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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 最后的使命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9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安国巧探蛇主始末,明君义访虎穴巉岩

安国回到桃花山,看到一伙人在疯狂地庆祝——“我们胜利啦!”他一进正厅就见罗睿拨开人群朝他冲过来:“安国你快来呀,你知道吗,那姬无悔真他妈的是真人不露相,下次咱自己玩儿的时候他要再敢推辞记得跟我一起收拾他……”

安国的心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好样的,朱雀道,好样的,无悔——方才一直纠缠着自己的担心与负罪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就和罗睿一起加入喧闹的人群。无悔正被一群尖叫的姑娘缠得脱不开身,情急之下只得再度拿何琴当幌子,拨开人群拖着她躲到没人的地方去了。然而这一来无悔和何琴的关系登时便在道里传开,导致何琴无论走到哪里总有那么几个自家道里的姑娘对她怒目而视。

安国却愈发难以释怀:他不想见无悔,不喜欢他穿着雪白的公子爷袍子在自己面前乱晃,不喜欢他偶尔从玄学书后面冒出一句并无恶意的挖苦,不喜欢他每天早上对着铜镜打理好半天不喜欢他爱干净不喜欢他女声女气不喜欢他游戏人生——他不想见到这个人,尽管这许多年,甚至直到如今,他们还在把彼此当做兄弟。

不能因为他在击鞠赛上抢走你的功就妒忌他的荣耀。

——不是他抢走你的功劳,是你活该:谁教你伤了马祐棠惹到地府使者。

若不是他,朱雀道这次一定会一败涂地。作为朱雀道行伍的伍长,你应当,感谢他才是。

——可是难道仅仅是因为击鞠吗?慕容安国,你心里明白,不是的。

十月一晃而过,江南的秋天总是短得可怜。十一月气温骤降,学子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衣。又是萧残的课,安国知道他总得面对——半亲王的药剂书他如今是真的不敢拿出来了。这是他上御魔术之前必做的一件事:想着要藏东西,继而走进灵犀小筑,恋恋不舍地将书放在一张落满尘灰的古玩架后面——灵犀小筑总呈现人心中想要的样子。临走前安国匆匆瞥过一眼墙角破败的壁柜,对自己说散了这堂课我还会再来把你取回去,之后冲进御魔术的讲堂,萧残阴冷的眼睛看得他脊骨生寒。“请诸位向慕容君致敬,”他说得不动声色,“以慕容君尊驾光临敝讲堂,我等俱在此地,恭候多时。”

安国恨恨地咬着嘴唇,忍了忍终于沉默着没有爆发。“今日课业,曰破蛊之法。夫蛊者……”萧残之乎者也的满堂灌突然被一个人举起的手打断。“有事么玺和?”他深黑的瞳看向玄武道的云璧。

“弟子只是想,请教先生……”云璧虽算是萧残课上一大宠儿,却从不曾在讲堂发过言。她向来低调,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这次也是一样,她看起来很紧张,就一直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弟子想知道,关于……尸降,前些天坊间传说……”

“坐罢,”萧残语调平静,“尔等在座均须切记,坊间野闻以讹传讹,若俱信之,则居无宁日矣。若日前人云尸降现于玄武道中事,经由巡检司清查,已明此‘尸降’无非蟊贼,所谓锣上之虱,曰赵佰万,夤夜潜入侯府深宅,摸狗偷鸡而已;至乎九流末匠,减料偷工,以朽木架屋,竟使梁上君子跌堕遭擒者,实谓可悲可笑之至也。且劝诸君,夫为学凡事,须考据深究,切记听风是雨,庸人自扰。”

“那个,萧残和赵佰万不是一伙的吗?”罗睿悄声问安国;“咱不知道,”安国说,“萧残的想法就是跟正常人他妈的不一样……”

“看来慕容君有意对此话题大抒己见,”萧残说,“就不妨说与在座诸君听来,夫尸降也,游魂也,何别之有?”

