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镜中的世界

镜里情短空销长夜，诗间意薄徒增厚非

玄武道输了，尽管只是一分——这许多年来，玄武道无论是年终科考还是击鞠盛会还是总考评，每一项都像他们司道当年在学堂的成绩一样，从没落下过第一。尽管还有两场比赛，尽管还有可能将总分拉回来，萧残只是有种预感，这一回，玄武道年年稳坐的擂主的位子，会经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然而他真正担心的却不是这个：曾经做过死士的他深切明白，蛇君回来了，如今正躲在某个角落，妄图积攒力量一举消灭他最大的障碍慕容安国。为此他选择了一个傀儡，这人就藏在他们中间，觅尽一切机会想要那孩子的性命。如今他萧残在世上苟延残喘，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替那人守护她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孩子——心被割得好痛，挥起法器，慢慢地修补白天被烧坏的袍子——哦，也许，他一定以为，那个想要他性命的人，是我罢。

死小鬼，没脑子的笨蛋：我若是那个想害你的人，我就一定会对你宠爱有加，为你戴尽一切高帽，把你夸到天花乱坠，让你坚定不移地相信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不可能算计你，这样才能一举得手。若我这样天天找你麻烦，真想整你我早被人抓出来了——为什么朱雀道的小子头脑都不会转弯呢？

披上斗篷出去，转身时苍白的眼中带出一线自骨髓里透出的憔悴：可怜的人——萧颙光啊萧颙光，你真是个可怜的人，你在冒着生命危险守护一个姓慕容的孩子而你自己竟然做得无怨无悔。你忍着抽丝般的心痛，顶着众人怀疑的眼光，到头来那孩子不仅不领你情反倒怀疑加害他的人是你，可你从来不肯告诉自己一切如此不值。你苍白地维系着你早已没意义的生命，本可以一死了之却不得不继续忍受世间之苦，而你的目的不过是抚养一个与你毫无血缘，从不爱你，并且生着与你最恨的人肖似非常的脸的男孩长大，保护他安全地活到弱冠之年——你这是何必、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等的卑微，何等的下贱！

你曾是骄傲的亲王，冷漠的才子，忧郁的英雄。有一天，一位迷路的仙子从天堂摔下来，跌断了翅膀。你扶起她，于是她走进你的生命，从此你只为她而战，为她融化了冰冷与漠然，也为她抛弃了高贵和骄傲——你的浴血奋战只为图她一个安然，你的遍体鳞伤只为换她一个微笑。那日她靠在你的肩膀，对你讲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对你说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你空洞的心变得好饱满，甚至忘记了你与她终究属于两个世界。所以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流着泪离开你，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天堂，可是她早已为你剪断了翅膀。你将那双沾满蓬山之雪的羽翼还她，凄凉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心疼地发现她早已忘记如何飞翔。她跌跌撞撞地离开，不时间恋恋回头，你藏起自己，你告诉她回去罢，天堂才是美好的而我不能给你幸福。她便走了，只她再不能习惯那原本属于她的生活；而你也没想到，当初为她能一直很好才狠心说出的再见竟化作最后的诀别。抱着她冰冷的躯体哭，哭到流尽了一个骄傲的男人积蓄一生的眼泪，哭到没有了理智、没有了声音，没有了人的一切感情。那时你恨不得跳入阴冷的地府，在暗无天日的棺木里与她并肩而葬，可你最终为了她与那个躺在她身边的人的骨血，如行尸走肉般地活下来。你保护那个孩子，因为他身上流着她的血；你怕他受伤，因为她是为守护他才放弃了自己年华正好的生命。你曾无数次地骂自己下贱，最终却无力地发现原来直到现在你还是情愿为她舍弃自己的一切——好罢，闻箫——闻箫，你总有一天会长大，你总有一天会懂我为什么做这些，你会真正明白你活在这世上最不该辜负的是谁：她不仅为你付出了她的生命，还为你搭上了一片她深深在乎着、同时也深深在乎她的人的灵魂。所以，你要好，你一定要好，无论你对我有怎样的误会，我只愿你好，不管你会不会晓得，若为你安然要我送死，我会毫无怨言地为你，遗弃我的生命。

