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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十二章 玄武时代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1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斩蛇英雄故布疑阵,慕容闻箫潜盗灵拂

乙巳崇德二十六年元月初七日,江都皇帝驾崩,享年四十一岁。灵蛇教立幼帝祐桹,以萧颙光为祭司,改元曰玄武。

消息传开的一刻,斩蛇会立即决定采取紧急措施。楚寒秋再一次来到醋坊巷,这一次他的任务是劝说何家务必接受术士的保护,使他们能够顺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与他同行的还有罗长生和四方巡检使金远志:向来笃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不敢有损半分的何姨父感到十分不满,因这来访的三位男客个个不蓄须发,好容易有个头发没剪的还不束起来,就用一条缀着白珊瑚的缎带在脑后松松系着,看起来像个娘们。他没好气地问他们想干什么,金远志亮出了四方巡检使的腰牌。

“很抱歉不曾事先通知阁下,”金远志说,“但如今天下大乱,一如阁下所知,江都大权已为乱党掌控,遣雁致书极可能落入奸人之手,故请恕我等冒昧造访。此事有劳何君,但生死攸关,惟请何君务必配合方可。”

“这……”何姨父开始反复地想“四方巡检使”这个三品大官在朝中究竟是做什么的——“大人请坐啊,我是说……哦呀对啦,莫不是慕容安国那小子犯了什么事儿,这全怪小的管教无方,不过……”

他终于想起这古怪的官署职责貌似是追查犯人,但金远志示意他打住。“慕容公子没做错事,但我等此次前来,却着实因他,”他说,“不知何君可曾有所耳闻,当今弑君篡位、横行朝中之奸党,乃是一群杀人越货的黑道术士。他们的头目视慕容安国为心腹大患,此次其人得势,则必当着力诛之。我等不做贰臣、不事二主,为天下苍生,力保先皇,故必先确保慕容安国之安全。君家将安国抚育至今,时值两别,怕有不舍,但此事关系重大……”

“我们才不会舍不得他,”何姨父直截了当地说,“大人带走他最好。”

“而你们也必须转移,”金远志则不客气地指出,“隐居到我们指定的地方,直到天下太平才可以回来,否则被灵蛇教杀人灭口,可不是儿戏。”

何姨父咒骂着安国给家里带来了太多麻烦,说是我们这些跑小堂当小吏的跟大人们不一样,我们就图个生计安稳。“那就按我们说的做,”金远志的话掷地有声。

“也罢,”何姨父才终于喘着粗气答应了下来。楚寒秋说事不宜迟,请尽快离开,护卫人员就在门外。金桂姨妈迅速打点着生活用品,何礼也开始打包他的各种“宝贝”,而何琴就收拾好自己平素去紫微山的行装默默站到安国身边。“都收拾好了没?”何姨父咆哮起来,“琴儿你还愣着做什么?”

“女儿不走了,”何琴说,“请恕女儿不孝,然我身为术士,眼见朝纲败坏、妖孽横行,又岂有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之理。何琴为学六年,空修一身术法,如今自当为生民立命,故恳请父母兄长,各自珍重,惟爹爹妈妈保重身体,若何琴遭遇不测,则日后扶持供养,就皆有劳哥哥了。”

她安静地跪在父母面前,眼神里淡淡的坚定又淡淡的凄凉。起初她的父母执意不肯,说女孩儿家怎么能如此不务正道,外面打仗了别人躲都来不及,你一待嫁的姑娘家还傻乎乎往战场上跑。何琴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况家中有兄长在,不愁父母无人供养。我身为读书之人,岂可做苟安之事。这一套话和国人经书里讲的也差不多,何姨父无可辩驳,就只说那是男人的事,女子乖乖在家相夫教子乃是正理。这无疑戳到了何琴的痛处,她缓缓抽出法器,说我身在江都,报国忠君,本无男女之别。若爹娘执意不肯,何琴宁为玉碎,当不做苟且之人。

场面凝滞了。沉默良久,何姨父才终于默许她的离开。金桂含着眼泪,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而何礼第一次对安国道了保重。

“我知道你们不是骗人,你救过我的。”

“出门拐角那辆马车便是,若车夫问客官是去天王庙还是土君祠,你们回答到皇城根下去就准没错,”金远志嘱咐过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拖拖拉拉地离开。安国看着这座熟悉的房子,一瞬间感觉如此怪异。

