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钟始谒朱雀神,小慕容重逢萧先生
“在听故事之前,安国,你要晓得,”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坐在一家喧闹的小饭馆里,周围的人都在忙于他们盘中的大餐。“你要晓得术士不都是好人,”鲁大海说,“术士里有些人,会用法术做很可怕的事,比你以前看到的那些国人要可怕得多。咱要讲的这个人叫仇……”
“嗯,您可以写下来的,”安国料想大家都不敢说这个人的名字,却又急于知道。
“那个字笔画很多,俺写不出来,”大海说,“哦好吧,叫仇戮。十几年前他复兴了一个古老的魔教教门,叫灵蛇教,他招了很多手下,这些人是死士,他们喊那魔头蛇君,都发誓誓死效忠他。他就带着这些死士,干了很多坏到不能再坏的事:他杀掉一切反对他的人,你们家也没能能躲过去……”
“那预言是怎么回事?”
“具体俺也不太清楚,出事那天,他闯进你家院子,杀死了你的爹爹妈妈,又要杀你。然后他完全没想到,就是打给你的咒语反弹到他自己身上,他就这么消失了,就在你额头上留下这道疤。至于他后来去哪了,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死了,但俺觉得他肯定没死,东君也是这么说的,他很虚弱地躲在一个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安国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
后面的几天里他们一直跟鲁大海一起住在一家小客栈中。何琴把买来的书通读了一遍,安国却没这个心思——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身世。二月初二那天鲁大海送他们到朱雀桥津就忙着出去办事了。他们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就朝着人多的地方走。何琴看起来怕怕的,她说二月初二不可以下朱雀河,从小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安国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正看见一户背着行李的人家,孩子们都穿着宽袍大袖镶着红花边的道袍。那些花纹光怪陆离的就像是道士,两人料想不该有错,便壮着胆子凑上前去,问那夫人去朱雀桥津该怎么走。
“下去就好呀,你是说害怕蛟龙会抓走小孩子?”那夫人慈眉善目的,笑起来相当热情,“别管那些,那都是国人们不知道瞎讲的。快下去吧,没关系,我们老四今年也念土段。”她说着就引着她身边的三个儿子以及安国何琴一并走下桥边的草坡。下面是一片空地,已有好多穿着道袍的孩子在那里等着。没一会儿便听到欢呼声,看上游果然有龙船漂下。那船头并排站着四个高个子神情严肃的少年,带领他们下来的母亲于是开始教育她的儿子们要向你们站在船头的大哥一样出息。
“啊哟大哥大哥,大哥是我们心中的太阳——”那老二老三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朝母亲扮个鬼脸就开开心心地上船去了。母亲嘱咐老四路上小心,到了学堂给家人写信。有衣领上绣着青色花纹的师姐引他们上船,何琴开始给安国讲这几天从书上看到的故事,所谓为什么会产生四个道,四方诸神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定下办术士学堂的规矩,以及分道代表什么等等。安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有人问对面可不可以坐,安国点点头,那人坐下,细看竟正是方才碰上一家人中的老四。
“幸会啊兄弟,我叫罗睿,表字是季通——”
“幸会啊,慕容安国闻……”
“哇,慕容安国?!”那罗睿惊异地瞪大了眼睛,“那……传说都是真的喽……”
“什么传说啊……”安国尴尬地笑着。
“呃……我能看你额头上的疤么……”
安国于是撩起额前的碎发,给罗睿看到那道阴爻状的伤痕。罗睿是小短发——术士的男孩子没有蓄发留须的要求,因而除非是出于那种非常保守的古老士族家庭或是其人相当爱美,一般的男孩子都愿意把头发剪短点,干净利落。安国长在国人家,头发是规规矩矩束着的,彼此相看,倒都觉得对方的扮相比较新鲜。安国向罗睿介绍了何琴,大家相互认识,谈谈笑笑时间一晃就过去,龙船停泊在紫微山下的城陵头渡口。
有姑娘来问有没有人看到孟伯仁公子的蟾蜍,大家都说没有。姑娘恬然一笑,走到另一边去了——罗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沿着山道盘桓而上,何琴抬起头,望着碧蓝的天、苍凉的树——这是她的新生活。其实前面她一直沉默,她一直在想爹爹妈妈究竟向自己隐瞒了什么。她有一个会法术的姨妈,术士们都说她像她——从小妈妈就最忌惮自己读书,这难道仅仅是因为她过于保守吗?若不然,这座神秘的紫微山术士学堂里,又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爹妈会将这一切对自己和安国,隐瞒多年……
安国,何琴,罗睿,包括那丢了蟾蜍一直在着急的孟良孟伯仁,一排孩子随着队伍迤逦而上,像极了当年的某个场景。如果说生命本就是一场轮回,那么如今,那个与我牵手的女孩,却在何处?
