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重关堪设自待解,无价药未失当复得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笼罩了江城,冰冷的霜月苍白如雪,乍看上去总会让人心生阵阵寒意。次日旬假,江城下起细雪。见到今冬的第一场雪大家都很开心,除了安国:他近来满怀心事,以至于完全没有心绪去玩赏雪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禁地之外的空地上——由于禁地被戒严一般大家都不愿意跑到这么偏的地方。但安国时常会过来走走:禁地丛林最外围的尽头就坐落着鲁大海的小木屋,他作为这里的守林人,已经在这间屋子生活四十多个年头了。自老林里吹出的风有些刺骨,安国把斗篷裹得紧了些。穿过纷舞飘落的小雪,他看到鲁大海端着一大盆拌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朝这边走来——
“哈,安国,”他倒是一眼发现了他,“有好久没来家坐坐啦——”
“哦,最近功课有点忙,”安国当然不好说最近他在打探学堂圣物的秘密,“大海叔叔您这大冷天的是去哪儿啊——”
“到北孤峰后山那边去一趟,”大海憨笑着晃晃手中的盆,“去喂俺家二狗子:东君给了它任务,守着学堂的宝贝呢——俺家二狗子不简单,要喂饱它才能有精神——”
“二狗子是哪一个,您养的狗实在是太多了,”安国敷衍着,心中却窃喜这憨直的大海叔还真是好套话,“说实在的我有时候见着都怕……”
“你不是见过么,”大海说,“你来没多久它就在家了,是只哮天犬,一个脑袋上三只眼睛,见着生人就会探出三个脑袋——”
“哦,这样啊,”安国看起来一脸无辜,“不过那宝贝究竟是什么呢?”
“这俺可不能乱说,这是东君和药王世家的秘密——”
“药王世家?”安国脱口而出,“这宝物和药王世家有关系?”
“啊呀不对,俺说漏嘴了,东君可是让俺别讲来着——不过你也不是外人,安国你可得答应给俺保密呀——”
“那是当然,”安国朝他作个揖,咧开嘴笑笑,大海开心得胡子都翘起来,他呵呵地捧着盆走了。目送他高大的背影转过小路消失在院墙后面,安国一道烟奔回桃花山,他迫不及待地向朋友们汇报这个消息,说是最近大家都要保持警惕,一旦出现异动我们就去那儿,千万不可以让萧残和仇戮得手。另外,药王世家是一个重要讯息,只要找到药王世家,就一定能打探出那圣物的究竟。
“药王?”听到这个词汇何琴登时来了兴致,“好耳熟,似乎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不会是指历史书上说的那个药剂王世家吧,”无悔懒洋洋地从手中的术士历史讲义后面探出头来,“我正好在看——”
“你真有闲情看这书,”罗睿揶揄道;“不为考试谁看它,”无悔半咸不淡地说。
“无悔说得有道理,”何琴就干脆把无悔埋头苦背着的历史讲义抢过来,“药剂王世家,一来是江都人,二来民间对他们的确有‘药王’的叫法,三来药剂王世家绝不缺宝物,单是祖传的善本藏书就价值连城——”
“那你知道在学堂的应该是什么?”安国直击要害。
“我想会是一味药,但这为药一定很特别——不过我得再查查,因为以前没太关注这个。这些世家的历史太复杂,起初我想的是先知大局后求甚解——哎对了,怎么把它给忘了呢——”她说着便大步跑回去,不一会儿抱来一本书翻给他们,“我前天才借来一本《江城士族杂说》,看着消遣的,里面有说这个:药王世家传到大药王晋安先生那一代就没了儿子。大药王有一个女儿,名讳是王雅玟,正史上只有这么一个名字,是药剂王世家族谱上的最后一名成员。乡野有传言说她和一个钦犯私奔了,顺便带走了家里仅剩的三株珍贵的银叶紫菀。”
“后来呢?”安国急切地问。
“没有后来了,”何琴说,“不过你看这里,他说银叶紫菀是一种传说中的奇草,叶脉里流动的银色汁液可以使虚弱者回反真元,还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
“萧残想长生不老?”罗睿一脸不可思议,“不是说他属猪的么,现在就想长生不老……”
“谁告你萧先生属猪的?”何琴是真的受不了罗睿乱讲,“我看过学堂先生的详细介绍,萧先生年纪最轻,是嘉佑五年生的,若我记得不错应该属虎——”
“我看他手上戴着红绳,还以为他本命年,”安国说,“你们说他不过本命戴红绳做什么……”
“得得,怎么讨论起萧残来了,”无悔不满地将他们打住,“说银叶紫菀——”
“我猜他是为了仇戮,”安国说,“就是看到红绳那天:他的红绳戴在左手上,下面是黑色的文身,好像是死士标志的样子,我以前在东君那里见到过,也跟大海叔叔问过的。还有我说过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感觉头上这疤疼得要死,而且你们没注意到中元节那天他放出人熊还把腿弄伤了——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有心事。再就是击鞠比赛的时候咒我——萧残和我无冤无仇他咒我为了什么,所以我想他一定是为他主子,他主子现在很虚弱,需要银叶紫菀恢复力量——”