也许，不是为你，而是，为她。

安国披着素蝉衣，一个人，蹑手蹑脚地绕出院子，离开桃花山，朝着主峰上书房的方向奔去。秋末的山里风很大，他怕风吹起素蝉衣会暴露行踪，便选择了山腹里的地道。可惜此时他还并不清楚那些遍布山腹中的地道的具体走向，便只能选择自己平素最常走的一条——那条不是远路，却有一点危险：因那要经过萧先生的书房。

一路祈祷，爹妈在天之灵保佑，保佑我千万别被萧残撞见。一路疾行，险些一头栽进行色匆匆的岩先生怀里，不过那人似乎有心事，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安国急促的呼吸声。感觉岩先生走远了他才再度挪动脚步，刚转个弯便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手里的油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人？”费总管的声音就像幽灵般阴森森地响起：这人不知在紫微山待过多少个年头，就一直趿着一双能发出极大响动的木拖鞋，领着一只土灰色的粗毛老猫到处寻人不是。安国也顾不上周围一片黑暗，就借着透气小洞漏下的深蓝的天光一路疾行，逢弯就转，完全不知自己走到哪里。费总管的脚步如影随形，他就只得屏气逃命，走着又被暗处的声音吓一跳，便连忙止住脚步，透过素蝉衣水样的纱，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黑衣身影正用法器抵着那形貌猥琐的外邦人的咽喉：一个肤质黝黑以至于只能看到浅色的头巾与白眼珠，另一个则面色惨白以至于暗夜的吞噬里只剩下他瘦长的十指与阴森的容色。那人似乎感觉到周围有人，毫无血色的大手在素蝉衣前狠抓几把。安国连忙捂住嘴以保证自己不要呼出热气，那人也最终没能发现异样，便转过身去，毫不客气地提起岩先生的前襟，空洞的眼阴恻恻地看着他。

“别、别，颙、颙颙颙光——里、里有什么哇好、好好说，好好说……”

“趁现在还有些时日，在下只希望岩君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先考虑清楚阁下究竟对谁效忠，”萧残惨然说着，放开他，两个人都站直了身子，也不知是萧残太高大还是岩先生太矮小，安国有种错觉萧残就像一尊死神要从上空压下来似的。

——可怜的岩先生，一个外邦人在江城混本就不易，不知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还遭到这死士的威胁——

“萧——先生，”这时费总管的脚步也逐渐临近，“见到有人从这里经过吗？又是个溜出来的浑小子，这就是他的罪证……”他絮叨着，就提起安国遗落的油灯晃到萧残的面前。

“没人来过，费总管，您老人家看样子是听岔了，”萧残漠然道，“我和岩先生在这里谈论点要紧的事情，您没事就先回去，省得夜里潮气重，牵累了您那双风湿老寒腿还要我抽时间给您配药。”

安国险些笑出声来，好在及时止住了——

“时间过得真快哇，”老头子不服地喘着粗气，“不过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我记性好着哪。想当初抓着你大半夜在湖边喝酒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就这么一晃——一晃哇，时间过得真快，那毛头小子现在都做成先生了哇……”

“费总管定是年老糊涂记岔了。萧残至今滴酒不沾，何来夜半醉饮之说。”

“我记得每个小鬼每次犯事，清楚得很，”老头说，“那时候你上太阴段，还是个祭酒，挂着那种有银边儿的玉佩，你一个人，大半夜的，坐在湖边上，手都刮破了，喝得一身酒味儿，还念叨着什么玉啊箫啊文绉绉的东西，喊小姑娘的名字——”

“您老一定记错了，”萧残淡漠地说，“我方才似乎听到那边有些响动，费总管不妨去看看，说不好会有些收获的。”

费总管便趿着鞋子走了。萧残如释重负——他委实不喜欢被当着外人的面揭开疮疤，尤其是，那不仅在告诉别人他也曾年少无知，更在提醒他自己那曾是他内心最深的痛。

于是他丢掉岩银根大步流星地走开，岩银根长出一口气也转向另一个方向。只留安国一个人，站在素蝉衣遮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回味着前面发生的一切。

