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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师群 当前章节:153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大宋王朝之谜》

作者:杨师群【完结】

内容简介:

宋与汉、唐、元、明、清诸朝相比,在疆域方面,由于北方少数民族的压迫而显得局促了许多。宋在与北方辽、西夏、金、元诸政权的角逐中从来没有占过上风,在军事国力方面也给人们一个相当脆弱的印象。大规模的战争和肆无忌惮地杀戮,造成令人痛心且无可弥补的损失,其中许多珍贵的史料因此流散遗失,也在客观上造成许多历史之谜。

如果说,世界上有一门无人不参与、无人不受影响的学问的话,那就是历史。

每个人,无论他(或她)是否愿意,实际上都是人类历史的组成部分,他(或她)的一切活动都是历史的一部分,尽管不一定被以文字记录下来,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复原的信息。即使是完全没有历史意识的人,也避免不了历史的影响,一般来说,他(或她)在一生中总要追溯家族或个人的往事,也不能不受到这些往事的影响。一个人的经历再丰富,所处的时代再重大,与人类悠久的历史及其壮阔的波澜相比就显得极其渺小,微不足道。正因为如此,历史能给人理念、知识、智慧、乐趣和享受,是其他学问所无法替代的。另一方面,要了解一个个人、群体、社会、民族、国家乃至全人类,也必须从其历史入手。不了解其历史,就无法理解其现状,也难以产生真实的感情,维持必要的信念。所以梁启超曾有这样的说法:“史学者,学问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国民之明镜也,爱国心之源泉也。”

但到目前为止,时间还是不受人类控制的客观存在。除了少量遗迹遗物外,人们无法直接观察过去存在过的事和人。尽管历史是过去曾经出现过的事实,但想了解历史,只能通过能够显示或反映这些存在的信息(主要还是文字)的记载。随着资讯的发达,文字以外的信息,如照片、图像、音像、实物等今后也会占越来越大的比重。但无论如何,历史都不可能是以往直接、简单的复原,只能是后人有意识、有选择的记录。所谓“意识”和“选择”,不仅是指历史的叙述者,而且也应该考虑历史的接受者。同样的史实,不同的叙述者完全可能选择不同的角度,采用不同的侧重点,运用不同的叙事方法,寄托不同的感情,同时也应该考虑针对不同的对象。

历史学者应该明白,绝大多数历史爱好者了解和学习历史的目的不是为了研究历史,而是为了获得信念、知识、智慧和乐趣,所以必须根据他们的需要,提供他们便于接受、乐意接受的读物,而不能一味强调学术性和专业性。近年来,戏说历史充斥于影视,固然使历史学家不无忧虑,但另一方面也正说明民众对历史有十分浓厚的兴趣。如果我们“正说”历史时也能写得生动可读,引人入胜,何愁缺乏读者?也就不必担心真正的历史不为人所知了。

这套《话说中国千古之谜系列》共九册,达数百万字,分别是《大唐王朝之谜》、《大宋王朝之谜》、《大明王朝之谜》、《大清王朝之谜》、《中华民国之谜》、《中国宫廷之谜》、《中华国宝之谜》、《中国王陵之谜》和《中国帝后之谜》。作者都是上海高校的历史教师或专业研究人员,我与他们虽然素不相识,但了解了这套书的概况后,感到他们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尽了一位历史教师的职责——不但要在课堂上教历史,还应该向全社会普及历史。

或许有人以为,近年来图鉴、故事体的历史普及读物已经出版过不少,如上海就有辞书出版社的《中华文明传真》、人民出版社的《中华文明通史图鉴》,最近出版的《话说中国》更是产生相当大的影响。这些高质量的读物大多简明扼要、图文并茂、雅俗共赏,备受读者欢迎。在尊重历史事实的前提下,根据不同读者的需要加以选择;在确保学术水准的同时,尽可能采用生动活泼的叙述方式;在增强爱国主义教育的基础上,注重知识性和趣味性——是这些读物的共同特点。只要做到了这些,这类书应该多多益善。而对我们这个拥有上亿读者的国家来说,对我们这个有着数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来说,已经出版的这些书是远远不够的,何况不同的作者和不同的读者都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所以我相信,这套书也会受到读者的欢迎。

至于书名所说的“谜”,只是一种叙述的方法,作者提供的还是“谜底”——历史真相。其实有的谜早已不成其谜,已有公认的答案;有的却不只一个谜底,还有的至今尚无谜底,或许永远不会有谜底。这不是作者偷懒,或故意留一手,历史就是这样——是千古遗憾,也是永恒的魅力。读者有兴趣,不妨自己也去找找谜底!但历史本来就是个大迷宫,小心别走进死胡同。

                         葛剑雄

                        2005年7月

前  言

两宋历十四世十八帝,约三百二十年。与汉、唐、元、明、清诸朝相比,在疆域方面,由于北方少数民族的压迫而显得局促了许多。宋在与北方辽、西夏、金、元诸政权的角逐中,从来没有占过上风,在军事国力方面,也给人们一个相当脆弱的印象。然而说到政治、经济和文化诸方面,宋代绝不比他朝逊色,甚至还时显优势。比如说,宋代朝政称得上是中国历史王朝中较为开明的,皇权稳固,优礼儒士,注重文治而杀戮较少。四大发明中,火药的完整配方及其应用于军事,以天然磁石制造指南针的方法,印刷术方面发明活字排版等,都出现于宋代。而其商品经济的繁荣程度也是令人想当惊讶的,一些重要城市的人口已经超过百万,这在当时世界上更是绝无仅有的。史学大师陈寅恪就认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所以,宋王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相当重要的时期。

