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颙光讲堂诘难问,风怀瑜沐室斗人熊
“何君是听不懂江都话怎的?”萧残的声音阴惨刻骨。
“哦……哦药、药剂五行学考论……” 何琴只得怯生生地念起来,“古人云,‘天地造化而草木生焉’,故草木者,自合天道。刚交于柔而成根,柔交于刚而成干。叶萼属阳,华实属阴,由是草中有木,木中有草。得气之粹者为良,得气之戾者为毒。草木有阴阳,阴阳分而五行生,化之五色焉,为青赤黄白黑;五气焉,曰香臭臊腥膻;五味焉,酸苦甘辛咸;五性焉,寒热温凉平;五用焉,升降浮沉中,各应五行。夫药具五态,曰木、曰金、曰土、曰水、曰火,贯十经、通五脏,与自然相法……”
萧残站在一旁,空洞的眼如两条深不见底的隧道,整个人像僵尸一般阴恻恻地伫立,那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会将讲堂里在座众人冻结成冰。他一声不响地待她念完,也不发表意见,整间讲堂登时陷入一片死寂。众人听到有走路很轻的人窸窸窣窣经过讲堂之外,又渐渐远去,萧先生的声音一字一句,不重,却像尖刀,血淋淋地划在讲堂里每一个孩子的心上。
“诸位听罢,不妨评价本文如何,”他缓缓地走下讲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马祐棠身边,“嗯,荣昌以为呢?”
“呃……就那么回事罢……”马祐棠面露不屑的神色,又不知在先生面前该不该造次,“一般……”
“嗯,夏璎?”
那叫潘瑶的女孩子一下子就特别激动,她站起来,不小心发出很大的声音,瘦削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浓重的红潮。
“哦……回、回先生的话,弟子以为……弟子以为……”她仿佛是在尽力装作自己胸有成竹,“弟子以为不是很好,这篇文章看似引经据典,实际言之无物……”先生单扣下这篇文章,作者又是个国人出身的朱雀道,她料想该不会是什么好事,便越说越有底气,说着便得意地看向讲台上快要哭出来的何琴——
“不中要害,”萧残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可何琴终究没搞懂他的意思是这篇文章没有潘瑶说得那么不好,还是它委实不好,只不过原因不在此。
“还有哪位有意见么,”他却还是不肯发表自己的看法,“慕容,安国,你不妨说说看,你觉得此文,如何啊?”
“挺、挺好啊……”此时朱雀道当然要挺朱雀道,况且那个被萧残折腾着的人还是自家姐姐——
“是比慕容君的好多了,”萧残淡淡地斜他一眼,“戊等,我记得没错罢,全段最差,看来名气真的不代表一切。散学留堂,我需要慕容君解释——至于何林钟,君自以为,文章如何?”
“呃……不好……”何琴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不好在哪里?”他步步紧逼。
“内容空洞,言之无物……”
“如果潘夏璎说你的血是脏的,你活着没有任何价值,你是不是就要去割脉自尽?”何琴甚至不敢相信如此尖酸刻薄的话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自堂堂一位先生的口中,“对自己的文章没有看法,人云亦云,如墙头随风之草,亏何君竟为学堂先生交口称赞——”
“萧先生,我想说何林钟的文章再怎么不好,您也不应该拿血统说事……”
“看来罗季通君对语言的理解是有问题的,朱雀道扣去考评二十,”萧残甚至看也没看那几乎按捺不住的罗睿,“回家烦请令尊令堂大人对罗君幼学略作反省:文理尚且不通,君读书何用——至于何姑娘,不妨与在座诸位说说,何君的文章,朱批等级如何?”
