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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二十九章 斯提那亚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9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彷徨祭酒血溅暗室,断肠司道泪洒秋江

萧残重新出现在众人中间,何琴匆忙道声告退离开了。无悔也跟过去,留下安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马荣昌你随我来一趟,”萧残并没有因为那少年是玄武道便对他缓和些脸色。

“格么今天小满咯颙光,”霍老头又开始和稀泥,“大过节的不要太严厉咯。”

“然而如今我才是司道,先生,”萧残语调冰冷,“严厉与否当取决于我,请先生还是不要过问为妙。至于荣昌你,随我来。”

他说着便大步流星地离开,马祐棠则满脸不情愿地跟在他们身后。安国藉口更衣溜出霍先生书房外的会客厅,就披上素蝉衣跟着他们——马祐棠究竟有什么秘密:他看得出萧残这次找他,绝不仅仅由于他违反校规那么简单。沿着幽长的地隧寻找,他趴在每一间屋子的门口窃听:一道门挨着一道门地试探,他才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不能再次出错了荣昌,若你因此被逐出山门……”

“出去就出去,有什么大不了,”这是安国第一次听到马祐棠对萧残表现出不耐烦,“再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希望你讲实话,荣昌,”萧残一字一句地说,“如今已经有人在怀疑你,若你……”

“谁怀疑我?”马祐棠则任性地叫着,“你愿意听那些背后打小报告的人说些无凭无据的坏话就去好了——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没用的。”

“喔,”萧残语调沉静,“看来令姨母还是教了阁下些有用的东西——锁心术,荣昌,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要瞒着蛇君罢。”

“我才不会瞒着他,我是不许你偷窥我的隐私……”

“所以小半年下来你就一直躲着我,要你去趟我书房还三请不动?”

“那你罚我呀,你告东君呀,你去呀——”

“你明知道我不愿意这么做,荣昌,”沉默良久安国才听到萧残幽长的太息。他后面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安国尽了最大的可能,却也只听得出他是在说他向马祐棠的妈妈立过一个什么生死契。

“那看来你是要违背诺言了,”马祐棠却依旧很大声,“我已经有计划该怎么做,而且现在一切进展顺利——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帮助’,别以为一点打发叫花子式的同情就能感动我——我做什么与你无关,用不到你,有人帮我……”

“可今晚显然无人帮你。”

“若是你没有罚福仲显和魏子明写你没用的破文章他们会给我放哨!”

“烦请低声些,”萧残沉声呵斥住激动到开始大喊的马祐棠,“福仲显、魏子明,这就是你的帮手——两个今年会科复考还不见得能通过御魔术的榆木头脑?”

“御魔术算屁,你觉得你还需要‘御’魔术吗?”

“请注意举止,马公子,”萧残淡淡地说,“处世为人,需会逢场作戏,否则依君看来,我这些年如何在学堂立身?所以荣昌,请记着我的话,枪打出头鸟,太出风头总会引人注目。我年少时被风头压得不轻,栽多了跟头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我们输不起了,蛇君可不会容许你栽个跟头再爬起来。所以,你必须中止近来的各种可疑行为,包括半夜满学堂乱窜还找福达旺魏昭这样办不成事的人给你望风……”

“不止他们,还有别人在帮我!”

“那为何不算我一个呢?”

“我知道你是想抢我的风头,因为我若做成此事,蛇君就必将对我无比器重。到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就是怕那时教里就没你什么事了!”

“马君至今还在讲孩子话,”萧残冷冷地说,“令尊大人的处境我理解,可是……”

“没有可是了,”马祐棠说着,脚步声就朝门边踏来。安国连忙闪到一边,而马祐棠就摔上门扬长而去。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萧残才缓步离开,他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你的意思是,萧先生和马荣昌在一起策划一个阴谋?”何琴闻此愁眉紧锁,“不会的,我觉得萧先生不会的,他一定有他的打算……”

“你为什么帮萧残说话!”安国猛然想起晚宴上霍老头的胡扯,便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准备让霍先生做大媒去玄武神面前拜堂怎的?”

