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真婉娈旧情未了,如幻红粉新怨难消
泠泉山地处江城东南隅,城墙将之隔做两段:通常所说的泠泉山是指城内一段,那里风景秀丽,有士族别业园林棋布其间;城外的大部分则被称为外泠泉山,山中嘉木成荫,山中人多以樵采为生,或有隐士居住,无人甚知其详。罗睿的这位舅舅一生辛苦,在深山里建座房子,为的就是告老还乡之后能过几天清静生活。如今这屋子正成了他们的临时避难所,何琴为屋子施过法术使众人能身处其中而不被发现。大家在简陋的房舍里一住就是半月,这半个月下来他们唯一的任务便是研究那柄“偷来”的拂尘:当务之急是明确如何毁掉它。安国记得自家金段时处理那邱平章手记用的是毒蛇的獠牙,而听东君的意思好像风火轮什么的也能将仇戮的灵魂破坏,只是这些东西都不在手上,偌大一柄拂尘,还装着七分之一的仇戮,一时间大家谁都拿它没辙。为防止丢失安国提议随身带着,只恨它离谁太近谁就会变得思绪混乱、躁怒不安,最终大家不得不轮流拿着,一人半个时辰,时间到传给下一个,由此往复。
“那咱下步咋办,”罗睿看着安国打开一张符纸,在“落凤灵拂”四字下面打了个叉;“邱平章手记、玉笏如意,落凤灵拂都有了,还差四个,”无悔说,“银钿盒已经被人拿走,还有百花净瓶和一条蛇,最后是仇——啊我错了——他自己。蛇肯定不好下手,就剩钿盒和净瓶:闻箫你觉得我们该先找哪个?”
“现在没什么头绪,”安国忧郁地说,“我总觉得钿盒应该更好找,但那首诗实在看不出机关:藏头隐尾、隔字一读啥的我们都试过了,什么线索也没有。”
“我总觉得那诗绝不会只有告诉我们他想杀死魔头那么简单,”何琴若有所思,“其中一定有我们没参透的秘密。我近来试图把它译成古密文,再根据古密文的读音……”
“我觉得你想复杂了林钟,”无悔不客气地说,“谁临死前留个遗书还会想到用古密文套一遍呀。我怀疑我们一直都想得太复杂,事实上判断一个写诗人的身份,最好的方法是看他的文风和字迹。这人的字是那种很规范的馆阁体,说明是个大家门出来的人,这样我们的范围就缩小了。江城家教森严的大士族就那么几户,之后这人是想反对他们头儿,玄武道大士族里反出家族的人,除我老爹以外——”
“谁?”
外面传来敲门声,众人的谈话被打断了。罗睿起身去应门,安国提醒他别忘记先验明来人身份。
“楚寒秋,”外面的人说,“打听你们下落好久,昨晚才从罗伯远那里知道你们在这儿。我身属狐族,自幼学戏,唱闺门旦,花名白素瑶,四年前在紫微山教过你们御魔术的。”
“问点特殊的,”安国再度阻止了想要开门的罗睿。“先生做戏,最爱哪出?”说话的却是无悔,他走到门前将罗睿替换下来,“先生知我最爱哪出?”
“我最擅《昊天城》、最爱《广陵郎》,无悔最喜欢《净瓶记》对不对?”
门突然开了,无悔迫不及待地扑进来人怀里。楚寒秋宠爱地揉着他的长发,与他一并进屋。他们围绕火盆坐定,楚寒秋看起来满目凄然。无悔则习惯性地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满脸陶醉和撒娇的神色;“坏孩子,起来,”楚寒秋轻轻笼着无悔垂在脸庞的碎发,无悔就兀自赖在他怀里不肯放开。“先生一直想要找我们,是有事吗,”安国问,“大家都还好罢?”