“呃……”安国就像游魂一样站起来:他还在想他一散学就要奔去取回他的药剂书——“那个……游魂,是透明的。”

“唔,不错,非常精辟,”萧残的语调里淡淡的讥讽,“慕容君果然大彻大悟,值得钦服。六载寒窗,诸阁下不过痴僧诵经,过眼烟云罢了。游魂是透明的,五龄小儿皆知若此,慕容君修行至今,竟仍出斯言——”

潘瑶那一带爆发出尖利的笑声,他斜他们一眼,便自顾讲下去:“夫尸降者,降也,以黑道术法驱孽物成祸是也。故尸降乃妖术所驱之亡人尸,以尸毒扑活体为害;至于游魂,魂也,魂非尸,即身非受使、且体非实也,可见而不可触,是亡人留存世间之印记,且一如慕容君金玉之言,‘游魂是透明的’。”

“可他说得一点没错不是吗?”在罗睿看来萧残那之乎者也的一大通纯属没事找茬,“这是最简单的辨认方法。要是走在街上遇见这么个东西,正常人都会先看它是不是透明的,恐怕只有先生才会问它什么‘萍水相逢,幸甚至哉,但劳相告阁下是妖术所驱之亡人尸呀,还是亡人盖在世间的印章’啥的。”

全堂哄笑,萧残再度不客气地扣掉朱雀道的考评;何琴劝安国别闹,安国听话的同时只感觉心中无比怪异。散学后他藉口更衣急匆匆奔向灵犀小筑,路上却被东君叫去书房:东君说他晚上有点事,不得不耽误安国的休息时间。安国当然不会怪东君,这堂课他了解到的事实是仇戮一直在策划他的永生。“有一种古老的法术可以将人的灵魂割裂,并借助某种器物加以保存,”东君说,“仇戮极可能窃此古法,使自己得以万世永存——仇戮怕死,自他谋得一定权力之后就始终在谋划修仙长生。然修仙者须清心寡欲,仇戮欲独揽天下大权,岂肯清修,故而只得借助外物。”

“这样,”安国思考着,一时间已把半亲王书的事情忘在了脑后,“这就是他一直在找银叶紫菀的原因。”

“差不多,不过他一直不曾得手,王家人个个倔强得很,”东君意味深长,“五年前你夺回那药汁后,王家的最后一位后人便决计销毁它。他的做法,我想你可以理解,以仙药酹地,祭奠亡去旧人。”

“您是说,那位王若琳前辈?”由银叶紫菀联系到何琴对半亲王的猜测,安国就想可不可以顺便从东君口中套出些什么,然而东君只是微笑。

“若琳是很久以前了,”沉默半晌他才慢吞吞地说,“但若琳的坚决使仇戮无可奈何。他不得已出此下策,尽管他也明知,此法必使他自己深受其害,因魂魄被割裂即不入轮回,不入轮回就意味着一旦他的碎片被全部销毁,他将永世不得超生。故而他须小心谨慎,将这些附着这碎片的东西护好,然而即使这样,也还是被我们毁掉了两个。”

“您是说我金段的时候那本仇戮的笔记?”

“那是其一,另外是这个,”东君探出他的左手指向一旁博古架上的一尊黄玉如意——安国这才意识到东君的左手已朽烂得不成样子,这半年他一直藏在袖中自己竟从不曾留意——“中土神君的法器,其中的恶咒已被销毁了。废了一只手,不过值得,而另外的几件……”

“苍龙神君和白虎神君的法器,”安国脱口而出,“风火轮不是,我想还应该有玄冥剑……”

“风火轮在我们这里,”东君回头看身后的墙,那对金光闪闪的风火轮正挂在墙上——“玄冥剑是玄武神的法器,但仇戮不一定会选择用它装魂魄:毕竟玄冥剑是玄武道最尊贵身份的象征,他可能会更乐于将它佩在身上。”

“那还会是什么呢?”

“看过《昊天城》吗?”

怎么东君突然问这个:安国从不曾自头至尾认认真真看过一出戏,但身边有个无悔耳濡目染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知道点,不过没看全,”他如实地说。

“这件东西不见史载,但传说里多有提及,”东君说,“不知慕容君是否晓得,《昊天城》戏文里有一折叫做《密誓》的,就是玄武神君在大破昊天之后将苍龙神请至昊天王宫,赠以银钿盒,表示情定终生——玄武神原先乃是肃慎祭司,权倾天下,姬妾无数,相传他的每一名夫人都存有此物。仇戮是玄武神君衍息至今所剩的唯一后代,若他想以之代表玄武家族,除玄冥剑之外,必是此物。”

“可是先生,传说是真的吗?”