“那好了,安国,你也准备一下吧,”罗长生就走到安国身边,满眼信任地拍拍他的背,“我们今天就走。素商,我想是时候让他们过来了。现在林钟也在,我们就按原计划进行。”

楚寒秋点点头,走出门去,没一会儿便引来一群人进屋——无悔像往常一样挽着楚先生的手臂不放,他们的身后是邢捕头、罗家四兄弟、盈盈和猗然姑侄俩、鲁大海,还有锣上虱赵佰万。走在最后的是一个面目清秀、看起来大有高士之风的青年,安国一眼认出他正是当初自己在大武擂上认识的会弹琴的琴施羽。

“这是……”

“我们来护送你转移呀,”盈盈欢快地说;“没想到罢,”琴施羽懒洋洋地朝安国挥手。

“都别啰嗦,”邢捕头说,“两两一组站好,听我命令——一个带一个,金远志带姬无悔,罗长生带……”

“我要和楚先生一起,”无悔不满地嘀咕着。

“你以为是出去玩吗小子?”邢捕头凶巴巴地吼道,“罗长生带你一个双胞胎小子,管他哪一个——楚素商带何林钟,水盈盈带老罗家小不点,罗伯远带你媳妇,剩下那个罗家小子,跟琴施羽一组。至于你……”

“我是可以当保护者的!”那赵佰万大叫道,“我比那个弹琴的小子资历可老很多呢——”“那你就更该撒泡尿照照自己,”邢捕头说,“你跟我走,我得看着你免得再出乱子。”

“上次被抓是怪那房梁做得偷工减料……”

“闭嘴——慕容安国本人由鲁大海保护,其余的两两站好,等我发药——慕容安国你拔两根头发下来,快!”

“这不行!”安国立即意识到他们想要做什么;“这叫树上开花,”罗家一对双胞胎咧着大嘴笑起来,“我们都是自愿的,大家变成一个样:任那魔头他妈的奸似鬼,到头还得喝爷们的洗脚水——”

“少废话,”邢捕头命令道。“但我不同意,”安国说,“我不能让大家陪我一起送死。我不答应交出头发,你们的照影水就配不……”

“阿伐迦萨,”下咒的人是何琴。罗睿迅速冲上去揪掉安国几根头发,同时心领神会地朝何琴点头。头发被投进药里,何琴道着抱歉解开安国身上的咒,之后邢捕头将药剂分成七份,说是七组七个疑阵,每一名斩蛇会成员负责保护一个假的慕容安国,人手一天冲天索并一副神行符,从七个不同方向前进以分散死士注意,而真慕容安国随鲁大海自城中穿墙直走,八组分别在罗家和水家两个不同地点碰头。罗家三兄弟、无悔何琴,猗然和锣上虱已各自服药变作安国的样子,之后邢捕头一声令下,若干云头便腾空而起。天黑了,这个夜晚的江城,阴云密布。

皇城,乾元殿。

年幼的皇帝张着一双无辜而充满恐惧的眼睛,紧张地打量着阶陛下黑压压跪倒的一批死士。他虽小,却也懂得那些人膜拜的不是他:在他的身后、头顶,笼罩这间大殿的是一股看不见却时刻能感受到的阴暗力量。他的身边安静地伫立着一位身着华丽朝服、面无血色而神情冷峻的中年男子,那人是他的大祭司,他的腰上佩一柄悬着墨色同心流苏的扶桑木法器。

小皇帝不知道这柄法器下究竟死过多少人——他甚至不知道这些穿黑袍的朝臣们会不会在下一刻就杀死他。那股笼罩在他全部生命里的恐怖力量是这些人效忠的唯一信仰,他们对那力量俯首帖耳,而皇帝自己,也只能如他们,一样一般。

“诸死士听令,”大祭司的声音冷酷、麻木,听不出一线情感,“慕容安国将于今晚日入时分撤离醋坊巷。渠施疑兵之计,转移地点未知。传蛇君法旨,使马灏旻率靖西道镇守何宅左右,一见危情,即刻开战,不得贻误;姬宝璿及安东道巡行皇城与苍龙道地界,潘法常率尔部镇守北路,以防斩蛇会暗渡陈仓;平南道者,随尔等统制谢嘉祥君于城南全境严防布控,福康安遣镇北道至玄武、武平、望江,清江四门;谭祖谟部镇台城,西泽二门,裘天保部守朱雀文定安德三门,魏季常部守巽木、四方,东山三门。至于朱雀街贼寇必经之所,由萧某亲率禁卫三千布防。余人各司其位,随时听候差遣。是时蛇君将亲巡全城,故请诸君务必不遗余力,但见慕容安国正身且报蛇君知者赏,擒正身见蛇君者重赏。另外,蛇君要活的。”