“那要是他恢复了力量,会不会来杀你呢?”罗睿的语气中不无担忧。
“我觉得要是他现在恢复力量他今晚就会来杀我的,”安国说。
“啊呀,亏我还在担心药剂课的年终科考呐,”罗睿做个鬼脸,“哎我说无悔,别背了,兄弟的命都挂裤腰带上啦——”
“可这也不能耽误啊,”无悔又从书里露了脸,“否则药剂打戊等,吃的还是萧残的亏。”
“喂我说你这臭脾气就不能改改啊,”罗睿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却还是受不了他装出的那股认真加自私的样子,“兄弟的命重要还是你成绩重要啊?要帮忙便帮忙,不帮忙没人拦你。”
“干嘛不帮忙,”无悔依然毫无语气,“慕容闻箫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到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彻底习惯无悔的冷笑话了。
据罗睿说,紫微山的年终科考历来不易,先生们改卷子很严,尤其是摊上那冷面黑煞神,他若看不惯你的卷子便是戊等没商量,在他手下若卷面成绩共计五十九分要他给个丁等算你勉强过关简直妄想。不过安国以为,这次打戊等也豁出去了,因他会坚定不移地揭开这死士的真实嘴脸。雪后初晴,四个孩子一起走向禁地最外缘鲁大海的小木屋,阳光温暖地扑洒在晶亮的白雪上。那屋子关着门,很难见到这么好的天大海没有在外面晒太阳。安国敲门,大海果然在:他说今天没空跟你们闲闹,我正忙着——
“大海叔叔那是什么?”随着安国犀利的目光大海转过头去,看到安国手指的方向桌上一只巨大的鸟蛋。
“哦,好吧,好吧,进来说,”他一时间没了辙。四个孩子进屋围着桌子坐下,看到那只大鸟蛋在不停地动,像是里面的东西要破壳而出——
“这是什么蛋啊?”罗睿好奇地想去碰它,被何琴止住。
“这可是秘密,”大海压低了声音,“只能告诉你们,可不许外传啊——这是酸与,国里不让养的,因为有传说见到它国内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其实这些都是迷信谣传,动物们只要你不招惹它,它是不会伤害你的……”
话音未落就听得“喀嚓”一声,那蛋壳破了,一只小怪物探出头来:这东西尖头鸭嘴,长长的颈子,还生着四个翅膀和三条腿,并一条蛇形的尾巴。大海说它刚出壳还不会叫,而这只生物便垂着翅膀,朝着大海的方向缓缓地走——
“既然国里不让养,您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呢?”无悔可不喜欢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现在这些黑贩子连人都敢卖,”大海说,“就跟他们有些有钱人倒古董一样,私下倒卖这种小家伙的人多去了。他们都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他需要的买主。那天俺在一家小酒馆里,有个人找上俺,问俺要不要酸与蛋,便宜,两坛子老酒换换就好。俺一看,嘿,还真是货真价实,两坛子老酒太好办了——”
“呃……那人长什么样子啊?”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安国还是隐约感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
“蒙着脸哪,俺没瞧清楚,”大海说,“像这种倒卖禁养动物的小贩都是偷偷摸摸的,否则被人看见被告发是要判进天牢至少一个月呢——不过这贩子奸猾得很,他看俺爽快就觉得卖贱了,还想加价,俺看得出来——他问俺酸与凶的呐,你啊敢养啦,俺就说俺能养,自从俺养了俺家二狗子以后俺啥都敢养了——其实动物懂事的,就看俺家二狗子,三个脑瓜九只眼睛,多凶啊——实际上只要给它听听音乐,它乖乖趴下就睡了……”
“什么?您告诉那个人啦?不好,”安国陡然色变,“大海叔叔很抱歉,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了——”
说着他向伙伴们使个眼色,众人会意便纷纷拱手告辞——大海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小家伙又把他的话给套走了,可再想追他们也来不及。
“你们现在明白了吧,”安国容色严肃,“那蒙着脸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动物贩子,是萧残——他从大海叔嘴里套出对付那哮天犬的办法,现在估计是已经过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何琴问,“去找东君?”
