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祖谦一生矢忠于赵宋政权,时刻以偏安江南一隅之地的南宋小朝廷兴衰存亡为念,热切希望南宋革故鼎新,炽烈昌盛,并为之消耗了自己的毕生精力。所有这一切,固然与其从小所受的封建主义正统思想熏陶以及他本人的经历有关,同时也因为他的家庭屡受赵宋政权眷隆之恩。要准确地把握吕祖谦思想发展的基本线索,就不能不了解其显赫的家世。
吕祖谦之学在其形成过程中,虽然受到外界多方面的影响,但其中最主要的影响却是来自家学。这就有必要对其家学作一简单的透视。
一 十世官宦之家
吕祖谦出身于一个极为显赫的豪门巨族。早在后唐时期,其十世祖吕梦奇就在后唐的政权中担任过御史中丞、北京(今山西太原西南)副留守、户部侍郎①等重要职务,诚属当时政界中的一位风云人物。尽管后唐昙花一现,很快夭折,但吕氏家族却未随之衰微。赵宋王朝开国伊始,吕梦奇的两个儿子--龟图、龟祥即服务于斯。龟图任起居郎、知泗州(今江苏泅洪东南);龟祥为殿中丞、知寿州(今安徽风台)。品级虽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尔后,吕氏家族久盛不衰,更加发皇。它的不少成员位极人臣,权重倾朝。
八世伯祖吕蒙正、字圣功,太平兴国二年(977 年)进士。太宗(赵匡义)、真宗(赵恒)两朝三次为相。蒙正为官清廉,《宋史·本传》载:"朝士有藏古镜者,自言能照二百里,欲献之蒙正以求知。蒙正笑曰'吾面不过楪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哉川闻者叹服。"①他生性耿介,素以敢言著称。在一次宴席上,太宗夸耀京师"繁盛",企图以此证明天下太平。吕蒙正当即避席对曰:"乘舆所在,士庶走集,故繁盛如此。臣尝见都城外不数里,饥寒而死者甚众,不必尽然。"②力谏太宗,"视近以及远",不为虚幻的歌舞升平之景象所迷,励精图治。景德二年(1005 年)他辞官告退时,还再次提醒真宗,"弭兵省财, 以百姓为念。"纵观吕蒙正一生之作为,不失为北宋之初有名的贤相之一,其轶事趣闻,多为民间流传。
① 见《旧五代史·明宗纪》。
① 《宋史》卷265。
② 同上。
七世祖吕夷简,字坦夫。咸平三年(1000 年)进士。被授以绛州(今山西新绛)推官而入仕途。办事干练,深得其伯祖吕蒙正之青睬。吕蒙正告老还乡时,特向宋真宗推荐之。真宗时以刑部郎中权知开封府。仁宗(赵帧)
时三次任相,前后凡十三年。后以太尉致仕。吕夷简为官,颇留意民间疾苦。
他在提点两浙刑狱时,适逢"京师大建宫观,伐材木于南方。有司责期会,工徒至有死者,诬以亡命,收系妻子。夷简请缓其役。 又言'盛冬挽运艰苦,须河流渐通,以卒番送,"③对此,真宗表示赞许,认为其"有为国爱民之心。"仁宗初年,刘太后垂帘听政,他力劝刘太后戒浮费,宽厚民力。
时"天下晏然,夷简之力为多。"死后,仁宗亲"书。怀忠之碑'四字以赐之。"亦为宋朝名相之一。
六世祖吕公粥,字宝臣,为吕夷简之子。以荫补入官、后赐进士出身。
仁宗朝时任转运使。英宗(赵曙)时任三司使。神宗(赵顼)即位之初,官居枢密使。后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 改外任。为官执法颇严,但反对恢复肉刑,素有政声。
六世祖吕公著,公粥之弟。字晦叔。恩补奉礼郎,登进士第。仁宗时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英宗时加龙图阁直学士。吕公著始与王安石友善,熙宁初年得王氏援引而任御史中丞。"王安石知政事,嗛公弼不附己,白用其弟公著为御史中臣以逼之。"①后因对熙宁新政的看法严重不合遂交恶。王安石执政期间改外任。哲宗(赵煦)即位后,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与司马光同掌权柄。司马光死后,独揽大权,权重一时。位至司空、同平章军国事。