“我一直在考证,估摸着传说所言能够成立——并且我想我已经找到它的藏匿之处了。”

“那可以带我去吗?”

“现在还不行,”东君说,“我们还欠一件佐证,就是仇戮是从哪里学会这项法术的。据我所知在仇戮念书的代关于这类法术介绍的书籍已全部禁毁,故而他能得知其详,是必有前辈术士相告。告知他的人可能用心并不坏,却在无意间铸成大错——若我们能得到那人关于此事的记忆,日后才能不虚一行。所以安国,这件事我想交与你办,我相信你办得成:去找仇戮求学时代最信任他的人,去罢。”

安国明白东君的意思:自己现在需要去找霍先生。霍先生最爱有才华的弟子,所以可能一度极信任仇戮,还提拔他做祭酒——在后面的一切发生之后他决定不讲实话,因为当初的不慎使他羞愧至今。东君要自家出手,把霍先生的真实记忆套出来:若能得到霍先生对这段经历的真实回忆,自己就可以随东君去销毁仇戮被分裂的灵魂。

到这种时候,他早不会想什么药剂书还在灵犀小筑,马祐棠在干什么勾当一系列的事了。掏出怀中一直藏着的沉香露,他想这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用过晚饭他便喝下半瓶,与无悔他们告别之后直奔鲁大海的小屋——沉香露给他的直觉告诉他要去那儿。披着素蝉衣,他想自己还是不要被闲人发现才好。准备敲门又听到有脚步匆匆而来,他连忙靠墙边站定,看到东君和萧残大步走向禁地。他们像在争论着什么,而萧残一反冷静淡漠的常态,在东君面前,冲动得像个孩子。

“我在同你做交易,你却把我的付出看作理所当然——东君阁下,照这样下去,我想我该改主意了!”

“你不会的,颙光,你答应过我,”东君说着做手势要他压低声音,之后两人走进禁地。安国不再能听见他们说什么,便叩响了大海的房门。

大海很伤心,他说他的黑子快不行了。安国哪有心思听他唠叨他的蜘蛛,就藉口出门找朋友们一起来为那蜘蛛吊丧:这又是沉香露的功效,否则以安国金段的经历,那蜘蛛险些把他哥儿三个都做了美餐,他才不会对这东西抱有任何同情。出门没多远就见到霍先生朝这边走:老头说他配一味药需要巨蛛的毒汁,正愁没处找,想到禁地去碰碰运气。安国想沉香露果然有用,心想事成不是吹的,他便引霍先生来到大海的小屋。“大海叔很重视他的动物们,”还是要先提醒霍老头一下,“所以麻烦先生到时候别把目标搞得太明显——”“那格么是的咯,”霍老头老姜一块,自然晓得如何应付。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好像死去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事实上,趁“抚尸痛哭”的工夫,安国知道他早把该取的毒液都取走了。

可大海很感动,他硬拉着霍老头和安国到屋里喝酒。安国看着那俩人东拉西扯不觉间已各自酩酊大醉,沉香露告诉他时机尚未成熟——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喝醉的霍老头糟蹋过姜白石又开始糟蹋柳永,就扯着他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这支凄凉的《八声甘州》,“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大海在大声抽泣:大抵五音不全的人反倒更容易理解同类被难听的嗓音掩盖掉的情感。“这歌儿真悲,俺没文化,也不懂你在唱什么,俺就听着这歌儿真悲,”大海就用身上的围裙响亮地揩着鼻涕,“俺又想黑子了——好人不长命哇,俺爹就是……还有安国,呜呜,真是老天不长眼。江湛和芷萧,又聪明,人又好,俺从他们那么一点点就看好他们了——是俺见过最配的一对儿啦……”

“格么我唱得不好咯,不要介意咯,”霍老头含混不清地嗫嚅着。

“没,他在说我爹爹妈妈,”安国说。

“格么是老天不长眼咯,”霍老头就拼命地点着头,“老天不长眼……”

“不是老天不长眼,是坏人在横行霸道,”安国严肃地说,“我爹爹先遇害的,他让妈妈带我走——那人让妈妈走开,他说他只要我的命,只要留下我,妈妈是可以活下来的。可她没有逃走,爹爹已经去了,她不想我也这么死掉——她求那人,那人只是冷笑……”

“格么够了,格么够了咯,”霍先生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我已经老了,我弗要听……”

“先生,您喜欢她的,我妈妈,是不是?”

