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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四章 姬门正宗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9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一曲广陵天下绝响,七线残桐永付流光

“你们可记得我以前说那诗应该不是每一句都藏着作者的身份,”无悔说,“起码尾联不是,因为这一联的意思太明确了。”

“这点我认同,”何琴微微颔首,“首联也不像,关键在颔联和颈联。”

“我想是颔联,”无悔说,“据闻箫描述,进那地方要用血开门,然后喝下一种毒蛊,首联和颈联都有类似描写,但颔联是完全抒情的,‘士死堪绝家国恨、军破犹叹玉门关’,我一直猜这句话的机关在哪里,直到我仔细翻过一遍姬家的家谱。”

“这都有用?”罗睿惊愕地坐直了身子;“族谱是最能说明历史的东西,”何琴客观地说。

“我抄来一份简明的,你们看,”无悔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在众人面前摊开,“镇平二府和皇族一样,以‘广元天祐嘉’排辈分,我们是祐字辈。你们看天字辈,就是老爹那一辈的,看出规律了吗?”

“北斗七星!”何琴一眼就瞧出了端倪,“你说那颔联,两句各自的头两字,‘士死’、‘军破’,倒过来不就是——‘破军死士’!”

“没错,”无悔说,“破军就是摇光星,又名天冲,也就是,这个人。”

他修长的手指点向镇平二府天字辈最小的子嗣,平国府的二少爷、姬天钦的亲兄弟、名天冲字瑶光的,他小叔的位置:“出身望族,而且已经不在人世,其中原因可能就是所谓‘谋大逆’,而且他失踪于崇德八年,时间完全符合——”

罗睿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那东西你找到了吗?”安国匆忙地问。

“我不敢确定它还在不在平国府,”无悔说,“我去桐隐轩找来着,我是说他以前住的院子,不过没发现什么可疑物品。”

“你该问小米的,”安国说,“我想他一定知道什么,看样子我们又要进城一趟了。”

众人表示赞同,于是各自回房歇息、养精蓄锐,准备明日向新的目标进发。

重回平国府的安国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触。门口的银玄武会用东君的声音严肃凄厉地吼一句“萧颙光”,他猜是斩蛇会成员搞来起恐吓作用的;府里的亭台楼榭一如既往,只是楚寒秋一不在又没了人打理。无悔引众人走进一间嘉木成荫的小院,院门前的匾题的是“桐隐轩”:这显然是一位少爷的住处,并且久无人居,院里积满厚厚的落叶,石阶上生着浓密的苍苔。“我不能不说这其实蛮有味道的,”无悔看起来甚至有些陶醉,“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得了吧你,”罗睿就上前推开正厅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归远人(又是一位术士画家,生于南北对峙时代的江南,以画半壁江山出名)的半边山水,两旁的对联是规正整齐的瘦体楷书,整体风格同归远人是一致的。厅的一侧是书房,众人走进去,书架上落满尘灰:一些紫微山不同段的各种讲义、一些关于黑道法术的小册子,一些典籍,一尊玄武神像,还有厚厚一册手抄本。何琴随手翻开,看到同假钿盒中律诗一样的字迹:姬门琴谱钞本,江城姬天冲记谱。不由肃然起敬——照无悔抄来的族谱时间,他活在世上也不过短短二十个年头:年纪轻轻竟能亲自整理琴谱,可见功力之深厚。这钞本前半段俱在讲姬门正宗的指法要义,后半段则是姬门传曲的琴谱,最后一曲是《广陵绝响》——不同与前面一切被虔诚抄过的曲子,这一支被涂写得格外潦草。何琴觉得怪异,因这《广陵绝响》乃是姬门的看家曲目,作为一个如此乐于整理家传琴谱的人,把这段琴谱抄成如此这般,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知道自己已时日无多。安国罗睿无悔都在寻找其他线索以至于全然不曾注意她的动向,她就将那《广陵绝响》的谱子细细研读,想这中间可能藏着些什么——

“林钟有发现没?”

是罗睿,他从正在搬开一张空琴桌的安国无悔那里转到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那谱子:“这都是些什么字啊?”他好奇地问,“是另外一种密文吗?你能从里面读出什么?”

