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明夺勇士桂冠,琴卿暗许骚客玄裳
自人熊的事情发生之后无悔终于成了罗睿和安国的朋友。大祀过后的八月,朱雀道土段的新生迎来了他们的第一堂御云课。
一切似乎和二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一群朱雀和一群玄武排着队站在西山顶的空地上,齐先生把冲天索发给他们,并要求大家分开站好。孟良站在安国边上,怯生生地看着地上盘曲的并不很长的绳索,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怀里掏半天,脸上愈发露出焦虑的神色——
“呃……我奶奶给我的记忆灵符……”他支吾着说,“安国,你看到过吗?是一块小木牌,原来我挂在脖子上的……”
“这……”安国在地上寻觅一番,“你确定你有带吗?”
“我……我忘了……”安国的这位室友不知为什么,自从进学堂大家便发现他总在丢东西,比如一到紫微山当天就找不到他的蟾蜍——事实上,他丢东西的原因永远不过是他忘记了自己放在哪里。大抵因为孩子记性太差,关爱孙子心切的祖母去庙里求了个增强记忆的符来,不料娃把这东西也弄丢了——
“你不去想它,过阵子它自己就出来了,”站在他另一边的无悔毫无语气地说,“你该知道你每次丢东西的结果都是这样。”
孟良大抵习惯了无悔并无恶意却略显刻薄的讽刺,他便只是委委屈屈地点个头;齐先生开始讲飞天的要领,之后大家陆续抛起冲天索。安国灵活地踏上云层、又轻盈地落回地面,无悔也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的那样没有半点运动细胞,然而何琴的确费了些力气——她也不喜欢这样玄乎乎地飞起来。只是孟良的云不知怎么就失控了,他在空中慌张地乱叫——我们早就晓得御云最怕的便是心思不集中,二十年前曾有个孩子吃过同样的亏。孟良在半空里声嘶力竭地惨叫着,并最终不可阻止地摔到地上。齐先生嘱咐众人站着别动,这场景,如此熟悉。
“哎,这是什么?”齐先生带着孟良刚走大家就看到马祐棠的手里举起一块断了红线的小木牌,“记忆灵符吗?你们朱雀道哪个缺心眼儿的需要这劳什子啊?”他说着,引来玄武道众人一阵尖锐的嗤笑。
“把它给我,”安国走上前去,伸出手,义正辞严地说——他向来不喜欢这马祐棠的目中无人。
“嘿,慕容安国,有种你就上来抢,”马祐棠说着便一抛冲天索踏上云头:云朵打个激灵漂移上半空里几丈高的地方。安国不甘示弱地驾云追上去,不顾何琴在喊你从来就不曾飞过,刚在与马祐棠平齐的半空里站定便朝着他逃跑的方向一个急转——他做这些,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分,冲天索和绳头就像是他久违的老朋友,一切轻车熟路浑然天成——马祐棠将那木牌抛向山顶空地之外草树丛生的山坳间,安国便驾着云头俯冲下去——
“不——闻箫……”
当安国举着孟良的记忆灵符按下云头缓缓降落在空地时,整个朱雀道都沸腾了。他们欢呼着,将安国簇拥至人群中间。玄武道那边发出不屑的口哨——正在这时有人长长地嘘了一声,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只见梅先生神情严肃,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
“慕容公子,你来一下,”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朝安国挥挥手,便转身向主峰的方位走去。安国全然不敢怠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只能颠颠儿地跟在梅先生后面,心想这下子完了,自己违反校规被梅先生抓个正着,还不晓得她要如何罚呢。然而,行至四方庙前梅先生却并没有去往主峰方向,相反地,她带他穿过一间间院落,最终在某间讲堂前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你稍待片刻慕容公子,”她说着便走到讲堂前叩门:来开门的是手中拿着一只大抵来自南赵以南蛮荒之地的、蛤蟆头龙背壁虎尾巴的诡异生物的岩先生——
“抱歉打扰了阿银,可以请边子遥来一下吗?”
