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虫工巧新惑江城,虺蛇浓雾复笼紫微
腊月廿三日的黄昏,斑驳带雪的北孤峰上,有人黑袍纷舞,瘦影寂寥。
“颙光,”东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猛地一颤,甚至没来得及掩饰自己脸上眼中,泪迹纵横。
“唔……阳光,很刺眼……”他不高明地掩饰着,夕阳正以其最温醇的颜色跳跃在视野里一望无际的江面。东君从袖中取出一只盛满银色液体的小小的瓶子,递给他,他愣了一愣,却并没有伸手接。“阁下这是何故,”他冷冷地问,东君的脸上现出慈祥的微笑,落日将他雪白的须发涂成淡淡的橘红。
“当年令堂大人将银叶紫菀托付与我、以求物尽其用,”东君说,“我便留下种子,之后将三株花的精华都收在这里。仇戮窥视银叶紫菀已久,此次险些得手,倒也给我提了个醒,便是宝贝留在世上,就必然会引发争端。”
“阁下的意思是把它给我,顺便将争端集中到我身上是罢。”
“当然不是,颙光,”东君的语气如此和蔼亲切,“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你又经常研究个新方子什么的,用得着。”
“我想家母送出的东西我是不便再讨回来的,阁下,”萧残语气淡漠,“不过既然阁下要我拿回去,我也不便推辞。”
说着他将那小瓶揣在袖中。“你准备用它做什么?”东君问着,听上去很随意,“还有过半刻钟就下山罢,到膳房一起吃晚饭——膳房里包了过小年的饺子,你可以去尝尝。”
“多谢东君美意,”萧残空洞的眼一直凝望着江水看不尽的另一头,“不过在下今晚有要事在身,就不陪您祭灶了。另外,我会用银叶紫菀的汁液祭奠她——阁下自然晓得银叶紫菀另有安魂之妙用。”
说罢他束好斗篷,也没道句别就下山去了。东君看着他渐渐变小的背影,微笑着,摇了摇头。
安国在医馆里醒来:医官不在,他的床头摆满各种零食。冬日里和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满衾枕,他坐起身,听到窗外的鸟雀在叫。在这里躺了好几日,身上的伤慢慢痊愈,其间东君来看过他,说岩银根不敢触碰他的皮肤,是因为早在十几年前,母亲为保护他而舍弃生命的时候,最古老的法术在他的皮肤上烙下了印记,不止那道阴爻样的疤:那个印记,叫做,爱。
自廿七日放年假是紫微山的祖制。安国负着行囊,回头看到那座藏在云雾里的,自己生活了一整年的地方,他知道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船停泊在城陵头渡口等待,鲁大海不停地叮嘱孩子们小心。他看到安国便走上前去,在大布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本看上去很特别的小册子——
“喏,这个给你,”他将它递给安国。安国翻开来,里面竟然是一幅一幅和真人一模一样的图片,画面上是爹爹妈妈抱着小小的他点头微笑,还有他们拜堂时的场景——面对面跪在桌前行沃盥礼,身后是一位灵澈洒脱调皮清秀的伴娘和一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无悔极为肖似的英俊的伴郎。
“没见过吧,”大海咧开嘴笑了,“小曼吟就爱搞些新鲜玩意儿。你爹妈成亲那会儿她不知从哪里搞来这么个小盒子,上面有机关,按一下,‘咔嚓’,就出来一张画,跟真人一模一样,特别好玩儿——”
“呃……小曼吟是谁……”
“就是她呀,”大海指着那个微笑得有些怪异的伴娘说,“她是你义母,你妈妈在世的时候她们是很好的朋友——”
“那她现在在哪里?”
“走了,都走了,”大海开始叹气,“是个年三十的晚上,别人都等着她回家过年吃团圆饭——那魔头想要收买她,她不答应,就被害死了。真可惜呀,她要是活到现在,一定算得上是江城最顶尖儿的术士了。”
安国沉默了。船马上就要起锚,他挥别大海跳上甲板。走进船舱,透过窗子,紫微山的轮廓渐行渐远,于是视线里只剩下寂寥的江色与寂寥的天空。
罗睿教了安国一招,他说既然你家都是国人,他们必然不知道我们在学堂外不能使用法术。所以你表哥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可以吓唬他给他变个猪鼻子什么的。安国闻此如醍醐灌顶,冷不防无悔又是一泼冷水当头浇下——
“林钟大祀不是回去过了,万一她已经如实交代——”
“我没有,”何琴说,“他们连问都不曾问,所谓勒令我回家,就是怕我在学堂跟男孩在一起惹出乱子——我娘尤其担心这个,虽然有点多余,不过毕竟是为我好。”
“国人家真是闭塞,”罗睿说,“你是不是回了家就不许出门了啊?”