死后,赠太师,申国公。
五世祖吕希哲是公著之长子,字原明,以荫人官。父友王安石曾"劝其勿事科举,以侥幸利禄",受王说影响"绝意进取",故而"二弟己官省寺",他不以"独滞管库"为意。吕公著身后,始为兵部员外郎,哲宗朝任崇政殿说书。徽宗(赵佶)即位,召为秘书少监,未几改光禄少卿,以直秘阁知曹州。崇宁党祸起,不久罢为宫祠。
曾祖吕好问,字舜徒。以荫补官。靖康元年(1126 年)任御史中丞,旋改兵部尚书。金人灭宋后,北宋原太宰张邦昌在金人扶持下建立傀儡政权,称"楚帝",亦将吕好问网罗在政权中,命其为事务官。吕好问审时度势,劝张氏取消帝号,还政赵氏。他对张邦昌说:"相公知中国人情所向乎?特畏女真兵威耳。女真既去,能保如今日乎?大元帅(指赵构)在外,元祐皇太后在内,此殆天意,盍亟还政,可转祸为福。"②因其故,得高宗赏识。南宋初除尚书右丞。不久,宰相李纲以其曾事伪朝,"不能执节",欲按其罪。
吕好问自惭辞职。建炎二年(1128 年)诏提举临安府洞宵宫,翌年冬祀,进封东菜郡侯。吕祖谦为了替其洗刷不节之名,在《家传》中极力渲染了吕好问对宋室的忠诚,详细记载了他劝张邦昌还政宋室的经过。
伯祖吕本中,字居仁。以其曾祖吕公著遗表恩,授承务郎。宣和六年(1124年)除枢密院编修官。北宋未迁职员外郎,后"以父嫌奉祠"。绍兴六年(1136年)特赐进士出身,耀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两年后迁中书舍人兼侍讲。
祖父吕弸中官至右朝请郎。
③ 《宋史》卷311。
① 《宋史》卷311。
② 《宋史》卷362。
父亲吕大器为右朝散郎。
吕祖谦本人亦"以祖恩补将仕郎"。虽然这是不入品的最低级阶官,实际职务近乎吏,但也反映了宋室至此仍然未忘记对吕氏家族的布恩。
从对吕祖谦家世的简单回顾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吕氏家族一直沐浴着赵宋政权的浩荡皇恩。吕祖谦一生对赵宋政权矢志不渝,格守臣道,其中重要的原因,盖出于此。
由此亦可以推断,吕氏家族迁居婺州后,家道虽远不如北宋时期兴旺,而呈现衰落趋势,但仍属于上层社会,似无可疑,在金华之地当属著姓望族。
二深厚的家学渊源
和别的豪门巨族相比,吕氏家族具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即非常重视读书与治学。它的不少成员学识宏富,学力深厚。自吕公著起,一门之中,被选登《宋元学案》竟有十七人。全祖望在《宋元学案·范吕诸儒学案》编后说:考正献子希哲,希纯为安定(胡瑗)门人,而希哲自为《荣阳学案》。荣阳子切问,亦见学案。又和问、广问及从子稽中、坚中、弸中别见《和靖(尹焞)学案》。荣阳孙本中及从子大器、大伦、大猷、大同为《紫微学案》。紫微之从孙祖谦、祖俭、祖泰、又别见《东莱学案》、共十七人,凡七世。
吕公著本人被载于《范吕诸儒学案》,而与北宋著名的文学家范仲淹并列。
准确地说,全祖望这一统计,尚不完全。因为以吕好问的学术造诣,则完全可以名列学案。如果没有深厚的家学渊源为基础,一门之中有这么多人被选登学案,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吕氏家学有其独特的风格,而"杂博"则是其最为明显的特征。这,在吕公著处已见端倪。
应该说明,吕公著以前,吕氏家族虽然亦可谓是诗礼传家、书香门第,但在学术界影响并不太大,故存而不论。自吕公著始,吕氏家学逐渐形成,且引起学术界的重视。吕公著未登仕以前,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从事讲学活动。讲学的中心内容是围绕倡明传统儒学而展开的。史称其"自少讲学,即以治心养性为本。"①同时又好谈佛理,常与高僧讨论佛学精义,以致废寝忘食。吕公著入相后,不少人想走其门路以求仕途之通达,不得不先学几句禅语,装出一付虔信佛教之模样,以博得吕公著的青睐。