“都好,都很好,”楚寒秋眼中的凄凉之色却愈浓了,“可我只是想过来,我想……也许我这里,能帮上点什么……”
他像是不经意地把无悔越抱越紧,无悔就像个孩子一样依傍着他;罗睿不由皱起眉头,而安国用一种疑惑的神情看着他们。
“出什么事了先生?您有心事。”
“我没什么,只是……”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话说出口,“只是我不知道我这一年多都在做些什么、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盈盈有孩子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在做什么……”
“那恭喜先生啊,”安国罗睿和何琴都很开心;“什么?”只有无悔表现极度反常,他猛地直起身子,灼烧样的眼光注视着楚寒秋,让他感到几乎透不过起来。
“无悔,对不起,我……”
“我明白了,”无悔则颓然放开他的手,“没什么的先生,我懂,从一开始就懂……”
“你不懂,”楚寒秋痛苦地蹙着眉,“这些天我一直在反思,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究竟是错是对。我答应了盈盈因为我不想她伤心,我怕她因为伤心而做出些极端的事,就像以前那个人——而且我一直有一种很自私的想法,我以为有些纠缠我是有方法可以摆脱掉的,比如开始一段正常的新生活——我以为既然她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她是个好女孩。无悔,我先前甚至没考虑这两种喜欢究竟是不是一样的,我该听你的我该再多想想,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一切有多可怕。我给盈盈带来的不是我想象的正常生活而是周围人议论的眼光,成家的感觉好奇怪,和她在一起我时刻有种负罪感。还有……孩子——我从来都没想过我还可能有孩子的,我完全没有准备——有我这样的父亲他以后怎么做人……无悔……看着你我会好受些,留我在这里静一静好吗?我也许还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就像发疯似的一口气说出这许多,他的长睫毛下隐约闪起泪光。无悔用手臂环了他,温柔地说先生这不是你的错。“那你就该回去,”安国却很坚定,“回到他们身边,而不是到我们这里来送死——”
“我有时候想死了倒干净,”楚寒秋却满怀歉疚地推开无悔的怀抱,“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先前一直相信生活就像做戏,想做成怎样就能做成怎样,不管接过怎样的脚色,我都可以像在氍毹上一样游刃有余。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无法掌控自己,直到现在才明白我有多在乎——无悔你别碰我,你该恨我,你不应该宽恕我的……”
“如果你真准备抛弃你的妻儿,我们谁都不会宽恕你,”安国却愤怒站起身来,他走到楚寒秋面前逼视着他——“到现在你还把生活当儿戏、到现在你还把我和无悔当成我们的爹爹吗?你指望丢家弃口让我们陪你一起送死?你应该还记得我爹爹是如何牺牲的,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妻儿,这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闻箫!”无悔猛地推开安国,安国靠着墙角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打量着无悔和他身后的楚寒秋。“我没想到教我学会召唤图腾的人如此怯懦,”他几乎是在咆哮,“无悔你让开,他不需要你保护他!他是个男人,他必须负责任!”
“不是的安国,不是这样子……”
“先生你别理他,他根本就不懂你,”无悔则一手揽过楚寒秋的肩膀朝门外走去,“我们出门说——闻箫你冷静点,从小你就见过,在我面前对楚先生无礼的人我都会让他吃些苦头的。”
他说着便挽起楚寒秋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何琴客观地对安国讲你的确应该心平气和好好说的,安国却极度暴躁:他说我咽不下这口气,好好个大男人,搞得像姑娘家一样委屈,明明自己做错了还不肯要人讲,不负责任,比无悔还小孩子脾气,我真想不通这个人会是楚先生——还有无悔他想干什么!
罗睿和何琴一下子都沉默了,他们相互谨慎地递了一个眼色。“不行我得出去看看,”安国则拖起素蝉衣就往门外跑,全不顾罗睿在喊你加件衣服什么的。
早春的山风凉飕飕的,扶摇一些未复生机的枯叶,也飘动着一双素色的背影,柔长的秀发与单薄的衣衫。牵着手,彼此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也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却只是好温柔,两个人,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在山中永驻,直至地老天荒。
“对不起,无悔,”楚寒秋依旧语调低沉,“我想安国说得对,也许……”
“告诉我,先生,”无悔却柔和地转移了话题,“告诉我你究竟最爱哪一个,说心里话,三个人,不算我,他们都或多或少地爱着你,你呢?你最在乎哪一个?”
