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剑终属玄冥佩,祭司心元系国香魂
最后的使命只剩下那条蛇,在安国看来,他刻不容缓需要去做的便是找到它,用风火轮劈作两半,再与仇戮决一死战,从此除去天下大患,落得江都太平。何琴劝他不要乱走,安国拗不过她,就只说天井里闷得憋屈,到门外坐坐便回。何琴知他必是想独身一人去面对仇戮,却总不忍心他这样做:她虽与他同年,却也算看着他长大。自己这个瘦弱的弟弟,这个命途多舛却百折不挠的男孩,他此时正无比怜惜地端详着自己的法器,眼光清澈而坚强——他被世人看作是唯一可以打败仇戮的救世主,只在她眼里他永远不过是自己的小弟弟——闻箫,这个早已被多数人忘掉的表字,她依旧习惯这样叫他,就像儿时一直习惯的那样。
悄悄随他出去,月影惨淡,山雾朦胧。安国倒并不曾走远,就只是孑立在山门附近的小丘上寂寞地瞭望。有声音,什么滑的东西流过草隙。本能地想到是蛇,她猛地抬头,正与安国警惕的目光相对——
“是蛇,快走,跟上它,”他早忘了她本不该在他身后。
“别,可能是陷阱……”
只他全不曾听她在说什么,就一味追那蛇而去。她只能握着法器紧随其后,蛇游向禁地,他们便尾随它。安国看准时机将风火轮投出,那蛇登时断作两截。只走近一看两人便完全失望了:这条蛇不过比平日所见略粗长些,却全然不是跟从仇戮的那个。有脚步声杂沓地传来,见无路可走他们便匆忙投石头砸中机关钻进歪脖树下躲着。
“大概是只野兔子,”一个阴惨惨的声音响起;“我看不然,”另一个声音安国认得,正是马祐棠的爹爹马一昊。这人曾因投靠魔教被判入天牢,如今灵蛇教得势他又被放了回来。何琴迅速施出防御咒,拉着安国躲在树洞的阴影里不敢出声,马一昊一个粉碎咒打出,但显然没碰到任何东西。
“灏旻多心了,”另一个人说,“这里不会有人乱窜的。我们还是先说正事,近来蛇君看似心绪不佳,若此时有人立下大功一件,就必然能得到蛇君信任:我想我们作为亲家总比外人要近些,所以不如……”
“我看法常是想在官职之余,另谋个教职罢,”马一昊别有用心地笑起来,“只是这安东统制的位子,怕不是什么人都取代得了的。”
“那倒不见得罢,”潘法常显然不曾理解马一昊话中深意,“你看那萧颙光何德何能,竟为蛇君信任有加:十九岁受封平南道,如今又做了大祭司……”
“你不了解萧颙光,”马一昊冷冷地说,“我也不了解他——但我好歹与这小子有过些交情。他有一些迷人的表象,成绩好,法术研究得的确相当有造诣,长相也不差,搞得些不谙世事的蒜泥、自恃才高的傻瓜,各种小姑娘,排着队往他身上靠——他到现在都很有女人缘不是么。不过似乎爷们没人看他顺眼,除了蛇君——我不晓得蛇君是怎么想的,但据我观察这人就是个只会哄小女孩的伪君子,事关重大便临阵脱逃,之后又能找藉口,骗过蛇君——”
“依灏旻的意思,那萧颙光只是有些哄人的手段,”潘法常说,“只是这类手段又岂能唬得住蛇君?”
“那我们便不清楚了,”马一昊冷笑道,“然而只有一样是事实,法常想必也有所耳闻,就是蛇君素来多疑,饮食起居俱亲自动手、或交付姬天璇照料,除去一样,就是萧颙光泡的茶。茶乃蛇君平生所嗜,起初我等皆不明就里,惟那萧颙光伶俐,竟能暗中投其所好,故而我怀疑蛇君宠信萧颙光,到头来也不过私爱。只是任我等谁人泡的茶水,都出不来萧颙光那等味道,也可谓奇事一桩。”
“萧颙光泡的茶,我倒从未喝过,”潘法常说,“不过说到萧颙光,灏旻当认识云迭璋罢,算是我们大祭司,一个朋友。”
“我当然认得,”马一昊说,“法常坐着本该人家坐的位子,还有什么闲话要说么?”