“格么谁啊会不喜欢她咯,”老先生如今真的在哭了,“格么漂亮呶,聪明呶,是个好姑娘咯——格么我本来还要指望她跟我们道的……啊哟哟,格么太残忍咯,是太残忍的咯……”

“可是您却不肯帮助她的儿子,”安国说,“您不肯向她的儿子说那分裂灵魂的古老法术到底怎么回事,您不肯说,我就不知道那人的底细,不知道就不能杀他,不能为我的母亲、您的得意门生报仇——先生,难道您不想为她报仇吗?”

“我想,格么我当然想咯……可是……”

“那就说给我听,我会打败那人的,我会的——神君把消灭那人的正义力量交在我手上,这您知道。所以先生勇敢点,像我妈妈一样勇敢……”

霍先生抽泣着,却终于被说动了。安国拿到那一瓷瓶银色的记忆,小心地揣它入袖。离开大海的小屋,掩上门,屋中那两人,已然酣睡。

“现在我们明白了,”东君严肃地说,“仇戮的确是这样得到分裂灵魂的方法的——杀人,所以他自先皇十八年至被你摧毁那十年时间里一直在不停地杀人。同时我们还知道他把灵魂分成了七片,分别藏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只有消灭这七件物事,他的元神才能尽散,仇戮才会彻底灰飞烟灭。这七件物事,如我们所知,他的手记与中土神的玉笏已被销毁,剩下五件,玄武之钿盒、苍龙之净瓶、白虎之拂尘,还有一样我猜是他的蛇,加上他的本体,正好凑成七。”

“也就是说,我们要找到这些东西,把它们统统消灭?”

“正是,”东君说,“你准备好了吗安国?今天我们就要去找那其中的一样了。我带你去,但临走前,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无论何时何地,必须无条件遵我命令行事,”东君语调威严,“无条件执行,包括我让你丢下我一个人逃走这类。”

“可是先生……”

“发誓,否则就不要去。”

安国只得在朱雀神君前起誓,于是东君带他走了,用的是幻形。安国已经通过了考核,但东君还是决定带他走,旋转停止的时候他们正站在浩淼的东海间某座危石兀立的荒岛上。天快黑了,夕阳将峭壁的阴影投在海中,浑浊的海水拍打岸边,卷起灰黄色的浪。

“土地不管龙宫不问的荒岛,”东君说,“仇戮还是很会选地方的。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下过足够强的法术保护他的命——准备好了就随我来,前面会更险恶的。拿出法器。”

“我不怕,”安国坚定地说着,将法器抽出,握在手里。

随东君顺着岩壁间蔓草丛生的路踽踽而行,走过很久才看到一处黝黑的洞口。天色已然阴翳下来,顺着东君手掌触摸的方向安国看出那洞口被大石拦阻。“进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东君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尖刀,“血是黑道法术最常用的引,许多古老的妖术门派都认为血可以代替生命,所以我们不妨来试试——”

“先生,我来……”

“年轻的总更有用些不是么,”东君说,“你答应过要完全听从命令的。”

安国便不再多言,他看着东君割破手指将鲜血涂在石板边缘的小蛇雕像上。洞门果然开了,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东君点亮法器,叮嘱安国注意脚下。安国随他跨过门槛,听到石门在身后关闭的声音。

“唔,不能幻形,不能走回头路,”东君借助法器的光打量起四周,“黑暗,仇戮总以为黑暗能吓倒人——安国,你该明白,黑暗本身并不可怕,正如死亡本身并不可怕,我们害怕的只是它背后的未知,而不是黑暗或者死亡本身。仇戮暗中害怕这两样东西,就以为天下人都会害怕它们:他用这些阻止他人,只能明证他自身的浅薄。”

“弟子记得了,先生,”安国答应着,眼睛不自觉地望向黑暗尽头一抹暗绿色的光,“我们要去找的,是不是那里面的东西?”

