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天牢(下卷)》作者:叶暮雨【完结 番外】 > 天牢.txt

第36章 三十五章 血战紫微山

作者:叶暮雨 当前章节:115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09

安国再毁灵蛇重器,素商手刃嗜血女魔

听到何琴的声音安国连忙吹灭香烛,招呼朋友们一并躲进宗祠里黑暗的角落。勉强用素蝉衣盖着——三个八尺左右的大男孩加一个姑娘挤在小小一件袍子里可谓相当痛苦。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是一群,听吆喝声像是衙门里的。“有人来过,”其中一个人说,“搜,上面的命令,不能让慕容安国跑了。”

四人不由缩得更紧,无悔轻轻扯着自己的衣摆,大家都生怕哪个角落不慎留在外面以至于暴露目标。法器的光晃进祠堂,安国看出是刑部的人,不过尽是一群喽啰,他料想应当还能蒙混过关。果然那些人巡视一周之后就走了,他们一路咒骂着四处都搜过,又让这小子跑掉什么的,直到他们脚步远去四个人才出来。“刑部真是一群草包,”罗睿笑道;“确切点说,现在做官的哪个不是草包,”无悔冷冰冰地说,“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安国示意他们别废话赶快走:天已经黑了,空荡荡的南河桥巷子里,青砖的墙上贴满慕容安国的通缉令,悬赏黄金百镒,如此巨额的数字,而令众人咋舌的是那上面罗织的罪名竟然是盗取国库宝贝。画像上的安国看起来像个疯子,惨白的纸在夜风中颤抖得让人不寒而栗。何琴认为此地不宜久留,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大叫起来——“我看到了慕容安国——啊,慕容安国——金子,金子……”

安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也被下了咒,四人稍作迟疑就见刑部抓人的衙役们自四面八方聚将过来。各种咒语开始满天横飞,四人边防御便匆忙幻形,罗睿险些把一条腿留在了原地。气喘吁吁回到外泠泉山,大家开始讨论安国到底有可能“盗窃”什么宝物:四人一直谈到深夜,最终想可能归根到底还是仇戮的魂片儿,虽说盗窃地点并非国库,但如今世道,估计姬天璇家跟“国库”也差不多了。罗睿说既然这样大家就别庸人自扰,于是各自上床睡觉。次日第一个醒来的是无悔,他不知在找什么东西,翻箱倒柜折腾半天,直至把屋里另外两个男孩都吵醒还不罢休——“你他妈的一大清早倒腾什么,”睡眼朦胧的罗睿十分不满;“我镜子找不到了,”无悔说,“怕是昨天掉在路上的说。”

“我当你法器找不到了呢,”安国颓然倒回自己的床铺;“姬无悔你他妈的就一女人,”罗睿怒犹未消。

“女人就女人罢,”无悔无奈地撇撇嘴巴,“我看还是别再去吵那个真女人了,否则三个都得罪我可担当不起——闻箫把你镜子借我用两天成不?”

“我哪里有镜子?”在安国看来无悔向他借镜子这行为完全就是对自家的侮辱;“老爹给你那个,”无悔说,“虽然是传话用的,暂时拿来照照不妨——放心我以后揣怀里发誓不给你弄丢。”

安国对他还记着这一出表示相当无奈。从珍藏物事的最底层翻出那一半双面菱花给无悔,同时一只小锦盒映入眼幕。他好奇地打来,里面竟是一粒暗红色的,玛瑙般的宝石——

“还阳丹!”他本能地惊叫起来,“谁放我这儿哒?”