“他做不得国相,乃是他自己的事情,”潘法常不屑地哼了一声,“然而有传言那慕容安国进入紫微山是通过一家叫做‘灵璞’的茶室。这茶室名不见经传,只可巧我多年前便有所耳闻……”
“所以法常想借此机会,除政敌而后快,”马一昊冷冷地说,“向蛇君举报叛贼,大功一件,且正值安东道位子空余,法常填缺大有希冀;况云氏三代国相,法常一朝代之,常心怀忐忑,如今除掉云迭璋,倒正可谓斩草除根、一举两得——”
“灏旻言重了,”潘法常装作不动声色,只是安国明白这件事情自己不可以等闲视之:与何琴交换一个眼色,两人就迅速沿着密道奔向逍遥山庄——必须提前报与云玺和的父亲知道,因他曾不止一次救过他们的命,他如今正遭小人暗算,他们绝不能坐视不理。从凶宅出来,披上素蝉衣,两人匆忙叩响“灵璞”的店门。店主人诧异地出来,他们再度看到那副憔悴沧桑却五官清秀的面容——云玺和长得很像她的父亲。他们简单向云峦说明来意,请他尽快离开,或者暂时隐居或者寻求斩蛇会的帮助,但无论如何不可以让奸宄之徒钻了空子。
“谢谢你们,安国,你们都是好孩子;林钟——璧儿说起过你。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不能走:若他们找不到我就必然殃及璧儿,我知道灵蛇教做事的手段。二十多年我一直装作不问世事,就是怕璧儿会遭到祸殃——璧儿是好孩子,她很懂事。至于今朝之难,潘法常真这么说,大抵这一劫,我是逃不掉了——逃不掉也罢,只请你们替我好好照顾璧儿,以不负我们彼此,一场相识。”
“可是云伯伯,您必须要保证您好好的,否则玺和会很伤心,因为您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何琴说,“玺和的安全请您放心,她在紫微山,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她;她救过我的命,我也会保证不让她出任何差池——”
“嘘,有人来了。”
安国警惕地提醒大家,何琴本能地去吹灯被云峦止住。他指向他们的素蝉衣,用口型示意他们我来对付,继而拿起法器走向前门。
门开了,一道惨白的光闪过,透过素蝉衣,安国看到潘法常狰狞的脸:他甚至不曾容许这位一心惦念着爱女的父亲为自己申辩。安国义愤填膺,也顾不得暴露身份,掀开素蝉衣就冲出去。潘法常召来一群死士,何琴见寡不敌众便示意安国快跑。幻形离开,匆忙中两人稀里糊涂地回到了城里。又是一大批死士自街角窜出,安国料想是在劫难逃了:领头的堵在他的面前,定睛看却非别人:那正是二十年前出卖自家父母的王见宝——他被砍断的左臂上嵌着一只拜蛇君所赐的魔手。他抓住了他,就在他分神的瞬间抓住了他;何琴一个人在另一边拼杀,咒语的光照亮了惨寂的夜空。
安国看向王见宝,灰鼠一般的小眼睛几乎装不下那种光色:澄明,坚定,夹杂着仇恨和正直的力量——抓住安国的手慢慢放开了,天际仿佛闪烁起术士麻将牌和牌时绚烂的烟火,空荡的街巷里飘渺的不知是谁人欢快的笑声。
“大哥啊,要是哪天二哥和三哥真在一起了,那时候你还没追上郁姑娘的话,咱俩就一块打光棍儿呗——”
“死福子你小破孩他妈的不学好,你二哥三哥在一起能干嘛呀——况且你看我慕容枫像讨不到老婆的人吗?啊?蹲墙角给我念太玄经去……”
——“傻福子你还要我教多少遍啊?自己来,怕毛呀,天塌下来大哥给你撑着……”
“小福子你不是挺行的吗这——怎么小小一个贺怡红到现在还没搞掂啊……”
“谁敢说我们家小福子不值得信什么的我慕容枫就用法器证明给他看——”
小福子啊小福子啊小福子……
银白的魔手无情地扼上王见宝自己的喉咙。安国看他一眼,却终于还是毫无怜惜地跑开。甩掉因群龙无首而一片混乱死士,他拉着何琴拐向一个没人的角落打算尽快幻形,却见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那人苍白的大手就紧紧钳上何琴的手臂,这让安国登时心里一沉——
姐姐落在他手里,自己是不会一个人逃掉的;而落在这个人手中,也就间接意味着自家是,落进仇戮手里了。