楚寒秋不语,他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是他罢?”良久之后无悔才沉声说,“你爱他胜过一切,你只是不肯承认——我不喜欢闻箫那样讲你,不是因为他口气不好什么的。我恨他冤枉你,先生,你不是不肯承担的人。只是,你不肯承认你自己,你不肯承认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你会这样做,又会后悔……”
“其实,我一直很怕自己会走上很多……我这样人……的老路,所以从懂事就在告诉自己,不可以让自己堕落,要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一直相信我是可以的,既然我能克制狐族嗜血的天性也可以一个人挺过雷雨天——我只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在乎他……”
有清泪缓缓流下,无悔小心地用下唇为他细细揩拭。“先生的心,我懂,”他再度环住他,眼光体贴而温存,“所以我不恨先生,可能有时候心里面也会不好受,可是我不恨先生。”
“对不起,无悔,”楚寒秋凄凉地太息,“我只是觉得我太过分了。当初决定下得过于草率,现在我好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对不起,先生,”无悔温柔地说,“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和你在一起是我最美好的记忆,先生,我……我爱你。”
“无悔……”
“我爱你,先生,请不要拒绝我,不管理由是什么,”无悔说着轻轻用手指压住楚寒秋的唇,他俯下脸,看着这个自己痴痴单恋了四年多的男人:似乎在自己的印象里,他不是像如今这般憔悴与沧桑的呵。
垂首将自己的唇印在手指上,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夹在中间的手抽开:他没有挣扎——这是自己四年来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刻。触着他唇瓣的指尖在颤抖,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小心地将那颤抖的间隔拨开,之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风声像是静下来了,山中很安谧,空气里依稀是淡淡的艾草香。
直到其中的一个人回过神来,无悔被轻轻推开,两人的脸都红到耳根。“天,我们在做什么……”楚寒秋一瞬间像是疯了,“无悔,不……”
“这没什么,先生,”无悔却垂着头,语调凄凉,“我只是想说我爱你,所以在知道真相的一刻我已经原谅你了。但我不能原谅那个人——他不讨厌,可我恨他,因为我觉得他不敢面对。他明明爱的是你,他明明可以好好待你,你们本来可以很幸福——他本来可以让我爱的人很幸福的。可是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倒连累了我无辜的妈妈,还有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的我。他创造我的同时也毁了我,我从出生就活在绝望里,比我更可怜的是我的妈妈。”
“无悔,我真的对不起,其实是我……”
“所以,我不想有人重蹈我的覆辙,”无悔却再度用手指掩住他的唇,“我的弟弟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我不忍心二十年以后他变得像我一样,更不忍心看他恨他的父亲——我不允许任何人恨你,先生。所以答应我,答应无悔,我们都要好好的,这样成吗?回城里去,和盈盈,还有我漂亮的小弟弟待在一起,忘了我们,也忘了他——那些虽然美好,但都已经过去了。可没有来到的痛苦,既然我们可以避免,又做什么不去避免它呢?”
“无悔,你真的长大了,”楚寒秋也再一度,将他轻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拨开,“活过大半辈子才认清自己,我想这真的很可悲罢。但你是神君对我最大的恩赐,谢谢你,无悔。”
“别对我说谢,先生,”无悔依恋地紧贴着他,闭上眼,沉浸许久,之后温柔地放开,“你会幸福的先生,相信我。”
楚寒秋安静地点头,与无悔道过别,之后幻形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无悔发泄般地喊出一声凄凉的清啸,继而转过身,看到身后的安国,满目的恨意。
“我都看到了,”安国一字一句地说,“姬祐枋你真他妈的恶心!”
“闻箫你误会了,我……”
“你什么?我原本以为他究竟是哪根筋抽风闹出来今天这一出,没想到是因为你——姬无悔你不觉得你这么做很可耻吗?水夫人对你有恩,你就这样回报她的家人?你……你真他妈的恶心!”