“不是我,”无悔说,“麻烦你小声点,虽然我们搞过声音屏蔽咒,小心些总还是没错的——万一法术失灵呢。”

“无悔求你别乌鸦嘴了成不,”罗睿将自己的枕头抛过去,“原来他们是说你‘偷’这东西呀——可是说实话安国你到底哪里搞来的?”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安国说,“咱在一起七年,你们也不是不晓得,从来都是我不找麻烦麻烦主动找上我。不过既然它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我身上就一定有用处,而且我觉得绝没有灵蛇教嫁祸那么简单,所以带着它总没错的。”

罗睿和无悔表示同意,何琴也起来了,四人开始研究下一步计划。摊开狐朋狗友的紫微山全图,很明显这步棋是要往紫微山走。然而紫微山防卫周密,全图显示山门外俱有无常镇守,而通往山中的密道往往要经过逍遥山庄的店铺。那些店主碌碌市民,百镒黄金的悬赏谁都免不了动心,而素蝉衣又太小无法掩护四个人。何琴认为当想一条万全之策,另外还有回紫微山之后藏到哪里,如何打探净瓶去向,桂望舒不在苍龙道还能联系上什么人这一系列问题都要列入考虑。无悔不停地照镜子,就仿佛镜中的英俊少年能激发他灵感似的。罗睿实在受不了无悔火烧眉毛还要先整理发型的做法,就劈手去夺他的镜子——“这是哪里?”他突然就睁大眼睛,继而开始不停地张望四周。

“别看了,不是这儿,”无悔说,“在镜子里出现好多次了,我一直想它究竟是什么地方。很显然有人试图把我们引到那里,但是好意恶意我不清楚。”

“所以还是要谨慎行事,”何琴接过镜子,同样的场景又在镜中出现了。尽管一闪即逝,何琴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对面是一家茶室的样子。“这镜子是义父给我的,原先又是妈妈的东西,”安国思忖着,“我的直觉那人引我们过去应该不是坏心,他可能是爹爹妈妈生前的朋友……”

“你拿什么保证另一半不曾落入奸人之手?”何琴反驳道,“据令义父大人的说法那另一半本该他自己留着的。冥事署的事情是你亲眼所见,他若没带镜子它就必在平国府;若带在身上,你能保证谁拿去了吗?”

“还有,就算在平国府,”无悔说,“小米总跟我说那赵佰万偷东西啥的。这镜子看着蛮值钱,指不定他就给偷走卖了。”

“照你这说法对方会不会是不经意呢?”罗睿问;“若是不经意,镜中必然出现人相——谁闲着没事用镜子乱照呢,”何琴说,“况且我确定那边的样子是个茶室,只不晓得是哪家。”

“那我们就不妨静观其变罢,”安国冷静地思索着,“一切真相都会浮出水面,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我们这些天先做好进入紫微山的计划,顺便关注这面镜子的动向,我相信总会弄出所以然的。”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回了紫微山的全图,谁也没注意到被丢在一旁的镜子中浮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秋叶飘零,这一年的江城,天冷得尤其早。罗睿扮成不起眼的小市民进城置办了些改善生活的食物,顺便捎回罗达写来的信。信中说斩蛇会的工作进行得还顺利,家里一切都好。另外猗然添了个小表妹,叫楚江宁,表字是晏然,取江左太平之意。安国和何琴都很开心,无悔在听到“妹妹”的一刻小叹息了下,之后便像被打鸡血般地提议大家举杯庆贺,烧两个菜开一坛子酒。何琴觉得他有些反常,不过事实在于大半年下来四个人谁也不曾这么开心过。借此难得的机会罗睿建议一醉方休,三个男孩一律用碗,何琴可以减半。何琴很受不了这群男孩子相互灌酒的行为:罗睿开心地喝、无悔沉闷地喝,安国还算有分寸,不过他的分寸仅限于不曾手舞足蹈也不曾哭得一塌糊涂。直到罗睿闹累了她才有机会使用法术将这三具挺尸移回房间,无奈地念咒收拾好厅里的残局,心想法术真是个好东西,若不然今天这三位君子就真的要睡地板了。