突然开始笑,笑潘法常穷极心思却还是被萧残抢了功,笑萧残苦心煞费到头来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笑一切死士,笑他们出卖了自己、笑他们沦为工具,笑他们就算为权力爬到顶点到头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伐塔拉,”萧残恶狠狠地打给他一个噤声咒,之后一把将他推进小巷一侧的耳墙间深不见底的洞门里。他拖着何琴跟进去,门在他们身后留下凄凉的回响。萧残像抓小鸡一样拖他们穿过曲折的画廊——这是一处格调风雅的宅第,宅中不曾见一个旁的人,而他们就只得随他七转八转,直到一处题名“湘痕”的阁楼前停下。
“上楼,”他用命令的口吻说。
“可是先生,”何琴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请不要,我们……”
萧残用一个眼神阻止住还想说什么的何琴,他施咒使他们无法反抗,继而就沉默无声地推他们上楼去。这是一处以素纱宫灯照明的阁楼,看起来本当是个别具风致的所在:三面开窗,放眼窗外大半江城可尽收眼底;唯一一面墙上悬着一幅美人图,那眉目神态似曾相识——安国确实没想到萧残也玩儿这一套。那美人图前长焚清香,淡淡兰若的气味;一杆湘竹箫管横陈香案,案上还供着一只青瓷梅瓶,瓶中簪几枝清瘦的江梅。
禁不住满腹狐疑:萧残究竟在玩些什么把戏——若要擒他们交与仇戮又何必找这么个地方。萧残却一言不发,他只是安静地行至香案前,将那案上的薰炉左转一圈、梅瓶左转三圈,再把薰炉右转两圈——
一道暗门出现在墙的右下角。他粗暴地推他们进去,安国心想原来如此:好个萧残,地牢也要布置得冠冕堂皇,倒真不枉马一昊评价他伪君子,果然虚伪到骨髓里——
“不许出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他却一字一句地说,“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即使咒语自行解开也不可以——记住了?”
何琴诧异地看着他,他触动机关,瞬间便有一堵墙将他们隔断。在无边的黑暗里何琴发现墙壁上有三个透气孔,穿越气孔,那人垂首默立在画像前,宫灯宁谧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他幽幽长叹,继而缓缓持起案上的竹箫,开始吹一支凄凉到骨髓里的曲子。
何琴记得——她当然记得。那夜她携琴祭扫玉冢时,有人用箫管低低地和。曲终人散时萧先生毫不留情地出现了:那时的她从不曾想过自己凭吊的那位情种竟正是眼前面如止水的他——她不曾想那玉竟是半亲王亲手所葬,也不曾想萧先生不仅做得好学问,还赋得好诗、吹得好曲子——怎么眼泪会开始不停地落。她想自己或许是在叹息,叹息就在今夜,自己将被痴恋半生的人亲手葬送:那人在为她吹一支挽歌,因她曾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只他还是选择绝情地斩断,因他是那魔头的信徒,任谁都不可能成为他夺权路上的阻碍。
他如今已位极人臣,就在这间低调奢华又不失淡淡雅致的祭司府里,他救过她,悄然呵护过她,却终将断送她。
曲子是《燕台》中秋曲的诗意,那时的最后一句如此凄凉。
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怜馨香手中故。
何琴在心中默默哀悼:也许,这就是我们禁忌中无言的爱情,与我们注定,不可扭转的命运。
自一方小小的孔中,可以窥见一个世界。
天色亮了些许,宫灯仍在燃烧,那人长跪在美人像前默祷着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穿着暗黄色符布的眼神纯净的菌人端着茶具走上来。她将那些精致的茶具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又施法召来一只青瓷坛子备在红泥茶炉的一旁。
“主人在阁楼上用早膳吗?”她怯怯地问。
“不忙了丫头,”他的语调却反常地疲倦与凄凉,“我吃不下。”
“可是主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菌人可怜兮兮地说,“辟尘要惩罚自己,是辟尘伺候不好,主人瘦了好多……”
“不是你的错,我不想吃,”萧残用一个手势止住了想要去撞墙的小家伙,“今天我谁也不见。你在前厅候着,无论谁来找我,都说我抱恙不便。”
“是,主人,”辟尘依旧显得有些委屈,“可那人来了怎么说?”