她已去往另一个世界,也许,她就在我上空的上空,用那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凡间生生不息的一切。她在想我吗?抑或,她在那里,可好?世间万物都在轮回,我们每一个人却最终一去不复。紫微山的山道上,孩子一批又一批来了又走,人却总是不一样,单剩我一个,兀立在山风料峭的庙堂前,空无一人的讲堂里,周围人行如梭,只我心中,无限孤独。
芷萧,又是一批孩子来到紫微山了,你看到了吗?哦,委实,如今已是崇德二十年,我竟然已经一个人在这里熬下十多个年头了。好快啊,芷萧,你是否也发出过这样的慨叹呢?我真的很羡慕你,可以把生命停驻在最美的年华。那时我恨不得随你而去,却苦于即使随你而去也不得与你合棺而葬。如今的我早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穿一身凄廖的黑,自己读书,自己配药,没人相伴没人为我暖手,单腕上温柔缠绕的红绳,偶尔会提醒我,也许有一日,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原来,你还会在我身边。
只可惜,每天清晨,当我醒来的时候,陪伴我的却永远只是我的枕头,湿漉漉的,敌挡着窗外丝丝入扣的寒冷,证明着我又熬过了一个没有你的漫漫长夜。
崇德二十年,这许多个年头,就这样过去了。若我记得不错,今年走入山门的一批孩子里会有他的身影:那孩子生着与你一样的眼睛,他叫,闻箫。
嗯,闻箫。如果忽略你的姓氏,我的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我也不明白,我现在在做的一切我都不明白。我的生命已失去了全部意义,唯一活下来的动力在于我信守着与东君的一个承诺。唔,你来了,你终于来了,让我看到你的眼睛——哦,委实,你本是她,生命的延续呵。
如果不是中间阻碍着你那让人厌恶的姓氏,我想我会疼爱你。
闻箫。
安国只感觉他额头上的伤疤一阵疼痛,当他看到那站在司道位置上的面色惨白而一身玄衣的先生,那双幽邃的黑眼睛,似无底的深潭,其间藏匿着千百年无法解开的迷雾与心结。他感觉他的眼光如千万道利箭牵痛他的心房,又像一抹寒冰让他一瞬间便冷到无法呼吸。悄悄问罗睿你知道那穿黑袍的先生是谁吗,罗睿说那人便是紫微山第一煞,号称冷面黑煞神与地府使者的玄武道司道萧残萧颙光。他的法器是一把戒尺,平时专用来打人手背,尤其是朱雀道的,几乎人人被他打过,一板子下去皮肉俱烂,两板子下去就看见骨头了——二哥和三哥,就是仲平和叔慎(罗武和罗威),从进他讲堂手上就没见一寸好皮。这人教药剂,上课用文言文,考试会给很多人打戊等让我们重考,摊上他,咱都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那你刚说,他只对朱雀道这样?”
“都差不多,但进了朱雀道就尤其惨,”罗睿说,“他很偏向他们玄武道,玄武道做什么事他都不管,朱雀道的出点小事被他撞上准掉一层皮。玄武道真的没一个好东西,历来大多数黑道术士都出自玄武道,包括那个名字都不敢提的魔头……”
“你是说,仇戮也是玄武道的?”
“我的妈呀,你说那个名字干什么……”
迟疑间,前面那一大通关于分道祖制的强调已经结束。众人随着仕宦的指示进行过拜诸神、拜天子,拜先生之礼,继而分道仪式正式开始——
“赵颖——”“苍龙道——”“多闻强识,雅征博学——”
“钱致坤——”“白虎道——”“诚朴温厚,笃言敦行……”
“何琴!”