吕申公素喜释氏之学。及为相,务为简净,罕与士大夫接。惟能谈禅者多得从容。于是好进之徒。往往幅巾道袍,日游观寺,随僧斋粥,谈禅说理。觊以自售,时人谓之禅钻云。这则材料的真伪,难以考证。也许是好事者道听途说而为。不过,当有所本。至少反映了吕公著对佛学有浓厚的兴趣。
吕公著为人虽"务为简净",不善交游,但断定其"罕与士大夫接"却是不当。事实上在其主持国子监期间,就与士大夫有过相当广泛的接触,和当时各主要学派的代表人物保持了良好的关系。这也是他在学术界名声噪起,身价陡增的重要原因。
先看他与新学的关系。吕公著与新学领袖王安石一度关系远超常谊,相① 《宋元学案·范吕诸儒学案》。
① 徐度《却扫编》卷上。
知极深。熙宁(1068-1077 年)前,王安石数次论及吕公著。他说:"吕十六不作相,天下不太平。"②又说:"晦叔作相,吾辈可以言仕矣。"③熙宁初年,吕公著出任御史中丞就和王安石的全力支持不无关系。吕公著对王安石的学术亦推崇之至。王安石之所以在熙宁前就名重京师,这与吕公著的大力宣传有密切的关系。同时,吕公著还命其长子吕希哲师从王安石。即使由于在熙宁变法问题,双方政见严重不合而逐渐疏远,但私交却没有彻底搞僵。
据吕祖谦追忆说:"先君子尝海某曰:吾家全盛时,与江西诸贤特厚。 虽中间以国论与荆公异同,元丰(1078-1085 年)末,守广陵(今江苏扬州),钟山犹有书来,甚惓惓,且有绝江款郡斋之约会。"①吕祖谦之所以不象其他理学家那样全面否定王氏之学,而在一定程度上表示尊重,亦基于此因。
其次,吕公著和北宋象数学鼻祖、旧党中摇鹅毛扇的人物--邵雍亦亲善友厚。两人经常聚会,时有唱和。邵雍经常出入吕府,是吕公著的座上客之一。吕公著和司马光等人曾一起集资,为邵雍在洛阳营造了一座花园院宅。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安乐窝"。邵雍敬佩吕公著的学识,认为他说话"简当",办事干练。将他与司马光。程颖等人相提并论。许其"在人之上,有宋熙宁之间,大为一时之壮。"②至于吕公著和理学的实际奠基者程颖、程颐兄弟的交谊就更深了。吕公著极为赏识程颢的道德学问,引为同调。程颢于熙宁初年被授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就是因了当时担任御史中丞的吕公著的推荐。吕公著和程颐交往了数十年。在吕公著的心目中,程颐乃是当世道德文章之楷模、经世济物之奇才。他在主持太学时,曾亲造程颐之门,邀请程颐为太学学官,不意为程颐婉言谢绝,吕公著引为憾事。治平三年(1067 年)三月,吕公著出知蔡州(今河南汝南),临行前还上书英宗推荐程颐说:伏见南省进士程颐,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群之姿。嘉祐四年(1059 年),已与殿试,自后绝意进取,往来大学,诸生愿得以为师。臣方领国子监,亲往敦请,卒不能屈。臣尝与之语,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实有经世济物之才,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伏望特以不次旌用。吕公著对程颐器重之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元丰八年(1085 年)哲宗幼冲嗣位,高太皇太后听政。为了防止哲宗再走神宗之老路,旧党决定将教育哲宗的任务交给程颐承担。当时身为尚书左丞的吕公著与门下待郎司马光再次上书朝廷,推荐程颐。