“聪明的丫头,”萧残的颊上隐约牵起一线苦笑,“他若来,请他在院里稍坐,就说先请通禀,容我更衣,之后速来见我,由我应付便是。”
“是,主人,”辟尘答应着便转身要走;“且慢,”他唤住她,“辟尘知我最珍重的一坛雪水埋在哪里罢?”
“在花园里遏云亭畔的梅树下,”菌人扑闪着怯生生的眼睛,“主人前日里要辟尘取出,又埋回去的。”
“不错,”萧残沉声说,“那水是二十年江城初雪积霜所化,我前日教你取出,是在其中添过一味至情药引,使之觉而愈苦,品复愈甘。辟尘切记,若我唤你取水,便将它过来——去罢。”
于是辟尘离开了。他独自踱到桌前,安静地抚摸那些精致的茶具,继而重新持起箫管。等待如此漫长,天还是不曾真正亮起来——外面的世界下雨了。
他便继续吹箫,一曲又一曲,窗外的雨替代了长垂的泪,树叶的低吟仿佛是心底的哀哭。菌人匆匆上楼,说主人,是他,他来了。萧残点点头,安静地微笑,继而整理衣冠,自袖中取出一枚药丸,仰头吞下。
“走罢丫头,我们,去迎他。”
安国不知道萧残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菌人回过头朝墙壁上的画像看了看,纯净的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萧残说你去忙罢丫头,主人不喊你就不要露面,若向你要水,则传来便走。辟尘答应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而萧残去了又来,随他上楼的便是那全江都乃至天下术士,谈之色变的人物。
“主人请上坐,”他就优雅地朝那鬼魅般的腰佩长剑的黑衣人施礼。那人坐下,除掉佩剑放在一边,他血色的眼睛带着阴鸷的光,扫向那面悬美人图墙壁。
“颙光真会选地方,”他的语调中若有似无地带着些刻意的嘲讽,“良辰佳景、香茗美人,只差慕容安国的头颅佐酒。”
“主人知弟子不吃酒的,”萧残却只是淡淡地说,“此水乃是今晨方取梅花树上积霜,并非醴泉陈露佳品,本待自娱,未料圣主驾临,实在难成敬意——”
“那便派人取你那梅根子底下埋的好水来,”蛇君说,“现在取来不迟,否则难免有些不完满的遗憾。本座今日前来,本待与大祭司商量些事的。不过不急,先品过茶再说——若日后当真再吃不到颙光泡的茶,倒也算是本座平生一大损失。”
萧残警惕地看了那人一眼。
“颙光乃是圣教难得的人才,本座迄今为止最得力的助手,”仇戮脸上牵着一线瘆人的假笑,他眼见萧残将菌人取来的好水倾进壶中,又优雅地一步步将清茶泡好,继而接过茶盏,捧在手心品过一口。“果然好茶,更是好手艺,”他说,“颙光泡茶有种独到的苦味。这苦尽了,甘才能来,颙光懂得其中妙处,又能将之与茶性融会贯通,已实为不易;而尤可贵者,在于颙光办事亦能如煎茶般精细独到。所以若损失了颙光,怕是本座,会为此毕生惋惜不已的。”
“承蒙蛇君谬赞,弟子受之有愧,”他说着,再度将仇戮手边的茶杯斟满。仇戮显然注意到他心领神会的眼色,喝下茶水,他的嘴角牵起一线更加满意的笑容。
“颙光临危不乱,是颇具大将风度,看来本座没相错人,”他说,“至于最终作此决定,本座叹息痛心,却实出无奈。故而本座日后,必会为萧祭司广建祠堂,供教众祈参拜祭。”
“主人的意思是,要我死?”萧残幽邃的黑瞳便直视向仇戮血色的眼睛,“请主人,给弟子一个理由。”
“颙光当听过一个传说罢?”仇戮用一种极度诡异的低音微吟着,“人言同根而生的法器不可以彼此相残,否则再强的咒语也会失效:颙光试过么?不过谅颙光也不忍试罢,毕竟这画上的美人,能让颙光牵挂至今——”
“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萧残语调平静,“然后呢?”