走回自己的房间,开始细细研究回紫微山的计划:菱花里再度出现茶室的轮廓——近来那场景显现得愈发频繁。她想对面那人必然晓得此菱花的另一半在安国手上,镜子是姬天钦生前交付与安国的,他遇害后连尸身都没找到,因而那镜子必然不在他身上。不在他身上便在平国府,故对方必是能自由出入平国府的人,从而可以得出结论,即此人并无恶意。

反驳的观点便是,不见得可进入平国府的便一定可靠。最大的问题在于那人:他曾为东君信任有加,如今却为灵蛇教效命,并且在那边身居要职——他是完全有头脑也有能力设下这样一个圈套的。只是,直觉告诉何琴他不会那么做:若那菌人辟尘的神秘主人委实是他,他便不会将事情做绝:毕竟他晓得若这阴谋成功上套的必然是四个人,即使他不在意三个男孩的死活——她有足够的理由证明他是在乎她的,否则他不会留她住在他的府里不会亲手配药为她疗伤。像赵佰万这样的人自然清楚双面菱花只有一半便一文不值,所以被变卖的可能性也不大,故而镜中反覆出现的地点必然是在提醒安国,让他到那家茶室,具体目的一定是百花净瓶——百花净瓶藏在紫微山,那么那间茶室必是能去紫微山的通路,也就只能在逍遥山庄。打开全图,一切密道的出口,凶宅、糖果店什么的,这些地方他们大多走过——没有茶室的痕迹。唯一一个众人不太熟悉的地方是一处偏僻且久无人住的旧铺面,密道的出口嵌在那家内室的墙壁上,而安国等人一直不曾选择从那条路走的原因是罗家兄弟早有告知说那条路现已被封闭。既然能封闭便可以被开启,看来下一步该是去那里了。只是这该如何向安国解释——她曾说她遇吉人相助、说她没见到主人的真面目,却不曾对任何人讲过,她几乎能够确定地推测出,那位神秘的主人,正是他们谈之色变的萧先生。

最终还是决定闭口不言,她只对他们讲了自己的推测。“不管是不是陷阱,既然姐姐已经看破茶室的位置,我们就当冒险走上一遭,”安国说,“消灭那人要紧,而且我们也没多少时间了。”

“可是保险起见,闻箫还是不能现身,”何琴冷静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探个虚实,闻箫穿素蝉衣跟着我们——”

“可是我不能……”

“听我说完,”何琴用手势制止了想要打断的安国,“我们三个用照影水变成不会让人起疑心的人,扮作茶客混进那家茶室,然后,伺机行事。”

“林钟还是你有法子,”罗睿立即拍手称快;“可是变谁呢,”无悔却不无担忧,“我看那茶室格调清高,估计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能去做茶客的。”

“人选其实好办,”何琴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份户部备案资料,“江城术士人家有上万户,任谁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记全。我们此次前行,若那茶室主人有意帮我们我们以怎样形式出现都无所谓,但若是圈套对方必然出于灵蛇教。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任意三个相互有关系的,可能出入茶室且死士不会注意到的术士就可以。这样的人街上一挑一大把,但保险起见我选中的是这几户……”

众人皆夸她想得周到,只是这次貌似又要伤及无辜了。他们潜入目标人家盗来头发,用照影水变成他们的模样:何琴和罗睿扮夫妻、无悔是小舅子,安国披素蝉衣跟在后面。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路线,众人来到一家叫做“灵璞”的极度不起眼的茶室门前。

“你确定是这儿吗?”无悔低声问何琴。

何琴不太确信地说应该是。他们走进布置简单的厅堂,堂中挂着些漂亮而机巧的小女孩子玩的东西,什么会变幻颜色的水晶帘、满天飞舞的纸蝴蝶纸燕子,还有墙边拉着水车走的小木头人,这些使整间屋子看起来更像是某个小公主的玩具殿堂。无悔微微蹙起眉头,大家朝里面走去,何琴就悄悄向大家使个眼色——