中国古代纪史的文化传统,到宋代也表现得更为浓烈。首先,政府十分重视当代史的编修工作,史馆组织相当严密,修史制度也比较健全,《起居注》、《时政记》、《日历》、《实录》、《国史》、《会要》,种类颇多,卷帙浩繁。其次,在士大夫中,私修和编写当代史著作也蔚为风气,现代存留下来的几部重要史籍,如《续资治通鉴长编》、《东都事略》、《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都是私人修撰的。另外,在士大夫们的文集中,也大量保存了一些当代史料的记录。再加上雕版印刷的普遍推广和活字印刷术的发明,许多大部头的书籍开始印刷发行,尽管在宋金之际、宋元之际乃至元明之际的战争岁月中,许多史籍都遭到被毁的浩劫,但从总体上而言,宋代保存下来的史料要远远超过前代。

其颇为丰富的史料,为后人研究大宋王朝提供了较好的基础。然而不要以为这些史料就能较准确地反映历史真相,如何判断有关史料的真伪价值,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首先,要知道任何史料的作者都是具体的个人,任何人都存在从自己的角度去看问题的局限,一些事情的记载就难免出现一定的错位,如果对同一事件没有多种史料和不同角度的考量,就很有可能产生对历史的误读。反过来,如果同一事件有多种史料和不同角度的解说,往往又会产生一系列的分歧和疑问,乃至形成一个个历史之谜。如何破解这些疑问和难题,都是历史研究者和爱好者必须面对的现实。所以读史者不能迷信书本,而须努力拨开史料记载中的重重迷雾,才能逐步接近历史的真相。

更有甚者,有些文人在记载历史时,常常会为了某种目的而故意歪曲事实乃至编造历史,这样就使有关问题变得更为复杂,甚至扑朔迷离。有时这样做往往还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如作为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史官,其写作与记录中都渗透了给皇帝及其统治集团涂脂抹粉的印记,为尊者讳的传统在中国根深蒂固。这样的史料在中国古代绝非少数,可以说其中充斥着许多是非颠倒的描述,误导后人,误导民众。我们如何将这些史料中涉及“为尊者讳”的内容拨乱反正,还人们一个较为清晰的历史真相,这需要有相当的学问功底,也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精力,才能从这些历史的迷宫中信步走出。

同时,中国古代王朝专制统治后期出现的政治动乱,形成为一种周期性的大动荡、大破坏,其大规模的战争和肆无忌惮的杀戮,对前政权所创造和保存的文化成果往往采取毁灭性手段,造成令人痛心且无法弥补的大损失,其中许多珍贵的史料因此流散遗失,也在客观上造成许多历史难解之谜,君主专制体制还不时采用残酷的文字狱,对敢于直言的文人进行迫害,这更使知识分子的心灵遭受难以弥合的创伤,一些敢于写出鲜血淋漓的真实历史及其感受的文字遭遇封杀,许多人就此不敢直面史实,这又在主观上造成许多历史难解之谜。

此外,随着社会的发展与进步,人们的价值观念也在发生着明显的变化,不同时代的人们对历史人物与事件的评价,也会产生相当大的距离,有的甚至大相径庭。或者说人类对历史的认识是动态的,而非静止的;历史是活的,而非死的;人们总是生活在一个评判历史的过程中,解决了旧的疑问,又会产生新的疑问。“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并非荒唐之语,人类对历史的认识是永无止境的,绝非可以一次完成和穷尽,随着人类历史思维结构的不断深化和完善,相信对历史也会同步走向更深入的真实。

摆在读者面前的这部《大宋王朝之谜》,只是现阶段我们所面对的相关史料,结合许多历史学家的研究成果,所作的一个较为通俗的介绍,感谢这些历史学家的辛勤劳动,为笔者本书的写作打下了基础,希望它能引起历史爱好者的兴趣,帮助人们去作进一步的探索。

还想强调的是:历史是现代社会的一面镜子,不懂得历史的重要性,也就是从历史中吸取教训的民族,都是愚昧的民族。我们对古代王朝之谜进行认真剖析和介绍,其最终目的无非也是希望让这面镜子显得更清晰一些,从中得到更多更深刻的启迪。

这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朱新华、杨宽正、董小平、黄秀芳、董绍雄、荣智丰、罗景、徐云史、姚永昌、陈实、汤永星等人的帮助和支持,使我得以顺利完成本书,在此一并表示谢意。

                   杨师群 于华政院联谊书屋

宫廷秘闻

  大宋王朝建立于公元960年的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而成为宋太祖,这一基本史实并不存在疑点。而令人不解的是此次政变的过程中,有关史籍的一些细节方面描述充满着矛盾,主要围绕赵匡胤是完全被动接受着黄袍加身,还是其集团进行的一次早有预谋和准备的政变?有关的史料与素材矛盾百出,使这一事件的进程变得扑朔迷离。