“你根本没听到我们在说什么——闻箫你冷静点,我只是与楚先生说……”
“我不管你说什么,你做的实在让人看不下去——禽兽之行!我觉得我这么说你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无悔冰冷的语调已完全掩饰不住他的怒火,“我他妈的就是个喜欢男人的禽兽,没沾上你算你走运,这样行了罢?我不想向你解释什么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你想别人是怎么回事,别人就是怎么回事,我没必要同你计较。”
他说着一把推开安国朝他们的小屋走去。安国追上前要求他解释清楚,无悔却只恨他对楚先生无礼先前又不肯听自己解释,倔脾气上来便偏要一言不发。这在安国看来就等同于心虚,他说姬无悔你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就别待这儿了。无悔说你不待见我我就走,别以为没了你慕容安国,天下就要大乱。
罗睿和何琴就眼睁睁地看着无悔收拾东西甩袖子走人了。安国闷着不说话,他们谁也猜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晓得究竟是谁的错。但归根到底,仇戮的魂儿还散得到处都是,罗睿也晓得大局为重,便劝安国且放宽心,而何琴认为让他宽心的最好方法莫过于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还是有四样,确切说来只有三样物事没找到,”她说,“蛇放在最后,钿盒的诗谜我们又暂时解不开,那为什么不试着去找净瓶呢:你们看,百花净瓶是苍龙神君的法器,传说苍龙神君梦瑶琴入腹而诞下瑶姑,不论传说是否属实,清流宗都自称是瑶姑的遗脉。所以我们不妨去问问清流宗,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拒绝闻箫的请求。”
委实,清流宗的前任宗主还是自家义母。安国恢复了斗志,决定筹备几日便去清流宗的琴馆走上一遭。那琴馆叫泠泉精舍,就建在城内泠泉山北麓一处风景旖旎的所在:一带漫山遍野都生着竹子,已有报春的野花绽出新蕾。安国何琴罗睿三人绕过通幽的曲径,最后终于在疏影掩映的深处找到那间风雅的小院。腊梅开着,馨香满路,院中依稀有琴声传来,幽古清冽,正是《梅花三弄》。
跨过拱门,眼前呈现出一间空荡荡的院子。三人纵闻琴声却不见人影:那院子除去进来的洞门之外全是白墙,没有其他通路,墙边腊梅盛开,而院中供着一方琴台,一张暗色的琴就摆在那里。琴做成伏羲式,竟是铜质,上嵌十三枚翠玉徽共七线冰弦,琴首雕苍龙纹样。“恐怕来访之人是要弹曲子,”何琴沉吟着,便跪坐琴前,凝神静气,开始抚一支安谧的《良宵引》。那琴弦很硬、她弹起来有些吃力,但琴声方落奇迹就发生了。正对面的白墙上渐渐显出屋宇的轮廓,一只穿着丝绸布系成的花衣服的小菌人蹦蹦跳跳从里面出来。“几位有事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十一小米什么的要尖细很多,从样子上看是个小丫头。“在下慕容安国,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安国说,“我们来拜访桂宗主,我们想请教……”
“师父在里面,”小菌人说,“师父在跟施羽哥哥讨论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那是不是不方便打扰,”安国便朝菌人抱个拳,“既如此就有劳姑娘转告桂宗主,说慕容安国……”
“哥哥就是慕容安国哥哥呀!”菌人本就澄澈灵动的大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了,“慕容安国哥哥,你等一下好吗?猱猱去问师父——”