“正是,”东君的法器照向光亮之处,是一潭死水中心孑立的孤岛,岛上立一座石台,发光的东西就在台上的石皿里。“他还备了船,”他说着走上前去拉起脚边一根铁链,一只极小的木舟就缓缓自水中升起,“他大概是留着自己用的,倒给我们行了方便。”

“先生,那是什么?”

在安国手指的方向,一个东西跃出水面又“扑通”掉回去了。“原来是这东西,”东君却淡然地笑,“尸降,你只需保证别碰到它,否则尸毒侵入体内,活人就会变成与它们一样的东西。”

“它们是会扑人的罢?”安国小心翼翼地跟着东君上船,“它们会追着阳气走吗,就像无常那样?”

“会是会的,但死尸过于僵硬,只能直来直走,又在水下,水性属阴,可隔绝我们身上的阳气,故而只要不惊动它它就不会跃起来;至于方才那个,我们拖船的时候它大概正好在缆绳边上,”东君说,“另外记着,尸降怕光。”

“哦,记住了,”安国说着,与东君一起将船划向孤岛。水上不断地有死尸漂过,东君说这都是仇戮杀死的人:安国注意到那些浮肿破败生满水藻的尸体甚至有很多还是孩子。一具长发的尸身自船舷旁浮过,它的怀里紧抱着一块缠满水藻腐蠹不堪的朽木,依稀还看得出是一张琴的模样,几粒不会腐烂的金徽可以证明它曾经十分名贵。这是什么人呢?死也要与琴一起,他会是一位刚正不阿的长者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可能是一名琴师,也许德高望重、也许法术高深,却始终不肯作践自己与仇戮同流合污。安国在心里凭吊着,船靠了岸,登上孤岛,那泛着绿光的石皿里盛满一种奇异的药水,他隐约看到传说中的银钿盒就藏在药水下面。

“维摩利,”他试用这个咒语——先前萧残上药剂时,通常当听到这个咒语不用看也知道自家的砂锅又被清空了;然而这回,那石皿里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一种很特殊的蛊,”东君说着拾起一旁一只古旧的青铜酒樽,“依我看仇戮是要求有人把这蛊喝下去。安国,听我说,你用这只樽,舀起里面的东西,让我喝下去,不管我发生了什么,都一定要强迫我喝完,懂吗?”

“可是先生……”

“这是我的命令,你答应过一切听命于我。”

“这……好罢,”安国便委屈地接过酒樽,嘟囔着可以我来的。东君也不答他的话,就只是叮嘱他一定不可以半途而废。安国只得上前将樽中盛满暗绿色的液体,捧到东君面前,毕恭毕敬地请他喝下。东君此时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他一声不响地喝下那樽中汁液,但很快安国就感觉到一定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这位老人的喉咙里灼烧起来了。东君开始变得神志不清,开始乞求安国停下来,但安国记着他清醒时对他说的话,他知道若现在停下来就会前功尽弃。这位德高望重功盖天下的老人,这位曾随太祖征战四方、定都江城又辅佐四世君主、将江都一带治理得富甲天下的功臣,率领斩蛇会反抗妖孽、使魔教闻风丧胆的英雄,这位温雅博学兼爱公正、有教无类而循循善诱的师长,他如今竟如此落魄,如此狼狈。安国不忍看,就只能不停地将皿中的液体为他灌下去——毒蛊终于尽了,东君要喝水,可无论安国用怎样的咒语,刚盛满清水的酒樽都会立即空掉。安国无奈,只得尽可能小心地到潭边取水,刚弯下腰就感觉水面颤悸。好在他早有防备,翻身跃开,借着石皿间微弱的光线他看到那东西指甲卷进肉里的枯手。匆忙抓起法器,有更多的尸降自潭中扑起来了。他又见到那具特点鲜明的抱琴的尸降,指甲已与琴长成一体,它连人带琴一并扑上来。安国用金刚杵咒击它回去,只恨尸降越聚越多,都直挺挺地向岛上爬来,而东君他……

“维亚嘛喇揭达萨斯!”