“乙……”何琴语调颤抖,声音细如蚊蚋,而整间讲堂里,甚至玄武道的人群中都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区区一个乙等,已使在座诸君叹为观止,可见诸君文章是何等难见天日,”他尖刻地扫视着整间讲堂,“何林钟你不妨解释:依汝文章标目,所述及与五行相关者,乃药剂一物。然观行文开篇,所谓古人云草木如何,问草木与药剂可否并称?尤可笑者,汝后文屡及药具金木水火土五态,可见君笔下谬误,非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观君行文,文理畅达,引经据典,并无差错。惟考据学问,须先自致其知;既自知而晓阴阳变化,达万物之理。知之者为知之者,不知者为不知者——不知者不用,方是为文正道,否则张冠李戴,终难免贻笑大方。另外,文章,重写。”
“先生的话,弟子……记住了,”何琴委委屈屈地答应着回到座位上。后面的大半节课众人开始动手实践,孟良连炸掉两只砂锅,不仅又给朱雀道减去十点考评,而且光荣地成为本段第一个被地府使者敲了手背的娃。
何琴总是这样一个不服输的孩子,她第一个将做好的药剂端到萧先生的面前。他用长勺翻看药渣,指责她不会用刀,把好好的药材切得一团乱。潘瑶上交成品时得意地朝何琴的方向瞄了一眼:毕竟先生看过她的药之后什么也没说。
散学后安国悲戚戚地留下来了。站在讲台前,萧残并不理他,就自顾挥着法器将一切归位。安国一脸惧怕地偷偷看他,只见他久不清洗的深黑的发线一丝一缕地垂在惨白的脸上,空洞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某个空洞的未知——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眼前的萧先生愈发面无人色:他就那么盯着他,打理过讲堂内的每一只瓶罐,之后就转身准备离去——
“呃……先生,您……您让我留下来……”
“哦,大名鼎鼎的慕容安国,”萧残冷冰冰地睥睨着他,“文章打了戊等还好意思在这里站着?回去重做便是。”
“可是先生……我的问题出在……”
“慕容君课上一点都没听吗?你觉得你能写出戊等的文章已经不用听了是罢——没给你打出一个癸等你很自豪是罢。我不想说很多遍,自己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你做什么文章——回去重写,记着,旬假前交给我。走罢。”
“是,先生……”安国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就委委屈屈地拿着文章回去了。回到朱雀道的大厅里,罗睿正向无悔抱怨这削皮黑煞果真名不虚传,何琴堵着耳朵坐在角落里苦思冥想,孟良的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见安国回来罗睿立即迎上前去,说兄弟你还好吧,萧残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他说着就去看安国的手,安国一脸苦笑。
“他没打我,不过文章重写,真是苦命,”安国叹着气一屁股坐下,“他又不告诉我该怎么改,还说我没有自知之明——”
“你是挺没有自知之明的,”无悔靠在一旁冷冰冰地说,“何林钟的文章是乙等,人家也要重写,你一个戊等文你抱怨什么。”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呐——”罗睿是对无悔越来越看不惯了,“你幸灾乐祸是不是,你觉得你自己好到哪里去了吗——亏我们还是在朱雀神前拜过把子的……”
“无悔说得对,季通,”安国却只是苦涩地牵牵嘴角,“萧残无非就是想找我们的麻烦。不过他对姐姐的挑衅更明显,姐姐比我更吃亏——她的文章是下过功夫的。”
“可是萧残为什么要找你们的麻烦,”无悔依旧那么淡淡的。
“他是找我们所有人的麻烦,”罗睿愤愤不平地说,“他就是看不惯朱雀道:他找安国的麻烦是因为安国的名声把他们玄武道都压下去了,欺负何林钟因为她是国人出身——他们玄武道就自以为纯血术士士族很了不起。我是纯血,不过我可不这么觉得——要是只靠那几个纯血家族,不是我说话难听,术士早他妈的绝种了。”
“我倒差一点进了玄武道,”无悔说,“估计最后是因为血统问题罢。”
“你知足罢风无悔,”罗睿说,“就你这种不知道老爹是谁,老妈还是国人出身的,进玄武道不被他们瞧不起才叫新鲜呢。”
“所以我很知足啊,”无悔永远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大家都应该知足,知足者常乐。”