这正是镜中反复出现的场景,简约而风雅的茶室。主人不知去了哪里,屋中除去他们再无别的茶客。只是这样的屋子似乎更适合挂些山水竹菊,于是壁上的美人图便显得格外不搭调:那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宫装仕女,气质优雅却面带病容。罗睿禁不住叫出声来,因这画上的女孩实在太像他认识的一个了:这人就站在他身边,只如今更换了一副相貌——何琴踩他的脚,但他看得出她眼中传递着同样的惊讶——无悔,画上那人简直就是穿了女装的无悔。人们总在说无悔是如何像姬天钦,尽管相较父亲,无悔的线条显得更加柔和。然而画上这个女人,无悔也愣住了——罗睿张着大嘴啊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而穿黑袍戴假面的室主就慢慢从四人侧面的一道门里转出来。

“四位缘何不坐下来谈?”

罗睿何琴无悔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主人误会了,”何琴故作冷静,“我们只有三人,何来四位?”

“想必四位是因此而来,”那神秘的室主却并不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将一样东西推向无悔,无悔接过,竟正是安国丢失的另一半双面菱花!

“既行至如今,慕容君也就不必躲藏了,”他平和地笑道,“通常茶客若见堂中无人,必先唤主人才是。君等来此,并不多言,寻寻觅觅,似有所图,这是其一;另外我见诸位对拙荆的画像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趣,想是无悔贤侄还不太熟悉这位姑母罢。”

“难道……”无悔惊愕得早已忘了对方还不一定值得信任,“我有一位墨离姑妈,就是她……”

“正是,”室主请他们坐下。他摘下假面,一张略显沧桑却不失当年清秀的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不过江湖险恶,这次是遇到我。以后若再有需藏匿行踪之事,诸君当不要表现得过于明显,当慢慢试探才好。”

“多谢前辈指教,”脱掉素蝉衣的安国这才长出一口气,他向室主施礼致谢,“只是……恕晚辈唐突,这镜子……难道是义父……”

“与玉衡无关,慕容君;至于无悔贤侄这层关系,更大程度上倒算是天意,”那室主却讳莫如深,“我是这菱花主人的故友,你们知此便足够了。我是在替我的故友完成他当做的事,若诸位可以信任我的话,就请随我来罢。”

安国想都没想便跟了过去——菱花是妈妈的旧物,这人又是无悔的姑父——突然想到云玺和,她还救过何琴的命——这人不正是云玺和的父亲云峦云迭璋么。虽有些想不通爹爹妈妈当年怎么会和玄武道之人成为“故友”,但他必定不是坏人:他可能只是由于玄武道身份又不肯加入灵蛇教从而隐匿市井。眼见云峦行至墙边的美人像前,轻唤一句“阿墨”,那女子便柔和地点点头走进画像深处,不一会儿回来,那画轴便自动卷起:一扇暗门在后面弹开,一个大个子走出墙洞——

“伯仁!”四个人同时惊喜地叫道。

“终于见到你们了,”孟良说着与他们一并谢过云峦,又引他们走进那暗门里通往紫微山的密道——“安国,你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回去,现在紫微山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萧残是有多差?”罗睿问,“比邬婆恐怖多少?”

“不是他的问题,”孟良说,“学堂里几乎见不到他人影。我们说的是那姓谢的,叫谢禛,今年的御魔术先生——他他他教的那完全就是妖术。我们不肯做,他就整我们——确切说是他妹妹整我们,那个叫谢环的女人,如今跟费总管一起管常规的,简直比邬婆还可怕:据说今天上午温子晴因为不肯在土段孩子身上试绞心咒被罚在烧烫的铁链上跪了一整天……”

