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却前缘山崩地坼,堪诉往事裂肺撕心
仿佛是在很多年以前,有个我很爱的女孩,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我看到她眼里的泪光,我的手颤抖到僵硬。
一个咒语,也许只是一念间,我用过它很多次,却只有那一回,像是打在我自己的心。但如今,同样的场景,我举着法器,眼前,物是人非。
她曾问我,如果不曾遇见芷萧,我会不会爱她——也许,会罢,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除去芷萧我还会用那样的方式爱谁。然而若不用那样的方式——我想,我会的。我一直爱她,像爱个朋友,甚至爱自己的姐姐那样爱她。是她给了我从没有过的信任与支持:当我感到寒冷和孤寂,想芷萧会让我的心里变得充实,可当我和芷萧彼此受伤,却总是她,不动声色地,为我敷好伤口。
犹记得那天,除夕夜,凄厉的北风在蛇君祠外呼啸。她泪光莹然地看着我,求我成全她,在我的手下,在我的怀中。
也许,成全?
一个咒语,只是一念间,就足以毁灭一条鲜活的生命;而反过来,毁灭一条鲜活的生命,也只需要一个咒语,一念间——
曼吟,你说得对,这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阿吉瓦,阿末那。
东君高大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天象塔的顶端,破败地坠下,而萧残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戒尺收回木鞘,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离开。安国的视线渐渐变形又渐渐模糊,整个世界,变得一片阴霾。
身上的咒语解开了——东君施给他的咒语,安国晓得是只有接受解咒,或者施咒人死去,才会自行解开的——东君走了,他是真的走了,被一个他一直信任的人,无情地下了死咒。扯下素蝉衣,他奔下楼,无法遏止胸臆中填满的愤怒——忘恩负义的萧残,东君曾那样信任他,为他免除牢狱之灾、给他在学堂教书的机会,在斩蛇会委他重任,可他到头来,竟如此残忍绝情!
天下死士一般黑,玄武道没一个好东西,我他妈的算是看透了!
他奔下天象塔,那里已然变作一片混战。斩蛇会的人都在这里,罗睿无悔何琴他们也加入了战斗。楚寒秋在对付一个面容阴鸷的瘦高个儿,罗达在同赤奴曷儿周旋,何琴桂灵和温暖三个女孩子并在一起竟把姬天璇缠得脱不开身。但安国无心去管这些,因他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黑色背影。他飞快地走,安国就在后面奋力地追:他只想用平生所会的最恶毒的咒语诅咒那人。萧残并不反击,只是敏捷地挡开他打来的每一个咒。他追他一直到山脚下禁地的边缘,眼见他就要离开学堂,各种映入脑海的恶咒便都不受控制地接连挥出——
“阿格尼亚诃达!阿吉瓦阿末那!斯提那亚!达伐阿塔玛!”
“够了慕容安国!”
安国被萧残甩出的强大咒语击翻在地,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法器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汝窃人之技,反攻其主,不觉得羞耻吗?那咒是我写的,我是半亲王,现在知道了罢小子?你就像你的令尊大人一样恬不知耻、投机取巧,自命不凡……”
“那有种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呀!”安国找不到法器,就只能把满心的不平全喊出来,“你怎么杀死东君,就怎么杀死我——是男人就动手啊!胆小怯懦,仇戮的走狗……”
“住口!”