“可问题是我想知足没的知啊,”安国一脸悲怆地翻着他被打了鲜艳刺目的“戊”字的文章,“萧残找我麻烦,我也只能接着……”
于是从七日至九日上午安国一堂课也没听好。九日日入时分是文章交差的最后期限,可他两天半下来才只憋出二十来个字。文言文对他首先就是一个巨大的障碍:从小陪何礼读书顶多不过读个三字经啥的。何礼直到去年才开始纠结礼运大同篇,他正式接触文言基本文法都是念术士学堂以后的事了。他不像何琴对书有天生的敏感,虽然屡遭家中禁止却还是把《四书》读得通透——说实在的她读这类书姨父并不管她,因而在他眼里姐姐写文言那就是信手拈来。至于他自己,摊上这削皮黑煞纯属倒霉,罗睿帮他一起诌,可惜他水平也有限。无悔又在一旁吹风凉话,说你一个丁等能比戊等强到哪里,还是少去帮忙,免得越帮越乱。罗睿向来受不了无悔站着说话不腰疼,怒叱他你有本事你来——
“我一个丙下,跟你丁等也没什么差别,”无悔冷冷地应他,“所以我才不去添乱,人贵有自知之明。”
“你……你根本就是漠不关心……”
“好了好了,住一个屋里别打起来,”安国连忙开始驱赶满屋子的火药味,“归根到底,我还是自力更生罢。”
何琴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决定对安国进行一定的指导——毕竟安国是她表弟,他挨打她心里也不好受。况且安国需要的仅仅是把文章写合格,尽管她自家也是泥神过江自身难保。
紫微山术士学堂崇德二十年土段朱雀道与玄武道的药剂课被排在三日六日和九日,萧残通常的安排是三日说义理,六九日操作,其间穿插功课讲评什么的。二月十三日一大早他便铁青着脸走进讲堂,看到稀稀零零几个实在太害怕迟到的孩子坐在那里,并且没一个敢在他的讲堂里吃早饭。潘瑶大抵不是因为害怕迟到——倒难为这种养尊处优的士族小姐为了上个药剂课起这么早。她在假装认真地研究着讲义,但犀利如他一眼便看得出她的心思并不在药剂上——当然,他并不想说破,他实在是懒得多管这些不相干的杂事。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讲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推门进来的人开关门扉以及拖移座椅的声音。大家坐好便低下头去,谁也不敢试图观察这位萧先生,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在座某君果然胆气逼人,文章打了戊等,要他重做,他就找人代写——倒也亏得此君声名显赫,肯出援手者竟大有人在,”冰冷的语调一出大家就知道他是在讲谁了,“朱雀道扣五十考评,不算多罢——至于我在说谁,此君自然心里明白——散学去我书房,烦请自觉些。”
安国很想不通:难道萧残的毛笔被施过检测抄袭的法术不成——况且这篇文章是何琴写好之后他又换成自己的话重抄出来的,他怎么会发现这功课并非原创——其实那是他们只是还小,太小以至于太自以为是:像萧残这样的先生,满腹诗书阅文无数,写文章的风格,不仅是从文字上、也是从内容上、甚至思路上,他一眼就看得出的。
但安国还是乖乖去了他的书房——他坚决不允许何琴与他同去,因他不想连累她:他不相信萧残会清楚自己是抄谁的,只要自家死不招供便是了。何琴嘱咐安国小心,不行就说出来,毕竟这件事情她也有责任,她愿意受罚。安国象征性地点点头便只身去了深藏在湖底的暗无天日的萧残的书房,敲敲门,进屋,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某种若有似无的兰芷气息扑面而来。萧残坐在桌前看书,有幽黯的天光不知从哪里透进屋子,模糊地勾画着他淡淡沉静淡淡忧郁也淡淡憔悴的侧脸。他明显晓得他来了,却头也不抬,只是慢条斯理地提着毛笔,在书的边缘一字一句地做着批注。安国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扰他,迟疑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先、先生……您,找我……”
“唔,你不想解释一下么?”看起来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手中的书上。
“回……回先生的话,弟子实在是……做、做不出……”
“做不出就说做不出,找人代写还自以为是把言语换成你不通顺的大白话?”萧残终于冷冰冰地抬起头来,“你们头脑里也无非就那几滴墨水,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盲目自大、不懂装懂,像你那个傲慢无礼而胸无点墨的父亲一样,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不可以说我爹爹……”