“闻箫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何琴是着实被点到痛处,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也开始有银光乱闪。“对不起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国一下子就慌了,他想自己方才那气话的确是太过分,给谁这种冤枉谁也受不了。可他不知该如何补救,迟疑着何琴却已拂袖出门,全然不搭理罗睿在一旁竭其所能地为安国开脱。

躲到玉冢那里去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因为受了安国的委屈,而是骤然间意识到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归根到底换来的还是绝望。委实,难道萧先生真的有一天会同自家拜堂吗?就算自己付出再多,就算他真的很孤单很需要人疼爱,他根本就不会明白。他不明白那个朱雀道女孩一直在默默关心他,不明白在那女孩眼中他有多重要:他只是戴着一副冷漠的面具,拒绝外来一切伤害的同时隔离了全部温暖,也隔离了那女孩一颗为他痛到无法压抑的心。

有声音,她泪眼婆娑地抬头,恍惚间有人在说他的名字。屏住呼吸,假山另一头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你不可以再这样顶撞萧先生了,”那女的一听便是潘瑶,“你让他很伤心,他一直相当看重你……”

“那我不管,”马祐棠冷冷哼了一声,“你怕他伤心,我告诉你他根本就没有心,我也没有——收起你的眼泪,丢掉那些你所谓爱情的愚蠢想法,这世上没有爱。我们将来要拜堂,因为我们两家要相互利用——不过你想跟萧残过一辈子我也不反对,只是等我为蛇君办成大事,等到萧残再也不受蛇君器重,那时候你就是跪着求我也来不及了。”

“我才不会像你那样趋炎附势,”潘瑶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嗓门,“我喜欢萧先生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他成熟渊博又有味道,我喜欢他那样的君子!马荣昌,你明白吗?不是你这种乳臭未干的……”

“他是君子?哼哼,”马祐棠恨恨地说,“我也是近来才看透他的,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忘恩负义,当年若不是我爹提拔他根本爬不到现在的位置。结果他怎么着,我爹爹出事情他看都不看一眼,因为那正合他意!四大统制他都想要踩在脚下,他要抢走所有人的功劳,也包括我的——他就靠这个取得蛇君的信任,好让蛇君忘了他从来就是个专玩蛮子的腌臜货色……”

“你住口!”

“怎么,不信?”马祐棠语气咄咄逼人,“你不妨好好用脑子想想,萧残做先生以来第一个甲字批给了谁。宝璿姨妈都告诉我了,萧残从小就喜欢跟蛮子们不清不楚,还玩儿私奔,在圣教做到平南统制了还跟个臭蒜泥藕断丝连,什么生死相许海誓山盟的,恶心透了——你现在该明白他为什么总对你爱答不理了罢,不因为他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而是你根本够不上他的口味——”

“你姨妈就对你讲这些混账话?”潘瑶尖刻地说,“我真不晓得令姨父近况如何,听说某人就是靠着搬弄是非骗到这个可怜的男人又给他戴上绿帽——这事在我们玄武道已经不是秘密了不对么,她的话你也肯信!”

“说到绿帽,”马祐棠冷冷地说,“姐姐你可真好意思。”

何琴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大步流星地远去,而潘瑶猛扯一把周围的什么草木之后也忿然离开了。她长出一口大气,只感觉头颅里炸裂般的疼,鼻梁发酸,眼眶里却干涩得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如果马祐棠所说一切不假,那么萧先生曾有一个刻骨铭心的爱人。她是国人出身,自己也许在某些地方与那人相似,才终于使萧先生青眼相加;然而同样的,他无论怎样欣赏自己,到头来自己也永远无法替代那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原来无悔说得不错,让独恋之人最绝望的,不是那人无视了她的存在,而是她虽在那人眼中,却永不可能取代某个死去多年的印象在那人心里的位置,无论她在,多努力地去做。

霍老头的药剂课对多数人说来还是很欢乐的,除了何琴总觉得不适应:不仅不适应讲堂上冷漠忧郁的那人变作弥勒佛样的老爷子,也不适应全讲堂第一个配药成功的人从自己变成了慕容安国。无悔已经从霍先生那里拿到有一本他翻箱倒柜才寻到的旧书,并且看样子不是天才,而是大神用过的:不同于半亲王标注得到处都是,那书看起来很新,唯一证明它被用过的痕迹是前主人在空白处画的五颜六色的插图,有草药,有山水,还有霍先生的肖像。尽管无悔对自己的运气深表不满,那半亲王藏卷还是再度成为了安国的私人用品。从那书里安国不仅参考各种配药偏方,还通过亲王在书边的批注记住了不少有意思的咒语,像“阿帕拉纳”可以防止自己的谈话被外人听到,“斯提那亚”看起来很奇怪,旁边写着“御敌”二字,估摸着是某种防身之法。在某页的边角上那漂亮的字迹略带潦草地涂着“达伐阿塔玛”的古密文,猛然想到爹爹曾用过这个咒语,安国一瞬间开始怀疑这书是不是爹爹或者义父留下来的。