他们便一起去了东君书房。东君不在,梅先生坐在里面。她说东君刚接到上谕进宫了,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讲——
“是关于银叶紫菀,”安国说,“我们觉得萧……萧先生想偷走它,他已经知道如何通过守门的哮天犬那一关……”
“你们这些小鬼头,还真能瞎想,”梅先生说,“你们萧先生是保护银叶紫菀的先生中很重要的一员,他是不会动那个歪心思的。赶紧回道里去罢,马上就要年终科考了,还不回去复习,到时候有功课打戊等,看你们怎么向家里人交待。”
安国无奈地看看罗睿,罗睿看无悔,无悔看何琴,何琴又看向安国——“先生教训得是,弟子们记住了,”安国只好低下头去,“弟子们告退。”
说着他们退出书房,大步走到盘曲的山路上,清冷的风扑面而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安国说,“北孤峰后山,看样子入口应该在地面上——大家注意建筑,我猜是座庙什么的。”
“我觉得不会那么明显,可能是个不起眼的山洞,”何琴说,“不过这些地方再不起眼也一定会有标志,否则紫微山地形复杂,不做标记很容易迷路。所以我们要注意一切蛛丝马迹。”
安国也认为何琴说得有理,于是大家一起来到北孤峰脚下——北孤峰通常人迹罕至,上山的路只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北楼,而去往后山只能披荆斩棘。但细心的何琴很快注意到,往后山是有路走的,而且在最明显的路上每隔十余步就会看到一株计柏树,而每逢一株计柏树时前面就会出现左右方的两条岔路口。她解下束头发的丝带绑在一株计柏的树枝上做标记,试了一两回便发现凡遇计柏树往左拐就不会回到原来的地方。树林越来越密,安国点亮法器,大家走着,沙沙的脚步之外突然传来走在最前面的罗睿的呼声——
“快看,到头了!”
众人停下脚步,只见最后一株计柏树紧靠着山坡,山披上看似没有任何通路。“是不是走错了,”罗睿慌张起来,“要是走错怕来不及……”
“不会错,”何琴坚定地说,“我一路数过来的,计柏树正好一百零八棵。一百零八乃是天数,从而这条路绝不是巧合。”她说着便挥起法器,试了试开锁的咒语——
“不会这么简单,”无悔也使自己的折扇亮出微光,他走上前去在最后一株计柏树后面的山壁上寻觅一番——“看,入口在这儿,”他轻声呼唤大家,其他三人一并凑上前去,只见那杂草丛生的山体间突出一块岩石,岩石上正刻着一株小小的紫菀草——
“就是这里,”何琴说,“闻箫,你试着把手按上去。”
安国调整一下呼吸,继而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那块岩石上——
“玛卡提。”
果然,方才不起作用的开锁咒语在瞬间见效了。那果真是一座山洞,石门缓缓洞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正是一条三只头九只眼睛的大狗。有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然而这只狗睡得很香,响亮的鼾声甚至压过了众人的心跳。
“有人来过,”无悔侧目看到平放在一旁地面上的一张瑶琴:那琴正自行弹奏一段异常简单的旋律,全是散音,七根琴弦在洞顶微微漏下的天光里震颤——
“看来萧残已经进去了,”安国看着狗爪子下面的一块木板门,“通路就在这儿,我们要尽快,不过当务之急是把这狗爪子挪开。”
罗睿和无悔便和他一并将那沉重的爪子拖到一边。何琴打开下面的木板,里面黑洞洞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先下去,”安国说,“没事情我会喊你们,然后无悔和姐姐一起下来,季通……”
“妈呀,”罗睿不自觉地在自己颈子上摸了一把,湿黏黏的满手全是液体。原来不觉间那琴已停止演奏,而哮天犬已然起身,三张血盆大口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压下来——
“我去弹琴……”