安国只觉得脸上热辣辣地痛了一下,萧残冰冷而苍白的手在安国的左颊留下一片嫣红的烙印。嘴角腥腥咸咸的,安国不知道他这一巴掌究竟下了多大的力。只那人走了,消失在禁地的边缘。他离开学堂,幻形,安国明白今晚自己是彻底不可能抓到他了。
安国沮丧地坐在杂乱的草间,绝望地从袖中掏出那只银色的钿盒——钿盒钿盒,你就是东君用生命换来的东西。用法器对准它,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是用最大的力量将它摧毁。然而盒盖弹开了,什么也没发生:那钿盒显然不曾装过什么仇戮的灵魂,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字纸,纸上用标准的馆阁体楷书写着一首七言律诗——
剑擘尸丛越鬼川,血染巉岩若等闲;士死堪绝家国恨,军破犹叹玉门关。狂歌楚些胜尔雅,痛饮烈鸩如醴泉;但使蛇君堕九地,安望此身出生天。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这一阕诗。诗中是否有暗喻安国不清楚,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钿盒被掉包了,这个写诗的人用一只伪钿盒换走了装有仇戮灵魂的哪一个:从诗中的意思看,他想毁掉它。
然而不论他毁掉没有,这次东君的牺牲,都算是白费了。
回到主峰,战斗已经结束。大海找到了东君的遗体,在场众人哭得一塌糊涂。
“是萧残,”他只是沉重地说。姚医官来了,受伤的人被抬进医馆。梅先生嘱咐学生们都先回道里,安国跟随朋友们沉默着走过一段之后又披上素蝉衣返回去——梅先生和文先生亲自主张将东君停灵四方庙后堂,而安国只是想,他只是想再多看这位老人一眼。
“我一直觉得萧颙光不可靠,出于东君信任他,我总告诉自己我错了,”梅先生的语气中不无自责,“萧颙光从来就是忘恩负义。唉,质彬,我们真傻,其实,想想曼吟就知道了。”
“从她念书时我就劝她说不值得,”文先生摇着头,眼中满是绝望,“曼吟这孩子倔得很,她认准的事情就是撞了南墙都不肯回头——瑶卿你说,像我们做先生的,孩子那点小心思谁能看不出。她总跟我强调她喜欢的是楚素商、对萧颙光不过兄弟义气,我会不晓得她——她对楚素商那完全是大姐姐疼小弟弟,说白了一个漂亮又命苦小男孩让她很有做医师的同情心——我从没见过曼吟看哪个男孩子是用那种带着钦服的眼光的,为萧颙光她甚至把参加大文会的机会都放弃了……”
“可是萧颙光后来做出的事情质彬你也晓得,”梅先生痛心疾首,“是他亲手——又是他亲手。他和曼吟好歹也算个朋友啊,我真怀疑他还是人吗他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安国听不下去了。躲在素蝉衣下面落荒而逃,他才知道原来义母一直深爱的人竟然是萧残——萧残显然让她失望了,不仅让她失望,还亲手杀死了她——义母是那时候全学堂最优秀的女孩子,是妈妈生前最好的朋友,精于药剂,还会弹琴,画像上的她那么开朗乐观,就仿佛一切苦难都无法将她击倒。她是苍龙的后人,可她拒绝加入灵蛇教,大抵仇戮为收拢她就选择萧残做诱饵。可义母宁死不屈,而萧残鬼迷心窍……
薄情寡义、恩将仇报——萧残,萧残——我还没忘记是你把那预言告诉了仇戮。你害死东君害死义母,更导致我失去爹爹妈妈——我与你,不共戴天。
回到桃花山,听见前院里幽幽咽咽的琴声。何琴在弹《忆故人》,没披大氅,就那样衣衫单薄地冻在风里,她的眼泪一直在淌。把手搭上她的肩——她没有拒绝、没有任何反应,就只是一味地弹着,凄凉的长吟短注,揪得人心窝生疼。眼中有潮湿的液体安静地淌下,安国以为她也在怀念东君——事实上,她只是在回忆自己那些虚掷的青春,那个让她爱到刻骨又恨到切肤的,虚幻的假象。
琴声如谁的柔肠百结,这个夜晚,江都不知有多少人,泪湿青衫。
为东君发国丧这些天安国从不曾睡得踏实,他的脑海里总浮现着东君自高塔坠落的身躯与萧残惨无人色的脸。骤然想到锁在灵犀小筑里的药剂书,半亲王——怎么会这样。“萧残他老爹是国人呗,”无悔见他一直在对自己念叨又想不出结果干脆打断了他,“你不记得林钟当初说应该那样断句——半亲,王,也就是说王若琳是萧残的老妈——神君!”
“哎是啊,不是说王若琳逃离王家后面就没历史记载了吗,”罗睿皱着眉头,“照这么说,咱土段拼了老命保那个什么银叶紫菀,到头来是萧残的东西!”