“这是琴谱,笨蛋,”无悔也凑过来了,“林钟你看这东西做什么?”

“我觉得蹊跷,”何琴说,“令叔父为什么会把《广陵止息》抄得如此匆忙——啊呀,是这样!”

安国也来了,大家顺着何琴手指的方向看到琴谱最后的一列小字:若有贤君知琴律者见此钞本,伏请打谱传诸后世,使姬门琴宗,不致绝响。天冲将死,惟此一恨,如蒙吾知者,来生当结草衔环以报。

那字迹已潦草到难以辨认——“这必是无悔的叔父在去海岛之前匆忙写成的,”安国指出;“包括《广陵绝响》的琴谱,”何琴用叹息的口吻补充道,“他知道自己去毁那钿盒必死无疑,可牵挂的最后一件事情竟然只是要姬门琴谱不致失传,这是怎样爱琴的一个人……”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了,而安国倏然想到自己当初随东君去取那钿盒时曾见到一具怀抱旧琴的尸降——“无悔我们叫小米来罢,”他说,“我想小米一定知道些什么。”

在无悔的召唤下小米幻形出现在桐隐轩的书房。“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无悔说,“关于我的这位叔父,他究竟怎么死的——”

菌人突然就开始嚎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说话呀,”无悔不耐烦地蹙着眉头;“无悔你态度好些嘛,”何琴不满地瞪他一眼。

“回……回哥儿的话……”老菌人吃力地哽咽着,“二少爷……二少爷是好孩子,大少爷不是……二少爷他、二少爷他……”

“从头讲成不?”无悔就和众人一并在满地混乱中坐下,“从他是怎么发现那个钿盒的。”

“宝盒子……宝盒子,哥儿知道宝盒子……”菌人哭道,“可怜的二少爷……呜呜,他加入了灵蛇教,老爷和夫人为他骄傲……呜呜……有一天,有一天蛇君大人说,说他要用、用,用菌人,就找、找了小米……二少爷叫八十八小米,小米就是小米……”

“别废话,”无悔说。

“是、是哥儿……”菌人似乎平静了些,“小米跟着蛇君大人,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好黑好黑的洞里。蛇君大人让小米喝一种东西,小米喝了,好难过,好难过……小米口渴,小米喊夫人,喊二少爷,可没人理小米……小米喝完了,蛇君大人……他就把宝盒子放在那个石头盆里,然后走了,把小米关在洞里,一直到二少爷叫小米,小米才回家。”

“可那洞里不能幻形,你怎么出去的?”安国问。

“小米能,”小米说;“那洞里的法术应该只能阻止术士幻形,而对菌人无效——我想是这样,”何琴说。

“术士瞧不起菌人,谁料还有这一出,”罗睿撇撇嘴巴,“好吧继续。”

“二少爷问小米出了什么事,小米告诉二少爷,然后,然后……”

他突然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凭无悔怎么问他都讲不下去了。“不如这样,”安国想了个法子,“无悔你要来他的记忆,我们去找个龙洗自己看,这样也省得浪费时间。”

无悔答应了。他取来菌人银色的记忆,之后和罗睿一并去姬家收藏各种玩好的雅筠斋抬来一只龙洗。记忆在铜盆里蔓延,四个人一起走进那段历史,当时的桐隐轩,张灯结彩。

他们一并站在一间屋子里——这显然是楼上姬天冲的卧室,墙上悬着苍古刚劲的篆文书法,桌前摆着一副装裱好的古老的照相:那是镇平二府的全家照,上面几个公子还都是小孩子——图片色泽极差,估摸着当时术士们才刚制造出这种机巧玩意儿。房间以庄严的玄色为主调,窗上贴着大红的双喜,一位年轻的新郎独坐床沿,英俊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云。

“少爷就要做新郎官儿了,”那时的小米比现在要年轻也灵活许多,“少爷要开心一点,夫人让小米喊少爷下楼,去接新娘子。”

“唔,”姬天冲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小米,我是真的要娶莫愁姐姐做新娘了么?”