“姐姐当心!”安国一把将想要去重新弹琴的何琴拉回来,他们站在狗的脖子下面,狗缓缓倒退,露出牙齿蓄势待发,而黏糊糊的液体就不停地滴在他们身上——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无悔情急智生,也不管自家唱成怎样,随便想一段戏文就脱口而出。他边唱边示意大家赶紧跳下去——看来有调子的东西都管用,狗慢慢地趴回了地上。而他也纵身跃下那不见底的深洞,直到摔在一摊软软的藤蔓状的东西上。
“啊呀无悔今儿个真多亏了你,”罗睿长喘着大气,“还有幸好有这东西接着……”
话音未落,众人便各自感觉有藤条盘旋上身,如蛇般越缠越紧。罗睿大叫着开始挣扎,安国也在挣扎;无悔倒还淡定,不过他的淡定并不曾使状况好转分毫;何琴愁眉紧锁,似乎在尝试各种对策。可无论是颤抖还是放松,都无法摆脱这植物怪手一般的纠缠。
“见鬼,这究竟是什么植物……”她焦急地叫着,“所有的方式都行不通——”
无悔却像被何琴的话提醒了什么,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继而闭上双眼,全身放松,像睡着一般。而众人便感觉无悔那一带的藤条开始缓缓下陷,他则直愣愣地掉将下去——
“啊……无悔……”
“别慌,这是个玄学问题,”下面传来无悔的声音,“照我的话做,清空头脑里一切思绪,想象自己躺在半空里,周围什么也没有,四大皆空,你只能摔下去,因为这是自然法则——”
正说着何琴便安全地落在无悔身旁的地面,两个人开始一并指示安国和罗睿该如何做——“那个藤根本就是我们想出来的,”无悔朝穹顶喊着,“其实什么也没有,掉下来死不了人,放松——”
安国也下来了,留下罗睿一个人在上面挣扎。下面的三个相顾无言,焦急中何琴恍然大悟地抽出法器对准上空——自下面的视角看来只有罗睿在那里徒劳地挣命——
“尼西基塔!”
罗睿于是停止了抽搐:这个咒是昏迷咒,使人昏迷以至于全无意识——对无意识的人来说幻境是不起作用的。她又施咒将他救醒,他抬头看着空荡荡的上面,感到一切不可思议。
“为什么这里看是空的,上面明明有张大网……”
“同分妄见,”无悔淡淡地说,“世间一切源于我们的心念,你不觉它在它便不在。那张网用的就是这个道理,想它有就有,想它没就没了。不过出于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一般人通常不敢放弃一切执念就让自己那么掉下去而已。”
“真没想到你玄学学得这么棒,”何琴感喟不已地称赞着,“我当时全往草药的方向想了,在思考它是哪种植物,怎么对付——”
“倒真多亏你,”无悔说,“本来我也以为是什么怪东西我没见过指望你呢,你说你也没见过:连你都没见过,我就在想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
“幸好无悔把玄学给学通了,”安国说,“我以前总觉得玄学是很空的东西。”
“它本来就是空的,空是玄学一条根本法则,”无悔说着,四人不觉来到一段空荡荡的地穴里。深黑的穹顶看得见带翅膀的精灵在飞,一道淡金色的冲天索悬浮在空气里——冲天索的后面是一道门,门上落着巨大的铜锁。
“上面飞的是钥匙,”安国作为击鞠手眼力总比同伴们要尖些,“看这锁的样子是要找一把笨重的老钥匙——啊我看到了,银叶紫菀,那钥匙上是银叶紫菀的图案。它的翅膀有受伤——”
“闻箫这个靠你了,”无悔拍拍他的肩膀,“连萧残那痨病鬼都能抓到,你肯定没问题。”
安国点头,右手握上冲天索,那索一弹便将他带上云中,而一群钥匙也开始向他发起猛烈的攻击。它们追着他,他便稳住云头飞速前行,很快就将那把雕作紫菀样式的大铜钥匙抓进手中。其他的钥匙依然没有停止对他的进攻,他就按下云头,手一挥将钥匙丢进何琴手里。何琴连忙开门,三人在门后面看到安国急速降落,并在离门五十步左右的地方丢开冲天索,一个大空翻冲进门内。大家连忙将门闭上,听到一片乱箭钉在门板上的声音。
“安国你最后那个筋斗翻得真当是——”罗睿不停地发出“啧啧”的声音,“我觉得你把武功好好练练明年你就是武状元段擂主了。”
“得了罢,”安国勉强地牵牵嘴角,“人家的武艺都是从小学,我今年才开始扎马步——哎这一关又是什么?”