只是看字迹不像——爹爹的字他曾在萧残的记忆里见过,那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义父写字很大,一个顶这书上字迹四五个大小,而且笔力豪迈洒脱,偏草不类楷,故而他虽身属皇族,看样子半亲王与他无关。至于楚先生,他的字倒是规规整整,可他总说自己药剂不好,而且无悔也说这绝不是楚先生的字——安国想到了义母,尽管他总有种感觉这书的主人是男孩,但据说义母的性格委实有些像男孩子的。

大祀回到平国府,尽管不想把书拿出来最后导致被充公,他还是决定问一下楚先生。“你没把书带回来?”楚寒秋安静地说,“好罢,你说那个咒语在我们的时代很普遍,所以主人是什么人都有可能。我能肯定的是那书不属于我们兄弟中任何一个人,但是不是你义母的就不敢保证了。”

“我一直怀疑我手里的书是楚师母的,”无悔说,“你说同样是天才,怎么人家半亲王就做那么多批注,楚师母她就光画画不写字呢。”

“无悔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曼吟了,”楚寒秋脸上略显诧异,“我刚开始都没想到曼吟喜欢在讲义上乱画。”

“其实是那讲义扉页上写了一句离骚,”无悔连忙打圆场,垂下眼皮不忍看楚先生绯红的脸和略带愧疚的表情,“路漫漫那句,这完全就是师母的名字么。”

楚寒秋牵强地笑笑,便将话题转回了半亲王:在安国看来他大抵不愿触动伤心事,无悔却明白是另外的因素使先生顾左右而言他。楚先生也认为此书不可轻信,但安国终究舍不得将这给他冠以天才名号的好东西上交充公。何琴近来一直生他的气不要理他,罗睿则天天拖他出去击鞠——他如今做了朱雀道行伍的守门将,对九月底即将到来的他人生中第一场盛会表现出极大热情。安国不太有心思打球,但心想随着消遣下也好。至于无悔,他的生命里总是纠缠满玄学问题:楚先生又在不开心——他终于不再去九阴山做说客了,说是因为他和赤奴冲突得厉害,可无悔看得出困扰他的绝不是这个问题。“傻孩子,我是真的没什么,”他倒像在安慰他,修长的手指爱昵地画过他的脸颊,“我已经为我们争取到很大一批狐族的支持,这足够了,而且老妖精又没把我怎么样——他只是恨我身上人味儿重了些。我变得太多,他也认不出我与当初的小月官儿有什么关系了。”

“可是先生……”无悔听着只是感觉好心痛,“无悔喜欢先生现在这样子,以前年轻漂亮,可是现在更有味道……所以虽然他不在了,还有我,我还是会……啊不,我是说……”

“小傻瓜,”楚寒秋温存地揉着他的长发,像哄个孩子,“你觉得我会是因为这个不开心一直到现在么?其实我想得通,我从小就看着爱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到现在,都习惯了。谁到最后不是一个死,死了倒干净——真的,我没有不开心,别担心我。乖,去忙你的罢,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可以么?”

无悔于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但他看得出,楚先生是有心事不肯对他讲:他谈到了死,听起来那么绝望,他猜想他是仍对那人难以释怀。去吃晚饭,席间罗睿的妈妈似乎总在用某种责备的眼神看着楚先生,他不知道这又来自哪一出——罗达跟房东太太,也就是魁英姑妈的女儿猗然姐不知什么时候好上的,这让他感觉有点别扭,而盈盈姑姑更是一反常态地愁眉苦脸,让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安国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说盈盈可能爱着姬天钦,证据在于一天前他对她说起义父她险些哭出来,而她的图腾也变成一只四条腿大尾巴的东西。无悔大叫神君,说闻箫你他妈的别吓我,姑姑明知道那人把我可怜的妈妈抛弃了一辈子——她可是看着我长大的,况且有些事我觉得是个人都该懂了怎么有些人就可以这么不开窍。所以我求闻箫你别瞎猜了,否则要是你乌鸦嘴真给说中指不定我会一怒之下拔光你乌鸦的黑毛。