“你以为他是什么人物吗?慕容安国——二十年前的慕容枫,一个无视规矩,四处惹是生非的自大鬼,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英雄,实际上连文章都写不通顺——你倒不妨看看你和他有什么两样,不说实话,文章找人代写,你还不如直接对我说你的头脑里已经生满念珠藻你没本事学好这门功课。觉得你自己很聪明,拿过别人的文章乱改一通,在你上交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否对得起何林钟的文笔——”
安国沉默了,面对如此犀利而冷漠的先生他完全不知自己该如何应答。
“手拿来,”他的眼光缓缓偏向书案的边缘,“慕容君该明白犯下过错,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安国明白他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于是乖乖地伸出左手——
“右手。”
“可是先生,我要写字,我要拿法器……”
“右手,”萧残只是淡漠地持起戒尺,皮开肉绽的瞬间安国立即晓得他的法器上是有咒语的:这一下绝对不止打手背那么简单。咬紧牙关,不可以呻吟,不可以喊痛,慕容安国,坚强,坚强——
“知道为什么打你右手么,”那静默在桌前的先生幽幽开口,“就因为你这笔烂字——跟你爹当年一样没法见人,写成这样还好意思拿出来——字是人的脸面,由此可见你们慕容家都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安国用余光瞥到萧残桌上的书,他在空白处写下的细小的批注——他看不清楚具体都是什么,只看得出那书法委实隽秀齐整。然而,然而自己从小生长在那样的环境下怎么可能有机会练字,最有甚者,他竟然侮辱整个慕容家——
“这与我家没关系!”他愤怒地脱口而出,“你说我便说我,我慕容安国这次做错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许你侮辱我爹爹——”
“哦,朱雀道的英雄气,打肿脸充胖子,”萧残性感的薄唇边带起淡淡的讥讽与不屑,“不是侮辱,我只是在说事实,慕容枫的确是个有武功没头脑的卑鄙小人。至于你,慕容安国,如果你想变得像他一样,你要知道,那个时候你的名声也救不了你了。”
“萧先生你要打就打,”萧残大抵没料到这孩子会把左手也一并伸到自家面前,“请不要侮辱我爹爹,他是个英雄!”
“随便你怎么认为,”萧残森然道,“你愿意变成他那样子与我无关,只但愿你明白你活在这世上应该对得起谁。”
“我该对得起谁,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药剂,用不着先生教的。”
“喔,那好罢,”萧残的冷笑不知为何就牵起一线凄凉的意味,“如果你不想让左手也烂掉的话,就最好赶紧离开——哦对了,叫何林钟到我这里来一趟。”
“先生,”听到“何林钟”三个字安国“扑通”就跪下了,“此事错在慕容安国,慕容安国一人做事一人当,与表姐无关——是我求他这样做的,先生要罚只管罚,不要牵累到表姐——”
“唔,她是你表姐呀,难怪,”每次看到何琴帮助安国或者安国袒护何琴他就开始感觉心脏如施过绞心咒般丝丝抽痛,“叫她过来,别跟我硬充朱雀道的义气,我需要与她谈谈。”
“先生,此事与表姐无关,请先生千万……”
本能地一戒尺下去,苍白的目光却恰好看进那男孩的大眼睛:满是委屈,却无比坚定——突然感觉这一戒尺像是打在自己的心上,由于法器上施了咒一记下去就是血淋淋的。“去叫她罢,不是因为这个事情,”他的语气本能地柔和许多,“我不会责怪她的。至于你,给我马上离开。”
安国于是带上门离开了。萧残痴痴注视着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具体是怎样的感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哦,对不起,对不起宝贝。
他是你心头最柔软的所在,也许,也理所应当是我的。然而我只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如此肖似慕容枫的事实:如果他像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像你,那都会成为,我疼惜他的理由。
宝贝,是我太狠心了吗?