“原则上不是吃饭都不可以出房间,”何琴苦笑笑,“不过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做,加之我娘严禁我多读书,我一天到晚都在帮她做家务。”
“什么?不让你读书?”罗睿一脸不可思议,“可是你天天读……”
“所以我才要抓紧,”何琴说,“不过你们倒提醒了我,要是哥哥再向娘告密说我在看书,我也会吓唬他——”
“何林钟真的被你们带坏了,”无悔说着,懒洋洋地靠进他的椅子里。
于是这个假期安国过得格外舒坦,尽管繁冗的杂活还是要干,何姨父枯燥的死套经书断章取义的说教还是要听,也依旧无法摆脱金桂姨妈无休止的唠叨,但最起码,他总算不必再忍受何礼的无理取闹了。何礼每次见到安国就吓得往妈妈身后躲,安国越玩越带劲,倒是何琴常常看不过去,便装腔作势地说他毕竟是我们的哥哥,若给他变出猪鼻子我们再变不回去那就惨大了。安国笑得打跌,只把何礼气得哇哇乱叫。
崇德二十一年在不绝入耳的鞭炮声中到来,正月十五日,金段的书目由鸽子带来落到他们的手上。何琴看得疑惑,说为什么今年的书目像是用来消遣的:一张纸上有一半都是《食尸怪杂谈》,《东陵志异》,《孤馆遇鬼记》,《狐族怪访录》类的名称。安国倒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同,罗睿寄来一封信,问十七日要不要一起去朱雀街,安国说好,但不知家里肯不肯放姐姐出门。罗睿说没关系,他们要是不答应你就让林钟跟我说声:林钟房间的镜子是能和我们连起来的。你家不就在白虎道醋坊巷么,万一他们不让走,十六日晚上我就来接你,你和林钟都收拾好,拿上冲天索,从窗户直接驾云出来——用冲天索不算犯事的,我在外面接应便是。次日问及姨妈姨父,得到的答案果然是休想,安国和何琴便不得不采取第二策略。与罗睿同来的还有罗武罗威,他们接过安国的行李,看安国驾云出来之后又去敲何琴的窗。金桂姨妈好像听见了动静,蹬蹬蹬跑上楼来。她极力想抓住何琴,尖叫着喊当家的快上楼,可惜终于拽不过四个小伙子,何琴就并在安国的云头上满怀愧疚并晕乎乎地和他们一起降落在甜水巷的罗宅。罗宅并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和一方小院子。安国住进罗睿的房里,何琴则被安排在仅剩的一间狭小的客房。罗家简直太满了,罗睿妈妈连叫委屈了姑娘。何琴说不妨事——住在术士的家里感觉真好,一切轻松随便。次日清早大家便一并去朱雀街,离得很近只需要步行就好。这次来朱雀街的主要任务是买书,大家一并走进文昌书院——书院里早已人满为患,很多书被堆进院子:有个穿紫红色衣服的人站在院子中央的小台上说着什么,下面围了很多人,他们不时间相互打拱作揖。
“啊呀,啊呀当家的,你快看是那位龙先生,”罗睿的老妈突然就激动地尖叫起来,“就是那位半生都在蛮荒之地旅行历险的龙凤飞先生——啊呀呀我可是见到他啦——”
“俺娘最近迷上一疯子,”罗威涎着脸揶揄道,“江都人,写了几本志怪小说,他说他二十岁开始离开江城四处历险,那些事都是他自己亲身经历——啊呸,他睡了个女鬼,第二天起来发现那女鬼活了——”
“最可笑的事我们今年的讲义啊,”罗武也在一旁手舞足蹈,“龙凤飞,龙凤飞——我现在就想上去请教他怎么睡女鬼——”
何琴厌恶地撇嘴,他们才意识到有个姑娘在场这种话是不太好乱讲,便相视吐出舌头。
“各位江城父老,好友亲朋,”此时小台上出现一个书院伙计,他就像当街卖艺一般地敲起一面小锣:“热烈欢迎各位光临小院。今日小院有幸请得当今天下第一流的术士,龙凤飞龙先生大驾光临,与各位尊贵的宾朋分享他的大作——”