“像是象棋,”无悔说,“这棋盘也忒大了些。”
只见整间房的地面被画成一张巨大的棋盘,黑红双方各自立在棋局起始的位置上,就像他们平时玩的术士象棋一样,每颗棋子都被做成特定的形象。他们站在黑棋的一方,隔着河界看到红棋的兵将严阵以待。
“他的意思是要我们下一盘术士象棋么?”无悔看向罗睿。
“我觉得差不多,”罗睿思忖着,“我们不妨试一试,安国,你站到老将的位子上去——”
“真的是像下棋那样么?”安国容色严肃,“如果真的要代替棋子,你们出生入死,我为什么要站在后面!”
“因为你才是应该留到最后的那一个,”罗睿说得言简意赅,“林钟,你代替七线的象;无悔,二线的炮,我来掌这个九线的车。”
“那我便做一线的车,”安国的语气坚定异常,“季通放心,我们都听你指挥便是。”
于是他们各自归位,按规则红棋先走,在他们站稳脚跟时对面的红棋就动了一个兵。“炮八平七,”罗睿说得并不确定,但话音刚落,无悔左边的那个炮就向右移动了一格。看来果真是在下棋,罗睿的心下反倒平静了许多,他开始像一个将军那样指挥黑方的棋子移动。术士的象棋就像一场酣战,被吃掉的棋子会当场粉身碎骨,而后在战场上销声匿迹。无悔英俊的脸被炮火熏黑了,其他几个孩子也各自狼狈不堪。红方损失了一个车,另外一个车却所向披靡,将黑方河对岸的棋子杀得只剩下一个卒。那架红车移向三线,把目标对准一直没动过地方的何琴:如今黑方两个士都牺牲掉了,何琴的象是守在老将左边唯一的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何琴紧张地望着罗睿,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唯一听得见的是被吃掉的棋子在棋盘上燃烧的毕剥与孩子们粗重的喘息声。“无悔你应该明白了,”罗睿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战栗,“现在我要去吃掉对面的炮,这样他们的老帅就没了屏障。他的车要救老帅一定会吃掉我。等他站到前面那个炮,也就是我一会儿会在的位置,他们当中的老帅就跑不掉了:我们在七路有一个卒子,四路对着安国的车,而他正好成了你和他家老帅之间的那颗棋子——”
“这样……好吗?”向来淡定的无悔也有些颤抖,“闻箫你也听懂了,我们最好还是一起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们究竟什么意思……”一直站在原地的何琴似乎还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
“季通要牺牲他自己,”安国说,“实在不行我出车——”
“你别忘了你还在守着我们的老将,”罗睿说,“你一离开他的马就把咱们将死了——安国,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要坚持到最后,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能直接面对那个人。好了我走棋啦——车五进三——”
但只见那红车缓缓调转车头,朝向罗睿的位置。罗睿紧张地闭上眼睛,安国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扑扑直跳;何琴浑身都在颤抖,无悔也绝望地阖上了双眼:只听得一声剧烈的撞击,罗睿的车便被那红车碾在轮下。
“季通!”何琴甚至想要冲上去;“别动,我们还在下棋,”安国的语调却突然变得异常冷静,“无悔,将军罢。”
无悔缓缓地将手触到炮的引:虽然目标是隔着红车的对方老帅而不是红车轮下的罗睿,他还是有种错觉以为这一发炮会生生击在自己的好友身上。银牙紧咬,深呼吸,手上猛地一使力,对方的将营在炮弹的轰鸣声中缓缓倒塌,而红车上的驭手也将手中剑盾丢在脚下,认输了。
无悔第一个从炮手的位置上跳下来冲上前去,安国和何琴也很快赶到。他们扶起人事不省的罗睿将他抬到棋盘外缘。“我们需要留下一个人照顾他,”何琴说,“闻箫必须走下去,无悔……”