他冷冷说完,阶下的死士一言不发。“都听见了?”岑寂中一线阴森的声音自殿顶传来,“听见了就立即执行,不得有误。退朝。”

走出朝房,走在死士队伍的最后面。他回到他的府第,皇城区一处宏伟而气派的深宅——这里原属皇家,廊池庭宇,自是画栋雕甍,美不胜收。这是自己从小就梦想的地方,仿佛从懂事那天起,他想,这一生奋斗的目标便不曾变过。做大祭司,做江都最有权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指点乾坤号令江湖,只有这样才能让辛苦半生的母亲过上好日子,只有这样才能给她最温暖和最踏实的承诺,让她再受不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只是如今,当自己终于踏进这座梦寐以求的宅院,当儿时的愿望终于成为现实,这现实已变得苍白了:不再有人会因此为她的燦儿感到骄傲,也不再有人会在这里要她的阿残陪她咏月吟风,就像一个人历尽艰辛终得美眷如斯,临近拜堂新娘却不见了。一切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他清楚,这座昭示着江城至尊身份的深宅,宅中的一切都已变作一张张嘲笑的脸:它们笑萧颙光半生皓首穷经,到头来竟不过用竹篮打水。命运如此残忍,他的颊上牵起一丝苦笑。换过战袍出门,手下已在前厅,整齐地排列。

腾云飞上朱雀街,犹记得小时候和她一并乘云逃离江城。如今一切恍若隔世,只剩这城池街道,一往如前。西边打起来了,很多地方都打起来了——楚寒秋带一个“慕容安国”劈斩着雨点般的恶咒突围到这里,石中基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那“慕容安国”看起来法术相当不错,他一眼便确定不是正身,却只觉得那孩子下咒的手法看起来异常熟悉。无心去想是谁,石中基的死咒正从身后飞向忙于应付其他死士的楚寒秋。情急之下一个斯提那亚飞出,石中基的咒语打偏了,可自家的咒却扫在那“慕容安国”的左臂上——她吃痛的呼声撕碎了他的心,他几乎僵在那里,就眼睁睁看着楚寒秋用一手抱起她,边控制云头边下咒御敌。“放他们走,”他当即下令,“这个是假的,保存实力。”

死士们停止了进攻:他们多数是平南旧部,都明白他们大祭司做事向来直击目标,否则绝不浪费兵力。楚寒秋的云头飞远了,萧残不知道这场恶战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直到有人来报,说是主人发现了慕容安国,但不曾捉住,主人下令撤退。回去,不沮丧,也不开心——委实,慕容安国,你不能死,你不该死——有她在保佑你,我知道,谁也不会伤害到你的。

好罢,也许是我太傻,也许是我,太痴心了。

安国是第一个被平安送达目的地的。大海掩护他自乱咒中闯出,在这之前他们好多次几乎命悬一线。最后一次安国被仇戮认出,若不是情急之下丢出一只罗记搞出的黄大仙臭气遁形弹他们就真的要被死士抓住了——看来玩意儿在关键时刻也会起到救命的作用。姬天淑为他们泡上热茶,楚寒秋回来了,横抱着血淋淋的何琴。“用野败酱和生肌草,”他匆忙地说,“先捣成泥止血——这伤我见过,萧颙光下的咒,一般咒语医不了。”

安国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萧残,姬天淑很快捣好药泥为何琴敷上。血慢慢止住了,安国长出一口气,冲上前想要看看姐姐,却不料被楚先生毫不留情地用手中折扇抵上咽喉。

“告诉我,你第一次去我书房时,我书房里有什么?”