安国以为无悔还是不喜欢任何人取代他母亲的地位。他忙不迭道歉,说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无悔并不搭理他,就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目光自然地飘向楚寒秋憔悴的脸。

回到学堂的安国依旧开心不起来:东君仍在单独对他进行辅导,其内容也无非是看些仇戮的履历。他知道这人出自玄武如今仅存的一支后裔,可母亲却爱上了潞陵郡一个姓邱的地方官。那人英俊倜傥只是不爱她,很快就将她和刚出生的孩子抛弃了。母亲贫病交加,最终长睡街头,而小术士就靠着与生俱来的天赋活下来。他会法术,能抢到吃的,能随意惩罚一切伤害他的人,时间久了街头的流浪者都不敢靠近他,直到有一天,东君出现在他的面前。

也许是仇戮自幼缺少本该有的一切,从东君书房出来安国一路思忖着——可自己也是,为什么仇戮会变成冷血嗜杀的魔王?他杀死锦娘杀死他的生父杀死许多人,他坑蒙拐骗巧取豪夺掠走大量具有悠久历史的圣器,他纠集了一批对他誓死效忠的人并以千年前肃慎禁军的称呼命名他们:他为什么会成这样子?他仇恨国人仇恨全天下,他想使乾坤由他逆转——东君说,他活在这世间,有着多到填不满的欲望。

也许罢,边想边走。他不曾看路,便一头与一个路人撞了满怀。抬头见又是胡袚道,那人依旧打扮得像个神棍:没有更能扯的霍先生在场便显得此人尤为废话连篇。“啊呀安国呀,好久不见咯,乖乖,”他就疯疯癫癫地抓着安国的手不放,“我是看中你的呀,尽管你在占断上无甚天赋,作为被占断者,你知道哦,当初关于你的预言,是我所占,乖乖,如今一一应验……”

“那我倒真要感谢先生了,”安国见这人竟以此为荣登时感到义愤难当,“若非先生的预言,怕是家父家母至今还健在呢。”

“啊哟安国,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胡袚道连忙给自己打圆场,“我也不是乱讲哦,是有不该听的人听到了喂。当时我凭这跑江湖的本事混口饭吃,东君听说我算得准,就让我到不闻酒庄见他,说合适就给我一个紫微山的职务。我一听啊,乖乖,那是求之不得,就去了。那是丙戌年的十一月二十,天下着大雪。东君变成个闲人到我桌上混酒吃,我看手相知道他必是贵人,就把预言讲给他——我们谁都没注意旁边吃闷酒那个年轻人,他是个死士,是假装在吃闷酒的——安国你啊不晓得哦,那人啊,正是萧残——乖乖,千真万确呀。他当时刚出道,估计是听着什么风声,知道我这天到不闻酒庄见东君,就想着偷听点什么谋职务的经验来着。结果呢,乖乖,叫他把预言给听去喽。不过听到一半不知什么事他就付账走掉了,乖乖,他告诉那个人了,到后来东君才跟我讲是他说出去的——乖乖……”

安国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没心情思考任何事了。好容易摆脱胡袚道,他就朝着随便哪一个没人的地方疾走而去——怎么会这样,原来,是萧残——东君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信任他,东君疯了吗?

可恶,萧残,可恶;安国愤怒地攥紧拳头,暗自说我定会让你不得好死。当然,这件事当务之急是要去提醒东君,提醒他不可以再信任萧残,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他匆忙转过身,却正看到锦娘的鬼魂拦在他面前,通过她透明的身体他看见一个男孩的背影正躲在那间沐盥室里哭:他穿着玄武道的袍子,而安国一眼便认出他不是别人,正是自家一直怀疑其在图谋不轨的马祐棠——

“安国是你呀,”锦娘幽怨地朝他打招呼;“慕容安国?”马祐棠则本能地转过身来。他抽出法器,安国也将法器握在手里。

“你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识趣点赶紧给我滚!”马祐棠向来惨白的脸竟被憋得通红;“我听着有个爷们的声音在茅厕里哭,还想看是哪里来的烂货,倒没想到他妈的是你,”安国此时心情正糟,心头火起便与马祐棠对骂起来。“是爷又怎样。爷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哪轮到你小子多管鸟事!”马祐棠恼羞成怒地高举起法器,“阿格尼亚……”

“斯提那亚!”