强光,太阳一般的强光。东君站起来了,他像太阳,金刚拂尘上的千丝万缕就是这世间一切光明与快乐的源泉。尸降被击退了,东君垂下法器,看上去筋疲力竭。安国从石皿中取出钿盒在袖中收好,他们乘来时的小舟回去,离开岩洞时安国执意用了自己的血。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空弥散着诡异的色彩,海的腥气扑面而来。安国随东君幻形回去,东君说回学堂之前不妨先在逍遥山庄的酒馆里喝一杯暖暖身子。

当周遭的海景已不复存在,当头顶的星空重新变得温柔,当村庄的气息将他们环绕,安国扶着东君走向百香斋——他觉得除了酒以外此时的东君还需要吃些东西。风很轻,一切很安静,或者说,是死一般的沉寂。东君也不说话,就任安国扶着慢慢地走。谁家的狗吠为这夜里带来一线生机,然而接二连三地,各家的狗都像受到某种惊吓,一瞬间就把整座村庄吵得喧闹不堪。东君抬起头,安国沿着他的目光望去,逍遥山庄虽在山坳里、有东山将它和紫微山两处阻隔,然而一带峰峦最高点无疑是紫微山的主峰:那里的天象塔就像一处航标,只要天气晴好,但在山中无论哪个角度都能望见——安国看到那天象塔的尖顶一带与周遭天气极不相称地黑云密布,而黑云间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暗绿色的光,那光在黑云里积聚成一张阴森恐怖的蛇君的脸——

“灵蛇教的标记!”安国本能地喊出来;“出事情了,”东君语调低沉,“但凡死士杀人,凶宅上空俱会出现此标识——我们必须立即回去,你的冲天索,可带在身上?”

“在,”安国说着从怀中取出和素蝉衣放在一道的冲天索,他们驾云直飞上天象塔顶。东君命令安国披好素蝉衣,继而两人在塔的最高层降落。

东君示意安国噤声,继而举起他的金刚拂尘左右探视着——“乌基蒂达!哈哈,你来了姜闻韶,”这是安国第一次听到一个仇戮以外的人直呼东君名讳,“没想到会是我吧?我成功了——我知道我会成功的……我知道……”

那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般的狂笑:尽管痛恨马祐棠许久,安国委实不曾想到他会如此疯狂。东君此时已被缴掉法器,身上的功力又被海中毒蛊折磨得不堪,他正想上去搭把手,却只觉周身一紧,整个人就僵在素蝉衣里,连嘴巴都动弹不得了。

他知道必是东君对自己施的咒,他是在保护他不被暴露。安国提心吊胆地望着对峙双方,马祐棠面红耳赤,而东君神态平和。

“你是不想杀人的,对罢,孩子,”他就像平时一样满目慈祥地看着那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仇戮派你来杀我,你答应了,但你一直在挣扎,你知道完不成任务就会死,可杀人对你来说还太困难,我说得是罢?”

“不……不困难,我一个咒就可以杀死你,我……”

“你不敢,你的灵魂还不曾堕落到那般。”

“我敢,我敢……我有帮手,我在灵犀小筑修了条通道,他们在,他们……”

马祐棠逞强地说着,手却颤抖了。他几乎拿不住他的折扇,而东君就一直慈爱地望着他——

“棠儿你怎么还不动手?”这时姬天璇尖厉的声音沿着台阶传来,“快下手,别磨蹭,你不可以违抗蛇君的命令!”

“我、我……阿……阿……”

脚步声愈近了,安国却动弹不得。他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念朱雀神君的法号也只不过是个心理安慰。听声音来了很多死士,其间夹杂着九阴山老妖精赤奴曷儿凄厉的尖笑。他的心提在嗓子眼里,东君很平静,马祐棠在挣扎,而死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都让开。”

唔,是萧残——好罢,尽管是他,有也聊胜于无,他好歹是斩蛇会的人。安国开始安慰自己,他听到那人念咒语把旁的死士都挡在外面,继而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他在楼梯口出现,一把推开浑身颤抖的马祐棠;站在东君面前,深黑的瞳里倒映一夜玄秘的星光。

安国第一次看到他眼中的太阳,伟大的东君,在——乞求:他被那孤岛上邪恶的毒蛊折磨得几乎站不起身子。在这样的时候,哪怕是一个普通人在这样的时候都会使人产生怜悯,更何况是一位曾被世人仰作天神的暮年英雄。萧残垂首看他,眼中依旧不带一线色彩。他居高临下地看他,就像是他平时站在讲堂上那样。

“颙光……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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