宋太祖像  五代末,显德七年(960)的正月初一,后周朝廷接到镇、定二州的军情急报,说北汉勾结契丹,大军声势甚盛,南下侵入边境,形势十分危急。宰相范质、王溥等商讨后奏准太后,立即派检校太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诸将领兵出征。大将慕容延钊简选精锐,率前军先行启程。赵匡胤调集各路人马,领大军也即北征。初三,军队驻扎于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诸将聚谋,以为主上幼弱,我们出死力破敌,有谁知道?也为国家着想,不如立太尉为天子,然后北征也不晚。乃找匡胤之弟、时任供奉官都知的赵光义和掌书记赵普商议。光义以为:哥哥忠赤,不会同意。赵普认为:外寇压境,大敌当前,应先御敌,战归再议。而众将坚持,说:“若太尉不受命,六军难以向前。”此时,赵匡胤却醉酒卧营不省,众有拥立之意的将士便环立待旦。次日黎明,军营四周呐喊声起,震动原野。光义与赵普入营告知,而诸将士也直叩寝帐之门。高呼:“诸将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赵匡胤惊起披衣,未及应酬,便被扶到议事厅,有人把皇帝的黄袍加到他身上,众人都罗拜庭下,口称万岁。匡胤要推辞,众人不答应,并相与扶匡胤上马,拥逼南行。匡胤在马上说:“你等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那就必须听从我的命令,不然我不做这个皇帝,”众将下马回答:“惟命是从。”然后匡胤严肃颁布了有关入京以后士兵秋毫无犯的约法,并令众立誓,这才率军返回开封城,遂取代后周政权,建立了大宋王朝。

上述故事情节,主要意译自宋代最具权威的史籍《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其他重要史料记载也所差不多。从其具体过程考察,此次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似乎是一次偶发事件,是遵循五代将士拥立主帅的旧例行事,赵氏集团事先并不知情,赵匡胤完全是被动接受众将的请求,不得已才同意做皇帝。然而从其他相关史料分析,却使人感到其描述是大有疑问的,黄袍加身应是一次有预谋有准备的政变,所谓“黄袍不是寻常物,谁信军中偶得之”(岳蒙泉《绿雪亭杂言》)。

赵匡胤出身将门,二十二岁时投到后汉枢密使郭威帐下效力,因战功卓著,30岁就升至殿前都指挥使。他以拜把子兄弟的方式,团聚了一批生死与共的高级将领铁哥们,号称“义社十兄弟”,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显德六年(959),三十三岁的赵匡胤升任殿前都点检,执掌了禁军最精锐部队。六月,周世宗去世,恭帝即位,时才七岁,太后也年轻少谋,孤儿寡妇无能力执政,几位宰相也较懦弱。而这时在京城的禁军两司将领,除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外,基本上都是赵匡胤的结义兄弟或好友。可以说一场政变在如此成熟的条件下已开始酝酿,问题只在于找一个怎样的契机发动而已。

据司马光《涑水纪闻》记载:“及将北征,京师喧言,出师之日将策点检为天子。故富室或挈家远避于外州,独宫中未之知也。”《续资治通鉴长编》也说:“时都下欢言,将以出军之日策点检为天子,士民恐怖,争为逃匿之计,惟内庭晏然不知。”说明此事,早在政变之前已于京城一带传得沸沸扬扬,且能断定政变将发生于“出师之日”,此绝非普通民众所能猜测和指定的。所谓只有“宫中未之知”,应指宫廷中后周皇帝的孤儿寡妇还被蒙在鼓里。不能判定的是:这些传言是赵氏集团为政变故意所做的舆论准备,还是有一定地位的人在有关征兆的预见中所作的推测?大军在开拔途中,一个号称谙知天文的军校苗训,也指点了当时“日下复有一日”的天象,是即将改朝换代的“天命”。这一宣传与京城传闻相配合,使人有故意作舆论准备之感觉。

此传闻在京城造成民众如此的恐慌,应该说绝大部分人都会听说,那么宰相范质、王溥等大臣是否知晓呢?如果知晓,他们仍派赵匡胤率军出征,是否与赵氏集团同谋呢?不过从后来事态的发展来看,范质与王溥似乎又不知情。据有关记载,兵变消息传到京师,范质受到太后的谕责,退出朝门,握住王溥的手道:“仓促遣将,竟致此变,这都是我们的过失,为之奈何?”王溥听了发愣而无法回答,忽口中呼出呻吟声来,原来范质握手之指甲已掐入他的手腕,几乎出血。赵匡胤入城后,还对范质等人“呜咽流涕,其言拥逼之状……(范)质不知所措,乃与(王)溥等降阶受命”(《宋史·范质传》)。等到赵匡胤诣宗元殿行禅代理之时,召文武百官就例,班定礼仪程序之时,独缺周帝禅位制书,这时翰林学士承旨陶谷出诸袖中,进曰:“制书成矣。”遂完成此禅位之礼,使赵匡胤登上皇帝宝座。其中,像翰林学士之类的官员已早有准备,而宰相范质等居然一点也不知情,似乎又很难说得过去。