“哦,耽、耽,耽蓝果以啦——”
他说着就忙不迭地走进去,梅先生也不说话,就留安国一个人站在那里思忖梅先生是不是要摇着鞭子来收拾自己——
“梅先生,您找我,”却见一位高大健壮的太阴段师兄从讲堂里走出来。梅先生带他们穿过回廊走进院子,就和善地将安国推到他面前:“我给你找来很棒的前线,”她说,“这位是边远边子遥,我们道云中击鞠行伍的伍长。云中击鞠的前线最需要灵活——慕容公子方才抓那个什么东西要我看到了,我觉得他实在是个合适的人选。”
“哦,那多谢先生,”边远师兄喜形于色,而安国也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回到道里罗睿艳羡地说你简直太棒了,通常行伍是从金段开始招成员的,你大概是紫微山有史以来年龄最小的击鞠手了。何琴总是不喜欢罗睿毫无根据地瞎扯,便到上书房的档案室里将所有相关紫微山云中击鞠赛会的资料翻了一通,回来时借到一本册子,是铅印的关于江都紫微山术士学堂自建元元年至崇德十年,六十多年内云中击鞠比赛最优秀行伍成员的档案。那其中每个人都附有画像,画得与真人格外肖似:他们的身上都挂满勋章,一个个咧着嘴摇头晃脑地笑。她把书翻至最后崇德朝初年的部分,一张酷似安国的短发少年的画像便映入众人的眼幕——
慕容江湛讳枫,嘉佑一十七年入朱雀道,当年即以天资禀异破格收录击鞠行伍,始服前线。崇德二年至五年任伍长,期间行伍屡折桂冠,居擂主位多年而不败。渠眼力独到,机动灵活,最擅投射,尝一面独当,率众朱雀转败为胜,又创有对战策略二十余种,广益朱雀后学。崇德五年十月志。
安国不由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端详父亲的面容:人们都说他们长得相像,他便按照自己的形象将父亲的脸在脑海中勾勒过好久。他早猜到他应该像一般世家子弟一样留着罗睿那样的短发,却没料到他会是朱雀神一样的鸟巢发型——与其说是鸟巢还不如更形象地说它是鸡窝,就那么乱蓬蓬地支楞在头顶上。他穿着朱雀道击鞠行伍统一的大红队服,胸前绣着金光闪闪的朱雀花纹,肩上挂满奖章——脸色红润,眉宇间透着阳光的味道,裂开大嘴笑就露出洁白的板牙。安国本能地将手压在图片上小心地抚摸,那图片旁印着绘画时间是崇德五年,也就是爹爹他们出道前念太阴段的一年。他不知道这位画师是否能够如实地描绘他的父亲,然而不论究竟有几分像,他终于感觉自己见到了他。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罗睿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他强咽下泪说我没事,就是太激动,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爹爹——
“嗨,无悔,你快过来,过来看——”迟疑间好奇的罗睿已经把书翻到后面的一页,他开始兴奋地朝一旁无动于衷的无悔挥手,“你快来,你看这人多像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无悔慢吞吞地从座位上挪过来,“你们不是在讨论闻箫的爹爹吗,扯上我干嘛——哎这人谁呀?”