萧残已经看够了分道仪式,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庙宇左前方玄武的方位,却还是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子:她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看上去仿佛浑身都在颤抖。而那脸庞的轮廓、纯净的眼神,尤其是她身上带出的那种馨淡如兰的气质——除去眼睛稍微小一点,整个人简直就像是芷萧转世。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神君庙前跪拜,走进去,良久,之后黄金的朱雀像喷吐出红色的祥瑞。“义正忠勇,无私无畏”的呼声响彻山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里看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女孩子心中却如此苦涩。委实,这不正是当年的场景么?她被分进朱雀道的一刻自己的世界垮了半边,这不也就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么。可是如今,一个与她如此相似的女孩子,她是什么人呢?抑或,当她走入朱雀道,也就意味着同时走入她生命中的,还有一个慕容安国?
“云璧——”“玄武道——”“敏润谦雅,达礼畅文——”
“潘瑶——”“玄武道……”
“马祐棠——”
安国也注意到了这个男孩,熨得平贴贴的道袍与束得一丝不乱的发。他的脸色惨白,眼中有一种倨傲的神色。在朱雀街买东西的时候安国就见过他,一见面那人便对他嗤之以鼻,还说什么“蒜泥不要吃”一类的话。他回去问大海,大海说“蒜泥”是一种很粗鲁的讲法,是指国人出身的术士。有些很别扭的术士家庭总觉得他们高人一等,瞧不起国人出身——叫“蛮子”已经很过分了,“蒜泥”这种称呼连一般有点教养的黑道术士都不这么说。能讲出这种话的人,不要理他便是了——
“罗睿——”
罗睿进了庙又出来,朱雀道的队伍里又添得一名新人。姐姐和罗睿都进朱雀道了——接下来那个丢失了蟾蜍的,看上去憨憨的男孩孟良也进了朱雀道。
“桂灵——”“苍龙道——”“多闻强识,雅征博学……”
“温暖——”“白虎道——”“诚朴温厚,笃言敦行……”
在那个帮孟良找蟾蜍的女孩子被分进白虎道以后安国感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看来姓复姓也不是什么好事。经过好久才听到梅先生呼唤慕容安国,他走上前去,在一片无声的注视中焚香,叩头,走进庙中——
嗯,慕容安国,加油!不进玄武道,不进玄武道……
“哦?不进玄武道?”飘渺的高空里传来一个深沉忧郁而颇具磁性的声音,“你这么确定吗孩子?你的身上有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特质,而且聪明冷静,进玄武道可以助你成大事。”
“不进玄武道,不进玄武道,”安国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神君的问话,便只能埋着头专注这一个念想——
“看见了没老妫,这才是聪明孩子,”朱雀神君在他的神位上把手中的风火轮点燃又熄灭、熄灭又点燃,丢起来还把安国吓一跳——“嘿嘿,聪明的孩子,你不选玄武道是明智的——那个老姬我拍板啦——”
玄武神君就没再说话,外面的钟声响起,安国在“义正忠勇,无私无畏”的山呼声中走出圣殿,经过萧残身边,被他看了一眼,就只感觉额上的伤疤开始抽丝般地痛,直到避开他的目光,那痛感才渐渐消失。