《宋史·杜太后传》载,杜后得知其子赵匡胤黄袍加身后,脱口说道:“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依然谈笑自若,没有任何惊诧之表情。《涑水纪闻》也载,杜后说:“吾儿生平奇异,人皆言当极贵,又何忧也。”据说,匡胤年轻时,杜氏劝他好好读书,匡胤奋然回答:“治世用文,乱世用武,现世事扰乱,愿习武艺,安邦定国。”杜氏笑道:“儿能继承祖业,便算幸事,还想什么大功名哩。”匡胤道:“唐太宗也不过一将门之子,后造成帝业,儿想与他一样干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母亲以为如何?”杜氏怒道:“不要信口胡说,世上说大话的人,后来往往没用,还是读书去罢!”而这时,连年老的母亲都变得如此胸有成竹,遇事不惊,说明赵氏集团对这事的准备应已相当充分。所以后人以诗刺讥道:“阿母素知儿有志,外人反道帝无心。”

一些宋人笔记记载,赵匡胤早年曾到高辛庙算卦,占卜功名前程,据说自小校以上至节度使,一一掷之,卦皆不应,最后唯剩“天子”时,一掷而得此卦。这事真伪已无法考定,然而从其为当时广为流传的轶闻而言,也或是赵氏集团所作的舆论准备,至少说明赵匡胤自己早已对此事有所谋划。而政变发生之际,赵光义和赵普马上派快骑入京,通知其死党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和殿前都虞侯王审琦,让他们在京城做好改朝换代的接应准备。有意思的是,此时赵匡胤居然醉酒卧营不省,而使将士们环立等待,直到次日黎明。这一情节是真实的,还是故意做作,抑或后人编造?也令人颇感困惑。

大军返回京城,城门早在石守信诸将的控制之下,不但入城顺利,整个京城也没有因此发生大的动乱。时正早朝,副都指挥使韩通闻讯,还没来得及集结军队应变,就被入城的殿前司勇将王彦升追杀,并诛灭其全家。这是后周将相中唯一的罹难者,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起反抗,就被迅速剿灭,如没有事先布置安排,怎么会如此周全。当然,事后还要演饰一番,将韩通以礼葬之,并嘉其临难不苟,增中书令之职。有意思的是,后来宋太祖幸开宝寺,见壁上供有韩通的画像,立即令涂去,应是内心有愧吧。

尤其令人不解的是:本因边境军情告急,这才令赵匡胤率军北征,为何黄袍加身后便率军回京,而不用去抵御强敌了呢?有所谓“千秋疑案陈桥驿,一着黄袍便罢兵”(查初白《敬业堂集》)。一般认为,镇、定二州是在谎报军事,以配合此次政变。这样,镇、定二州节度使也理应是赵氏集团的成员了。有学者提出不同看法,认为镇、定二州军情并没有谎报,《续资治通鉴长编》、《宋史》、《契丹国志》诸重要史籍都有相关军情记载。而二州节度使郭崇和孙行友,据《宋史》两人的传记所载,宋初,郭“崇追感周室恩遇,时复泣下”。监军密奏:“崇有异心,宜谨备之。”同时,孙“行友不自安,累表乞解官归山,诏不允。建隆二年,乃徙其帑廪,召集丁壮,缮治兵甲,欲还狼山以自固。”被人告密,令举族迁赴都城,审问后削夺官爵,勒归私第,并严惩其部下。可见,两人不可能属于赵氏集团成员。那么,为什么北汉与契丹入寇之军队没有长驱南下,确实令人不解。其后,郭崇曾来报:“契丹与北汉军皆盾”。为什么会自动撤退呢?难道是其趁后周“主少国乱”之机起兵入侵,得知政变后“宋立国安”,就自动退兵了吗?

五代诸帝多由军队拥立,如唐废帝李从珂、唐明宗李嗣源、周太祖郭威等,它是唐代藩镇割据后军人擅废立之权而留下的遗风,自然为儒家正统思想所不齿。所以在宋代官方文献中,都把陈桥兵变说成赵匡胤事先完全不知内情,以洗刷其篡夺王位的千古骂名,由是在有关文献中遮遮掩掩,弄得历史记载矛盾百出,整个过程疑团丛生。再如邵伯温在《闻见录》中引证王禹偁的《建隆遗事》,认为赵光义压根儿就没参与陈桥兵变,那时,他正留在开封城里陪母亲杜氏。而有的史书(《太祖实录》新版)却说,陈桥兵变后军队入城,秋毫无犯,是光义叩马而谏,才有太祖约法立誓之举。这里是趁机烘托宋太祖的高大形象,亦可见官方在有关文献记载中所做的手脚。实际上,赵匡胤后来的开国措施结束了五代动荡和中原分裂的政局,拉开了经济与文化都颇为繁荣的宋代序幕,是有功于社会历史发展的,人们对其如何取得政权的细枝末节已不太在意了。

酒酣耳热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谜

“杯酒释兵权”是北宋初年著名的历史事件,说的是宋太祖陈桥兵变夺取天下后,又对那些作为开国功臣的高级将领们产生猜忌,担心兵变夺权的故事重现,于是导演了一出用酒宴解除众将兵权的活剧。千余年来,人们一直将它作为一个真实的历史故事,在各种相关的历史书籍中重复着。然而近来有学者指出,这幕有声有色的历史剧,很可能出自宋代文人的杜撰和演绎,而不是真实的历史事件。果真如此吗?

