祖父马宝斋咯……”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