“呃……有书,有艾草条子,还有……”安国完全不知道楚先生想做什么,“还有只水莽鬼。”

“唔,那没事的,”楚寒秋便轻叹着放开他,“现在外面太乱,怕是照影水作祟我们都要验明正身——有人回来了。”

回来的是金远志和无悔,大家相互验证后进屋。无悔像孩子一样扑进楚先生怀里,说先生我真的好怕我会见不到你了。楚寒秋爱昵地笑他堂堂八尺的大个子怎生这般爱撒娇,无悔靠在他的膝上不肯说话,而安国就一直紧张地坐在何琴床边。大家的眼光都望向门外,只盼着稀薄的空气里可以再出现一个身影。按照安排还剩下猗然一组没有到,但不久后本该去罗宅的盈盈一组出现了。盈盈与楚寒秋无声地拥抱,无悔眼巴巴望着他们,之后一脸茫然地将罗睿搂进怀里。罗睿忘了挣扎——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什么比朋友的安慰更让人感到温暖了。“我们走错了路,要赶紧到那边去免得他们着急,”盈盈说。姬天淑点点头,他们便与众人各道珍重之后幻形离开了。猗然和罗达很久后才出现,姬天淑激动得几乎哭出来。“谢天谢地,”她就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让妈担心死了……”

“是姬天璇,”罗达解释说,“我不知道她这人究竟是不是个疯子,那完全是在打我呀,就好像跟我上辈子有仇一样。”

“唉,说到这事,”姬天淑也和众人一起围桌坐下,“伯远不怪你,这是我们两家的宿仇。她恨我,你跟我们猗然订亲,她就连带你一起恨上了。”

“你别理她她就是个疯子,”安国想到姬天璇杀死自家义父就更气不打一处来,“大姑妈您说是不是,这样可恶透顶的人——”

“姬天璇不是可恶,是可悲,”姬天淑用火钳把桌上的火盆拨得旺了些,“当初镇国府还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她就不喜欢我,因为她是父亲的私生女,在家里不受重视。我母亲也不允许我多和她来往,但我想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就还是会背着家里和她一起玩,把好东西让给她——那时候我很傻,当着大人的面就会装出我很讨厌她的样子。她说我假,我向她解释,后来,我们都进了术士学堂。”

她扫视周围,丈夫水之滨正坐在另一个角落与金远志小声谈论经世治国的问题,鲁大海已经累得倚着坐榻睡着了;安国在认真听,无悔靠在楚寒秋怀里,楚寒秋安静地呷着茶;罗达饶有兴趣地歪着脑袋,而猗然大概早听过这故事便起身照料何琴去了。“这里都是自家人,讲来听听也无妨,”她就把故事继续下去,“那时候家里是把我许给别人的,就是现在姬天璇的丈夫石子固。我没反抗,因为在我们那个年代,身为大家闺秀,家里给说这样的事情,自家是不能有半个不字的。其实之前我与石子固都没见过面,就是两家认识,知道有这个人而已。姬天璇小我一年,我们谁都不能否认她很漂亮:她绝对称得上是当时全学堂最美丽的女孩子,但家里给她说的亲事很差——石家虽不像我们自己显赫也好歹算是个士族,但她的未婚夫只是个纯血统的寒门子弟。她大概感到很不公平,我猜她是这样想的,她就故意和石子固走得特别亲密。那时候我和猗然爹爹都是祭酒,大家经常在一起讨论功课什么的,她就在石子固面前讲,说我和国人出身的人怎样怎样,后来又去和家里讲,讲到后来周围都信以为真了。我父亲逼我跟文波断绝来往,我说我和他就是讨论功课而已,又没做亏心事。那时候我母亲已经过世,镇国府夫人是我的继母,就是娅心和开阳的母亲,她也相信姬天璇,就和她一起用最恶毒的话讲我,直到把我赶出家门姬天璇才算罢手。当时她们把我弄得几乎身败名裂,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我最终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之后石中基就娶了姬天璇啦?”安国好奇地问;“然后他头顶的冠带就变成了春天的颜色,”无悔嘲讽地说。

“这也算报应,”姬天淑说,“姬天璇才不会满足于安分守己做一个普通士族的妻子:她从小就感觉自己的身份得不到认可,并且因为这个她才一直享受不到本来该有的待遇,从而在她看来身份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敲门砖。为了得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她最后爬到那个人身边去了,她可能觉得她现在权倾天下,但事实上她真的很可悲。为谋取那人信任殚精竭虑,事情越做越缺德,可到头来,你们觉得那人会把她放在心上吗?一个人能把夺去无辜者的性命当成儿戏,我就不相信他会真心对谁好。所以我一直就跟猗然讲,以后找男人要找靠得住的,别看外表,就该像她爹那样做人厚道踏实——现在她找到伯远我是放心了。”