最后一个被念到名字的男孩叫风怀瑜,他沉默着,在殿里待了好久,继而走进朱雀道的队伍。他站在何琴的身后,有一张英俊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脸孔,眉目之间却挂着某种恬静而忧伤的神色。朱雀道的孩子很快开始成群结队,他却只是一个人,不和任何人多说话,就低着头默默地走。梅先生领大家来到桃花山山门前,像每一年那样强调过些关于口令宵禁禁地考评之类的问题,接着众人就随罗睿的大哥,太阳段的学生祭酒罗达走进属于他们自己的院落。星月轮转,也不知转了几圈,只是在轮到他们时他们便恰巧被分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发生过很多故事的四合院落:楼下的第七间,罗睿,孟良,安国,还有那个不讲话的叫风怀瑜的男孩。孟良的蟾蜍找到了,他发誓再不丢失它。罗睿领着大家去拜把子,说这是规矩,按照年龄,罗睿是大哥,孟良大两个时辰是老二,安国做老三,而十月出生的风怀瑜无疑是最小的。紧接着回到房间的卧谈就变成了辛酸血泪史吐槽加世道不公控诉大会——话题是由各自的家底引起的。罗睿说爹爹在工部供职,妈妈在家,家里四个孩子,什么都捡着哥哥的用:大哥永远是最好的,二哥三哥一伙不带他玩,娘想要闺女没要上,他做最小的又不敢捣乱处处受气。孟良说他和奶奶一起生活,住在南河桥的孟庄里,祖孙两个相依为命。安国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众人于是开始打听风怀瑜的经历。只他沉默着,像是睡着了,别人在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见——
“哎四弟,咱朱雀道哥们儿,生死之交一碗酒,生死之交就是没有秘密不是——”看来罗睿当惯了四弟,突然做起大哥,这声四弟叫得是无比受用,“好也好孬也罢,咱兄弟没人笑话你,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如果你们一定要问,用不着吃惊,我压根不知道我爹爹是谁。”
“不至于吧,”罗睿被突如其来而冷冰冰的一句给讲懵了。
“与你说过用不着吃惊,”风怀瑜却只是淡淡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问题,“我是跟我娘姓的,娘给我取表字叫无悔,她答应我上了术士学堂就把爹爹的事情告诉我来着。只不过她没等到这一天,所以我现在完全不知道我爹是谁了,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在提起他母亲的时候他的眼中似乎有一闪而逝的悲哀,但很快那线哀伤便被淡漠重新掩盖了。“我现在住在隔壁邻居家——这么说罢,房东太太可怜我,她是个好人,不过我总觉得我欠人家的。”
安国悄然把一只手搭在无悔肩上:寄人篱下的滋味他懂,他说无悔你别难过,其实你很幸福:至少你还见过你的妈妈,至少她疼过你,至少你的房东太太也是关心你的,不像我,从小就总是坐在一边看着别人被宠爱。
“可不管怎么说,你还能想想不是么,”未想无悔竟半咸不淡地把他的安慰堵了回去,“你还可以幻想你爹妈是英雄——我虽然不知道我爹是谁,我知道他一定是个浑蛋。他抛弃了我娘,连面都不肯露,所以我知道他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这么说无悔,他是你爹爹……”
“其实没什么的,他跟我没什么关系,”无悔的嘴角牵起一线偏执的笑,“我只是想提醒你慕容闻箫,不要总把你自己装作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比你苦大仇深的人到处都是,他们也照样活着,乐观点。”
他说完就钻进被窝里不再理任何人。“真是个怪人,”罗睿拼命地摇头。
“我们不应该怪他,他有他的苦,”安国体谅地将手臂搭上罗睿的肩,“季通,能认识你们这些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罗睿说着,两个孩子的浅笑在夜风里定格。
第二天的第一堂课就是药剂,除了何琴以外朱雀道没有一个人心怀期待:大家早就听说教这课的先生乃是紫微山第一煞,杀人于无形的地府使者。每个孩子的心里多少都怀着些恐惧,故而大家到药剂室都特别早,生怕被他抓住什么把柄导致来紫微山第一天手背就见了骨头。大家进屋的第一件事情无一例外是抢后排,可惜后排有限,来晚些的安国一行就只能在第二排何琴的旁边坐下。玄武道的那一边,马祐棠朝安国露出轻蔑的笑,罗睿刚想骂他两句,就听到后排突然变得死寂,之后整间讲堂里只剩下袍子带起风的声音。