抑或,是我还不够残酷……
在何琴推开萧残书房的大门时萧残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已经全线崩溃了。然而他只是看不惯,只是看不惯她帮他——如此没原则地帮他。“先生,”她轻轻地说,“您找我,”那声音似乎与当年的她也有些细微的相似。突然就好想对这女孩温柔地说坐罢,突然就好想与她分享一壶新沏的铁观音,突然就好想关切地告诉她前面让你重写文章只是想要你做得更好,并非有意挑你不是别往心里去,只是在千言万语涌上唇边的一刻手却僵在了戒尺上。那戒尺上系着玄冰丝的同心流苏,只那天生一对中的另一半,早已深深埋在九泉之下,浸满清泪的泥土中。
自你走后我开始愿意生活在地下,因这样,会离你更近些。
尽管几乎见不到阳光——这有什么关系,失去了你,我的世界早已一片黑暗。
眼前的这个女孩,如此像你,除了没有一双你那样美丽的眼睛——哦,委实,若我们生在一个太平世道,至如今,我们的女儿,也该是她这般年纪了。
她一定比她更美丽、更聪明——她会更敏锐、更懂得如何读书,尽管眼前的这个女孩,在她们的年纪,又出生于那样的家庭,相对而言她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她会在玄武道吗?我会对她千般珍惜,万般呵护——抑或她在朱雀道,离开香巢的孩子才能真正长大。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她,毕竟不是——
啊呀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唔,林钟,”还是脱口而出她的表字,“可知缘何唤你至此?”
“呃……回、回先生的话,是因为弟子……帮慕容闻箫做文章……”
“知道就好,”他幽幽地太息,“那你以为这件事,我该如何处理呢?”
“弟子听凭先生处置……”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其实是害他……”只是出于本能地这么说,“害他也害你自己,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完善你自己,而不是陪他自欺欺人。”
“弟子明白,弟子听候先生发落,”她说着,就安静地将白皙的左手平放在他的桌面上,“请先生打左手,弟子要写字……”
——何林钟你是故意折磨我吗?
你明知道打你我的心会疼,你是故意的罢。
——其实,他清楚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心甘情愿地承担责任,承担慕容安国,也是她自己的责任。
戒尺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猛地停住,位置拿捏得分毫不差。她闭着眼,在感觉他打下去时咬紧牙关,却最终错愕地张开眼,看到桌前的先生在叹气,那感觉,似乎很忧伤。
“回去罢,”他摆摆手要她离开,她恭敬地挪小步退出书房,小心地掩上门,他只感觉久违的温热的液体划开了冰冻许久的面庞。
何琴回到朱雀道大厅时一群人就像看珍稀动物一样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争先恐后地问她有没有事,萧残有没有为难你,有的面露关切,也有的只是一脸看热闹的神色。只有无悔冷漠地坐在一边,像是被罩住眼睛一般对周围的混乱无动于衷。何琴敷衍着说没事,萧先生不过教育几句,连考评都没多扣没关系的,这让众人很是惊讶。罗威连叫神奇,在萧残课上借自己文章给人抄被叫去他书房竟然还能全身而退;罗武说别是他另有所图吧,罗睿说应该不会,他不是不喜欢林钟是国人出身来着。安国只道姐姐没事就好,但简单的关怀很容易便湮没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混乱之中。
“先生么,念书成绩好,又是漂亮的女孩子,自然不像对我们一般下得去狠手,”又是无悔的风凉话,“大家别抱怨自己倒霉,谁让我们是男的呢。”
“可是看起来他没觉得我念书有多好,”何琴说得很委屈,“我没有不懂装懂,也没有敷衍了事——他说我没有自知之明,可我觉得我很清楚……”
“你得了罢,”无悔竟然拿着一条缎带在手里翻来翻去,“你再优秀也好不过他,在他眼里我们都是白痴,就好像他自己没有过白痴的时候——你们听我的没错,对付萧残的最好方式是无视他,我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自然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了。”
“小兄弟你说得没错啊,”罗威咧着个大嘴,“不过跟萧残一起摆臭脸还不得把人闷死,所以我们宁可被打狗棒拍手背——”
“打狗棒?”安国对这一叫法感到难以理解。
“黑煞神的板子呗,”罗武翘着二郎腿靠在一张太师椅里,“安国该不会不知道什么人才用打狗棒吧?”