罗达不好意思地起身打拱,猗然从屋里走出来,说何琴醒了。安国第一个冲进去,何琴虚弱地说她没事;楚寒秋大抵总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白皙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第二天一大早除天淑夫妇之外大家一并幻形去甜水巷的罗宅,在那里他们得到了邢捕头不幸战死的消息。赵佰万跑了,不知逃往何处,周遭再度陷入一片沉寂。正月十五当天紫微山信件如期到达,有罗睿、有无悔,却没有安国和何琴。那信件内容大同小异,只原先古朴苍劲的行书变作清永隽秀的小楷,另外落款处改动了一个字——何琴看得心口一紧,又想到前些天自己受的伤,眼泪几乎就不争气地想要落下来。

紫微山术士学堂祭司萧 白谕。

萧先生,萧先生,我曾那样景仰你,那样,爱你。

你是那般沉默、那般优雅,又那般博学——我几乎不敢相信是你写了那玉冢诗——你还曾,那般忧郁多情。

然而是什么让你变成今天的样子:你亲手杀死江都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你为魔教做事,以至于甚至下令拒收国人子弟进入学堂。

我总以为你是不讨厌国人的,可你为什么会堕落到这般?

萧先生,我恨你,甚至比恨仇戮还要恨你。仇戮本是恶人,我从不曾对他产生过恨以外的任何情感。而你不同,你曾深深镌入我心,又被什么力量残忍地剜出来,血淋淋的,如我碎落满地的初爱。

我已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堕入你的眼光,却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你接过我的心,并将它撕成碎片。

闭上眼——好罢,原来如今,你已连一封公文样的书信,都吝惜于见赐于我了。

罗睿开始装病,靠他两个哥哥搞出的小药方弄出一身水泡,到太医院开证明说是他无法把书念下去了;而无悔一句“本公爷不伺候”语惊四座,他说我就不念书我下海票戏去他萧残能把我怎么样。安国明白两个兄弟和姐姐都是为了他:他们本可以继续留在紫微山,而姐姐可以和家人一并躲起来的,然而他们都不曾那样做,他们说会和他一起坚持到最后。安国委实不忍心,收拾好行装悄然离开,走到一半被无悔劫住。无悔说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陪你死战到底的动机——我们都很绝望:我喜欢的人成亲了我很绝望、萧残杀死东君林钟很绝望,你他妈的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就走搞得季通也很绝望——人家辛苦装病你还一点不领情。闻箫你看,我们这么做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因为我们太绝望了,所以想陪你找点儿刺激,所以你不应该有负罪感。

安国实在很吃不消无悔的逻辑以及他劝人的方式,但他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上元的灯夜,四个人谁也不曾出门。大家就一起望着窗外,望着头顶的可能明日就不会再见到的宁静的夜空。

“仇戮他妈的真是浑蛋,”罗睿终于肯把蛇君大名说出口了,“我真想看他死无葬身之地那天……”

话音未落只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一大批死士从天而降,甜水巷登时陷入一片混乱。于是就这样匆忙地,四人组踏上了他们的不归路。幻形逃开,深夜,窝在曼吟的旧宅里过了一晚:在那里何琴备齐了逃亡的一切所需。“我就不明白死士是怎么出现的,”罗睿皱着眉头,“仇……”

“喂赶紧打住啊,”墙上曼吟的画像说,“很显然那两个倒霉的字被施咒语了呗——闻箫你们听我的,以后再说他咱也不用跟些俗人一般神神道道:在大街上讲句‘那厮’或者‘那浑蛋’不会有人堵你的嘴。”

三个男孩会心地大笑起来,何琴皱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我们天亮以后去哪儿,”无悔问,“闻箫你知道——那厮,的几片魂儿都在哪不?”

“不知道啊,”安国说,“我现在想着几个可能会找到线索的地方,一个是皇宫一带、说不定就在冥事署,另一个可能在你家,我是说平国府——哎你确定楚先生今晚不会回来吧?”

“说实话家里住进个女人真不习惯,”画上的曼吟说,“我改天跟素商讲要他把我移到自家屋里去免得我们相互碍眼——话说他忙得好几天没着家了,真可怜,本来天生是个被照顾的命他还偏要试着照顾别人——人心里有阴影真是可怕。不过好在我那师妹配药倒是一把好手,萧颙光的高徒,姑娘据说你也是?”