“希望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的这厢有礼啦!”罗武罗威扯起嗓子齐刷刷地高叫,他们的声音盖过了那敲锣的,围观人群中挤出一阵哂笑。
“啊啊,多谢诸位,多谢诸位,”穿紫红色袍子的人便开始不停地向台下抱拳,“诸位宾朋如此看重小生,小生实在惭愧——啊,我看到了谁——慕容安国!”他一下子就激动得两眼放光,“劳驾站在前面的宾朋让一下好吗?快请慕容公子上台——慕容公子请。慕容公子也是小生的仰慕者吗?真是不敢当,不敢当。公子大驾光临,令小生蓬荜生辉——”
何琴险些被呛住。
“为了答谢公子对小生的厚爱,小生以为一份小小的见面礼是必需的,”他便极度自来熟地将安国携到台中间,“作为见面礼,我决定将整套拙作赠与慕容公子,还请慕容公子莫弃微薄,礼薄情重——”
安国浑身不自在地看着台下攒动的人群,看着书院的伙计抱来一大摞书给他,势成骑虎只得接了。“来,快把那东西拿出来,我要与慕容公子合影留念——”
一伙计应声而出,手里拿着一方制造机巧的小盒子——安国一脸苦相地被龙凤飞携着,那小盒子“咔嚓”一声,没过一会儿伙计便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着和真人一模一样的头像,就像大海送的那本小册子里的图像一般。画面上的龙凤飞笑容绽放,而现实中的他则麻利地从身后的案子上抓过毛笔,挥毫在背面写上“龍鳳飛”三个极其复杂的字,将那画片递在安国手里,伙计又按响了盒子。
“看来你还真是想出名,慕容安国公子,”安国刚摆脱龙凤飞的纠缠,狼狈不堪地溜下台子就撞到一张自己最不愿见到的脸:马祐棠倨傲的神色从一开始就让他觉得想吐。“烦请公子不要挡路,”他冷冷地说,“借过一下。”
“哟,架子还真大,”马祐棠挖苦地朝他翻个白眼,“出名你很高兴罢——要不要过两天你也写本书到这里来骗点银子?”
不过说到骗银子,安国想,在认为龙凤飞只是骗银子这一点上,马祐棠和自己的看法倒是一致的。
他便回到朋友中间,把一整套书送给了何琴:姨妈姨父不支持姐姐念书,给她的零钱少得可怜——他要她省下这笔不该浪费的钱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甚至更有意义的书什么的,反正自家不困难,那龙凤飞赚谁的钱都是一样。
“哈,真是圣人,”这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来自马祐棠的指定未婚妻潘瑶,“资助没钱买书的臭蒜泥——慕容公子不要再多买几套么?你看你的罗朋友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也难怪他家穷,真给纯血术士丢脸。”
“你给我闭嘴,”罗睿忍不住就朝她怒吼起来——
“得得得小弟,好男不跟女斗,”罗武在后面捅他,“她不给纯血术士丢脸,亲都订下来了还偷偷给她们司道写情书——”
罗威当即笑喷出来。
“啊……真有这个事情吗……”何琴满脸的不敢置信,“这也太过分了……”
“人家窈窕君子,淑女好逑,”罗威仍在狂笑,安国和罗睿也都笑得前仰后翻。
二月初二,安国和罗家一起来到朱雀桥津。船已经在渡口等着了,大家纷纷上船,安国不愿与众人挤便等在最后,冷不防一只尖鼻头大耳朵金鱼眼的生物出现在他的眼前,吓他一跳——
“你、你是什么东西……”
“小的是菌人,慕容公子,十一是菌人,”那东西说着,两只大眼睛一闪一闪,“慕容公子不可以回紫微山,十一必须警告慕容公子……”
“紫微山是我家啊,”安国哑然失笑,“请您别开玩笑,船快开了。”
“慕容公子不可以回到紫微山,紫微山很危险,”那菌人却自顾说着,“慕容公子一定不能回去,十一要阻止慕容公子回去——”