这是安国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位萧先生:苍白,消瘦而面无表情。其实他长得不难看,真的不难看:如果轮廓再丰满一点那就一定是个深沉而忧郁的成熟男人;如果深邃的黑瞳里能够看得出一线表情——无论是温柔还是憔悴,都将足以摄人心魄;如果他能把油腻的长发略加打理,哪怕仅仅是洗一下也好——他就将俘获一大片少女的芳心。然而他始终不曾做这些:他就那样铁青着脸,冷冰冰地站在讲堂前面,悠悠开口,音色很好听,只是居高临下,冰冷刺骨:
“请诸位收起法器,”那声音,深沉,磁性,优雅而冷漠,“本功课无需法器,亦不必念咒诵经。夫药剂者,天地阴阳之玄理也。方此世间,可深谙此囊括五行、捭阖万物之相者寥若晨星,某亦无望君等谁人得悟药剂融于水火之大美、本草丹石相克相生之大道。然可教授诸君者,以一瓶一罐之德,提高声望、酿造尊荣,以至阻止死亡,惟诸君头脑不至愚钝若某平素所见朽木难雕者。”
马祐棠在得意地笑,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萧残知道,她便是当今江都姬谢云潘四大望族中潘氏的后代,名瑶字夏璎的,也是马祐棠被父母指定好的未婚妻。她急切地望着讲台的方向,眼睛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渴求?也许,但那对象绝不是知识。那叫何琴的姑娘端坐在朱雀道的人群中,那么像她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若是在阴暗中看到她闭着眼睛倚在书架旁他会不会甚至有冲动吻上去。只是,她身边坐的那个男孩,那个正在埋头写着什么的男孩,他才是自己该真心宠爱的那个,除去他让人生厌的姓氏,和让人生厌的脸——委实,这太重要了。如果那孩子生着他身边那女孩的一副容颜,也许他就有可能对他和善些,甚至温存疼爱,只是看到这张脸的一刻他就没来由地怒火中烧,再想到他的姓氏,他便本能地想要折磨他一番。
“在座某君大抵以为自己,声名显赫,以至于可以完全无视讲堂秩序,”他淡淡地说着,看到他身旁那像极了她的女孩使劲用毛笔杆捅他——“不知此君,究竟功夫何如,嗯,慕容,安国?”
安国于是毫无准备地站起来,看到那先生空洞冷漠的黑瞳与充满讥诮的薄唇。“弟子在……”他喏喏地说着,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夫丹砂可以入药者,类种繁杂,”不知道为什么头脑里却一直萦绕着当年自己上第一堂药剂课时霍先生提问的三个问题,“问何种丹砂谓之上品?”
“呃……对不起先生,弟子不知……”似乎比慕容枫好一点,这孩子不会倒明白地说了不会,反是他身边的女孩迫不及待地举手——
“唔,那末甘草百用,何者为本?”
“回先生的话,弟子不知……”
好罢,姑娘你不要总是举手成不,我本还是很喜欢你的——做人要低调懂吗——我无视你,麻烦姑娘知趣点——
“哦,不知,看来声望并不等同于通达万物,”嘴角牵起淡淡的冷笑,“伏龙肝,灶心土,此二者差别何在?”
“抱歉先生,弟子委实不知……”
“不知?书上写得明白,你如何不知?”他带着一线淡淡的厌恶瞥向何琴高举的手,又把目光渐渐收回安国酷肖慕容枫的脸上。
“‘此楼堪北望’后一句接什么,不要告诉我还不知道。”
只是想这么问,没有理由;只是不想听到他回答不知道,同样没有理由。一旁的女孩开始小声提醒他是“轻命倚危栏”,这句诗出自李义山的《北楼》——李义山,北楼——依稀记得那个时候,自己一颗滚烫的心,还生生地活着。
“呃……清明……”他大抵也真的不敢再说不知道了——“清明宜佩兰……”
——怎么如此美丽地错了。
萧残突然有些想哭:同样的一间讲堂,同样的提问,同样地那个什么都看过的女孩在焦急地给那个什么都不会的男孩提词。只是,那个躲在另一边偷偷看他们的男孩在哪里呢?如今他站在讲台上,痴望着那些如龙洗里回忆重放般的场景:哦不,不一样——如今那个什么也不会的男孩变了,他的错误不再荒谬,而如此美丽——难道这张让人生厌的面皮下,却藏着一颗招人疼爱的七窍玲珑之心?
不,再美丽,那也是错误,正如即使那孩子表现得再温顺再谦恭,他改不掉他的姓氏,而那种盲目自大目空一切的恶习便是根植在这姓氏之人血液里的——
“哦,药剂不会,书也不读,”向来苍白的眼神完全可以掩饰心中微漾起的波澜,“坐下罢,大名鼎鼎的慕容公子;还有旁边那位姑娘,是等不及了罢。倒不妨说说看,是什么,竟值得姑娘焦虑若斯?”