“姬玉衡讳天钦,”罗睿指着那旁边的字念着,“他是守门将哎,最起初是在后线打防守的,后来最大的守卫任务就交给他了——他头发好长啊,而且跟你一样不愿意扎起来,这样在云上难道不会很碍事吗……”
“喂,人家头发束了好不好,不要信口开河,”何琴在一旁不满地说着。细看那画像上是一位英俊不羁的年轻人,微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贵族才会有的慵懒与桀骜。他的头发果然很长,只把上面的一半整齐地束起,佩以高冠,下面的则任它散着,一直垂到腰际。整册书里只有他是没穿队服的——那种宽袍大袖的文人衫,与手中的折扇,把他整个人帮衬得愈发风流倜傥。无悔盯着这张画像看了许久,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你是说这人可能和我有关系?”他终于不屑地牵起嘴角,“别扯了,这人你看见了没,平国公家的长子,姓的是国姓。我娘又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又不是什么第一才女,也不是什么世家闺秀——她就很普通一国人出身的白虎道,这种光鲜的公子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的。再说这种像都是画的,比较凑巧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那可不一定啊,我们这不是帮你找爹爹么,”罗睿说,“这样的世家公子最容易乱来了,家里有一个纯血统的士族小姐做夫人,又觉得不过瘾,就在外面找刺激……”
“得得得,你好意我心领了,”无悔则不屑地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坐下,“不过以后你可以不必费心,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找什么爹爹。他好他坏,与我何干——反正他不想要我我也不在乎他,谁能把谁怎么样啊。”
“无悔,”安国便体贴地拖凳子坐到他的身边,“为什么一定要想象你爹爹是坏人呢——会不会是他在做一些很危险的工作,为了保护你们母子因而必须隐姓埋名呢——凡事往好的地方想想罢,这样你就会开心起来。”
“可是如果天天用这种方式自我安慰,知道现实的时候就会更痛苦,”无悔却回绝得毫不留情,“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你说我爹爹是英雄还是浑蛋,我觉得十有八 九是后者。我不像你那么确定你父母若活在世上你就会很幸福——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失望。好了闻箫,我们不谈论这个话题了。我想你的当务之急应该是考买一条属于自己的冲天索:你说你从明天开始训练,学堂那几条破绳子哪里够用。”
“哎是的呐,”一听“冲天索”罗睿一下子就来劲了,“击鞠盛会在九月底,咱们有两个月时间训练,可好马总要配个好鞍不是——”
“但是土段不让自己带冲天索的,”安国无奈地撇撇嘴,“当初在朱雀街买东西的时候我看到有店里在卖的,那时候还不知道它会有这种用处。”
“你看到的是那款第三代的‘追风’吧?”罗睿两眼放光,“那是目前为止升得最高,集云能力最强而且速度最快的冲天索。一般‘追风’系的冲天索速度和灵活性都很好,‘揽月’系的比较稳,适合出门旅行,还有一种叫做‘空之灵’的,比较轻,比‘追风’系的功能还多很多,但是特不好驾驭,一般都是给专职击鞠手用的,普通人买不着……”
“得了罢季通,你说这些也没用,”无悔说,“我觉得现在闻箫最该做的不是考虑买哪一款冲天索,而是想办法说服梅先生给他下个批条。”
“你怎么这么爱泼人冷水啊,”罗睿的兴致登时被散到了九霄云外,“你说得是有理,可好歹让人先激动会儿么——”
“有什么好激动的,咋咋呼呼什么事也办不成——”
安国和何琴不约而同地开始在他俩中间摆出“停战”的手势。