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咒语脱口而出,马祐棠登时就倒在血泊中了。安国只是一念间想试试那亲王的“御敌”之咒,却哪料到这咒语如此威力。锦娘吓得尖叫起来,安国也一时间束手无措,而随着锦娘的惨呼声就有脚步匆匆而至。安国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那熟悉的阴惨的声音惊到脊柱发冷——

“慕容,安国。”

安国知道这回是真要完了。僵立在那里,甚至都不必萧残强调不许离开——安国明白自己闯下了大祸,尽管是针对马祐棠,那咒语却委实残酷以至于近似黑道。他并没想让马祐棠死,并且不管他是否会死,安国清楚自己都是逃不掉的。

萧残只是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但他明白那人只是暂时还没有爆发。他在马祐棠身边蹲下,轻轻念出一串如歌的咒语,马祐棠身上斑驳的伤口就奇迹般地愈合了。他唤来飞毯将马祐棠送至医馆,继而转身,用他冷漠刻薄的眼神看向安国。

“慕容君,请给我一个解释,”他阴惨惨地说。

“我……不该打架的……”安国避重就轻。

“我是说,慕容君的咒语,”萧残自然不会被两句话蒙混过去,“慕容君不妨说说,如此黑道法术,阁下又是如何得知?”

“我……上书房里乱看来的,我也不知道……”

“请慕容君将房中一切藏书交我查审,”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盯得安国浑身发毛,“以慕容君藏书数量,一次拿来,当不吃力罢。”

安国只得答应着奔回了桃花山:萧残好像知道什么,这让他越想越怕——他可不想半亲王的药剂书被萧残没收的同时自家还被传得声名扫地。匆忙向罗睿借来他的药剂书并其他讲义一并拿去,萧残把每一本书都大略翻了一遍,却只留下最后一本罗睿的药剂,将它拿在手中,一页一页,反覆端详着。

“这是你的讲义么?”

“回先生的话,是的……”

“若君所言不差,却缘何此书扉页,留有‘雍兽’二字?”

安国登时傻了眼:想是罗睿向来错字连篇,他两位仁兄开了法术玩具店就给他搞来一支自动纠正错别字的毛笔。未想那笔也有偷工减料之处,才用不到半月便失去应有的功效,错字改不出倒把本来写对的字改乱了:犹记得前些日子也是因为那支笔把罗睿幻术文章中一句“其维贯阴阳”改成“其雅善龙阳”导致罗睿在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梅先生一顿狠批。之后罗睿把笔扔了,可这笔留下的罪过却远不止同学间的笑柄那么多:“羅睿”被“更正”成“雍兽”,这他妈错得也够离谱——早知如此借无悔的书也好,不过那上面义母的标志太明显了,萧残和义母同年天知道他们认不认识:况且就算不认识他也知道自家没那本事往书上画画。如今萧残当前,他之能先编个瞎话好歹糊弄过去再说——“那个‘雍兽’么……是,呃……他们给我取的诨号……”

“诨号?”萧残看着他,神色恻然——

“就是朋友们私下里这么称呼我……”

“我自然晓得‘诨号’词义所在,”萧残话中有话,“慕容君所为,依我看来,倒远不止说谎那么简单了——我想慕容君该明白我的意思。这是你应得的惩处,自明日起,逢旬假隅中时分请准点至我书房,听候差遣,不得有误。”

“可是,击鞠……”

“不得,有误。”他一字一句地说过,便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安国视线中一个苍凉而可憎的背影。

安国只得去萧残的书房乖乖受罚,这导致他彻底无法参与本年度的击鞠盛会了。第一场比赛,朱雀道对苍龙道,伍长无法出现,这对朱雀道行伍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众人无奈只得让剩余人中打得最好的一名前线临时充当伍长,而空下的一名前线成员——罗睿立即想到无悔,这个从不对击鞠抱有任何热情的兄弟实际上极有天赋,三年前安国在赛场上遭遇无常后由他替补的经历就是实证。只是安国从没见过无悔打球,关于他击鞠的能耐都是听罗睿他们说的。所以人固然选定无悔,他的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走进那间被书压得透不过气的书房,萧残依旧坐在他的位子看书,见安国进来便朝一旁的矮几那里一指。