“别跟我提他,”何琴的语调一下子就变得特别冰冷。

“怎么啦?他泼你冷水?”曼吟一脸坏笑,仿佛人世间的事已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或者,是因为姜老头子?我都听说了,素商一直难过到现在,其悲伤程度仅次于去年姬玉衡那出,就连我当年都没得比的。”

“义母,这……”安国难以置信地望着曼吟,“您叫东君……”

“姜老头子,他叫我路小猴子,”曼吟开心地说,“我早劝过素商了,我说是老头自己安排的信不信由你——好吧你们都觉得我不在乎东君吗?说实话我只是比较了解他,而且,相信我吧,我太了解萧颙光了。这话我没跟素商讲,我相信萧颙光不被逼到绝路走不出这步棋,我是说杀死大祭司他做什么的。”

“可是我想,义母……”安国突然就觉得特别气愤,“我知道您喜欢他,我都听说了,可是您不该再袒护他,是他亲手……”

“哪个缺德鬼跟你说我喜欢萧颙光哒?”曼吟大叫起来,“让某姑娘听见会砸了我琴的——我说你不会是听姬天璇瞎扯吧?当初老魔头是在他那间破庙里想控制我让我承认我喜欢萧颙光来着,姬天璇拿这事情到处乱讲,我死去这许多年还不放过我,就因为我当年夸她丈夫的发冠颜色比较好看——”

“说到那顶发冠,”无悔冷冷地打断了还想辩驳的安国,“师母这是真的吗,我是说仇……那厮是不是真的有段时间,把那发冠的颜色搞得特别鲜艳?”

“据说是的,灵蛇教里都这么传,”曼吟说,“而且当初让我进灵蛇教是姬天璇找的我,她动辄跟我摆架子,让我别给脸不要脸,她可是蛇君最信任的人,蛇君把最重要的东西都交给她保管啥的。”

“最重要的东西?”何琴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词语,“他的心?他的灵魂?”

“这不是传奇,”罗睿强调着,安国却猛地明白了。“姬天璇!”他大叫道,“我们要找的一件物事必在姬天璇那儿。可她会藏在哪里呢?古易阁?”

“你会把你媳妇的画像放古易阁吗?”无悔像是不经意地打量着画上的曼吟;“但愿她别随身带着,”何琴不无担心地说。

“我看这就是明证,”无悔朝曼吟的画像扬了扬下巴,“不过挂厅里是楚先生的做派。若依那骚货,把她汉子的魂儿放床头,这才符合天道。”

“可姬天璇怕不是真的喜欢仇……啊啊……”

“喜欢是给自己看的、炫耀是给人看的,”何琴补充道,“但不论哪种,都一定放在她的私有领地,可能是自己房间的客厅或者干脆在卧室,这些地方我们都不妨去找找。”

大家以为此事在理,次日一大早四人便拿好必需品和素蝉衣沿不起眼的小路朝城北走去。石宅看似久无人住,漆门重锁而苍苔满阶。安国披着素蝉衣潜入府里一番窥探,房子不算大,只是曲廊迂回,好像很容易让人迷路的样子。不敢做标记,他只得尽力记忆着来路,心想有些时候锣上虱之流倒委实用得上。回廊尽头是一间屋子,屋角挂满蛛网,窗纸上落着厚重的灰,大抵是主人久不打理的缘故。正迟疑这宅子里究竟还有人没人,回廊的另一端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屏住呼吸,安国躲在素蝉衣下,看到姬天璇匆忙推门进屋——门没有上锁,安国随她溜进去:他以为这屋子的基调应当是黑或者墨绿,却没料到姬天璇会用一种秾艳的玫瑰红色装饰自己的房间——确切点说,那颜色比花色还要略深些,如药、如酒——安国终于想明白了,那正是摄魂香的颜色,妖妍而略带哀伤的暗紫红。说到摄魂香他会立马想到仇戮:仇戮的妈妈正是用这种方式得到了那个国人。他们的故事最终以悲剧收场,所以在安国的印象里,摄魂香代表的意义便是对爱情的占有与绝望。姬天璇满是眷恋地在这间屋里徘徊,苍白的手指触摸着那些落满尘灰的桌椅与窗格。她幽幽长叹,让安国感觉这不像她:那个嗜血到癫狂的疯女人,如今像个失宠的妃子一般满目失落地回忆着她的过往。妆台上的那些脂粉盒,安国猜想当初一定都是她的爱物。她摩挲它们良久,又开始坐到镜台前化妆——神君,她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安国要疯了,如今自家进退不得,就只能两脚酸麻地蹲在这里看她涂脂抹粉。安国见到的姬天璇完全是个魔鬼,尽管听姬天淑说她曾经非常美丽,他还是不敢想象这样的女人盛妆之后会和邬婆之流有多大差距。然而当她转身时他却着实惊呆了:一个满目忧伤的美人,冷艳、高贵,除去眼际那些实在无法掩饰的岁月的痕迹,她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倾国倾城。一番严妆,她看起来无比专注。起身,安国注视着她的背影,近乎虔诚地,打开了那道看样子是通往她睡房的早已失去光泽的珠帘。