次日下午一散学,安国便拖着根学堂的冲天索开始了他的击鞠手生涯。边子遥作为伍长义不容辞地为他介绍比赛规则:“这并不是一项很文雅的运动,”他说,“每场比赛对两个行伍来说都像一场战争,击鼓开战鸣金收兵——这就是行伍叫法的由来。一行伍通常是七人,习惯上比赛起始时的阵型都是三一二一,就是说,最前面三名成员,行话叫做前线,以进攻为主;伍长在中间,可攻可守,最重要的作用是调整策略变化阵型——在击鞠这项运动中策略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行伍成员必须看懂伍长的手势并且严格执行命令——手势代代相传,做伍长的都在想办法把它变得更明白,而且最厉害的伍长还可以创造出新策略新手势,这些以后会慢慢教你;后面两个人,也就是后线,主要工作是防守,简言之就是保证鞠壤球不被打进自家大门——他们有固定的活动范围,不能出线,否则就是破了规矩,要受罚的;全场唯一一个无需听从伍长吩咐的成员叫守门将,他是最后一道防线,一个人要守住身后的三个洞门:无论鞠壤进到哪个门里对方都会得分——正门三分,偏门一分。比赛共打一个时辰,中间休歇一炷香时间。”
“哦,那我的位置是……”
“你是前线,也就是管得分的,”边子遥说着,不觉众人已走到位于学堂南端桃花山后山坳里的南山围场,也就是紫微山术士学堂一年一度击鞠盛会举办的场地。周围的小山坡上一层层排满座位,东南西北各有青红皂白四色标明此处属某道地段。整片空地是长方形的,东西走向,两端各自矗立着三桩大红铜柱,每根约摸四五丈高,顶端竖一铜环,便是球门。赛场的地面铺着青色的毯,上面缀满白色的星宫图,一道黄线自场中纵贯南北,是为河界。河界的中点又有玄素二色构成阴阳八卦坛,另有杏黄旗对立场中,隔界相望,标明后线成员活动范围的最外端——边子遥说在比赛时那黄旗上会在各方呈现出本道的图腾图案。“前线成员不可以超过对方的黄旗进入对方后线场地内,要记住那条界线是由黄旗与场地两端三点连成的一道弧,越过两次就要被罚下,”他说,“整场比赛是驾着云在半空里进行的,所以千万不要碰到任何人的云朵,否则在你脚下打雷下雨会够你受的——你这冲天索真要换条好些的才是——冲天索的关键作用就在于,性能良好的往往更容易控制脚下云朵的大小厚薄轻重,还有漂移速度什么的,同时使云朵更加集中,这样即便被别人碰到,脚底下打个雷下点儿雨也不至于把云散开人掉下去。”
“哦,这样啊……”安国听得心里怵怵的,想这学堂公用的破冲天索,上面的密文都磨得不清楚了。这万一要是被人撞着脚底下掉起雨点来,不是半盏茶的功夫就得烟消云散喽——
“来,拿好这个,”边子遥从另外一个高而健壮的队员手里接过装备箱,取出一柄偃月形的球杖递给安国,“左手控制冲天索、右手拿球杖——我们一般会把冲天索套在手腕上,这样更方便用力。谁的手都是不能碰球的,身体其他部位也要小心——这球力道很大,撞上去相当危险,所以你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学会用球杖。”他说着又打开另一只箱子,箱子里装着一只由五色布缝成并缀有五色流苏的彩球:那有拳头大小,被皮条锁着,挣扎着想要跳出来——“这家伙就是鞠壤,别看它个子小还像是布做的,那其实是五种怪兽的皮,打到人可疼呢。而且它相当不听话,会自己乱窜,所以你一旦瞄准就要一击中的,否则要它跑掉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当然,一只鞠壤只能用满一场赛会,赛会结束之后它就归擂主行伍的伍长所有,大家通常摆着它,因为那很名贵,又是荣誉的象征,不过也有人拿来玩的,毕竟赛事结束,这小东西除材质以外就跟国人们的绣球没什么区别了。”
安国点着头,边伍长便开始为他介绍队友们:年龄最长的是一位太阳段的师姐,也是行伍里唯一的姑娘,林惟可,很有特点的表字——她的名讳是之,全是语助词——她打前线;太阴段的除了伍长外还有方才拿装备的周祖祺师兄,守门将;另一位前线是木段的应龙飞师兄,而两名后线就是罗睿的双胞胎哥哥罗武罗威,如今念水段的。他们呲牙咧嘴地朝安国扮着鬼脸。
第一天的训练进行得很顺利,然而安国一直在担心着他的冲天索问题。何琴开始帮他纠结给梅先生写申请的措辞,罗睿说可惜我家没这装备,否则我就借你用,无悔则冷冷地说闻箫的问题不是没钱买不起拜托兄弟你弄清楚点,搞得罗睿回答什么也不是。