“然后本座决定寻找一支战无不胜的法器,”仇戮说,“那法器因妨主闻名,只可惜,若非杀死它上一任的主人,那法器便不能听命本座。颙光,你是聪明人,下一步该如何做,颙光应当,比谁都明白。”
“那是自然,”萧残却淡然地微笑了,“主人请——今日之事果然出乎意料。萧某死不足惜,只这独门的苦茶,怕是主人日后再尝不到了。”
“那就不妨多饮几杯,顺当我们主仆二人辞行便是,”仇戮说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颙光请。”
“主人多饮些不妨,”萧残却只是细品浅啜着,“其实弟子心里明白,弟子不过是已到为圣教献身之时罢了。萧某平生得主人器重如此已然无憾,固不敢心存盖主之念,亦不敢见背主人法旨——主人要萧某送命,萧某死便是。”
“本座岂会怀疑颙光的忠诚,”仇戮摇着头,似乎还有些无奈,“即使全天下都背叛本座,你与宝璿俱是不会的。本座只是迫不得已,还请颙光,见谅。”
“弟子岂敢相怨圣主,”萧残说着便优雅地起身,抽出悬在腰间的木尺供在墙壁前的香案上,“弟子已抱必死之心,伏请主人成全,主人动手便是。”
“本座真的很惋惜,”仇戮假惺惺地说着,就抽出法器站起身来,只是那一刻他才发现周身的筋络已全部散架了,整个人就像踩着棉花,法器掉在地上,他甚至无力将它拾起来。
“萧、萧残,你……”
“夫畏死之心人皆有之,时至如此,主人当知弟子临危不乱缘由所在,”萧残维持着平静的腔调里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激动的喘息,“此无名之新药,无色无香,半钱使人筋骨脱力,三钱尽散一切玄功——蛇君发愿永生人世,弟子寡力薄才,实不敢扭转乾坤,且蛇君知遇大恩无以为报,故废阁下玄功且留君之性命,此不失为两全之策。”
“本座对你信任有加,原来你……心怀不轨——萧残……”
“蛇君自始至终,就该对萧某心存芥蒂,”萧残冷冷地说,“可惜阁下过于自信:依阁下看来,凡世人有立誓忠诚於君,且诸阁下心存畏惧者,皆能当大事、效死命,不遗余力。阁下只怕我夺你大权,又认定我无此胆量,殊不知萧某一生不共戴天仇敌正是蛇君阁下。请蛇君来此,萧某自有深意。蛇君也是聪明人,便不妨想想,你我仇恨之缘起?”