罗睿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悔说哥们冷静,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干掉那啥啥,之后随你怎么把那姓谢的碎尸万段——先回道里去罢,然后闻箫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众人以为有理,便一并回到桃花山。山里登时间沸腾了,不知谁将梅先生请了来,大家凑在一起简单叙旧。梅先生说你安心完成东君留下的使命便是,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们的安全,安国不知该怎么感谢如此支持自己的先生和朋友们。围在大厅里商讨百花净瓶究竟可能在什么地方,罗睿猜想可能是密室一类的地方又被无悔数落没脑子:“你觉得仇……哦,他呀,会把俩咸鸭蛋放一筐里吗?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喂,你觉得那谁好跟我们季通比哒?”安国连忙给罗睿打抱不平;“但净瓶不在密室是必然的,”何琴客观地说,“密室里已经放过邱平章手记,那人的确不会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那是他性命相关的东西,所以必然会将它藏在除密室以外再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以保证不会被刻意损坏或不慎丢失——闻箫你想这样的地方,全紫微山总共才有几个——”

“灵犀小筑!”安国登时眼前一亮:委实,那地方只有前来者真正需要时才会显现,否则,无论你如何想破门而入也是徒劳,去年盯梢马祐棠便是凭证。然而,若是真心需要——猛然记起当初自家藏匿半亲王药剂书时灵犀小筑里出现的那番模样:乱置的旧衣箱,落满尘灰的橱柜,没上弦的琴,七零八落的铜器,尤其是各种历届学子藏匿的违禁玩意儿——他把书藏在一尊彩泥剥落的舞人俑身后,古玩架的橱子里,依稀记得那架上零乱地摆着几样古玩,其中一件铜器仿佛正是……

何琴极其肯定地点头,事不宜迟,四人便朝灵犀小筑的方向奔去。什么人看见了他们,惊异地喊出安国的名字,大家明白这使事态变得尤其紧迫。有脚步追上来,正是马祐棠和他的同伙。想着要找一个藏东西的地方一路狂奔,安国四人都试图用尽一切力量甩掉他们。洞门开了,大家飞也似地冲进去,罗睿在最后重重地关上门,门的另一端只剩下马祐棠一行愤怒砸墙的声音。

就在全学堂为慕容安国的回归议论纷纷时,一个干瘦的黑衣人大步流星地走向紫微山主峰那处梧叶成荫的院落。这里的梧桐四季常绿,只栖梧的凤凰已不知去往何方。那人穿过圣殿,停在骑兽的中土神像前,冷冷哼出一句“一岁林花即日休”,惨青而阴鸷的脸上带出嘲讽的表情。暗门洞开他走进书房——这里原本当是很热闹的,只现今一任主人把满屋子的小玩意儿都压进箱底,取而代之以汗牛充栋的藏书:那些书堆得满架满桌甚至遮蔽了天日。窗帘是终日掩着的,显然这位主人不喜欢明亮——他正坐在晦暗的光线下品茶,桌上摊着一册字迹密集的古书。

“灵蛇圣教平南统制谢禛,见过大祭司,”来人阴阳怪气地在门口行礼;“嘉祥不必客气,来坐便是,”主人则头也不抬,“像方才那样,却是见外了。”

“大祭司果然是君子风度,”谢禛便走到萧残面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手中的书本抽开,“火烧眉毛了还不知着急。那慕容安国如今正在大人眼皮底下逍遥法外,大人竟然还有心情安坐在这里喝清茶看天书——”

“嘉祥多虑,”萧残便放下茶盏抬起头,用他平静如止水的目光看向这位曾与自己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整七年的工于心计的同伴,“若他身在紫微山,就必在我等掌握:我想嘉祥总不至于怀疑,依法力如君,会对付不得个没加冠的毛孩子罢。”

“颙光讲话还是这般刻薄啊,”谢禛却怪异地笑了,“既然如此,大祭司高坐便是——大人恕罪,在下险些忘记,旧日契友,如今已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司了。”

“那末阁下请便,”萧残自然晓得他的言外之意,“不过阁下同样不该否认,我等官无高下,俱当效死命于蛇君。”