建隆二年(961)七月,也就是在陈桥兵变建立宋朝的第二年,宋太祖召宰相赵普问道:“天下自唐末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就换了十个姓,战事频繁,苍生涂炭,这是为什么呢?我想从此停止战争,为国家长久考虑,应该怎么做?”赵普回答:“陛下能考虑到这些,真天下人民之福也。唐末以来,兵战不息,国家不安,其原因不是别的,而是武将兵权太重,君弱而臣强。今天要治好此患,没有别的奇巧办法,惟有夺其权力,收其精兵,控其财政,天下自然就安定了。”话还未说完,太祖插言:“卿不用再说,我已明白了。”

一天晚朝结束,宋太祖在宫中摆下丰盛的酒宴,请来石守信、王审琦等一班禁军宿将。饮至酒酣耳热之时,太祖屏去左右侍从,对这些战友勋臣说:“我没有你们的帮助,就没有今天,你们的功劳非常之大。但做天子也太艰难了,倒不如当节度使来的快活。我现在是长年累月不敢安枕而睡呵!”守信等人忙问:“这是何故呢?”太祖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天子这个位置,谁不想坐坐呢?”守信等人一听,连忙惶恐的起身叩头道:“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天命已定,谁敢再有异心?”太祖说:“不对吧,你们虽然没有异心,你们的麾下的将士如果要贪图富贵怎么办?一旦把黄袍加在你身上,你想不干,恐怕也办不到吧。”众将这时已一身冷汗,知道受到猜忌,弄不好就有杀身之祸,于是一边流泪,一边叩首,连声祈求:“臣等愚钝,望陛下哀怜,指条生路。”太祖坦然开导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所以企求富贵者,不过多积攒些金银,自个好好享乐,也让子孙不再贫穷。你们何不放弃兵权,选择好的田宅买下来,为子孙置下永久的产业;再多买些歌儿舞女,每天饮酒作乐,以终天年。我还可以与你们结成儿女亲家,共享富贵。这样,君臣之间,都无猜忌,上下相安,不是很好吗!”众将听罢,都一再感谢太祖为臣下想得如此周全。

第二天,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司都指挥使王审琦、殿前司副都点检高怀德、侍卫亲军都虞侯张令铎等都上疏称病,求解兵权。宋太祖一概允准,皆以散官就第,并给以丰厚的赏赐,然后派他们出镇地方为节度使,使禁军中资深的将帅都先后离开军队,只剩下几个职位较低、资历浅薄,且才干平庸的将领,皇权比较容易驾驭。太祖还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许配给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儿子,又让弟弟赵光义做了张令铎的乘龙快婿。宋太祖就是这样用酒宴解除了高级将领们的兵权,又用赏赐金钱和联姻手段消弭了他们的离心倾向,从而解决了宋代巩固政权统治中的一大难题。

上述故事主要取自司马光的《涑水记闻》,后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也作了详细记载,此外,宋人王辟之、邵伯温、陈均等也在其著作中记录了这件事。这样,人们就把它作为宋初一件重要的历史事件,认为宋太祖此举,非常成功地消弭了五代以来武将左右政权的祸患,为加强宋王朝的中央集权统治开辟了道路。几乎所有相关的历史书中,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故事,史学界也很少有人怀疑。直到20世纪90年代,顾吉辰先生在排比和考证史料的过程中,对这一生动又带有戏剧性的历史故事提出了质疑。

宋人首先有与这事相关的记载,是宋真宗时的宰相丁谓所写的《谈录》。丁谓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天,宰相赵普对太祖说:“石守信、王审琦等人不能再让他们领兵了。”太祖问:“难道这二人会要造反吗?”赵普回答:“这二人肯定不会造反。我仔细考察过他们的才能,担心的是他们不能制伏下属。如果发生其属下将官要造反的话,他们也会身不由己的。”太祖又问道:“这二人受国家如此重用和恩惠,难道会有负于我?”赵普从容回答:“只怕就如陛下,怎么也负于周世宗呢?”太祖顿时大悟,就听从了赵普的提议。

这段记载说明,解除众将的兵权是宰相赵普的建议,且提出了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太祖是在被说服后,才按照赵普的建议而着手进行解除兵权这件事的计划。其中没有戏剧性的“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发生,而赵普所起的作用是关键性的。

到宋仁宗时,宰相王曾的《笔录》中,就出现了“杯酒释兵权”故事的雏形。不过,王曾是这样描述的:相国赵普屡以为言,宋太祖于是不得已召来石守信等宫中酒宴,谈到过去彼此亲密无间的快乐往事,就乘机明白告之:“我与诸位,兄弟相称,义同骨肉,哪里有什么芥蒂?但是言官们进说不已,我也不得不有所考虑。以今天的情况讲,不如各位自选风水宝地,出守外藩,世袭官爵,而租赋所入,也足以自奉,这样悠哉游哉地安度晚年,不亦乐乎?我后宫中有几个女儿,当与诸位的公子攀亲,以示君臣无间。诸位看如何?”守信等都心领神会,叩首称谢。由是,石、高、王、魏诸人各归藩镇,俱蒙皇亲婚约。后二十多年,仍贵裔显赫。前人称后汉光武能保全功臣,也不过如此吧。