“你留下来吧,”无悔很汉子地挤出一线微笑——素来偏向阴柔的他这样笑起来让人感到格外亲切可爱,“前面会更危险的。”
“我们已经通过了四道关口,”安国却若有所思,“最外面是大海叔的狗,然后是文先生的玄学难题;那些钥匙应该是李先生下的咒,棋局是梅先生设的——梅先生说萧残也参与了保护银叶紫菀,那么最后一道关一定是——”
“萧先生出的题目,还是由我去罢,”何琴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是一线抹不掉的坚决,“我的药剂好歹还将就。”
“应该说,你的文言文是最好的,”安国苦笑道,“无悔,那季通就交给你了。如果你们能出去,就写信给东君——”
“那你们一定保重,”无悔紧紧地拥抱他俩,之后安国便牵过何琴的手,两人缓缓推开棋局尽头的门,走进下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一看就知道是谁人的手笔,连墙壁都被漆成黑色。门在他们的身后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前面一道黑色火焰与身后一道乌紫的冥火。他们如今进退俱不能,唯一面对的是小案上一排形态各异的瓶子。瓶子一共七只,不知是水晶还是琉璃,里面清一色盛的是无色透明的液体。旁边有墨玉镇纸压着一张字条,何琴拾起来,安国在后面看着,上面赫然是萧残工整隽秀的字:
有琉璃晶盏七,蓄汤剂,无色,无臭,外在并无一切相差。然汤剂内涵大不相同,详述之乃白绫硝三,白水二,并汤药两剂,进退各一。来人欲进者,莫取其左右之水;不欲进则可求诸第二盏,左右俱得,取而品之,味殊无异。然夫白绫硝剧毒,状若清露,难辨难分者,白水必出其右。并诸皿各异形态,巨斝小盅,非毒物匿所。有此四则,惟前来君子切切慎之,莫使心肺俱裂,或进退不得,久困此地,枉化枯骨而朽烂者也。崇德二十年元月志。
“没想到会是推理,”何琴若有所思,“术士虽必修玄学,其中玄理,实并无几人深晓。而玄理相化之法,更为世人所难谙。时人思辨,常天马行空,如吟诗对赋,以意象胜,语义间并无关联,看似浑然天成,实则空洞无物。此处玄关竟能脚踏实地,直击学界流弊,正欲思辨不清者无路遁也——萧先生高明。”
“得得得,你一见到萧残的东西说起话来就变得之乎者也的,”安国无奈地摇头,“说实话我都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是说这些容器里有三盏毒药,两盏白水,还有两个,一个可以让我们通过黑色火焰过去,另一个回到原处,”何琴只得边分析边给他翻译,“最左边和最右边的不能让人前进,左数第二和右数第二也不能让人前进,不过它们两个是一个东西——白水一定在毒药的右边,或者说毒药一定在白水左边;另外左数第二个最大的和右数第三个小茶盅里没有毒——”
“还是不明白,”安国不由得挠起头发,“姐,靠你了。”
“让我想想,”何琴沉思着,手指不停地在杯盏间点来点去——“有了,”她突然停下来,“拿那个小茶盅,就是右手边第三个,那个是能让你继续前进的。”
“可这也太少了,”安国举着那一小盅浅浅的晶莹,“我们两个怎么分啊——”
“我回去,”何琴说着,坚定不移地举起最右边的高樽,“闻箫,前面季通说的对,只有你才可以直接面对仇戮,你应该是留到最后的那个。所以,喝掉它,从前面的火焰里走过去。多多保重,姐相信你,你会成为伟大的术士……”
“姐姐,你也很棒,真的,”安国有些动情地看向她,“你也要保重,回去找到无悔和季通,记着要把这一切告诉东君。”
“嗯,我会的,”何琴轻轻握住他的手,“千万当心,神君保佑你。”
“放心,我慕容安国向来命大福大造化大,”他下意识地伸手摸摸额上的疤,“好不废话了,姐你先喝,我看着你出去——你可确定你拿得对啊。”
何琴沉重地颔首,眼中似有银光乱闪。她闭了眼,仰头喝下樽中的药,继而与安国长揖告别,慢慢转身,穿透过身后那道紫色的帷幔。