谢禛便离去了。听到门在不远处关闭的声音,萧残蹙起了眉头。

召集学堂全体师生在四方庙前列队肃立,他依旧一袭黑衣,依旧那样居高临下。他说若有举报慕容安国行踪者重赏,藏匿包庇或助其逃脱者与反贼同罪。所有人都黑着脸一言不发,除了潘瑶——“我发誓效忠萧先生,”她表现得像个最勇敢最忠贞的信徒,就那么拨开人群走上前去——萧残没有看她,尽管她仰视的眼光里满是崇拜甚至讨好。“请诸位,务必明晰实务,”他只是淡淡地说,“限诸君半刻钟思索,并自付慕容安国有司,否则,某当不遗余力,清查紫微山——”

“够了!”却是安国——他的声音自朱雀道众人后方传来,“我就在这里,你来拿我便是,不要牵涉了外人,你这无耻卑鄙的叛徒!”

在场众人俱是倒抽一口冷气,萧残的脸色愈发阴沉,安国缓缓朝前走,而梅先生就铁青着脸将他拦在身后。

“任谁也休想带走慕容安国,”她字字掷地有声,“大祭司阁下,若你必须完成你主子下放的使命,就不妨,先过我这关。”

说着她挥起法器,一个强大的咒语朝萧残打去,萧残敏捷地用木尺挡开,又是一个咒语接上来——他只是挡,并不还击——也可能是无力还击?安国不知道,在场谁也不知道,大家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了。大祭司可以在紫微山幻形——大祭司幻形逃走了,留下一个群龙无首的紫微山,一片混乱。

“萧颙光你这个懦夫!”梅先生甩下这句便转而冷静地安排各道学生由祭酒领队返回道里,务必不可四处走动——谢禛早跑得没了影,像他这种狡黠的人物见大事不妙才不会硬碰硬。梅先生自然晓得他是去搬救兵,所以如今,她决心开启传说中神君时代留下的最古老的术法,为保卫紫微山,做出最后的努力。

在四方庙前祈禳完毕,她召集一切先生及斩蛇会成员,说大战在即,谁不想留下都可以走。没有任何人动地方:朱雀司道梅瑶卿,苍龙司道文质斌,白虎司道李逍遥,玄武司道霍乾坤——不论是教诗书国史的文人还是授御云遁地的法士,包括姚医官,大家目光坚定,彼此心照不宣。金远志率领斩蛇会一众人等驻守在紫微山的各处要塞,盈盈用力握紧楚寒秋的手,楚寒秋安静地点头。

血战在即,安国已摧毁了那件百花净瓶。萧残离开了紫微山,灵蛇教必然不会对这一切等闲视之——血战在即。

楚寒秋从来不曾对一个人类感到像这般憎恨。从想爱又怕被爱的月官儿,到又在意又格外固执的明月奴,到因重新失去一切而孤芳自赏的白素瑶,再到如今红尘看遍尽洗铅华的楚寒秋,他只恨过一只为非作歹的老狐狸:然而面对姬天璇他才发现自己唯一的想法竟然是要将她千刀万剐——是赤奴摧毁了他的身体,这个女人却夺走了他生存的全部希望——那是他终其一生最畏惧也最渴求的温暖。那人英俊的脸、柔和的笑,每一个雨天坚定不移的守候、每一个望夜体贴入微的关心:他有着滚烫的手指滚烫的怀抱和滚烫的嘴唇,会勇敢无畏地捍卫公道,也会慵懒无赖地朝自己撒娇。他是个被宠坏的目空一切的少爷,却特别重情义,也特别会照顾人——为什么时至如今,自己脑中思忖的,心里牵挂的却还是他。小时候他一次次试图叩开那孤寂的男孩为保护自己而长久闭锁的心扉,他说你不是我的戏子你是我的朋友——长大后他牵着苦涩的笑看着那个他照顾多年的男孩将许诺一生的大礼送到一个女孩子的府上。后来他蒙冤下狱,受尽了人间的一切苦,离开天牢却没找回自由,机械的拥吻已换不回年少时的缠绵留恋——委实,自己如今过得很好,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长睫毛的漂亮女儿,可他却孤寂凄凉地度过了他短暂的一辈子。楚寒秋不知道自己如今这样子究竟可不可以算得上是幸福,他只是单纯地想要两个可爱的姑娘过得好:这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罢,既然终于得以逃离自己一直想要走出的圈,既然那圈中的美好也已经一去不复。然而那一张脸重新燃烧起他全部的恨意,当他在紫微山一片惨烈的废墟上看到姬天璇,最恶毒的咒语冲出齿间就像是不由自主。姬天璇在狂笑,她说小狐狸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上次是,今天还是——她说着逃开,他打出的咒语绝望地落空了。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上次是,今天还是——不好,他想她指的是盈盈。连忙从冲向另一边的战场,她一定就在那里:看到她几乎被姬天璇逼上绝路,用死咒——他已想不出还有什么咒语会比这更利落也更有效了。盈盈的眼中有奇异的恐惧,她大喊着素商别过来,只他怎可能对这一切置之不理——姬天璇倒下去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而他奔向墙角的盈盈,握住她的手。她望着他,他的手中却已没了心跳。