“猱猱,是谁在外面?”这时琴施羽的声音响起。他推门而出,继而向安国众人优雅地一个长揖——“闻箫别来无恙,”他说着便引他们进屋,“家师有请,还劳诸位莫弃寒舍鄙陋。猱猱,泡茶上来。”
小菌人蹦蹦跳跳地去了,安国看到眼前这间静室,除茶几屏风和墙壁上的几幅字画以外四处都是琴,各种样式的,有的供在桌上,有的悬于壁间,窗台上摆一盆别致的兰:清流宗委实是一处风雅的所在。
“某久仰慕容君,今朝得见尊荣,幸甚,”说话的是一位清峭拔俗、蔚然有仙者之风的老人,“方才与小徒闲谈时政,不觉忘机,以至有失迎迓,惟请诸君子海涵。”
“呃……前辈,这……”安国可不习惯每时每刻都这么文绉绉地说话,“其实罢……弟子这次前来,也是请前辈,帮个忙……”
“那就不要见外,”老先生微笑着直至周围的座椅,“把清流宗当作家一样便是。慕容君有事但讲不妨,凡有清流宗可效绵薄之处,我等当不遗余力。”
“呃,是这样,”安国说,“我们想找到苍龙神君的百花净瓶,这对我们至关重要,因为事涉仇……呃,您懂的。”
“若论神君遗物,流传至今,可疑处颇多,”老先生说,“相传玄武神君弃众而走之后,苍龙神君亦舍法器而遁世隐居,此后直至祖师携琴重出于世,二十余载再无消息。而祖师名闻天下之法器,五弦正合琴也,即令义母生前所奏者,历时百代,逢知音而出。南北相争时,南朝敝宗一百四十九代宗主楚湘灵先生作云水之大曲,一叹半壁山河而成绝唱,遂名此琴曰‘水接天隅’。此琴千年来现于世间凡七次,七朝之主,除令义母英年早逝之外皆成传世名家,可见坊闻不虚。然百花净瓶,千年未见传世之证,若据史论揣测,则它仍在紫微山,单其匿于何处,古往今来,无人知晓。”
“哦这样,”安国试图掩饰他的失望,就装作不经意地去打量墙上的字画:正中一幅山水的落款是“清流路修远”,那是他故去的义母。
猱猱沏上清茶,大家就各自低头喝着。罗睿显然不习惯小茶杯,安国也只能装作有修养。“怎不见望舒?”何琴说这话不过想打破尴尬——她明知道桂灵应该还在学堂。只此言一出,桂宗主舒展的眉间便仿佛笼上一层愁云,琴施羽也面露难言之色。周围再度陷入一片让人难堪的沉默,啜茶的声音之外只剩下另一间屋子里,谁在幽怨地弹琴。
“不瞒诸位,某方与小徒相商,正为此事,”宗主说,“珠儿实乃连珠灵琴所化,极通人性。先师在时,将她传我于手,说此琴有灵,惟切切爱之。那时我年纪尚轻,只晓此琴音质极佳,便视如至宝、朝夕携带、擦拭上漆,关爱备至,竟未料渠能得太阴之精华,于八年望夜幻作人形。伊聪慧异常,琴曲凡弹一回辄过目不忘,我于是收之为义女,名灵字望舒,并送诸术士学堂,以为颖若珠儿,以琴灵之身,必有大作为于人世。然如今魔教横行,奸宄当道,死士欲迫清流宗就范竟以珠儿相要:我等俱不肯为魔头卖命,但苦于珠儿落于敌手,故为此相计两全之策。”
“珠儿被他们囚禁在镇国府,”琴施羽进一步解释道,“用妖术锢封灵魄于琴中,藏在古玩室内。我曾试图潜入侯门盗出珠儿,不料遇上那姬天璇与马一昊联手,人没救成倒受了些小伤,只好先回琴社,再作打算。”
“既然如此,我们去镇国府走上一遭便是,”安国说,“桂前辈不必挂心,望舒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不遗余力救她的;琴兄也安心养伤,等我们好消息便是。”
“那怎么成,”桂宗主安祥地止住了他们,“之于琴人,琴乃身家性命;然诸他人,不过一琴而已。一琴之事,岂敢相累慕容君以身犯险,况且那姬天璇身手不凡,施羽尚败于其手,性命攸关,着实是大意不得。”
“前辈不要担心,也许前辈不相信我是有神佑的,但仇……哦,那人屡次栽在我手里却是不争的事实,”安国说,“大概是我运气好,可请前辈相信我是一直有这种好运气的。那人尚奈何我不得,何况姬天璇——所以前辈放心,我们一定能把望舒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桂宗主不语,琴施羽也若有所思——苍龙道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但安国已经决定这样做了,辞别清流宗师徒后他们转战镇国府:古玩室里有好多形态各异的琴,何琴敏锐地断定是那张玉轸玳瑁徽的连珠式。罗睿扛着琴走在最前面,安国紧跟着——他以为何琴就在身边,只是幻形回到清流宗之后他才讶异地发现何琴没能跟上来,而四周的夜色,荒寂得如同凄凉的墓园。