这段记载说明,仁宗时首次出现“杯酒释兵权”之故事,但其情节较为简略,没有后来那样充满着戏剧性的内容。直到宋神宗时,司马光的《涑水记闻》才出现了上述如此生动详尽,且充满着戏剧性的故事情节。就是说距离当事人的时代愈远,记载反而更生动详细。南宋初,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的有关记载,他在注中如此说明:“此事最大,而《正史》、《实录》皆略之,甚可惜也,今追书。按司马光《记闻》云守信等皆以散官就第,误矣。王曾《笔录》皆得其实,今从之。文辞则多取《记闻》,稍增益以丁谓《谈录》。”就是说其基本上摘抄了司马光的《涑水记闻》,然而又对照王曾的《笔录》和丁谓的《谈录》有所增益和订正。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透露出这样一个信息:“杯酒释兵权”这样一件大事,居然在当时官方的文书(如《国史》、《实录》、《会要》之类)中都基本没有记录。元末,根据《太祖实录》、《三朝国史》编成的《宋史·太祖纪》,对此事也居然不着点墨。为什么如此一件国政大事,《国史》、《实录》会惜墨如金呢?此信息说明什么问题?

首先,宋人王辟之、邵伯温、陈均等著作中相关记录,或录自王曾的《笔录》,或参考司马光的《涑水记闻》,或抄摘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后元人编的正史《宋史》中的《石守信传》中的相关记载,也应来自李焘的《长编》。就是说,“杯酒释兵权”之故事主要来源于宋人笔记《谈录》、《笔录》和《涑水记闻》,而不是官方正式文书记载。

其次,“杯酒释兵权”故事之出现与记载,在北宋中后期,似乎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再从简到详的过程,同时各说之间增益补充、人为渲染,最终演绎出一个有声有色的戏剧化故事。可以说其故事约在宋真宗、仁宗时期出现,到神宗、哲宗年间完成,以司马光《涑水记闻》中的记载作为标志。北宋末、南宋初,王辟之、李焘等人又行摘抄,有的还擅自增添一些情节。总之,这时人们对此历史事件已没有怀疑。

再次,“杯酒释兵权”这件事究竟发生在哪一年?说它发生于建隆二年(961)七月,主要是依据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就是说此前诸书都没有具体的时间记录,直到南宋李焘才将它安排到这一时间段中。而这一年的六月初二,太祖母亲杜太后病逝。这样,六月初到七月初,按照当时的惯例,应是国丧时期,朝廷上下是不准宴饮作乐的。赵匡胤这样一个孝子是不可能违反这个礼仪,而在此间设宴招待诸将。有的史籍记载,此事是发生在赵普担任宰相之后,而建隆二年时,赵普还只是一名幕僚,第一次拜相要到乾德二年(964)。可见,此事发生的年代,由于《国史》、《实录》的缺载而很成问题。

最后,对于此故事在宋代如此演绎的原委,顾吉辰先生指出,“杯酒释兵权”的后果,虽然中央集中了兵权,防止了武将的颠覆,改变了五代以来“国擅于将,将擅于兵”的状况,但它在调整军事机构时采用“兵将分离”、“强干弱枝”诸做法上,使调兵者与统兵者之间,将帅和士兵之间,彼此钳制而游离,严重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弊端,导致对外战争中许多重大战役失败,影响着宋王朝整个的历史进程。一些有见识的大臣对宋太祖有关的军事改革不满,这种情绪伴随着宋王朝由盛转衰,由强至弱,由统一到偏安的历史进程而日益强烈,从而导致“杯酒释兵权”之故事越来越详细,越来越戏剧化,最后完成此经过歪曲加工的历史故事。

所以,可以说丁谓《谈录》的记载较为符合历史事实,即宋太祖是在赵普的提醒下,在北宋初期对石守信、王审琦等人罢免了有关军职,目的是担心兵变的重演。整个事件主要通过太祖与赵普之间的对话展示出来,而王曾的《笔录》、司马光的《涑水记闻》等有关酒宴的记载大都是后人杜撰的。

那么,这个对宋代政治军事历程产生过重大影响的“杯酒释兵权”之故事,难道真是宋代文人或官员演绎和杜撰出来的吗?王曾是位忠直刚正的官员,一生两拜参知政事,两次出任宰相,还任过枢密使,可谓出帅入相,遍历二府,对宋代高层军政史必知之甚详。真宗迷信天书时,他有所规谏;仁宗即位,刘太后听政时,他身为宰相,却裁抑太后姻亲,被罢知青州。颇有正气感的王曾,有什么必要对前朝政事进行造假呢?尤其是司马光作为一个非常严谨的史学家,其写《资治通鉴》时是如此一字不苟,对史实都作过严格的一番审核工作,难道写此“杯酒释兵权”之宋初重大历史事件,会只在王曾《笔录》的基础上,没有多少根据地增加这么多的新内容和戏剧性的情节吗?