“要不姐你先上船帮我们占个座位,”安国看看那菌人,又看看他的朋友,“季通你也先上船,我与这位菌人先生说明白了随后就到——”
“哦,别叫‘先生’,慕容公子,您是要折煞十一啊,”那菌人竟被一句“先生”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估计无悔应该已经占好了位子等我们呢,”罗睿说,“这样林钟你先上船,告无悔我们马上到,否则位子一直空在那里他也别扭。”
何琴点点头,嘱咐他们快一些之后转身上船去,而安国和罗睿便眼睁睁地看到那菌人一弹手指,船边的吊板就在何琴身后缓缓关闭。船开了,他们仿佛听到何琴和无悔在舱里扯着嗓子喊些什么——
“你这只……”罗睿当时便想提起那菌人痛揍一顿,可一转身连个鬼影儿都见不到了。“怎么办,”安国满脸无奈,“它什么用意,它凭什么不让我回学堂——”
“鬼知道呢——我觉得我们今天他妈的就是撞鬼了,”罗睿恨恨地将脚边一块石头踢进朱雀河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冲天索,豁出去了,”安国咬咬牙,便从袖中取出他的追风——他向来爱惜它,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将长索抛向半空,集起云头,他拉着罗睿一并翻上去。握紧绳头,控制云层加速——沿着河走就不会出错。高处的烈风把他们吹得发抖,安国将云头按下:看到了城墙,看到学堂的龙船自水门缓缓驶出,他们便一直跟着,直到城陵头渡口。“这是不是太招摇了,就在大家的眼皮底下降落?”安国迟疑着;“要不我们干脆直接到庙前面下来,躲在树丛里等大家都到了再混进去,”罗睿说。安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把云漂移至山坳里的四方庙前,缓缓降落,只是脚刚碰到地面他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相视无言,他和罗睿都知道,这一次,又死大了。
“驾云很有趣罢,慕容公子,”萧残冷冰冰的声音让安国听着只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果然不亏是云中击鞠的英雄,上个学堂都要腾云驾雾。”
“不是的萧先生,我们……”
“罗季通你的意思是,你们乘云来紫微山还有道理可讲,”萧残冷淡的语气里似乎起了一些细微到难以发现的变化,“知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让一群愚蠢的国人看笑话,会暴露我们的生活习惯;知不知道你们的行为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全学堂看你们表演,若引得人人效仿,紫微山岂不大乱。若君等二人在我道中,你们该明白我会如何处置——现在就可以打点包裹回家。”
“颙光,”却是东君的声音:他和梅先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萧残书房里的。“只可惜他们不在颙光道里,”东君说,“既然他们是朱雀道的孩子,便理所应当交与梅先生处置。”
梅先生虽不似萧残冷面无情,却也严肃认真,办事一丝不苟。安国的心中如揣着几百只兔子上蹿下跳,他心想这回自家和罗睿是真的犯了大事,即使是梅先生处理估计也不会摆手了之。“我会致书各位家中,”她说,“并且罚君二人劳动半月——记着散学课余随时听候差遣。”
“先生的意思是……”罗睿可怜巴巴地几乎要哭出来,“先生的意思是……弟子可以留在紫微山?”