萧残威胁岩先生要他想清楚为谁效忠——东君或仇戮，很显然，萧残的身份是处在仇戮一方的。

他的手腕上有死士的标志，还戴了个红绳，大概是过本命年——他肯定不止二十五，也不像有四十九岁那么老，那就一定是三十七岁——原来死士过本命年也会戴红绳的，有意思。

并且原来传说中毫无情感可言的冷面黑煞神萧残先生竟然还有那么一档子烂账——他上太阴段的时候竟然半夜酗酒还喊一小姑娘的名字——这姑娘是谁，甩了他，真明智。

胡思乱想着，安国也不知自己是到哪了。前面是一扇门，他便推开进去。这里是一间空荡的屋子，除去门窗什么也没有——他走向对面的门，近前才发现原来是一面落地的铜镜。缓缓脱下素蝉衣，看到那镜面荡漾着奇幻的色彩：自己的形象在镜中逐渐清晰，同时浮现的，还有自己身后的一对身影——他们看上去如此年轻，也不过就是二十几岁的年纪，男人高大伟岸，女子恬静温柔。安国仔细地端详着他们，那男人咧开大嘴开心地笑，露出洁白的板牙——原先在图片上看到的朱雀神般的鸟巢发型长长了许多也齐整了许多，一张脸和安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去一双笑成细缝的眯眯眼——他身边正是那生着大水杏眼的女子，长长的睫毛下面，目光里潋滟的满是疼惜：她的长发如流水般千丝万缕倾泻在肩头直到腰间，腰际则悬一杆不长不短的木箫，上面的流苏结成同心样式，这给安国造成一种错觉，便是爹爹法器上的流苏一定是也同心方胜。她缓缓探出一只手，五指纤细柔长如水葱般可爱：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让他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肩头果然多了一份温暖。

连忙摸上自己的肩，他回头，身后只是空荡荡的一间静室；然而当他重新看向镜中，爹爹妈妈就在里面朝他微笑——镜中昭示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安国甚至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他飞也似地奔回桃花山，唤醒熟睡中的罗睿，刚想叫无悔又意识到这类爹爹妈妈的问题还是不要刺激他的好，否则他心里难过还要冷嘲热讽说到大家都不是滋味，便拖着罗睿披好素蝉衣直奔主峰。罗睿听说能看到安国的父母也很开心，他和他一起奔进那间屋子，看到眼前一泓沉静的铜色。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罗睿急得探头探脑。

“在这儿，你站到这个角度来看，”安国说着，便拉他站到正对镜子的位置。他对着镜子瞧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我看见我挂着祭酒玉佩，左手拿着会科状元圣旨右手举着云中击鞠擂主奖章……”罗睿说，“安国，这面镜子是在预示未来吗？”

“可我看到的是我的爹妈，”安国的眼中透出一线淡淡的苦涩，“他们是再也不会回来的。”

“哦，”罗睿挠挠头，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人便又一道回去了。只是安国的心里总无法平静，躺在榻上，他听到罗睿的鼾声孟良的磨牙声与无悔轻微的梦呓：他似乎在说“为什么不要我”，含混不清，却像针芒般刺入安国的耳鼓，好辛酸。

他不知道该不该带无悔去看那面镜子：如果看到那面镜子，他也许会从里面找到他爹爹的模样。然而他倔强得很，他总是不肯承认他有多么想念他的爹爹，他不肯承认那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在人前他永远装作满不在乎，每次提及身世都像在谈论一个事不关己的话题。然而安国看得出无悔心底最深处的苦，他不像他的妈妈那样无怨无悔。他对他生身父亲的期待高度也许根本是安国无法想象的，于是他最终放弃了，不再思考无悔，也再没叫上罗睿，就自己一个人，趁着夜深人静披上素蝉衣来到主峰山腹里的那间空荡的静室，对着爹妈的样子发呆，一直坐到天色微明，再肿着眼圈，依依不舍地回去。

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坐在一面铜镜前发呆，镜中的世界如此幸福美满。他常想如果他们还在该多好：如果他们还在，自己一定可以有一个温暖祥和的家。他们相敬相爱，家中充满了欢乐，而自己一定可以被疼爱，说不定还会有弟弟妹妹——那样多好，那样多好。爹爹在向他点头，妈妈的笑容如此贴心：她轻轻歪过头去，两靥恬静的微笑——可她似乎把头歪向谁人的肩，那人不是爹爹，惨白的脸，深黑的瞳，墨色的寂寥的发线——那是一个十分巧合的角度，从那个角度看起来妈妈正把头倚在那人的肩膀。而那人微微侧脸，向来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竟然潋滟起一线安国从来不曾见过的——温柔——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回头去看——他不知道镜中那不速之客究竟来自哪一个世界。那人似乎在想事情从而不曾注意到安国的存在，可他绝对不会是镜中的幻象，安国想，因为妈妈和爹爹是深深相爱的，况且就算中间插进来一个人也绝不会是他。于是他终于鼓足勇气回过头，那黑袍的高大的身影，在暗夜的静室里正如一尊死神。安国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次自己是彻头彻尾地完了。那人的目光缓缓离开镜子，由浅淡的爱意回复作原先的寂寥与冰冷。他睥睨着他，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就只能低下头去，等待主宰他命运的死神大人发话——