无悔发出一声诡异的尖叫,而安国沉默了:尽管他早也发现那药剂书有些蹊跷,尽管那些自创的咒语越写越残忍,他还是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曾经那么聪明,给过他那么多帮助的男孩是坏人。何琴几天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书也看不进去,就一直抚一些幽怨到让人失眠的曲子。只有无悔知道她是为什么,但他也不想过多打扰她——东君的坟冢就在紫金山一带的王侯陵区,地势很高,视野极佳,自那里可以遥遥望见紫微山。安国知道这位老人会一直守护学堂、守护江都,就像他生前一样。
崇德二十五年年底,江都举国服丧,因他们德高望重的姜祭司,在兢兢业业辅佐过四代君主之后悄然离去,只留在先贤庙里,一副庄严的画像。
紫微山早早放了年假。失去了东君,梅先生自然而然地挑起大梁,她组织一切先生尽可能稳定学堂的人心。回程的船上连空气都变得格外凝重,罗睿大概是为了缓解压抑氛围,就说你们正月十九一定都到我家来,大哥和大嫂的喜酒你们是一定要吃的。
“令堂大人同意了?”无悔用怪异的眼光看着罗睿,“她不是不喜欢自由散漫的苍龙道姑娘么?”
“大哥受伤了,在脸上,这你们知道,”罗睿说,“其实猗然姐姐真的很好的,老妈也明白她心不坏,不过我娘这人吧你们也晓得她是很传统那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们罗家的媳妇就得是贤妻良母:她就是嫌猗然姐姐不太懂家务,而且太漂亮了不安全啥的。可是这些天猗然姐一直照顾大哥,后来把老妈给感动了。”
“那,恭喜他们啦,”安国机械地说。
“令堂大人还真相信红颜祸水那一套,”无悔毫不留情面地说,“现在她知道了,我猗然姐人好着呢。季通你家这下子赚大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估计盈盈姑姑回去肯定要被大姑妈唠叨死——大姑妈这人也是,自家女儿大了,她闲得没事干就天天给人家说媒,有阵子都说到楚先生头上去了——心么是好的,可是这种事情强扭的那里会成,就像盈盈,天天被她唠叨,说是再不着急好男人都没了啥的——我怀疑盈盈一整年愁眉苦脸就因为这,季通一说我想明白了。多大点事,哪像闻箫你猜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她喜欢我老爹——”
“啊是啊,安国还讲过这一出,不说我都忘了,”罗睿随手从桌上抓来一大把脆皮花生米响亮地嚼着,“不过无悔这回你也没猜中——那天你们不在,我去医馆本来是看大哥来着。梅先生楚先生他们都在,还有我们一家,盈盈姑和猗然姐:老妈认猗然当儿媳妇之后你们猜怎么着——当时真吓到我了,盈盈说她要嫁给楚先生,然后……”
无悔手中的一把瓜子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然后怎么了?”安国问。
“然后楚先生说不行,说他年纪大呀身体不好呀以前还有个师母什么的,说是配不上盈盈,然后盈盈说她不在乎啊,然后么,然后梅先生啊老妈她们都在一旁撮合,然后么,然后么……”
他显然注意到无悔阴晴不定的脸,就把话题打住了。
船舱里登时陷入一片令人尴尬的岑寂。何琴仿佛完全没听到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而无悔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好,好,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想到是盈盈,不过也好,也好——好呀,‘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哭,哭得我做事情都放心不下’——一整年闷闷不乐,只是不想理我——‘你们’,好呀,我们——我和她,我,和她……”
一直不语的何琴悄悄探出一只手握住无悔的,无悔牵强地笑了一下,安国和罗睿都僵在那里。船靠岸了,众人走出船舱,无悔一眼就认出不远处是楚先生和盈盈一并站在那里,就像自己第一次同他回家时那样。
只是当初,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如今想想,自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盈盈在欢快地朝他招手——她当然不会意识到她的闯入对无悔意味着什么。不知哪种力量驱使无悔突然就冲动地一把扳过何琴的脸颊,埋下头去深深吻在她的唇上。何琴像是被定住了,众目睽睽中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大滴的泪珠自无悔英俊的颊边奔涌而下。他就那样发疯似地吻她,将她抱到透不过气。其实船上的对话何琴都听在心里,她很快就猜透了无悔的心:由无悔的遭遇想到自己,她也禁不住悲从中来,不知不觉便与无悔拥吻着哭作一团。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两个是要生离死别了。一旁的罗睿做什么都不是,而安国只是寂寥地独自走到人群另一边,沉默着,用自己的背影挡住很远的角落,姨父和姨妈看向这里的视线……
“无悔?”