她是被扣押在镇国府,还是幻形到了不同的地方?将桂灵交还琴施羽之后他们立即返回镇国府,然而身处墙外便听得见里面一片混乱,依稀是潘瑶的声音在喊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放那小蒜泥走。看来姐姐是离开镇国府了,安国长出一口气,只是回到泠泉山并没发现何琴回来的痕迹,这让他的心不觉又提将起来。
何琴是在混乱中被一个不知从何方飞来的咒语打伤脚踝,继而不幸落入潘瑶手中的。这年不知是萧先生改了规矩还是这群人有特权,放个旬假潘瑶马祐棠之流也都在家中。潘瑶用束缚咒使她动弹不得,她就只得听凭她无休止的中伤辱骂。她在她的左臂上刻下耻辱的字眼——她清楚这是为什么,潘瑶如此恨她也无非因为那个人。闻箫和季通都走了,望舒也走了——他们该安全了罢?可是为什么只有自己被锁在这里,手臂上刻着一个女人给另一个女人的耻辱的记号:究竟谁才是胜利者,她早知道在这场战争中她们谁也不会胜出,可潘瑶依旧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冰冷的泪在脸颊绝望地流淌,恍惚中潘瑶离开了。她锁上门,也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人又走进来——竟然是云璧,她说林钟你随我来,现在他们都忙于别处注意不到这里,我送你出去,不会有事的。她便跟她走,傻乎乎地跟她走,像是在做梦。飞快地穿越黑魆魆的街道,手上很痛,头颅里也很痛,唯一想要喊出的却只是那个绝望的称呼——先生、先生,你在哪里,为什么我的眼前全是你的影子,为什么我会在想你——为什么,我恨你;为什么——我,爱你。
我这是怎么了,头脑里一片空白,除了你——我是怎么了,为什么恨你恨了这么久,到头来,我竟然还是,最放你不下。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雕花榻上,天已经亮了,屋里弥散着淡淡的药香。这间屋子看起来格外风雅,四周垂着淡青色的帷幔,墙上简单地悬着一幅古密文的书法,床头摆几册书,是些关于玄学的考据论集,还有诗,看样子是主人留下来供她消遣的。伸手触到麻木的左臂,那伤处已被敷过药,如今缠着厚厚的纱布,有种微微刺痛的感觉。恍惚中昨夜是云璧带自己离开镇国府,难道这里是云璧的家?可云璧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姐,哪来如此气派的华府?
有人来了,何琴定睛看去,是只眼神清澈的菌人——她年龄还很小,一副未谙世事的模样,一双大眼睛比她的同类都要明亮些,扑闪扑闪的,看起来又单纯又无辜。“请何小姐用药,”她怯生生地说着,就把托着药盂的铜盘放在床头:那药盂是很精致的陶器,好像是紫砂,而菌人身上穿着写过字的黄布符系成的小裙子,符上的密文精准灵动:这样的符都会沦落到给菌人做衣服只能说明主人办事格外精益求精,周围的一切都证明主人品位不凡。然而何琴只觉得愈发糊涂:“你是谁?”她就茫然地问,“这是哪里?”
“辟尘是辟尘,小姐,”菌人扑闪着纯净的大眼睛,“这里是辟尘主人的房子,小姐。”
“呃……我是说,令主人,令主人是谁……”
“主人就是主人,小姐。”
何琴绝望地倒回枕头里。
“请小姐用药,”菌人却又把药端上来,那一脸让人不忍伤害的无辜模样搞得何琴完全无法对她使性子。既然这主人没有恶意,她便埋下头把药喝了。菌人又跳上她的床,为她解下手臂上的纱布,将一盒不知从哪里变出的药膏涂在伤口上——那伤痕已然淡了许多,何琴欣慰地一笑,说谢谢你和你的主人。菌人走了,她的心里却依旧疑虑重重:这主人既无恶意,又缘何不肯露面呢?莫非,他还会另有所图?