梅先生点个头,什么也没说。
“弟子甘愿受罚,谢先生从宽之恩,也谢过东君,谢过……呃、呃萧先生,”安国拉着罗睿一起行大礼,东君示意他们起来:分道仪式已经结束,他们便匆匆回道里了。
本段的第一堂课就是御魔术,初三日清早,大家陆续来到讲堂,都想见识一下新的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喔,各位早,”这声音一响起便引来一群小姑娘的尖叫,只见那日在书院里摇头摆尾的龙凤飞,正迈着花里胡哨的方步走上讲台。他穿一件大红色的袍子,上面累累赘赘地挂满各种饰物——
“非常好,在座的莘莘学子,”他就露出一脸迷倒众生的微笑,“在各位的眼中,龙先生看得出大家对知识的渴望。从而,我们日后相处的日子里,龙先生会把他身上的一切本事尽最大可能地教给大家。过去的二十年你们的龙先生游历过很多地方,不仅足迹遍及十国,也去过西域、走过大漠,还有岭南——欲知详情,请见拙作。那么好,今天呢,我们就来做一次小小的当堂测验,请诸位准备好笔墨,龙先生呢,要先看看各位基础如何。”
他说着便挥起折扇将卷子发下来。安国看后哑然失笑,只见那题目尽是:“我最得意的事”,“我最喜欢的色彩”,“我最喜欢的地方”什么的。很多女孩子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包括何琴——罗睿发现无悔也在奋笔疾书,便一脸不可理解地看向他的卷子——
我最得意的冒险:用难听的声音把一只哮天犬唱睡了;我最喜欢的色彩:白色;我最喜欢的昆腔段子:净瓶记对月【朝元歌】;我最喜欢的角儿:我只听戏不看角儿;聂小倩出自我的哪部作品:《聊斋志异》(不是我写的)……
“无悔你太狠了,”罗睿小声说,“把那个戏文什么的借我抄抄——”
“喂我说你俩抄完给我参考下啊,” 安国只苦旁边罗睿的卷子比自己还白。
大家谁都没想到这位传说中大名鼎鼎的龙凤飞先生竟把一堂课就这么打发了。再次上课时他决定讲评卷子,并郑重表扬朱雀道的何林钟姑娘,因为全段仅她一人记下了“我最喜欢的角儿”是白素瑶。
真不明白就这么一份卷子他是怎么讲满一堂课的。罗睿不可思议地问何琴这人有什么好的你们姑娘家怎么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何琴说我没像别人那么迷恋他,那天和闻箫在文昌书院看见他的时候他很低级地用错了一个成语。我之所以记着他喜欢白素瑶是因为这个名字,不知闻箫还有没有印象,咱念学堂前有一年君义做生日去戏园子,爹唬他看白素瑶,结果没看成——
“啊呀你记性可真好,我早八辈子忘了,”安国无奈地吐出舌头,“不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白素瑶何许人也——”
“哈,安国,你没走正好,”那龙凤飞刺目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到龙先生书房来帮个忙呗,哈哈,不打扰你们谈话吧?”
“呃……没事……”安国也没法拒绝,就只得辞别朋友们跟龙先生去了。来到龙先生的书房:其实这里一年前岩银根教他时他也来过,里面摆满各种番邦稀奇古怪的神符。而如今同一间屋子被装扮一新,大大小小的龙凤飞的画像和照相挂满墙壁,每一张脸都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笑。他让他坐下,便递给他一大摞信笺,说这都是各国崇拜者写来的信,而安国的任务便是替他给他们回——
“先生,我字很难看的……”他深知这是份苦差;“没关系没关系,”龙凤飞说着就笑容绽放地开始往一摞相纸背后写自己复杂至极的名字。安国边照着一份范本抄边听他唠叨些关于名气的问题,他说要学会利用名气什么的。安国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只感觉墙壁之外某个角落传来一个若有似无的声音:
生血炽其殷然兮,可充吾饥肠之辘辘……
那声音阴森,飘渺,恍若来自幽深的冥府。安国禁不住一个激灵,可问及龙先生他却说他什么也没听到,安国你一定太累了,快回去吧——
安国才不想和他客气,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走到半路遇上来寻他的无悔罗睿和何琴,四人一并顺着主峰山腹里的地道朝南走,走着安国似乎又听到那个声音,像是用很古老的江城方言念着古老的歌谣。只是那歌谣全无优美可谈,虽不能全懂,安国依然明白那声音说的尽是与杀戮有关的事情:问及朋友们,三个都说没听到。何琴皱起眉头,她说即使是术士,听到古怪的声音也绝非吉兆,我们还是早些离开这地方为妙。四人于是跑起来,转过一个三岔口:那岔路一端通往地隧之外,另一端则走入死角,里面是一间弃用已久的女用沐盥室——那沐盥室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水漏得满地都是——
“噫!”跑在最前面的无悔突然停住脚步:一个晃悠悠的黑影在头顶上悬挂着。何琴本能地握住兄弟的手,而安国便定睛看上去:只见一只粗毛的脏兮兮的老灰猫,像一尊雕塑,又像一具干尸,硬邦邦地吊在头顶的石梁上。罗睿壮着胆子看往拐角处,地隧的石壁上用鲜血写了几排大字,看颜色仿佛刚被涂上不久:
密室扃闭千年,一朝开启。祟物既出,惟室主仇雠切切慎之。
四人面面相觑。贴着地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东君,梅先生,文先生,李先生,龙先生,姚医官,还有——萧残。萧残空洞的眼中依稀有些焦虑之色,也不知究竟为了什么,而拖着鞋子的费总管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他就拨开众人走到最前面——
“啊呀我的猫儿——”老头一下子就激动得浑身颤抖,“你、你你害死了我的猫儿,我要你赔命……”
“世仁你别太难过,”东君缓缓扳过他的肩,“猫没有死,只是被定身而已。”
“那我也要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老头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坏小子,竟敢伤害我的猫儿,坏小子……”
“不过依萧某之见,”萧残毫无语气地说,“此事绝非慕容闻箫所为,然始作俑者何在,我想我等还需时间考量。烦请费总管切莫心急,免得帮衬了倒忙,得不偿失。”
安国倒真没想到萧残会帮他说话,不过从语气听来也不过是因为他还记着费总管某天夜里翻出他少年时代为某姑娘喝醉酒的烂账,借此机会报复而已。
梅先生勒令他们赶紧回桃花山,整座学堂变得人心惶惶。何琴开始到上书房查找关于密室的记载,然而见到的都是传说——在她看来传说不足为信。
又是一堂御魔术课。如今安国等人早对这位龙先生失去指望了——此人说的比唱的好听,事实上每次都在吹他自家如何伟大如何功夫了得,却从不曾真正演示过他的法术。这一堂课依然开在讲堂里,不过他别出心裁地把四个道并在一起,而且讲堂被用咒语扩大过并设置起一方擂台——“鉴于近来学堂里出了些小小的情况,”那龙凤飞就站在台上悠闲地晃着扇子:他换了武打短装,倒亏他堂堂大男人敢把粉红色穿出来——“龙先生呢决定教给大家一点小小的战斗技巧,”他说,“今天我很荣幸地请到我的助手,也就是各位熟悉的萧颙光先生——不过各位放心,龙先生会毫发无伤地把你们的萧先生还给你们滴——我们下面请萧先生登台亮相!”
擂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过萧残还没等龙凤飞自娱自乐地喊完“匡七台七”就站上擂台了。这日他没穿袍子,只着一袭曳地长衫,深黑的,显得整个人愈发瘦长:他的头发似乎该剪剪了,还是那么油,散乱地垂在肩上,映衬着惨白的脸,让人一眼看上去便觉得此人憔悴不堪——不过在安国众人眼中那只能叫做面无人色。他缓缓走上前,与龙凤飞揖让致礼,继而转身,两人各退至擂台两端,对面站好,抽出法器,准备——
“我们来做示范,”龙先生故作深沉地说,“我数三下——三,二,一——”
“乌基蒂达。”
萧残淡然地轻挥木尺,那龙凤飞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飞了手中的扇子,整个人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安国等人都忍不住偷笑,而那龙凤飞便涎着脸爬起来——倒真不亏是厚颜无耻到极点,萧残心想,若换自己早没脸见人了,可此君竟满不在乎地为自家开脱——“嗯,就是这样,你们的萧先生在龙先生的配合下给大家做出了非常好的示范,”他说,“不过我还是要讲啊,颙光,你的攻击方向过于明显,因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挡开你的咒语哦——”
“我反倒觉得 ,”萧残冷冷地说,“在这种时候,最好还是先教会他们如何,抵御不太友好的法术。”
“嗯,那我们便不妨叫一组孩子上来练习呗,”龙凤飞面不改色,“慕容公子和罗公子怎样,还是风公子你来?”
“龙君究竟准备叫哪个,”萧残依旧毫无语气,“若阁下仍然犹疑未定,便不妨由在下举荐一名本道学子——马荣昌,你来。”
马祐棠便与安国对面站上擂台,揖让,退开,相互逼视,龙凤飞在强调只准解除法器——为什么这场景如此熟悉?很多年前,在西山顶的空地上,同样一个场面,同样一个朱雀道的男孩——只不过当年那玄武道男孩如今站在先生的位子上冷眼旁观,又找来一个小小的玄武道代替他的位置。这两个男孩在擂台上,揖让,转身,眼中燃烧着对彼此的仇恨——如今他们之间已不再纠缠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可是为什么,他们彼此间,还是会如此敌视对方?
也许玄武与朱雀之间,永远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他安慰自己。
然而为什么似乎掌心、胸口,还有嘴唇,以至于冰冷的玄武道身上的每个角落,都还若有似无地灼烧着,一个朱雀道烈焰般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