“啊……啊哦……对不起,林钟,我只是……”
“没关系,我懂的,”何琴安静地从袖中掏出手帕擦干眼泪,“我想,我们以后,就都学着,去忘了罢。”
无悔点点头,也取出手绢揩去脸上的泪痕。何琴说如今天下大乱、魔教横行,我想该是我们以平生所学为生民立命的时候了。到这样的关头,无悔,我们说好,谁都不要再耽溺于儿女情长了好吗?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感情会绝望,现在我们都绝望了。既然绝望了,就别再想它,别再伤害自己好吗。无悔沉默良久才终于轻声回出一句谢谢,之后吻过她的额头,放开她,继而装出一副很幸福的样子朝楚寒秋的方向走去。何琴的心里酸酸的,却也只能强作笑颜,挥别罗睿,与安国一起回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啊呀,我们小无悔找了个好姑娘么,”盈盈不明就里,就开心地揽过无悔的肩;无悔别扭地僵在那里,颊上牵起一线苦笑。
“回家罢,”楚寒秋还是像往常那样温和地牵过无悔的手。无悔紧张地一阵抽搐,楚寒秋似乎也微微有些发窘。
“无悔,我们边走边说可以么?”楚寒秋说得小心翼翼,而无悔就极度依赖地靠着他,倒把盈盈撂在一边。
“无悔,别这样,”他不自在地挣脱开,又重新把无悔的手攥进手心里,“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和盈盈……”
“我已经知道了,”无悔故作正常的语调里有无法掩饰的冷淡,“恭喜你们,我想我该先回去了。先生,我就不打扰了——师母。”
“你去哪儿?”楚寒秋一把拽住他。
“平国府,我是平国公,不去平国府还能去哪里。”
“你不能去平国府,无悔,萧颙光出卖了我们,那里他是能随意进出的……”
“那我总不成给你们照亮,”无悔酸溜溜地说。
“小呆子,”盈盈显然还不明白无悔的言外之意,“我们要年后才办事呢,况且我会不欢迎你住家里哒?素商是你义父,而且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唔,多谢欢迎,”无悔勉强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笑。盈盈到家了,楚寒秋与她告别,之后像往常一样揽着无悔的肩膀离开。他们走向久违的曼吟的旧宅,无悔垂着头,显然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好久没回这儿了,”楚寒秋则太息着开了门;“师母怎么说,”无悔闷闷地问,“我是说这间屋子的主人。”
“她说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过要我考虑清楚再做决定,”楚寒秋的语调略略低沉下去,“我也不知道——盈盈很好,我躲了她一整年弄得她很难过,我不知道除答应她以外还有什么方式能让她开心起来……”
“所以你就答应她了?”无悔眼中又迷起了潮气,“你爱她吗?说实话。”
“也许罢,”楚寒秋心不在焉地说,“她是个好姑娘,聪明开朗、讨人喜欢,而且……很会照顾人……”
“这就是你了解的盈盈?”无悔在院子里熟悉而又陌生的栏杆上坐下,楚寒秋就坐到他的身旁,“那你觉得呢?”他柔和地问。
“我觉得你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你,”无悔说,“你不是她想的那种人,而她……说实话我并不是特别了解这房子的主人,但我知道盈盈和她不一样。你不要觉得盈盈在做捕快她就可以充当你身边空缺的那个角色,其实她的性格和你想要的那种一点搭不上边——”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也许……我也不知道,”无悔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声凄凉的太息,“算了先生,我方才讲的,都是孩子话。你想要怎样的生活,去就好了。无悔……无悔只想你能,过得好好的。”
“无悔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罢,”楚寒秋看着他,越看越心疼:抚摸他的长发,这孩子从某些角度看来与那人一模一样,而他的心性——楚寒秋闭了眼,一瞬间不敢想下去——胡思乱想些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我只是想,换了爹爹,他也会这么做的,”无悔看着他,目色凄冷,“你想他吗?”
楚寒秋沉重地点头。
“你最爱哪一个?”