仇戮的眼睛缓缓瞥向墙上的画像。
“你还是忘不掉她,”他终于说。
“也许罢,”萧残的太息中透着一线不易被析出的绝望,“嘉佑十七年冬月晦日,家母绝于君手;崇德八年除夕,曼吟绝于君手;而那日那人,君心自明。吾生身至亲、学堂挚契、终世所托,三者俱绝于君,萧某仇君,甚合天道。只念君多年栽培信任,留君性命,惟阁下与慕容闻箫决战之前,多行善举,以免永堕泉下,再无超生之日。”
“你……妄想——你,打不倒本座。本座——万世永生。”
蛇君竟然站起来了,萧残本能地后退一步。他慢慢靠近画像下的香案——香案上摆着他的法器。蛇君口中发出瘆人的嘶嘶声,而一条碗口粗的蛇就自梯级游走上来,它扑向香案,萧残本能地抽手避开——没拿到法器,他只能靠自己敏捷躲闪。蛇君缓缓踱到另一边的窗前坐下,饶有兴趣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打戏。
“颙光,你逃不掉的,你会知道谋大逆的下场,”他冷冷地说,“实话说来本座不曾想到是你,然而聪明如你,又怎会不明白,废我此身玄功无济于事——蛇君尚存,蛇君法力便在,江都便是圣教的天下——”
气孔另一头的安国再无心看下去了,他开始与何琴一起寻找破门而出的机关:原来萧残这次又在救他,原来萧残与蛇君深仇大恨。尽管他的方式委实有些让安国想不通,他们如今的目标是一样的。
杀死蛇,杀死仇戮——如果这里有一个足够的空隙投出风火轮就好了。萧残手上没有法器,单薄的身子显得几乎不堪重负,有血腥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外面雨下得紧,只堂中人粗重的喘息甚至压过了雨声。他瘦削的脸渐现惨青,左臂上满是鲜血,苍白的手指绝望地触向蛇君放在一旁的乌银长剑;而那蛇蓄势待发,只准备再攻出致命一击——
“颙光,没用的,你知道没用的,”蛇君冷笑道,“靠玄功你顶多将蛇毒控在体外半个时辰。你没有法器,至于玄冥剑,本座留你防身也不妨——你自然晓得,只有神君的直系后裔,才抽得出它。”
安国急切地搜寻着机关,何琴已是泪眼朦胧。萧残的手在颤抖,触到剑柄的一刻那蛇已扑上来。何琴本能地抱住安国,安国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是湿的。
蛇君的笑容愈发讽刺也愈发阴森,直到寒光闪闪的的玄冥剑出鞘——谁也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蛇已断成两截,一团黑气烟消云散,而那人用手中的长剑支撑着摇晃的身体,淋漓的鲜血在黑衣上在剑尖上在地板上如花绽放。窗外的雨声愈大了,颤悸的宫灯惨白地勾画出他侧脸的轮廓。高鼻梁与淡淡忧郁的唇线,光影里依稀还是当初那倔强又痴心的少年模样。有风吹透窗棂,宫灯忽明忽暗,玄冥剑光色清冷。一记惊雷骤响,那人黑发凌乱,高挑而瘦削的身形伫立中庭,眼神坚毅淡漠、深邃苍冷,浑如玄武神君,重生于世。
破门而出,终于能够破门而出——蛇君早不知逃到了哪里,而庭中那人就在如悲泣般的雨声中缓缓倒下。抱住他,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想用自己的全部温暖呼唤这位因重伤而坠落凡间的天神:何琴只是想要他安好,只是想如果他的伤并不碍事,如果他可以再唤她一声“林钟”——颤抖的唇触碰到那人惨淡的肌肤,就像是深冬里将嘴唇贴在寒冰之上,冷冻到没了触感,钻心地痛着,却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有手指无力地抚上她的发,简单却温柔地摩挲——这是她第一次融进他的怀里。用尽全部力量抱紧他,他的嘴角似乎牵起一线轻微的笑意。
“你……来,闻箫。”
安国怯怯地在他身边跪下,看到清澈的泪画着那人的脸庞缓缓淌下。“拿去,”他看起来格外平静,也格外忧伤,“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何琴明白先生的意思。自袖中取出白瓷净瓶小心翼翼地珍藏起先生的眼泪,她知道那便是真相,也是她最爱的先生留给这世间的,最美好,也最珍贵的东西。
“闻箫,知道吗,你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他的颊上牵着疲惫却发自内心的笑意,“那天她抱你来,你的眼睛,真像她……”
那些潋滟起的柔情、弥散开的回忆,他渐渐沉醉在视线里那双清澈的眼中;那眼里渐渐漫起潮气,又倒映着一双墨色的黑瞳,渐渐沉沦,渐渐绽放,又终于,渐渐苍白。
雨一直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篇阴霾。安国在萧先生面前长跪许久,才终于缓缓起身。何琴还在哭,他也无意劝她,就虔诚地走到香案前,想要请回先生的法器。只抬头的瞬间注意到墙上那幅清泪长垂的美人图:她不能讲话,就只是幽怨地哀哭。安国看不清她的脸,只她身边的题款正是那种熟悉的工整的楷书,这句话,在很早以前的诗书课上,他曾经背过。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下卷终】
2012年4月25日初稿
7月26日二稿
9月12日凌晨重校完成于南京
尾声 愿得天牢锁冤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