然而第二天的训练就出了问题:这天是旬假前让人神清气爽的九日。朱雀道一行浩浩荡荡地来到南山围场——罗睿何琴无悔都来了:除去孟良又在寻找丢失的东西以至于没心情凑热闹之外大家都想看看安国在云头上的表现。边远给行伍成员们分发球杖,大家把手搭在一起相互鼓劲,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群身着黑色队服的身形影影绰绰地自西边的斜阳里闯了进来。
“喂,让开,今天的场地是我们占的——”玄武道的伍长是个人高马大的男生。
“怎么可能,”边子遥拨开众人走到最前面,“麻烦讲理点潘玺,我们是有齐先生签条的——”
“签条谁没有,”那潘玺便伸手入怀掏出另外一张淡黄色的条子,直愣愣地将它堵到边远面前,众人凑上去,只见那纸上齐整隽秀的蝇头小楷:
兹批准玄武道击鞠行伍本月初九日夕时习演於南山围场。紫微山术士学堂,玄武道司道萧示。
“我说哥你别逗了,”罗武和罗威在后面挥着球杖一唱一和,“围场的签条是齐先生批的,这点是个人都知道。他萧残权力再大,这里不归他管,他屁事也不顶——”
“大家都听到了,这两个混账是怎么侮辱萧先生的,”这次说话的是前来观战的潘瑶,也就是潘玺的妹妹,玄武道那位深沉忧郁冷漠儒雅的萧先生的头号忠实信徒,“你们罗家好歹也算是个纯血统术士家,怎么生的儿子连这点教养都没有——弟子不可以直呼先生的名讳,你们的妈妈没教过么——”
“没教过,怎么着?”罗武罗威异口同声,“总比你们好,看你们张口闭口,自称有家教,事实上逢人就叮,见人就咬——”
“得了罢夏璎,与这种纯血术士的败类争什么,”同来观战的马祐棠一个白眼翻上去,“看他们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孟良小呆瓜,何琴臭蒜泥——”
“马荣昌你欺人太甚!”何琴还是相当受不了他粗鲁的称呼;“别人的血都是臭的,只有你的香,真香,烟熏火燎地香,一股摄魂香味儿,”无悔依旧冷嘲热讽。
“这里轮不上你插话,没爹的野种,”马祐棠鼻孔朝天,“你爹是断袖吗?还是杀人犯,要不怎么到现在都不肯露面——或许他已经偷偷在地底下臭了好多年了——”
安国愤怒地吼出来,却只见无悔一步上前,并不用法器,就只是一拳挥在马祐棠的脸上。马祐棠毫无防备,左眼一圈立即变得乌紫。“朱雀道的小野种要人命啦——”潘瑶在一旁大呼小叫起来,而周围一圈膀大腰圆的玄武道击鞠手们便一哄而上,登时间朱雀与玄武就变作群掐状态。
无悔无声地挣开何琴的阻挡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他们,而马祐棠和潘瑶就在一旁此起彼伏地尖叫。何琴也不知该如何遏止这样的局面,情急之下突然想到平日看书时偶然记住的一个咒语——“阿伐迦萨——亚迦密!”
群掐中的众人在咒语落下的瞬间变成一组形态各异的雕像:何琴果然不愧为本段最优秀的学子,她想那“阿伐迦萨”定身咒大约只是针对个人的,而面对这一大群她便本能地使用了全部施加的“亚迦密”诀。结局果然奏效,只是这一个咒下来无论敌友全被定身了,她正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就听得一阵如风的脚步声:那个黑色的身影,发线飞舞、两袖清风——神啊,萧先生——这咒怎么解啊——
“阿伐迦萨亚迦密迦谛——没用——阿伐迦萨噶谛亚迦密……”
“唔,何姑娘,”他像一尊神,大抵是霜雪之神,语声一起便足以将空气凝固,“这些雕塑是你的杰作吗?”
“回、回先生的话,弟子一时心急,也顾不了许多……”
“那交与我处理便是,”他毫无语气地说,“不过何姑娘是不是应该先把他们身上的咒解开呢。”
“回先生,弟子不是很熟悉……”
“哦,这就是所谓紫微山本段的第一人才,何姑娘,连迦谛咒都不会使,”他便漠然地抽出法器,“朱雀道减二十点,因为不曾完成如此简单的一项任务;还有五十点,聚众闹事。阿伐迦萨亚迦玛谛。”
原来填一个“亚迦密”之后解咒的发音出现了变化,可何琴哪里晓得——她才念土段,还没有真正开始接触古密文句法,又是国人出身,怎生会有萧残当年的基础。不过萧残似乎向来懒得考虑这些,他就冷冰冰地拨开众人,走到安国的面前,像抓小鸡一样提起他的前襟——左手,惨白的手指苍冷而修长——
“惹事的人又是你么,慕容,安国?”