“是的少爷,”小米说,“莫小姐是好姑娘,跟少爷在一起正合适。”

“可她爱的是玉郎哥哥不是么,”姬天冲语调苍白,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莫小姐不喜欢大少爷,”小米肯定地说,“大少爷是坏孩子,谁也不喜欢——”

“你不懂,小米,不过对你讲也无妨,因为你是不会说出去的,”姬天冲低沉地说,“我爱莫愁姐姐,从小就是,可她心里只有大哥——大哥有我没有的一切,我羡慕他,羡慕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羡慕他带走了绿绮琴,羡慕他不肯做一件事就可以坚持到底——我羡慕他有权利自私,莫愁那样的好姑娘、真心实意地在乎他他可以不放在心上,爹妈祖母,姬家的一切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我羡慕他可是我做不到。镇平二府,一共三个子嗣,大哥二哥都只在乎自己,若我也像他们一样姬家就彻底败落了。爹妈会被人瞧不起,祖宗的名声会被践踏,还有灵蛇教……小米你要懂我的苦,在如今这样的世道,像我们这样的家族,若不出一个死士就必然会满门遭殃——大哥、姐夫——小米你懂他们都是怎样的,所以我不能不这么做小米……”

他把脸埋进掌心,整个人几乎泣不成声。“少爷该下楼迎新娘子了,”小米像是在安慰他,而楼下传来庄重的礼乐声。

“也罢,”抬起头时姬天冲已擦净了眼泪。“小米,”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走之后,把琴桌移到新房里来,还有不要撤掉笔墨——今晚一切事情都忙完就来我房里。好了——去罢。”

“可今晚是少爷……”

“别管,你来便是,”姬天冲的语气,沉重而凄凉。

于是场景转换至当晚,新人拜过天地,入了洞房,伴郎伴娘持烛而出。小米守在门外,屋里烛影摇红。姬天冲忧伤的声音低低传来,伴随着新娘轻声的啜泣。“姐姐,真的对不起,我本不想答应这桩亲事的,”姬天冲苦涩地说,“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我不想伤害你,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门亲事——我不能对爹妈讲实话。姐姐,我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敢告诉他,们是怕他们伤心,可这样一来就苦了你……所以,我想我们……姐姐,我是当你作亲姐姐的……”

他的声音带了哭腔,莫愁也哭得很难过。“所以姐姐,答应我,先别把这一切告诉爹妈好吗?等我死之后,你嫁给谁都行——找一个真心疼你,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的人。不要嫁给望族、不要嫁给死士——我想要你好好的。还有……姐姐,我还想求姐姐一件事,这件事,求姐姐,一定答应。”

屋里新郎的影子站起来,慢慢地,背着窗子,跪在了新娘脚下。新娘哭着说瑶郎你想什么就尽管说罢,只我能做的我都答应你,替你孝敬爹娘,甚至给你留个孩子——

“不是的姐姐,不是那样,”姬天冲忧郁地说着,莫愁扶他起来他就重新与她并坐床前。自窗格上映出的影,安国看到姬天冲握住莫愁的手。“我是想,姐姐虽艺宗城陵,却总是懂琴之人。姐姐知我大哥生性叛逆倔强,办事往往率性而为,不循法度,然而失乎急躁,况且,我对他还有些……可能是不必要的担心。但不论如何,我以为大哥弹琴,只怕是沦于技法,姬门真谛他从未参透。若使姬门绝后,纵是愧对祖宗,可若姬门琴派就此失传,便是愧对天下。这些年我一直在整理琴谱,单缺一支《广陵绝响》迟迟未敢动手:我想那琴曲过于高妙,我尚年少,可能悟不出其中真谛,倒不料人有旦夕祸福,我可能明天就会死。所以趁着今夜,请姐姐助我一臂之力,使我在天明之前,能把这支曲子整理出来,了却我死前最后一桩心事,也请姐姐千万替我保密——大恩不言谢,姐姐成全之德,姬天冲来生再报……”

他再度跪下,莫愁扶他起身,之后他召唤一直候在门口的小米进屋,主仆三人,匆匆整理一支大曲,一任红烛泪尽,他们,彻夜未眠。

画面模糊了又清晰,定睛时眼前已是那脚下浊浪翻滚的荒寂的海岛。姬天冲携琴西望,朝家乡的方向稽首长叩,继而带着小米走向岩洞。他用自己的鲜血唤开石门,抱着琴,引小米穿越黑暗,下了船,登上那藏匿钿盒的孤岛。在石皿下盘膝而坐,横琴在膝前,姬天冲要小米将那铜樽递给他。