“当然是老花子,”罗威接上话茬,“你们看他那油乎乎的头发,几百年都不洗,还有春夏秋冬从来不换的那件黑衣服——”
“我声明,萧残换过衣服,”罗武继续乱吼,“他里面的长衫经常换的,有时候是直襟有时候斜扣着,不过这换不换其实没多大区别……”
众人一直在哄笑,安国却注意到何琴铁青着脸坐到另一边,不再理任何人。他凑过去,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她没什么,只是萧先生虽然对朱雀道是有些不公平,我们做学生的,也不应该这样取笑他。
“其实还好啦,”安国撇撇嘴,眼睛看向自己裹了厚厚一层白布的手,“如果再不过过嘴瘾,估计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姐姐你还记得吗,我起初每次见他都觉得额头上的疤痛得要死,现在见多了才慢慢好起来——那疤是仇戮留的,仇戮也是玄武道,想必他和仇戮必然有些关系……”
“闻箫不要瞎猜,”何琴认真地说,“他毕竟是我们的先生。既然东君肯用他,我想最起码他应该不是坏人。”
安国并没有过多反驳她,日子一天天地过,新到紫微山的孩子们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梅先生认真严厉、文先生飘逸洒脱、李先生慈祥和蔼,岩先生还是不太容易把他的意思流利地表达出来——而萧先生,他一直便是那样铁青着脸,言辞尖酸刻薄,动辄便扣考评,偶尔会让几个孩子肿起手背来的。大祀期间何琴回家了,当然之于安国何家巴不得他少出现才好。他就到山门前送走姐姐,之后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朱雀道大厅:令人惊讶的是罗睿还在,他说爹妈临时决定到越国去看一个生病的亲戚,就让他们兄弟留在学堂里过夏天了。为打发漫长的时光罗睿拿出术士象棋——那棋盘与普通的别无二致,只不过棋子被做成真实的形状:车就是一名战将驾着战车,马就是一匹马,炮就是很形象的一门小炮,卒就是一个手持剑盾半跪着的小兵。安国看得有趣,便问他这棋怎么下,罗睿说规矩应该都一样的,不过我们只需要像棋谱上那样说出棋子的走向棋子就可以自己动,要吃子的时候它会打碎对方,比如你看,炮二平三——
话音刚落,红方二路的炮就缓缓平移到三路的兵后面。
“你试试,”罗睿说,“从右往左数的一二三四,往前走就说进,横着走说平,往后说退,马走日、象走田,卒子只进不退,这你都知道的——”
“呃……卒三进一……”
“炮三进四,”罗睿说着,红炮就打出一发炮弹将安国的一个卒子炸碎,继而穿过它前面的兵站到黑卒残骸的位子上。
“事实上不应该这么打,我这是给你演示的,”罗睿说着便重新开了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下起棋来。下棋方面安国完全不是罗睿的对手,几回合下来他手下的棋子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唉,玩儿不过你,”安国挠挠头,“我认……”
“车七平四,”突然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而罗睿突然发现被他这么一走自己一下子就老帅难保了——
“喂兄弟,观棋不语你懂不懂,”看到是无悔罗睿就更加来气,“不要走到哪里都摆出一副圣人的面孔教训别人——”
“我教训你什么啦,”无悔不屑地斜他一眼,“不过话说回来,我倒真的宁可下国人的象棋。术士的太残忍,我看不下去。”