他凄冷的黑瞳看向他的一双大眼睛,那种紧迫甚至逼得他透不过起来。“不是我,是马……”他企图解释,却突然注意到那人扯着自家衣襟的手腕,深黑的衣袖下面隐约透出一片深黑的蛇形文身,那在他毫无血色的手臂上显得格外扎眼,尤其是,更为刺目地,文身外缘还束着一道妖娆似血的红绳,没有接头,像是个诅咒被镌在那里一样。
“马什么呀?”他的残酷、他的冷漠,他的不屑——安国刚来学堂时就在东君那里见过这个标志,死士,灵蛇教的死士,果然——
“回先生的话,马荣昌讲话太难听,我看不下去,”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尽管与萧残比起来还是显得过于清脆稚嫩——“是我先动手的,和慕容闻箫无关。”
“唔,叫风怀瑜是罢?”那惨白的大手便丢开安国抓住了无悔的袍襟,“蹩脚的名字,不过也难怪。有其父必有其子,看来此言果然不差,你和慕容安国,倒当真是半斤八两——朱雀道再减二十点,我想你们该没什么好说的。都给我回去,今天谁也不要练,走罢。”
“可是先生……”潘瑶凑上前去,似乎一脸委屈。
“改天练还不是一样,”他却只是淡漠地摆摆手,“建议你们还是少给我添乱的好,都走。”
“萧残也太过分了,九十分哎,”回去的路上朱雀道们一个个都是愤愤不平;“他一直这么偏着玄武道的,”边子遥说。
“改天一定有他好受的,削人皮不眨眼的黑杀才,”罗武和罗威相互使着眼色,“看我们不在他课上开两朵花儿出来……”
“你真的那么确定?”何琴则避开众人小声地询问着安国,“说人家是死士,这种话可不好乱讲。”
“我拿性命担保,那就是死士标志,”安国也压低了声音,“那上面还捆了个红绳,看起来特扎眼——他是不是今年也本命年啊?”
“真想不通,他竟然也是属猪的,”罗睿大摇其头,“他怎么可以是属猪的——”
“他属猪,你们确定?”无悔的语气仿佛是前面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算了罢,不要侮辱了猪。”
“兄弟你讲话真他妈精辟,”罗睿大笑着:只要无悔的话锋不是针对自己人,在罗睿看来他简直就生着条神仙的舌头。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只是在安国,有两件事他始终放心不下:一是他的冲天索——平生一次比赛他并不求有多光鲜,只是与玄武对战,依那群人的作风必然仗着各自家中有钱,靠他们先进的冲天索驾着云头四处乱撞——从好几丈的高空掉下来可不是好受的;而第二件,与玄武道的口角再一度扰乱了他的心——既然何琴能在上书房找到爹爹学生时代的画像,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也许还能找到关于妈妈的蛛丝马迹——在这件事情上他永远不可能做到像无悔那么淡然。九月廿七的一大早大家凑在膳房的桌前吃饭——通常每年的盛会都定在九月的最后四天,廿七日第一场,便是朱雀对玄武。何琴往安国的白粥里添了好几片咸火腿,罗睿嚼着满嘴的豆浆油条含混不清地说我们要给玄武道些颜色看看,无悔只是不声不响地拌着盘里的炒年糕——之后一行人一起来到南山围场,大家相互打气,继而何琴众人都去山坡的看台上找位子坐下来。周围早已人满为患,四道的上空均是旗帜飘扬。先生们的位子集中在坐北朝南视角最好的位置,东君也到场了,他正在对梅先生说着什么。穿大青袍的文先生大概是在和教诗书的谢先生与讲术士历史的古先生讨论学术问题,而李先生看样子在跟姚医官扯八卦笑得像花儿一样。至于萧残,他是那一片里唯一沉默的角色:坐在他身边的岩先生总想跟他说话,但不知是因他表达有障碍还是萧残懒得搭理他。
在围观众人的一片欢呼声中两道的行伍登场了。嫣红与深黑,形成刺目强烈的对比。裁判官齐先生要求双方长揖行礼,继而击鞠手们各自就位,抛起冲天索飞上云头。鼓声敲响比赛开始,那绣球般的鞠壤球在赛场上空来回游走。玄武道的七名队员都是男生,个个人高马大,而且不出安国所料,最拿手的功夫果然是冲过来撞人的云头。他凭借自己的灵活漂移躲避,神君保佑这学堂的旧冲天索还真没捅什么娄子。他连打进中门两个球,开心地学着师兄们的样子在云头欢舞跳跃。可惜物极必反似乎是这世上永恒不变的真理,下半场才进行没多久他就觉得自己的云头开始打颤,像是遇到风暴一般,原来即使侧飞都如履平地的云头如今像中邪似的剧烈颠簸着,有时甚至有在空中翻个个儿的危险。安国拼尽全力想要稳住云头,然而意念仿佛也失去了作用,他就只能拼命地抓紧冲天索,集中心绪保证云头不要散开,至于打球的事情哪里还有精力去管——