而安国知道,最后的关头到来了。他一咬牙喝下杯中的液体,心一横便穿过那道魔障般的火焰。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厅堂,厅堂中央摆着一面铜镜,铜镜前站了个人。那人蒙着巨大的白头巾,穿着鲜艳扎眼的不知是什么民族的服饰。他回过头,安国不由捂住额头上刺痛的疮疤,整个人就像遭遇阿伐迦萨一般直挺挺地僵在那里——
“岩、岩先生?您怎么在这儿——萧残呢?萧残在哪里……”
“哼,谅里也不费想到系、系我,”岩银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诡异刺骨的笑声,“有萧颙光、光这么一过渥、渥伦,哪过会怀疑到岩银根……”
“可是、可是萧残他明明……”安国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击鞠赛上咒我来着……”
“下咒语,咒里的伦系、系我,我讲席话,”他似乎说话都通顺了些,“辣一天要不系他萧颙光的袍、袍几烧了火,我、我早把里给咒死啦,他,他萧颙光再怎么念解咒也没用处——”
“什、什么,萧残,萧先生他,他在救我?”
“耽蓝啦,”岩银根的面目被扭曲成一种极不自然的神态,“还有辣天七月席五的栗子,把大伦熊放屈来的也系我——我系要先生们都去辣几微山地底下,结果没有埋过萧颙光,他、他堵我在北孤峰外面,否、否折,否折我,我我我早就找到了辣、辣过银、银叶几菀……”
“原、原来是你……”安国甚至觉得自己也开始口吃,“我不会让你得逞……”
“里、里打不过我,”岩银根的容色愈发狰狞,“因为我,我不系,不系一过伦——”
“你是仇戮的傀儡!”安国愤怒地瞪着他。
“哎,还是本座来说罢,”另一个阴森的声音在半空里回荡起来,“阿银呀,把头巾拿开,本座要与慕容安国单独谈。”
“是,主人,”岩银根便唯唯诺诺地解开头巾,光秃秃的后脑勺上露出一张狰狞的蛇形的脸。
“慕容安国,”蛇君森然道,“还没见过本座罢。今朝让你见一面,教你瞧瞧堂堂蛇君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本座如今靠别人过活,生不如死,所以才要把银叶紫菀给讨过来——来,孩子,站到镜子前面,告诉本座,你看到了什么?”
“站过去!”岩银根扯开嗓子威胁着将安国推到镜子前,安国就看见镜中的自己手中拿起一只盛满银色液体的小水晶瓶,并将它揣进怀里;而镜子外面,他似乎真的感觉到胸前的口袋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我看见我成了云中击鞠的擂主,”安国说。
“扯谎,”蛇君语调淡漠,却透着一阵刻骨的寒气,“这样罢,本座不妨与你谈一笔生意:你把你怀里那个小瓶子给本座——你不是想见你爹妈么?只要你交它出来,本作就可以让你爹娘复生——”
“你才扯谎!”安国愤怒地吼道,“要我把银叶紫菀的汁给你,休想!”
“傻小子,与本座合作对你没什么坏处,”蛇君说,“善与恶之间并无本质差别,所谓两者界限划清,不过庸人自扰。这世上只有力量和权势万世永存——慕容安国,别傻了,把它给我——”
“交出来!”岩银根听到主子的命令就发疯一样地朝他扑去。他转身想逃,返回的原路却被鬼火阻挡。岩银根追上前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安国挣扎着不让他摸到自家衣襟里的物事,却听得眼前人一声惨嚎,喉间的力道松了,那人就杀猪般地叫着退开,而奇迹般地,他掐过安国的手竟赫然已被烧成灰烬。安国见状也顾不上许多,冲上去便将手掌按在那人的脸上。那人痛苦地哀嚎着,不一会便化作一摊死灰,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大花褂子如泄气般落在地上——蛇君则怒号着化作一道烟气席卷而出,冰冷地穿越安国的躯体,消失在火焰的另一端。安国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