“玩儿得开心么？”那声调沉郁凄然，恍若还带着淡淡的忧伤，但这一切在安国的意识中都可以被某种刻毒的意味彻底掩盖。“深更半夜擅离寝房，无视学堂宵禁常规，朱雀道扣考评五十，”他一字一顿地说着，谁也不能判断那语气是愤怒还是担忧，“你以为学堂定规矩为了什么，是有些人吃多没事做？夜里多有阴性物质游荡，若出是非谁人担待？你以为披上一件素蝉衣就能掩盖一切，像慕容枫一样，一叶障目，肤浅得可笑。”

“先生，可是……”

“可是什么，现在马上给我回去，明日散学到我书房，”他说着便一把拖起安国的手臂，也没管遗落在地上的素蝉衣，就扯着他一路向桃花山疾行而去，“把我全部的药材理清，不得使用法术，这是对你违反规矩的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不，够、够了……”安国委屈地支吾着，“谢先生开恩……”

“用不着对我装模作样，念过口令，赶紧从我眼前消失，”他恶狠狠地说，“别耽误时间。”

安国于是踌躇着念出口令。注视着大门悄然洞开，他便低了头消失在朱门的另一面。而萧残就那么直直地注视着那两扇门在他的面前阖上，一瞬间便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本是在地下的书房里闷得心堵，趁夜阑人静走出门透透气的，不料刚拐个弯出来就看到地上一双若隐若现的脚——那双脚走得很匆忙，不知是为做什么事，竟全没发现使他隐形的那件外衣并没能盖住他的全部，也没发现他的身后跟了一个人。他便跟着他，走近那扇门，之后那人开门进去，他便在门口候着，约摸过掉半盏茶的时间才轻轻走进屋里。他看到那孩子，他已经脱下使他遁形的斗篷，就抱着膝坐在一面铜镜前，痴痴地望着镜中的世界。他无声无息地走近，走到那孩子的身后，却只觉身后一双熟悉的纤手便缓缓环上腰间：她就那样安静地自身后接近他，温柔地贴紧他的肩背，那久违的绵绵情意开始在两人的眼神中逐渐交融。她把头蹭在他的肩上，微微翘起嘴唇，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满的全是爱意。他忍不住把双手搭上腰间将她的手指握住，忍不住侧过脸去想要含住那两瓣温润的甜意，只是在阖上眼的瞬间才意识到这一切不过都是镜中的幻象，心里面一下子就空荡到无所适从。

这个时候一直在镜前的小孩回过头来，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像极了镜中的她。他看到被丢在一旁的素蝉衣，又看到那孩子，在教训他一通之后不顾一切地拖起他的手臂一直送他到桃花山，看他回归道里，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闻箫，闻箫，你是存心吊我胃口是吗——外面越不安全你就越要瞎跑，你是一定要搞得我担心你，你才有成就感是罢——那我满足你便是，顺便要你明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跟我玩儿你小子还嫩。然而，送他回道里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近乎疯狂地疾走回那间屋子，看到镜中的她依然在朝自己微笑。他坐下来，镜中的她也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柔软的手臂挽上他的颈子。他想吻她却发现一切俱是虚空，便只得留下一声无奈的太息，痴望着镜中的美人与自己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芷萧，知道么，我想你了，好想你——你想我了么？别着急，再等个几年，我就到泉下去陪你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么？习不习惯——我好不习惯，没有你我的生命就从此没了意义。这么多年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芷萧，还可以再爱我一次么？请垂怜我这个将死之人，请垂怜我每一个漫漫长夜熬不到天亮的苦涩等待。吾爱，你在的那个世界是热闹还是冷清，是温暖还是凄寒，如果你告诉我你需要我的怀抱请相信我现在就可以给。可是，你想我了么——你究竟想我了么？若你不想我，为何会在这镜中与我眷恋相惜；然若想我，却为何从来不肯出现在我的梦里——芷萧，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怪只怪我当初不该那样伤害你。那时我总以为我在为你想，只如今回忆起，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情原来都出于年少无知。为什么人总是会让最爱的人受伤，伤了你也伤了自己。如今我们天人两隔，我想拥抱你却再触不到那熟悉的温度。芷萧，别恨我，求你别恨我了好吗？若有来生请许我与你一世相伴，若有来生请许我承诺你一个温暖安逸的未来。我们可以不做术士可以平平凡凡，但请许我们一定彼此相依为命。不要再有偏见、不要再有伤痕，不要再走上背道而驰的路。我萧残今世，无德无能，带给你的只有伤痛，那么下一个轮回我可不可以配得上你，我可不可以，用自己的全部柔情，去疼惜你一生一世……