说着他转身绕过后门往房间的方向去了。“看这还不装圣人,”罗睿愤愤不平,“圣人装不像,倒越看越像个娘们,看来从小没爹带就是不行——”
“季通——”
“啊呀安国我不是说你……”
“唔,说我是罢,”没想到无悔一来一回的速度还真够快,他冷冷地朝罗睿翻个白眼,继而拂袖而去——
“呸,这样的人,难怪没朋友!”罗睿在厅里恼怒地吼着,安国只好息事宁人地劝他别再说了。
七月十五当天学堂里四处挂满莲花灯,大祀期间留在学堂的孩子们会在傍晚时聚在膳房里,各自围桌坐下,和先生们以及一些爱热闹的鬼魂们一起度过一个欢乐的中元节。中元节当天有些鬼魂会喜欢满街游荡,出于国人安全考虑他们的活动地点通常被定在术士学堂和没有国人的逍遥山庄。在学堂过节的鬼魂往往喜欢孩子,他们会凑在饭桌旁滔滔不绝地讲他们的各种离奇死亡经历,多数孩子听得津津有味。萧残的表情格外诡异,像是怀着很重的心事,恨不得马上就把它处理掉,又苦于太多人在场脱不开身。无悔不在,安国问旁边的男孩他去哪了,那男孩说他也不知道。不过今儿出了一桩怪事,大概是过鬼节的缘故,东院那间我们平时最常去的沐盥室大门被锁上了。里面有个特诡异的声音,半男不女的,像在唱大戏,听着特瘆得慌,也不知哪家鬼魂想不开——
起初安国只是当个笑话听的,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萧残身上:他想不通他究竟心里有什么鬼以至于吃个饭都坐立不安。没一会儿缠着大头巾的岩银根先生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厅,他连说带比划,咿咿啊啊表示半天,众人才终于弄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有,有伦、伦熊,大、大大大大伦熊,在、在主峰下、下面喇过地,地地地、地道……”
他说着就晕过去了:真想不通一御魔术先生能被自己的老本行吓晕。平时无悔总嘀咕话都说不清的人来当先生东君是不是吃错药了,安国还为他辩白说他可能比较会真打实干——没想到这人当真是无能到家。
“诸生莫慌,”东君不在的日子里梅先生便充当起学堂的顶梁柱,“请各自噤声。四道俱有祭酒在场,请诸位祭酒务必照料本道全体学子安全回返各自房中,玄武道距主峰较近请尤其小心——诸位先生立即随我前去主峰。请大家迅速行动,事不宜迟。”
罗睿的大哥罗达开始清点朱雀道在场人数,而安国注意到萧残匆匆忙忙地从后门离开——他想去干什么——同罗睿一起走在队伍中间,他猛然意识到无悔一整天没见着人影,而沐盥室的大门被锁上了。鬼魂不可能锁门,莫非——
“季通,陪我走一趟,”他拖着罗睿便跑,“无悔还不知道人熊的事情!”
罗睿想都没多想地随他去了。他们朝平时上课最多的东院疾走,奔跑中听到地面的剧烈震颤,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被打在墙上——人熊不是熊,而是一种直立行走而浑身黑毛的生物,大约属于罴一类,看起来十分笨重。它就一步步地朝前走,也没发现安国和罗睿的存在——
“看来这家伙是从主峰出来了,”安国压低了声音,“不好,它这不是在朝那沐盥室走啊——”
“它是想上茅厕吗?”罗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学堂的马桶撑得住它吗——”
“别开玩笑了,无悔在里面,”安国焦急地说着,伸手从革囊里把镀金的法器抽出来,“拿好法器,快!”