坐在看台上的朱雀道们爆发出一片惊叫,“玄武道使坏”的呼声不绝入耳。罗睿边吼玄武道不要脸边抻起脖子仔细地观察玄武道人的动静,却冷不防无悔在下面轻轻扯他的袍子:
“你们看对面,萧残在干什么,”他低声说着,何琴和罗睿的眼光都集中向先生的席位:但只见萧残一双冷漠的眼死死盯着安国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岩先生则面露紧张的神色,似乎在为安国祈祷。梅先生焦躁不安,东君也皱起了眉头。“怎么办,”罗睿急了,“他这是要把安国摔死啊——”
“萧残削残,果然削人皮骨连渣都不剩,”无悔冷冷地说,“我们真应该反过来整他一下,最好让他下不了手……”
“这样,我去,”何琴语气坚定地轻声说,“你俩目标太大——别暴露我去去就回。”
“林钟当心,”无悔英俊的脸上似乎带起一线若有似无的笑意。
“放心,我有数,”她答应着,便绕个大圈挪到先生们席位的后方,悄悄地爬过去,小心地探出她的木笔,对准萧残曳在地上的袍子,轻声念出取火咒——
“阿吉尼亚。”
但见火星乍起,一股焦糊的气味开始弥漫:萧残慌忙站起身来抖袍子扑火,周围所有先生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安国的云头恢复了平静,他开始发挥他与生俱来的天分与队友并肩战斗。方才由于分神朱雀道落后了玄武道十几分,但他们很快便追将回来——只差两分了,再打入正中一个球朱雀道便可以挽回战局。然而时间越来越少,伍长示意前线一定守住球,争取一击打进中环。玄武道的策略依旧是撞击,林惟可和应龙飞都被对方挡在角落不易行动。边远得到了球,打给安国,安国顺势挥起球杖,可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一朵云斜插上来,只听一声惊雷,安国的云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他像一颗陨星般自高空坠落,而那鞠壤球也就由着他摔下云头前的顺势一击分毫不差地飞进了玄武道的中环——
朱雀道爆发出山崩地坼般的尖叫声,有欢欣,但更多的是恐惧。齐先生敲响了比赛结束的锣声,而看台上的东君抬起右手,安国便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有惊无险地停下来,继而缓缓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朱雀道才彻底沸腾了。这一场朱雀道以一分险胜,而安国的有惊无险让大家感到这种胜利的喜悦来得尤为可贵。当晚回到桃花山时安国收到一只包裹,打开竟是崭新的一条冲天索,正是当初他在朱雀街橱窗里见到的第三代追风。罗睿满脸羡慕地接过去,而安国注意到包裹下面还有一样东西,轻如水质,像是一件袍子,旁边还附着张字条,里面的字迹是大气的行草:“冲天索者,盛会击鞠之需也;素蝉衣为汝父遗物,今付与君,惟物尽其用,”后面没有署名,他便最终默认它出于东君的馈赠。一条属于自己的冲天索本就足以使安国兴奋异常,更兼那能使人遁于无形的素蝉衣竟是父亲的遗物,他的心里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充实。
“不过这件袍子可以干什么用呢?”罗睿开心地把自己罩起来,只露一个头在外面——
“半夜装鬼吓人,”无悔不客气地说。
当然这次罗睿完全没介意无悔又在损他,他咧着嘴开心地笑了。而安国,他只是觉得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爹爹的画像,还有他曾经穿过的素蝉衣——他突然觉得他就在自己身边。经过一晚上的狂欢庆祝众人都在自己的榻上疲倦地睡着了,只留他一人无法释怀。披衣下床,燃起一盏油灯,将素蝉衣罩在身上,他就蹑手蹑脚地溜出桃花山。去上书房,他只是迫不及待,甚至等不及到所有的赛事结束、甚至等不及天亮——他只是想找到关于爹爹妈妈的消息,哪怕一星半点也好,而这件素蝉衣,便无疑使他,如鱼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