“颙光，”有个庄严而坚定的声音在半空里响起。他慌忙掩饰着镜中自己的泪眼婆娑，回过头，东君的脸上有慈祥而关切的微笑。站起身来，长揖行礼，东君摆手表示不必。他把手搭上他消瘦的肩，看看地上的素蝉衣又看看铜镜，睿智的目光仿佛洞悉一切。“想她了？”他抚须微笑，“你逼迫孩子离开母亲的身边，就为了自己找个契机与情人相会？”

“二更宵禁乃学堂祖制，即便是慕容安国也不该破了规矩，”萧残冷冷地说，“况且，近来灵蛇教有抬头趋势，若那小子被蛇君擒去，阁下又有什么话说？”

“哎颙光啊，你果真到现在也改不掉你那又臭又硬的脾气，”东君呵呵地笑着，“闻箫一个小孩子，从小没爹没娘的，想想他们也是正常的事。他宵禁来此是他的错，然而孩子犯错是要给他讲道理，硬压的怎么成？”

“与慕容枫的儿子有道理可讲么，”萧残凄凉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恨意，“像他父亲一样目中无人自高自大，喜欢引人注目，平庸无能，不知天高地厚，无视学堂规矩……”

“你总是带着些偏见，颙光，”东君说，“你看到的物象不过是你心象的反映。据我所知，学堂的其他先生都对安国有不错的评价——谦逊、好学，而且蛮有天分——说实话从我个人看来这孩子也确实很讨人喜欢。”

萧残不语，他把目光再度集中回铜镜的心里。那一泓寂寥的铜色恍若并不清澈的水面，模糊地倒映着他忧伤的眼与眼中那人儿恬静的笑颜。东君挥挥拂尘把遗落在地上的素蝉衣收进手中，他说颙光，镜中的世界永远不过是个幻象，人若一辈子沉浸在幻觉里，就会失去现实中生活的目标，从而当他不得不回到现实的时候，便发现一切如此残忍如此苍白。有的人会因此而堕落、有的人会因此而发疯——所以，人还是回到现实中的好。改日我会亲自与安国讲这个道理，而这面镜子，我也会迁它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至于镜中不过幻象，我自无需阁下提醒，”萧残毫无语气地说，“我知道我该怎么做。阁下管那一群不懂事的毛孩子还要掺和我的私事，不觉得太累了么？”

“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颙光，”东君慈爱地说，“在我们这些活了太久的老人眼里，你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你从小就单纯，只懂得做学问，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而且对于一些东西，看得太重。事实上，这世间最高妙的一条玄理便叫做放开，不仅在行动上放开，也要彻底卸下心灵的包袱，这样才不至于活得太疲惫。”

“多谢阁下金玉良言，”萧残的语气中满是淡漠与不屑，“只不过萧某苟活于世，三十四载，虽说光阴虚掷，劳逸结合的道理，却总用不到烦劳阁下来教。”

“既然这样，我也不必多费唇舌，”东君说，“不过慕容闻箫可不似阁下这般有分寸，所以这面铜镜还是会被迁走。至于阁下，嗯，颙光，我只想再多嘴一句，人活着还是有意义的。多想些光明的事情，你的生活会充实很多。”

“不劳阁下，”萧残清冷的语调里若有似无的悲伤，“更深了，在下要回房歇息，阁下也早安歇罢。此处风露太重，非是伤心之人，倒委实不消于斯者。”