“哦,回先生的话,先生的问题,弟子可以回答,”何琴当即干脆利落地说,“夫丹砂,锦者为最:色紫不染纸者为旧坑砂,乃上品之辰;甘草为诸草之君,调和众药有功,解百草之毒,补一切虚损,故有国老之名;伏龙肝与灶心土俱指灶中对釜下月下黄地,伏龙肝者,惟迂隐其名耳。‘此楼堪北望’接‘轻命倚危栏’,出自李义山《北楼》诗。”
“姑娘果然书读百遍万事皆通,以为其义自现,奈何信一书之言,则无异井底蛙耳。”何琴大抵没料到,自己完全冲着先生胃口去的之乎者也的回答并没能换来先生的赞许。“君知丹砂锦者为最,可晓其佳者为箭镞砂,结不实者为肺砂,细者为末砂,种种之别?君知甘草国老,调和众药有功,何不言其解七十二种乳石毒,及一千二百般草木毒?所谓伏龙肝乃灶心土其名迂隐,君何不言古人以灶有神,故号灶心土曰伏龙肝?如此目光褊狭,书中云云,君亦云云,竟还急不可待以为自家正道在握?奉劝姑娘,书中片言,断章取义之见,宜为参照,不宜昧作大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尤不宜炫耀四方,自诩通达天理,实惟彰汝薄鄙耳。”
他说着,便无视了诸生反应,兀自讲起药剂的五行之理,从头到尾俱用文言,也不管他们究竟是否听得懂。一堂大课下来,布置一篇千言文章论述药剂五行之道,不得骈俪不得铺陈尤其是,不得使用白话。散学的众人怨声载道,都说这地府使者果然名不虚传。而何琴尤其难过,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在后面的课上所有的先生都对她的积极发言予以充分肯定,这萧先生,却又究竟是为了哪般!
起初她和安国他们一样将他故意找茬的原因归结为玄武道的偏见,直到有一天,她真正理解了她的萧先生,真正明白他讲的那些刺耳的话其实都是做学问的正道。只是那个时候,她已再也没有机会,去聆听这世上最伤人的,也是最深刻的教诲了。
回到桃花山的何琴一刻也无法闲着,她从上书房借来厚厚一摞书,发誓一定要完成好萧先生布置的功课以得他一个赞许。罗睿说你这根本就是白搭,萧残会找出各种理由不给你打高分的。据说他手头打过的分数,除去他刚来紫微山那年出过一个乙上——估计是他当时位子还没坐稳不敢造次——最高评价就是乙,甲等连个影都没见着,我们的文章在他看来都是胡说。他能找到一堆理由说你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你再努力也没用的。何琴不理他,就只顾埋头做,并坚定不移地拒绝了众人包括安国的借鉴请求。六日的药剂课之前上的是御魔术,来自南赵的岩先生,不知是什么民族,名字发的是“银根”的音,先生们通常喊他“阿银”。这人黑面皮高颧骨,戴巨大的白头巾,说话往往要呜哇半天才能讲明白意思,与即将面对的那个讲文言的毫不拖泥带水的萧先生形成鲜明对比。然而,这位话都不太能说顺的岩先生和别的先生没什么两样,何琴在他的课上同样会为朱雀道赚来大量的考评。再度得到表扬反倒使何琴愈发心神不宁,于是后半堂课她一直在思忖药剂课上可能会出现的场景,以至于岩先生究竟在说什么她基本上没听进去。
药剂课的钟声便在何琴的半是恐惧半是期待中打响了。坐在讲堂里,依旧是第二排,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没拿到发下的文章。周围的人手中俱是一片狼藉:罗睿在向无悔抱怨怎么可以是丁等,无悔半咸不淡地说丙下和丁等有差别吗——孟良不知打了什么一脸哭相,安国则忙不迭地把文章藏进书桌里。而萧残,他只是沉静地站在讲台上,一言不发,让人猜不透这先生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何琴是哪一个?”岑寂良久,那深沉冰冷的声音倏然响起。
“回……回先生,是、是弟子……”何琴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
“嗯,上来,”那声音毫无语气,却带着某种天然的命令口吻。
何琴于是小心翼翼地起身,怯怯地走到他的面前——
“念,”惨白而瘦长的大手推来一篇文章。
“是……先生……”何琴心想也许是好事罢,在两个道的同学面前念文章,这一定是好事,于是咬咬嘴唇,鼓足勇气,看向自己的卷面——
“哦不……”看到纸上鲜红的等级的瞬间,她的声音立刻就带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