一瞬间的目光如炬,楚寒秋连忙垂下睫子。无悔望着他的侧脸:楚先生如今真的好沧桑,沧桑到只有心细如他才能在那副被岁月无情摧残的容颜里找到一星半点二十年前美人的痕迹,可他依旧对他如此留恋、如此不舍——突然好希望他能明白,哪怕他最终选择离开,只他明白就好。“你的意思是说,我还忘不掉曼吟是吗?”他却终于温存而中和地掩饰了心底的波澜,“我想我忘不掉她的,但她也不希望我一直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拒绝盈盈,一年多了我们相互躲着都很痛苦,我知道这件事必须做出了断,我不能伤害她……”
“嗯,”无悔微笑了,视线变得模糊,他却终于不曾落下泪来。“觉得倦了,就回家——我是说平国府,等天下太平了。到时候我烧菜给你吃,我们一起到落梅轩看星星;我会点起整个宅子里的蜡烛,天上地下,是两个星空……”
楚寒秋不语,他的目光集中在未知的远方,手指却不由自主抚上无悔的发,细细摩挲着,如此昵爱,如此温柔。
“做我的伴郎,好么?”
“嗯,先生要我做的,我都去。”
“他有他自己的命,你让他自己去想罢,”画上的曼吟如是说。
正月初七,一切从简。
近乎虔诚地为今日的新郎绾起长发,无悔看着镜中的那人和镜中的自己,自己如此忧伤,而那人的脸上,也不曾见一些喜色。
简单地打扮,为那人敷上淡淡的粉妆。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少年时代的倾城之色依稀可见,只他再怎样装扮,也掩不去灵魂里透出的憔悴与忧伤。
“先生,”他将下颌抵在他的肩上,贴在他耳边柔声说,“一起唱支曲好吗?”
“唱什么?”楚寒秋伸手握住无悔的手指,无悔将整个人靠进他的肩膀,满怀眷恋地阖上眼睛。
“就唱《密誓》好吗?先生大喜的日子,我们应该……开心一点——我来唱小生可以吗?”
楚寒秋微微一笑,便用手指打着节拍轻轻起了板。《密誓》是《昊天城》里有名的一出,是妫澨攻占昊天救下青青的当晚与青青在昊天宫中许诺终生,海誓山盟的段子:妫澨将银钿盒赠与青青,两人相诉白头。这个折子里每支曲都格外动听,术士们常常将它作为喜庆新婚时必然搬演的出目。然而若纵观全本,懂戏的人都晓得,密誓的未来是冥归,相约皓首的结局是白头之叹。无悔唱的小生总带着淡淡的脂粉气:他的嗓音不似姬天钦的高亢澄明,也不似曼吟的圆润清透,倒更像是艺宗旦行,并且是同楚寒秋一个路数下来的。楚寒秋并不介意他把生角唱成这般——颖慧如他,无悔的心思,他又怎可能猜不到。委实,他懂,只是他一直告诫自己不可以反复被纵容,不可以再这样堕落下去了。携着那少年的手,与他一并低唱,他渐渐开始分不清哪里是戏哪里是真。恍惚间那冠生正是二十年前的模样,有着高大的身材和英俊的脸,只那一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地,就潋滟起某种莫名的哀怨与凄凉。
朱雀神与苍龙神,大抵很早之前就该是这样罢。伴娘是水猗然,她看起来很开心。无悔走在她的身旁,痴望着那一对熟悉的背影: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往盈盈姑姑的手上浇玄酒,更没想过新郎会是楚先生。自房中接过他的晚服持烛而出,那种感觉近乎残忍。
躲在房间里哭,哭到疲惫不堪地睡去。醒来时仿佛脱胎换骨了一番,整个人轻飘飘的,眼中的世界像是变了个颜色。又住回儿时房间的感觉真怪,那间见证他长大的院子、妈妈生前租住过的旧屋,那位如今已是自己姑妈的房东太太温暖的微笑、猗然姐姐几乎不曾停止的歌声——我怎么又回到了原点,而这一切,又怎生轮回得如此之快!
被魁英姑妈叫去吃早饭,水家姑父,也就是原先的房东先生从外面散步回来。他容色严肃地走进饭厅,那神情让人感觉必然是出了大事。“世道乱了,”他说,“灵蛇教是彻底脱离了控制,这群人胡作非为,真不知照这样下去江都会变成什么样子。”
“出什么事了当家的?”姬天淑,也就是这位一直看着无悔长大的和善的女主人焦急地问,“朝廷又有什么通告下来吗?”
“事情大了,”水姑父说着在餐桌前坐下,目光扫视过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还有无悔——
“皇上驾崩了,灵蛇教干的。两位王子一个也没留下——他们另立新君,是敦王府那边一个八岁的小少爷——关在天牢的死士被尽数放出,看来江都黎民遭涂炭,是免不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