安国便看到他最想看的东西了,那一柄雪色的长拂尘,就是拂柄上雕着白虎纹样的,千年前白虎神君的落凤灵拂。姬天璇走进屋,安国贴近珠帘,隐约看到她将那拂尘从壁上取下,捧在手中,用手指、用嘴唇,温柔而绝望地爱抚。安国明白这正是他要找的,于是悄然溜出门,回到其他三人为他望风的墙角,对他们说确定了,我们行动罢,就是今晚。

“我总觉得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何琴不放心地说,“如果那是姬天璇的卧房,首先我们要准备迷药:她和石中基两个就够我们对付的,若是宅子里还有别人……”

“我相信石中基绝不可能住那间屋子,”安国说,“若不是他们夫妻另有住处就一定是分开了,因为那间屋子里没有半点男人的痕迹,而且姬天璇还把她外面情人的一片魂儿挂在床头。”

“但不管怎么说,别落在那女人手上倒是正理,”无悔说,“另外定一个地点,一旦有情况走散了大家都到那里会合就是。”

“那选城外吧,”何琴说,“城里怕是不安全。”

“你们看外泠泉山怎样,”罗睿好容易才从自己口袋里一堆日用杂物中找出一张江城及四野全图,“一来山里安全些,二来我那个巡视天牢的舅舅有一套房子。他平时也不住,房子就空着,说是以后要留给大哥的。我去过,很破,不过将就住人是没啥问题。”

众人将计划敲定,当晚四人便重新潜入石宅。那宅中无法幻形,而院墙边树木太多又用不起冲天索。白天安国爬进去的矮墙头是罗睿找到的:大家都是练过玄功的术士,翻个墙不算什么大问题,只一般人谁也不能做到锣上虱那般不发出半点响动。倒悬在檐角的蝙蝠扑棱棱飞起,把众人吓了一跳;冲天索被临时充当成从屋檐滑向院子的绳。无悔先下去,看周围没什么响动就朝上面做个手势,何琴安国罗睿依次滑到地面。四个人躲在阴影中,小心翼翼地转过朱漆剥落的回廊与重关密锁的门扉。地上生满苔藓,有些滑,院子中央的天井里半轮带风晕的月凄凉地投射出他们的黑影。露重风寒,如今尚是正月,四个人排成纵列小心地走着。安国带路罗睿断后,那屋子实在有些难找,不过好在一路上除去几只翻窗的老鼠之外也没惊动什么东西。

借着模糊的月色,安国终于找到了那间屋子。屋里没有灯,为保安全起见无悔还是透过窗纸向屋内吹了迷药,之后由罗睿和何琴在外望风,安国和无悔一起披素蝉衣走进屋去。点亮法器,屋里没人——姬天璇不在,怎么会如此顺利。安国感到一阵欣喜,也没多想,就从素蝉衣中钻出来,自墙上将拂尘取下。他递给无悔,无悔习惯性地像做戏一般将它倒悬在小指上,却完全忽略了实在的拂尘可比台上的砌末大很多:他一转身,浮尘的银丝正扫在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摔下去发出响声,继而各种金属的木头的东西就如雨点般向他们砸来——姬天璇的屋里放着很多玩物,这些玩物显然被施过咒语,有外人碰到一个,其他的就会像触碰机关一样万弹齐发。他们慌忙逃走,那些零碎的小东西则越聚越多,直追他们出门。叫上罗睿何琴一并冲进院子,用冲天索起飞——姬天璇夫妇被惊动了,不过他们还是晚了一步。两条冲天索载着四个人飞离石宅,飞向天边含晕的半月,飞向南城墙外泠泉山的深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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