“听我说,小米,”他看起来很平静,英俊的颊上甚至牵起了一线快意的微笑,“我先弹琴,弹罢就把那东西喝下去,你一定要让我喝下去,一定要喝完——等我喝完之后,就把里面的小盒子拿出来,放这个进去。拿出了那个小盒子,就别管我,自己回家,回到家不许跟任何人说我去了哪里,只是想办法把那盒子毁掉,一定毁掉——明白吗?”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假钿盒,将早已写好的诗折起来放进去递给小米。“少爷,这不行,”小米快要哭了,“那东西,不好喝……”

“这是我的命令,小米,”姬天冲强行将那盒子塞进小米手中,“先给我斟上一樽,就放在边上——菌人不可以违抗主人的命令。”

菌人委委屈屈地照做了。“记住我说的话,”姬天冲说,“回家以后,好好伺候老爷和夫人——唉,自古忠孝难两全,我也只能这样——所以,毁掉那盒子,不许向任何人说。”

菌人答应着,一双大眼睛里满含泪水。姬天冲闭上眼,深呼吸,继而屏气凝神,开始抚那支他最珍重的,《广陵绝响》。

那本就是一个为亲复仇,为民除害的故事。姬天冲微笑了,他知道他如今在做的事情也是这般:传说里作这支曲子的英雄就是持琴在仇人面前弹奏,趁众人陶醉于琴声时刺奸宄于一举的。众人都听过姬天钦弹这支曲子,气势磅礴一泻千里,大有高举义旗,锄恶人平天下而后快的气势——他技法娴熟正气凛然,一曲下来能使千人振奋万人同仇,可姬天冲指尖流出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平和,内敛,大气而收放自如,像是君临天下处变不惊,笑看足下樯橹灰飞烟灭。他不擂鼓、不挥剑,不呐喊,就只是伫立城头,长揖行礼,之后转身,抬起法器,轻轻一点——万恶的蛇君将不复存于世间,无需义正辞严的声讨、无需拼死浴血的苦战,也不会因激动而乱了方寸:只需一念间,一个咒语,成也于斯、败也于斯——这就是姬门正宗,这才是姬门正宗。姬门的气度就像是王者,指点天下,笑傲风云。

他弹得如此专注,一曲终了,万籁无声。

只有琴上金徽在暗绿色的冥火的辉映里熠熠放明,而那弹琴人拾起脚边的铜樽,姿态优雅地轻嗅,继而将樽中毒蛊,一饮而尽。

狂歌楚些胜尔雅,痛饮烈鸩如醴泉。

他放下琴,捧着杯,在菌人的协助下一口一口地喝,方才恬静的面孔已不自然地扭曲了。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那石皿里的药终于被饮尽。菌人将钿盒掉了包,姬天冲强行挤出一线痛苦的微笑。

“小米……水……我要水……”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碰到了身边的琴:强烈的药性让他站都站不稳。琴向那潭盛满尸降的死水滑去,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意识到的——那琴就是他最亲密的伙伴。他试图去抓住他,水中的尸降却已扑将起来,卷曲的指甲沁进他的琴,他就绝望地想要把尸降的枯手拨开——仇戮石皿里盛的,乃是能使人干渴难耐以至神志尽失的恶蛊,东君尚不能幸免于难,更何况是当时只有二十出头的姬天冲。他被尸降拖下阴冷的死水,就用尽最后的力量抱住他的琴——那人与琴,融为一体,冰冷的水面漾起几环凄凉的涟漪。

小米哭得一塌糊涂。何琴的衣襟已经湿了,无悔狠狠地咬着嘴唇,而安国和罗睿都用景仰的目光凝望着那一人一琴消失的方向。场景变成小米在用尽各种方式去毁那钿盒却徒劳无功,他绝望地用头撞墙,之后再想其他方法继续,直到筋疲力尽地倒在破旧的碗橱边——安国众人从龙洗里出来了。

“那么盒子现在在哪里?”安国就在小米面前蹲下身子,一脸坦诚地望向他,“小米你要知道,我们是打算替你完成二少爷交给你的任务,我们知道怎么毁掉它:二少爷同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除掉魔头,让天下人都过上太平日子——只有毁掉它,二少爷才没有白白牺牲,你说是不是?”