说着他便打个拱转身离去，回到自己不论旦暮春秋俱是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和衣在榻上倚下，翻开一本书，空洞地凝望许久又失落地阖上，继而灭了灯，开始细细咀嚼那些白日里尘封在心房最深处的温存与哀痛，触摸着湿冷的孤枕与湿冷的床单，又是一个痴情难遣的漫漫长夜。

次日下午药剂课后安国乖乖地去了萧先生的书房——尽管他一散学便大步离开，对昨日之事只字未提，他晓得他是不会放过自家的。敲敲门，冷冰冰的一声“进”。萧残正坐在桌前看书，手边盛着琥珀色的晶莹的一盏清茶。他也并不动它，就只是提笔蘸朱砂在书边的空白处批注着什么。安国走进屋，他头也不抬地要他到屏风后面的药房里去，把桌上的药材全部归类，不许使用法术。安国也不敢多说，便绕去一排排药柜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小抽屉，一声长叹，继而开始了他的劳动生涯。

萧残真是安静，很长一段时间里书房中除去纸张翻页的沙沙以外听不到任何响动。安国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他知道这位别扭的萧先生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便是被吵。他在看书，若是自家吵到他，只怕手上皮开肉绽又是不可避免的。

“结束了么慕容公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之外突然插进的一个冰冷的句子吓得安国险些连药材都没拿稳。“还剩下多少？如此简单的活计你都要做上大半个时辰，真可惜你吃饭时不是这样，否则全学堂只看你一人拖拉，正彰显慕容君大名鼎鼎，岂不美哉。”

“回先生的话……还差一个药柜就全部好了……”安国低声说。

“唔，那你尽快，我出门一趟——别想溜，也别指望偷懒，回来我会逐个检查，”他说着便起身离开房间。安国听到关门的声音如释重负，他长出一口气，抖抖酸麻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转出屏风，企图先让自己缓缓再说。走出药房，浓郁的药气依旧刺鼻，只是不知道哪里有种兰花的清香，飘忽不定的，夹在药气里，让他一瞬间怀疑自己是被药味儿呛得神经过敏。萧残的书房里除了书还是书，书架一排接着一排，除去外一列的最高处供一尊玄武神像外其他的地方都被一摞摞的古籍堆满，真可谓是汗牛充栋。书架的深处可见一道玄色的门帘，安国猜那大抵是通往他内室的地方，而他的书桌上——他不由得把目光集中在摊开的书页：那出乎他意料的，并不是一本药书，而是一册诗集，呈现在他眼前的那页印着一首题名为《房中曲》的五言乐府——当然安国当时可不晓得它是乐府——深黑的文字旁细细密密的都是蝇头小楷写成的朱批，所谓“极言空房寂寂”，“秋波色言秋凉也，言离人含露目也；‘割’字得其神也”什么的。那句“玉簟失柔肤，但见蒙罗碧”左侧还标注着竖线，他的批语大抵也出自谁的诗，正是“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天下惟义山同吾心耳”，搞得安国鸡皮疙瘩掉一地，心想看不出这萧残还真有股酸气。好奇心驱使他翻过书的封皮瞧了下名目，《玉溪生集笺注》，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就只见到那书下面压着两张纸条，一张是东君的通告，内容是近来有不法者入侵学堂，具体情况尚未查清，惟请诸位司道提高警惕，谨防学子深夜外出，同时齐心守卫学堂秘藏圣物，切不可使其落入奸宄之手；另一张大抵是萧残自己写的，那书法委实漂亮，却只有三个字，是学堂御魔术先生的名字：岩银根。

近来有人潜入学堂妄图偷窃学堂秘藏圣物——东君这条讯息大概是例行公事，四道司道人手一份，然而萧残是死士——东君不是个糊涂人，可他为什么会将这样的通告发到一个死士的手里，难道他从不曾怀疑这死士和偷窃圣物的人有什么关联吗，还是他另有计谋——还有可怜的岩先生似乎成了萧残的出气筒，不过萧残写他的名字做什么，这一切都在安国的脑海中打起问号。直到有漏声点滴敲入耳鼓，他才发现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料想这书房的主人不久就会回来，安国忙将桌上的书与纸条各自归位，继而匆匆回到屏风后面，继续装模作样地干起他整理药材的活计。

学堂的圣物究竟是什么？潜入的人为什么要偷它？

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仇戮，可他不确定他的目的何在。

另外，必须要想办法得知萧残的目的——萧残很危险，无论那圣物是什么，作用何在，大家都必须齐心协力，万不可以让萧残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