“坐罢,”他漠然道,“费总管与我说他正好有些活计需要人手,就是慕容君桌上的物事。请慕容君对学堂历年违规记录重做整理:排放凌乱者,请依序列之;墨迹不清者,请重誊描之;至于鼠蚀虫蠹、朽蛀不堪者,惟君费心重制一份——不得施术而为。做罢,另外,注意书写。”

安国便闷头坐下,打开面前一只落满灰尘的匣子:里面陈列的是竹简片儿,上面无一例外地用墨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道某段某人在某地做某事,违反某守则某条,惩处如下——那些竹片果然日久年深残破得紧,并且由于保存不善朽烂发霉导致安国不得不依次重抄——这显然是萧残刻意安排的,主要因为他所面对的历史:从崇德元年二月初三日开始的处罚记录,第一片竹简就是慕容枫和姬天钦干的好事。于是安国的眼中被填满爹爹和义父的各种罪行,什么酗酒闹事夜不归宿的,往往还拖上楚先生和王见宝。他抄着只觉心里闷得慌,再加上越往后面竹片烂得越厉害看得他眼疼:猜想这一大片是被浸了水,否则不会烂成这般。先挑好的干罢,安国兀自寻思着要劳逸结合,便跳过最为腐朽不堪的一段继续——那应该包括元年后半年和二年一整年的记录,因为后面像样些的竹片已经是崇德三年的事了。依旧是爹爹和义父,还有一个是义父单独的,记录人是老费,犯事原因竟然是仪表问题,戴耳环,罚耳环没收——这都什么玩意儿嘛——后面这个终于不是朱雀道了。玄武道,他略松一口气,继而看向犯事者姓名,一口气没憋住当即笑喷出来——

“想必慕容君为此自得其乐,”萧残眼睛盯着手中的书本,嘴上却不客气地说,“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倒不妨念来听听。”

“癸未年四月一十五日,玄武道太阴段祭酒……”

“够了。”

“太阴段祭酒萧燦,宵禁不归,于湖边酗酒大醉,”他却索性念下去,突然有种强烈的报复的快意,“违反常规守则第二条及三十八条,兼身为祭酒不以身作则,罪加一等,罚通宵禁闭,并扣处玄武道考评计五十点整……”

“看来慕容君今日是不打算回去了。”

“方才是先生要我念,我才念的,”安国紧紧注视着萧残阴晴不定的脸,只感觉看那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简直比一场热闹的武戏还要过瘾,“先生向来指责家父目无法度,我本以为先生是个遵守矩的人——”

“凡办事,需心在当下,”萧残却毫无腔调地避开了重点,“慕容君为此杂务,尚三心二意,若日后天下付诸君手,四方黎民岂有宁日——惟君,自慎。”

安国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他本期待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然而萧残只回复他出乎意料的平静,这让他禁不住有些失望。至于萧残,他一直不曾抬起头,盯着书本,他只怕那孩子瞧出他心底的波澜。委实,从小就对酒存在某种抵触情绪的自己在学堂七年唯一一次违反校规竟然是因为宿醉——他早忘了自己这笔烂账也被记录在案,却永远不会忘记那次喝醉是因为什么:那天她坚决地说要离开,砸碎了他的爱,也砸碎了他的一切回忆和希望。他背负着她的误会,背负着无边的委屈和刻骨的伤痕,眼睁睁看着她被另一个人挽着消失在视线之外。那种痛楚,那种凄凉,是即使葬掉脑中可提取的银色回忆也无法抹去的烙印。唇齿间她的甜香,怀抱里她的温度,还有手腕上解不开的她嫣红的心——许多年一晃而过,我日趋憔悴、衣带渐宽,却从不曾终止我对你许下的承诺。委实,芷萧,吾爱,也罢。如果我忍着痛能换来你的宽心,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他继续看书,用余光瞥见那孩子又低下头干活了。慕容安国——他是从哪里搞来我当初遗落在学堂里的旧讲义呢?这个冤孽,可恶的坏小子,和他不争气的爹一副德行——投机取巧,靠别人心血书成的方案骗取他人信任——怎么这么像慕容枫,像到让我牙根痒。然而,他不懂:他大抵一辈子也不会懂,我之所以要惩处他,不是因为那不知深浅的马荣昌,而是他,是他——是,她。

有点想哭,吞一口清茶送下满腹酸楚。冷冷地打发安国回去,听到门在身后扃闭的声音;背过身,他终于还是无法遏止,一记痛彻心肺的悠长的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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