“慕容安国是说真的吗?”菌人似乎还不肯信任他。

“是真的,”无悔说,“你把那盒子拿来,我们毁了它,然后一起去祭奠你的二少爷好不好?”

小米便去他住的破旧的碗橱,将那只众人寻觅许久的钿盒交到无悔手上:“哥儿说话要算话,”他小声嘀咕着。

“我想我们应该先祭奠这位前辈,”何琴说,“若是在令叔父灵前毁掉那钿盒,他在天有灵必然会更欣慰的。”

无悔答应了,他请安国众人帮忙把桐隐轩的厅堂布置一下,待自家去拿件东西。何琴在厅前置备好香烛供品和灵位,但见无悔抱着一张琴自外走来——却正是姬天钦生前弹奏的那把姬门嫡传的绿绮。

罗睿拖来琴桌放在香案前,四个少年和菌人一并焚香祭拜。安国用风火轮打碎钿盒,而无悔就虔诚地将姬门正宗的名琴供在姬天冲的灵位前。

他是一位真正的琴家。

——只有他,才无愧被称作是姬门正宗的嫡派传人。

祭拜过姬天冲后众人一路无言地离开桐隐轩,小米第一次主动要给哥儿和他的朋友们烧饭。无悔随口说了句去吧,继而想到自己可能还要反工不如省去麻烦就打算叫他回来。何琴说你别打击人家积极性,这是一个菌人向我们表示友好的唯一方式;无悔没答话,他只在自语不知老爹会对此事作何感想。“令尊大人也许不会成为最顶尖的琴家,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何琴说,“他们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而已。”

无悔点点头,就推门走进眼前的天人旧馆,安国等人随在他身后:这间院落比桐隐轩要整洁许多——毕竟不久前还住着人,而且是个相当爱干净的人。无悔突然有冲动上楼看看,安国与他不谋而合——安国从不曾进入过姬天钦的卧房。推开门,艾草的余香仍绕梁未去,屋里收拾得有条不紊——这俨然已经是楚寒秋的风格了。只不过姬天钦的烙印早已深深打在这间屋子里,具体表现为一面墙上贴得满满的五彩缤纷的报条,尽是些姿态妩媚的男伶名旦,术士的国人的都有,而最正中几张俱是少年时代的楚寒秋,那时候他就叫月官儿——无悔眼巴巴觊觎那几张报条很久了。如今这房中再无人住他想取下来收在身边也不妨,不料那些图都被施过永久黏贴咒,他只得沮丧地作罢。罗睿扭过脸去吐出舌头,因为有几张实在过于露骨,安国朝他扮个鬼脸——他已不再是过去那个纯洁的小孩了,不过想想义父年少时竟如此直接他还是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冷。随手拉开橱柜下的一只抽屉,安国想还是转移下注意力的好。他以为那里应该装着衣服什么的,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份信件,确切说,只有一只信封,发信人的住址是朱雀道南河桥凤仪庄,那书法,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爹爹!他的第一想法便是这一定是爹爹寄来的。试图找到信的内容却徒劳无功,沮丧之余他突然想到自己该回家看看——家,朱雀道南河桥,如果记得不错这地方应该与孟良家挨着。凤仪庄,凤仪庄,我曾在那里出生,在那里度过我最幸福的童年又在那里遭遇大难,可自记事以来,我竟然从不曾,到过那里。

仇戮的灵魂只剩下三片:苍龙神君的百花净瓶,他身边带的一条蛇,还有他自己。据清流宗的说法,百花净瓶可能还在紫微山,但安国仍然决定先回一趟凤仪庄。四个人在平国府门外幻形,旋转停止的时候他们正站在一座衰败的院落门前。这里被仇戮的咒语击得七零八落,又年久失修,看起来完全就是一片废墟。安国小心地迈过潮腐朽烂的门槛,穿过颓圮的小院,走进桌椅凌乱的来燕堂:一张翻倒的八仙桌,零落满地的麻将牌——安国有点想不通家中大厅里怎么还常备这玩意儿。但这些都不是关键——他急于看到的是那些常常闪现在他印象中的地点,有天井的院子、两层的小楼——委实,就是这里。院落里蔓草丛生,今天,六月的最后一日。时间过得真快,十九年前的今天我在这里出生,十九年后的今日废墟上开出了雏菊。委实,这就是生命——顽强的生命,就像自岩缝中开出的花朵。我不会被打倒,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被打倒,因为我们向往雨露、向往光明,向往爱。