由是,有学者提出反驳意见:一是王曾(978-1038)虽比丁谓(966-1037)晚生十一年,但他的《笔录》成书却早于《谈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丁晋公谈录》一卷,不著撰人姓名,皆述丁谓所谈当代故事。晃公武《读书志》以其出于洪州潘延之家,疑即延之所作。延之,谓甥也。今观所记谓事,皆溢美,而叙澶渊之盟事,归之于天象,一字不及寇准。又载准挟嫌私改冯拯转官文字事,皆颠倒是非,有乖公论。即未必延之所作,其出于谓之余党,更无疑义也。”可见所谓丁谓的《谈录》,其实并非丁氏亲撰,有可能是其外甥或余党对丁氏谈话的追述,其成书要晚于王曾的《笔录》,所以不应以晚出的《谈录》来否定早出的《笔录》中的相关内容。再从丁谓的履历和人品而言,我们虽不应以人废言,但《谈录》的史料价值决不会在《笔录》之上,这一点前人也早有定评,如《四库提要》。

二是皇太后的丧期问题。《宋史·礼志》载:“建隆二年六月二日,皇太后杜氏崩……准故事,合随皇帝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五日释服。”所谓“以日易月”,即以一天等于一月丧期,三年丧即为二十四天。所以到二十五日即可脱去丧服,当然此后还有“葬安陵”、“附太庙”诸事,整个丧期要到十一月才告结束,而不是“六月初到七月初”。然而,在严格意义的丧期内,即前24天,要禁止作乐、宴饮;脱去丧服后,除特别隆重的国宴以外,已不禁止一般的宴饮和娱乐。如《宋会要辑稿·礼》中就有当年“七月十九日……宴群臣于广政殿”的记载,所以像“杯酒释兵权”那样的君臣叙旧私宴,又有何不可呢?

由此,说“杯酒释兵权”经历了一个从简到详的发展过程,也许是可以成立的,或者对说某些细节的夸张和渲染,是肯定存在的。但说它经历了一个从无(《谈录》中无)到有(《笔录》中有)的编造过程,则是不能成立的。

当然,也有学者认为没有必要纠缠于那个酒酣耳热的小说性传闻故事,即尽可以忽略“杯酒”之细节,而关注“释兵权”之本质。太祖收兵权可分为两部分:一是朝内罢去典领禁兵的宿将,二是朝外罢去拥兵自重的藩镇。由此, “释兵权”作为宋初建国的一件大事,不但存在,而且确为当时一项重要的国策。收众将兵权后逐渐形成了宋代猜忌和抑制武将的所谓祖宗家法,因而北宋一代,武将以保身全名为大幸,太宗以后几无名将,确实影响了军队的素质和战斗力。在其后与西夏、女真、蒙古诸外族的较量中,在面对北方少数民族的凌厉攻势前,宋军在军事上绝无优势可言,与此也不无关系。但不能以此来全面否定宋初太祖削夺兵权、改革兵制的必要性,因为这是当时稳固统治所必需的一项措施。尤其是它较好地解决了皇帝与开国功臣之间的矛盾问题,选择了一种较为理性和文明的方式,将双方可能激化的矛盾化解在一种较为宽缓、平和的气氛之中,当有利于国家的政治生活向着相对宽松和平稳的方向发展。其对宋代军事方面产生的不利影响,似乎更应该追究其继任者,没有进一步完善太祖着手的兵制改革,反而在加强专制集权的过程中更增加了其中的弊端。所以认为一些有见识的大臣会将宋代军事上的积弱,都一股脑儿责怪于宋太祖建国初期“释兵权”这项改革措施之上,从而演绎和杜撰出这个戏剧性的传闻故事,看来也是很难成立的。

太祖誓碑 宋廷优待士大夫之谜

一位开国皇帝在太庙里立下誓碑,命令子孙为皇帝者,要优待前朝宗室之后裔,且不得滥杀士大夫与上书言事之人,否则天必讨灭之。反映出这位统治者胸怀之宽厚,执政之仁慈,这在中国五千年历史中几乎是空前绝后的。宋太祖会做这件事吗?如果太祖没有做过,那么又是谁精心编造了这个“太祖誓碑”的故事呢?

据宋叶梦得《避暑漫抄》记载,宋太祖于建隆三年(962)曾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平时门钥封闭甚严,誓碑用销金黄幔遮蔽,任何人不得入观。规定太庙之门于四季祭奠和新皇帝即位时方可开启,皇帝谒庙礼毕,必须进入夹室恭读碑上的誓词。届时只有一名不识字的小黄门跟随,其余人员皆远立于庙庭中,不敢窥视。皇帝行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然后再拜而出,群臣及近侍都不知所誓何事。北宋各代皇帝皆如此相承行事,按时礼谒,恭读在心,没有泄漏。直到北宋末的靖康之变,宋廷罹难,京城被劫,太庙中祭器都被金人席卷而去,大门洞开,人们方得一睹此碑尊颜。誓碑高约七八尺,阔四尺余,上刻誓词三条:一为“柴氏(后周宗室)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为“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宋史·曹勋传》载,靖康末(1126),北宋为金所灭,武义大夫曹勋随徽宗北迁,被扣留在金国的日子里,徽宗嘱托曹勋日后若有可能回南方,让他转告高宗说:“艺祖(宋太祖)有誓约藏之太庙,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也载:徽宗“又言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誓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王明清《挥鏖后录》卷一也有相同记载。