“盈盈……还好吗——盈盈?”

“阿吉瓦阿末那。”

他诧异地回头,看见死神在向他冷笑。然而倒下的瞬间他却发自内心地笑了,因穿越那张蛇形的鬼魅般的脸,他看到那个有他的世界,阳光普照,鲜花盛开。

紫微山的一片废墟里安寂得只能听见清理战场的脚步与低低的啜泣声,灵蛇教的突然撤退像是一个留人喘息的间歇,又像是海上风暴降临前最后的平静。安国与何琴无悔彼此搀扶着看到罗睿跪在哭泣的家人身边:寂寞地画着一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的罗威与哭到几乎不省人事的罗妈妈。安国沉痛地在罗睿身旁跪下,将手搭在兄弟的肩上;何琴似乎很困惑——毕竟谁也无法想通这样一团鲜活的生命之火是如何会在瞬间熄灭的。只有无悔不曾凑在他们中间,他背对他们麻木地滞立,苍白的目光迎送着一具具被抬过身边的了无生气的躯壳。一个女子,睁大惊惧的眼睛,一个中年男人,颊上还牵着一线痛楚的微笑——他突然就跪落尘埃,两行清泪开始无声地肆虐。何琴想去扶他,他却只是僵着,就像被咒语定了身,又像是传说里眺望着海天尽头的那一尊永恒的礁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感觉膝头一整片都变得又冷又湿,何琴在他身边蹲下拍他的背,他就无力地歪倒进她的怀里。

“先生……你答应过的……”他的话,听起来已近乎无意识的呢喃,“你答应无悔你会好好的……你、你答应过的……”

何琴空洞地安慰着他,他已连泪都流不出,就如一只断了提线的布偶,任她怎么摆布都不再作出反应。

安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无悔架回桃花山的。回到久违的寝室,当晚除了昏迷着的无悔以外谁都不曾睡着。罗睿挂着服丧的标志,闷着头一声不吭,孟良搭着他的肩膀却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无悔醒了,开始发疯一样地喊楚先生去了哪里,安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安抚他,就只能求他先冷静下来——

“闻箫我冷静,可你要告诉我楚先生究竟去哪里了,”无悔悲哀地嘶声哭着,眼中却早已干涸到流不出泪来,“你要说实话,闻箫,我感觉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楚先生他……那梦好真实,闻箫你要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姬无悔你喊够了没有!”

罗睿突然爆发起来——他也刚失去亲人,他们的心情安国都可以理解。只是在死亡阴影带来的巨大悲伤压抑下,谁都会觉得自己才是天下最痛苦的人,无悔如此,罗睿亦然:“人死都死了,大呼小叫还有什么用!”

他愤怒地吼着,无悔眼中隐约燃烧着的那线期待就渐渐熄灭下去:“你是说……楚先生不会再回来了……他不会回来看无悔了是不是……”

“是,姬无悔你他妈的最好赶紧给我闭嘴,没了家人的不止你一个!”