走上南楼,这就是自己梦中常常回忆起的地方。安国感叹着:他清晰地记得爹爹当初就倒在这个楼梯口。害怕踩到,小心翼翼绕过那里,腐蠹的楼梯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吱吱声。十九年前,那人害死了爹爹,他上楼来,要取那婴孩的命。楼上的卧房比楼下的厅还要凌乱,只安国睡过的摇篮里依旧放着当初妈妈念给他听的故事书——《张术士小札》,一个好古老的钞本,像被翻阅过无数次,使他甚至有种错觉妈妈就是读着它长大的——不对,妈妈是国人出身,那就一定是爹爹的——爹爹看书吗?故事书该总还是看的。捧起来,翻开,一个关于朱雀神留下的圣物的故事。这部书通篇以一个张姓术士的口吻写成,大多关于历史和传说中的奇谈怪论。安国翻到的这一节说的是这位张术士游方行至一个村落,当时这里发生了一件奇事:有个村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柄拂尘,觉得是个宝贝便带回家,谁料当天晚上那人就暴毙家中。保长带人去查死因,认为是邻居谋那拂尘宝贝,就把邻人抓去审讯并带走拂尘为证,不料当晚保长也死了。村民认为是撞到妖孽,纷纷烧香叩头祈求神灵保佑,听说张术士会法术,便请他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张术士见到那柄拂尘,认出正是术士传说中的金刚拂尘——金刚拂尘是上界神灵嘉奖朱雀神君长子战功所赐,相传持之则战无不胜。然而几代后拂尘传至一人手中,此君杀伐太甚,神灵降罪于他,从此这拂尘便以妨主闻名。传言得此拂尘者将无敌于天下,但同时必将为他人所害而死于非命,并杀死原主者成为新的主人,自此往复不息。此传言未必真实,但非其主得之必遭天谴却是铁证如山。朱雀神君还有两位子嗣也得到过神赐,分别是第八子和二十四子:八王子心地良善,常救死扶伤,然总有不治而亡者,神便赐他还阳丹——所谓还阳丹,不是丹药,而是石类,形如玛瑙,可使人死而复生,后来也是因为有人滥用而被神收回奇效,致使通过它还阳之人只能在阳世停留三刻钟;而二十四王子是降魔高手,替天行道三十余载,神赐他可以使人消隐无形的素蝉衣,使他更便于游刃妖魔之间——素蝉衣没人乱用,故而至今神效如常。书上说后面两件东西都没看到,不知传言是否属实,但安国立即意识到最起码素蝉衣是真的。从屋子里出来安国决定去祭拜宗祠,在那里有爹爹妈妈的牌位。他焚香祝祷他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继而跪在祠堂正中叩头——家谱,香案上落满灰尘的本子又是家谱。红缎子的封面,他展开来,慕容家的始祖果然是朱雀神裔二十四王爷。他禁不住抬头打量厅堂正中姓慕容的第一代祖宗画像:他一身戎装,可见慕容氏以武学立家果然自古如此。慕容是北人的姓氏,这位始祖就是在南北对峙时期出于某些原因改姓慕容的。从这位祖宗算起慕容家族的历史不算长,但这只是相对无悔他们这种三千多年的家族而言——七百年其实也并不短。厚厚的族谱、长长的血脉,安国的名字写在最下端。罗睿他们在外面等他——大抵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罢,但安国只是跪在那里不想动。将家谱放回原处:同无悔一般他是这一族的最后一名后代。然而这许多年他从不曾回来祭扫——先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家的宗祠在何处。如今突然有种叶落归根的感觉,也许是自己飘零太久的缘故罢……

“闻箫当心,外面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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