至于无悔,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把自己锁在沐盥室里,画一脸妖娆的戏妆,套上自制的两条白布长水袖,翘着小指执起自己作为法器的樱花木折扇,唱些“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什么伤春悲秋的段子,一整天对着铜镜顾影自怜:其实无悔自幼连大戏园子的门都没踏进去过。他就是儿时的某天经过路边一个小草台,看到上面搭班子唱戏,觉得好美,就总会凑机会去听,也不管生旦净末,见什么便模仿什么,久而久之,虽一开口便可知是外行,那曲调戏词倒都记得分毫不差。伤心的时候,他喜欢把自己浸在戏里,化身为一个美丽的角色或者甚至,一个哀怨的少女——当他变成她,就可以像她一样咏叹、像她一样幽啼,在没有人的地方,为自己戴上一层浓墨重彩的伪装,一任平素那些强吞入心底的苦水随着少女的清泪流泻。他有着一副天生俊美的面容,有着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习惯将一切隐藏,习惯将爹爹的事说得满不在乎,习惯对自己寄人篱下的事实冷眼旁观,习惯把并无恶意却委实尖酸刻薄的嘲讽对准所有人,然后反过来,遭到所有人的厌恶,却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转身离开,躲进无人的角落,为自己戴上面具……
外面有人砸门,会是谁呢?自己今日这一整天,这副哭哑掉的烂嗓子估计能吓走一批人罢。砸门声好重,像攻城的圆木的击打——门破碎了,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挪进房间,周身长满黑毛,眼神呆滞,一看就是只四肢发达的蠢货。然而这家伙太大,把门全堵住了,窗户又太高,如何开溜,这是个问题。
那人熊迟疑了一下,看样子它是没见过无悔这样一种生物。而无悔相当淡然地发出一声清啸,虽然相对唱戏喊嗓那纯粹就是乱喊,倒也让那蠢物一时间没敢轻举妄动——无悔想到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头被带到某偏远山沟沟里的驴,脸上于是带起一线自我解嘲的冷笑。
“啊,无悔……我的妈呀!”这时安国和罗睿狂奔进来,被吓到了,也不知是源于人熊还是无悔脸上的妆。人熊这回是看到可以攻击的东西了,它朝着安国的方向一掌拍下。安国毕竟十分灵活,一跃便跳上它的背:他拼命捶打它的脑袋,它则拼命摇头想甩他下来。罗睿想去攻击它的屁股,它怒了,巴掌一挥就把隔间的木门全部打掉,继而抄起一只马桶朝罗睿的方向砸去。无悔从小爱干净,哪料到它这一出。他躲到墙根底下,情急智生,脱下一双水袖系成一条长带,将它抛在房梁上,继而左手抓紧带子,右手握法器,顺势荡起老高,一脚踢在怪物的面门上。怪物吃痛嗷嗷乱叫,又被安国将法器戳进鼻孔里,不知怎么就伸出爪子把安国从脖颈上扯下来。它倒提着他,用他去击打悬吊在半空里的无悔——无悔也吃不消一直挂着,况且安国命在旦夕,他大声要罗睿想办法。罗睿在后面踢它,只恨它皮糙肉厚毫无知觉,倒把自己摔在地上的秽物里滚得一身脏。他狼狈地爬起来,只痛恨自己平时方法没学好,何琴又不在,否则使个咒语什么的谅它早趴下了——
“季通,用那个粪桶,”无悔终于没心思再讲卫生了,“就是咱放假前最后那堂课学的咒,技巧是一挥一点——”
“拉达伐萨嘛亚!”
这个咒语当初罗睿怎么也做不好,这次大概是被逼到绝路,法器一挥竟一念就灵——一只粪桶缓缓飘起,悬在人熊头上又狠狠砸下去。那木桶四分五裂,臭味充满了整间屋子,而这庞然大物就丢下安国,“扑通”倒在满地粪水中间。
“真恶心,”无悔竟然破天荒地抽出了人熊鼻孔里安国的法器递给他,尽管嘴上还在抱怨。三个人一并狼狈地奔出沐盥室,正看到梅先生一行匆忙赶过来——
“你们三个怎么回事!”她板着脸,眼中有担心也有愤怒。
“回先生的话,”无悔的语调还是不改以往的淡漠,“是弟子的错。弟子听说人熊很笨,就想着看它究竟要笨到什么个程度,比如,我化一个戏妆,它是不是就会把我当怪兽——不过事实证明黔驴总会技穷的,他们救了我,就是这样。”
“你真让我失望,风怀瑜公子,”梅先生一字一句地说,“由于你靠愚蠢证明愚蠢的行为,我必须减去朱雀道十点考评,以儆效尤,至于你们两个,”她的目光转向安国和罗睿,“土段就能降服成年人熊,实在是你们侥幸。一人加十点,赶紧回道里去,洗衣服——还有风怀瑜记着一回去就给我把脸洗了。”
三个男孩答应着,便随众位先生离开沐盥室。李先生看不惯,给他们身上都施过清理咒——而安国却在无意间注意到萧残的腿上有伤,而他似乎也意识到他在看他,便匆忙用袍子将血迹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