首先,宋太祖的为人应与此誓碑的内容真实性有很大关系。太祖虽出身行武,却酷爱读书。他随周世宗打淮南时,有人揭发他私载货物达数车之多,检查下来,主要是书籍数千卷,这应是他比较重视读书人及文官的原因之一。当然宋代重文抑武的主要目的是出于对武将防范的需要,他曾对赵普说:“五代方镇残虐,人民深受其害。我让选干练的儒臣百余人,分治大藩,即便都是贪浊,也抵不上一个武将。”因为文臣不会很大地危及政权,而对其宽大仁厚可收买人心,这实在是他能进一步巩固统治的英明之处。同时,太祖在平定南方各政权的过程中,坚持不杀降王,如平定后蜀,召其国君孟昶入京,有大臣密奏,请擒杀其君臣,以防生变。太祖批道:“汝好雀儿肚肠!”清赵翼《廿二史札记》有“宋初降王子弟布满中外”记载此事颇详,这在历代开国皇帝中是少见的。宰相赵普好几次在太祖面前说起以前不善待自己的人,意欲加害。太祖却回答:“倘若在凡俗尘世都能认出日后的天子宰相,那人人都去寻找了。”其后,赵普再也不敢在太祖面前提起类似话题。还据说,太祖即位之初,见一宫嫔抱一小儿,经问知是周世宗之子。太祖问左右大臣如何处置,赵普等主张处死,潘美在旁独不语。太祖说:“即人之位,杀人之子,联不忍为。”潘美才说:“我与陛下曾同为周世宗之臣,劝陛下杀之,是负世宗;劝陛下不杀,陛下必定怀疑我。”太祖当即判给潘美为养子,后不再过问。宋太祖似乎可谓宽厚之君主,其豁达和自信,往往高人一筹。

其次,还应考察太祖誓碑的内容与宋代所执行国策之间的关系,从中也能透露出有关情况的可靠性如何。赵翼《廿二史札记》有“宋待周后之厚”谈到,宋太祖登极,迁周恭帝母子于西京,易号郑王,造周六庙于西京,命周宗正以时祭享,并派官员祭拜周太祖、周世宗之陵。建隆三年(962),迁郑王至房州。开宝六年(973),郑王过世,此距禅位已14年,而宋太祖仍素服发哀,辍朝十日,谥号恭帝,葬周世宗陵之侧,曰顺陵。宋仁宗时,诏取柴氏谱系,于诸房中推最长者一人,岁时奉周祀。寻录周世宗从孙柴元亨为三班奉职,又诏每郊祀录周世宗子孙一人。至和四年(1057),遂封柴泳为崇义公,给田十顷,奉周室祀,子可袭封,并给西京周庙祭享器服。宋神宗时,又录周世宗从曾孙柴思恭等为三班奉职。宋徽宗时,诏柴氏后已封崇义公,再官恭帝后为宣教郎,监周陵庙,世为三恪。南宋时,高宗、理宗诸朝也时有封柴氏袭崇义公之爵。可见,柴氏之受封赏几与宋朝相始终,宋廷如此优待亡国之后裔,这在其他朝代是少有可比的。

一般认为,宋太祖及其后继者,确实比较严格地遵守着不杀大臣和言官这条誓言,对臣下较为宽容,和各朝相比,诛杀很少。庆历三年(1043),范仲淹曾由衷地赞叹道:“祖宗以来,未尝轻杀一臣下,此盛德之事”(《范仲淹年谱》)。由此,长期以来史学界对上述誓碑的记载深信不疑。对个别皇帝屠戮大臣之事,往往以违背“祖宗誓约”之语评论之。还有学者认为,北宋出现的冗官现象,也与誓碑规定的优待士大夫政策有关。

1986年,学者杜文玉发表《太祖誓碑质疑》一文,经过详尽考证后认为,关于“誓碑”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是根本不存在的。首先,叶梦得的有关记载证据不足。靖康之变时,他不在京城,誓碑之内容并非他亲眼所见。建炎元年(1127)七月,曹勋自金国返回南京,数月后叶梦得才调任京官,他应该是从曹勋处得到这个相关消息,再加上社会传闻,遂撰成上述故事。其余诸书中,《挥鏖后录》成书最早,其在记录誓碑内容后,进一步指出:“太祖誓言得之曹勋,云从徽宗在燕山面喻云,尔勋南归奏知思陵(宋高宗)。”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记载应来自此书,《宋史》编纂时则参详《系年要录》。可以说,凡关于此事的记载,莫不在曹勋南归之后,此前竟无一点蛛丝马迹。如果说北宋百余年誓碑内容由于保密严格而没被泄漏,那么靖康之变后太庙“门皆洞开,人得纵观”,此事的消息来源就不应只是单方面的。然而事实正相反,曹勋南归为此消息的惟一来源,而在《续资治通鉴长编》、《宋史·太祖本纪》等重要史料及相关文人笔记中都毫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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