菌人辟尘每天为她送药送饭,不觉三天已经过去。何琴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手臂上的伤也几乎看不出来了。感激这主人的同时她心中的疑惑变得愈发强烈:她总有种可怕的预感,感觉这主人想要图她些什么,也许是感恩,也许——只是一个原谅。委实,那些细致入微却从不能让人自正面感受到的体贴,装饰得清高素雅的居室,枕边的书和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的菌人——这完全就是他的办事风格。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在他亲手害死东君之后——他是想请求我的原谅吗?抑或在他心中,我的位置甚至重要过东君?
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辟尘又来了,很贴心地为她掖好被角。突然有些念想,想若进屋的是那人该多好;可不能这样——若他真的出现,也许我会不能自持,我将抛却正邪之间的一切差别,心甘情愿地任自己堕落。
好罢,委实,先生,你是对的。若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在何琴正式伤愈的那个黄昏,辟尘送她从侧门离开:她回过头,自己曾住过的那间院子如此恢宏气派——萧先生是做了大祭司啊。委实,辟尘有次说主人是江都最厉害最厉害的人来着。“主人嘱咐小姐小心,”辟尘甜甜地说,“先幻形到安全的地方,因为城里太乱了。请小姐保重。”
何琴轻轻摸摸她的小脑袋,谢过她几日以来的照料便幻形去了外泠泉山:她猜想安国必然会回到那里。天黑了,夜色笼罩着古老的山林,苔湿路滑,她走得小心翼翼。暗淡的天光透过树木的罅隙洒向地面,有银白的大鸟自前方掠过,澄净、清高——是谁人的图腾——也许是闻箫的,他的图腾是一只绯羽玄鸟。她兴奋地跟过去,绕到山林间的一片平地——那里有一湾小小的湖泊。鸟飞在天顶,银色的光晕里,湖对岸站着一个高挑而美丽的少年:他穿白衣,长长的黑发一直垂到腰际——
“无悔!”她惊叫道,“你怎么在这儿——啊,闻箫!”
安国湿淋淋地从湖里冒出头来,他的手中举着一对金灿灿的风火轮:“无悔是你的图腾吗?是它让我找到这东西的——”
“我还以为是你的,”无悔抬着头目送那银白的光晕消失在天际,“这你都能不记得,我图腾是楚先生——倒是你的是只鸟,我以为是你就一路跟来。”
“不是我的,”安国用岸边的衣服擦着身上的水,“绯羽玄鸟比这个大,没有冠,尾巴没它长——我的像乌鹊,它看起来更像凤凰——还有姐姐你真的没出事情罢?”
“唔,没,”何琴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她想关于前些天发生的一切还是不要说与安国知道的好。“闻箫你快把衣服穿上,别受凉,”她便转移了话题。
“闻箫还生我的气吗?”无悔则懒洋洋地将手臂搭上安国的肩膀;“那天也是我不好,”安国则并不曾因当初的事对无悔存在某些方面的抵触,“你也晓得我带着那个见鬼的拂尘,不过那天的事我真没搞明白,可以解释吗?”
“当然,”无悔说,“他只是一开始不太适应,现在好多了——回去再同你细讲。季通呢?”
“守着房子呢,”安国说,“不过好在我们现在拿到了风火轮,我们可以毁了这个拂尘——无悔你来?”
“嗯,”无悔便接过那对金轮;“史书上说通常是取五行火的,”何琴提醒说。
“阿萨拉瓦那,”无悔念出取火咒,一对金轮便燃烧起来;安国取来拂尘置在地上,无悔将法器挥出——金光乍现,一股黑烟在金光里消逝。拂尘回归了它原来的样子,只麈柄被磕出一道深深的坎。安国将它取回,三人一并回了小屋。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无悔说着,慵懒地坐到椅子上舒展开身体,“前阵子我在平国府闲逛,转遍了每一间院子:我觉得我发现那诗的秘密了。”
“什么诗?”罗睿好奇地问;“你是说那钿盒有下落了?”安国和何琴同时面露欣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