“季通——”

安国和孟良同时想去劝阻罗睿,可无悔似乎全然不曾意识到罗睿指的另外一个人是他自己。“就算不止我一个,又与你何相干,”无悔出言向来冷嘲热讽,但在安国的印象里他很少会这样激动,“我哭我的,你回家享受你的天伦之乐去,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姬无悔你把刚才的话给我再说一遍!”

“我说你站着讲话不腰疼,嫌烦你自己出门去——”

“你怎么不出去……”

“行了行了,大家都是兄弟,有话好好说,”安国只好在中间和稀泥,“无悔你的心情我懂,我知道楚先生对你有多重要,我有过与你同样的感受,你这样难过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也应该理解季通,他也刚失去一个哥哥——我知道大家都很难过,只不过我们同样应当明白,究竟是什么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是灵蛇教!无悔、季通,现在正是我们同仇敌忾的时候。作为最好的兄弟,作为一个正义的朱雀道,我想……”

“正义的朱雀道?”无悔尖刻地说,“闻箫你告诉我,这个世界的正义在哪里!萧残那样的人在做大祭司,我们的年号叫他妈的玄武——好人一个接一个地死,连楚先生都不肯放过,他受过那么多苦……”

“姬无悔你告诉我除了你那个老男人以外你他妈的究竟还关心过什么!”

罗睿此言一出无悔登时脸都绿了。“关心江都,关心天下,罗季通你他妈的整天就关心这些东西?”他字字重音,语调凄然,“堂而皇之地标榜自己是什么大勇无畏的朱雀道,说白了就是虚伪——罗季通你他妈的虚伪,标榜朱雀道的都他妈的虚伪!你告诉我国在哪里,社稷在哪里,天下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同我们打灵蛇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你朱雀道的勇敢?还是你罗季通他妈的心系天下——你正视过你自己吗?在这世上你最在乎什么最不能容忍什么?你敢不敢为你在乎的人付出一切,包括真心包括男人的眼泪包括全部生命——你敢吗?你这样做过吗——连这些都做不成,你想什么为生民立命,生民与你何干!”

“不是这样的无悔,”安国蹙起了眉头,“无悔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楚先生也是我的亲人。可是你要懂得我们的亲人为什么会离开我们——国不存,家焉在。灵蛇教一日不除,我们的世界就一日不得安宁,就有更多的亲人会离我们而去。所以我们必须战斗:灵蛇教害死我的父母,还有义父义母,还有东君,还有楚先生,还有许许多多我们爱的人,我知道无论我怎样难过,他们都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所以我选择反抗,打倒灵蛇教,为他们报仇,也为天下安定、民生太平——”

“所以到头来,你还是为了你自己,民生也不过顺带,”无悔的语气平静了许多,“我只想说,谁也不要再找些堂而皇之的理由了。我们没什么正义可以标榜,之所以带头反抗灵蛇教,只不过因为它对我们的伤害比别人更深些。”

“那你们方才在吵什么呢?”孟良表示不可理解。

“他为他自己,但正义总会战胜邪恶的,”罗睿兀自嘟囔着:他一直搞不懂无悔,无悔的头脑结构似乎和常人有些不一样。只他不想继续计较,他们都太累了。

于是徒剩下安国望着窗外慢慢化开的晨曦:天亮了,最后的战役随时可能打响。也许无悔说得不错,这场战争从某个视角看来仅仅是仇戮与自家的个人恩怨——既是个人恩怨,到头来就必须要自己面对。

一个人走出房间,在院子里遇见何琴,她说我不放心你,就下来看看。一瞬间心里好暖,他也倏然明白了无悔的意思——无悔说一切战争无非个人恩怨,然而仇戮不仅是安国一个人的仇人。全天下憎恨仇戮的人都会走到一起,这才是反抗邪恶的正义所在。

他明白无悔是会永远支持自己的,正如罗睿,也正如,姐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