河南处士程颐,力学好古,安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愈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类,裨益风化。②尽管这份奏表是以吕公著和司马光两人名义而成的,但其中以吕公著意见居多。我们之所以这样判断,是有根据的。因为司马光和程颐性格不甚相合,其问多有不快。程颐这次答应出任崇政殿说书,也主要是报答吕公著的知遇之情,而不是看在司马光的面子上。
程颢、程颐兄弟对吕公著亦表示出了同样的尊重和敬服。他们赞扬吕公② 《邵氏闻见录》卷12。
① 《吕东莱文集》卷6《题跋》、(《金华丛书》本。以下简称《文集》)《题伯祖紫微翁与曾信道手简后》。
② 《击壤集》卷19。
① 《二程集》附录《伊川先生年谱》引。
著为人"谨严",待人接物,通情达理。程颢曾说:"君实(司马光)忠直,难与议;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①"解事"者,顾全大局、明顺通达之谓也。程颐还亲自为吕公著握管,撰写《上神宗皇帝书》。文中较有系统地申明了自己的理学观点,但既然是以吕公著名义上书的,自然会事先让吕公著过目,这也应看作是吕公著的观点。程颐为人相当严峻端肃,如果不是出于对吕公著的真挚感情,是断不会为其代笔的。
吕公著能够周旋于不同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中,且与他们和睦相处,固然与他所处的政治地位及资历有一定关系,但更主要的是由于吕公著的学识、宽厚、杂博和包容所致。吕公著这一学风对吕氏家学的风格最终形成,实具导向之功,尤对吕祖谦产生了重要影响。
如果说吕公著治学杂博,而吕希哲在这一点更胜乃父。《宋无学案·荣阳学案》案语说:荥阳少年,不名一师,初学于焦千之,庐陵(欧阳修)之再传也。已而学于安定、学于泰山(孙复)、学于康节(邵雍)、亦尝学于王介甫(王安石),而归宿于程氏。集益之功,至广且大。然晚年又学佛,则申公家学未醇之害也。
这里说的"未醇",即杂博。这一特点贯串于吕希哲治学的全过程中。
早年,他首拜吕公著之讲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之弟子焦千之为师。时欧阳修知颍州(今安徽阜阳),吕公著出任通判。焦千之家居颍州,适希哲亦在父之任所。因敬重焦氏之学识而师之。焦千之为人"耿介不苟,终日危坐,未尝妄笑语"。对吕希哲"督课甚严"。①吕希哲对其教诲感念在心,以致若干年后,其弟吕希纯知颍州时,特筑宅供焦千之居住。继尔,吕希哲又拜胡缓、孙复、邵雍等人为师,对王安石执弟子礼 尽管他后来对王安石变法有所异议,但思想上受王安石影响 却是很明显的。王安石对吕希哲亦是以诚相待,在其执政期间曾打算推荐吕希哲为讲官。吕氏经过一番权衡,谢绝了王安石的美意。他对王安石说:"辱公相知,万一从仕,将不免异同,则畴昔相与之意尽矣。"②吕希哲不愿为讲官,是担心做了讲官之后,难免和安石在某些问题上产生意见分歧。这将会影响两人之间的相知友谊。这也就是说为了顾全和王安石的友善关系,"宁可放弃升迁之机会。这里,清楚地反映出吕希哲和王安石的交情非同一般。
吕希哲游大学期间,和程颐同居一室("并舍")。在与程颐朝夕相处的过程中,"心服伊川学问,首师事之。"③这是他治学的重要转机。因其"归宿于程氏",以"道学力世宗"。继尔终于成为北宋道学中的重要人物。
和其父吕公著的经历大致相似,吕希哲未仕之前,亦聚众讲学,讲学之主旨也是以"正心诚意"为本。他力主学者"不在于遍读杂书。多知小事,在于正心诚意。"④具有一般理学家之特征。晚年又醉心于佛学,"更从高僧游,尽究其道。"他"尽究"的结果,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儒学与佛学不是对立的两大学派,它们的基本原则是一致的,所谓"佛氏之道,与吾圣人吻合。"吕希哲表示要对儒佛二家"斟酌浅深而融通之"。这就使他和一般理学家产生了分野,因为一般理学家对佛学所采取的手法是"阴受之,阳挤之",而不是公开声明"斟酌浅深而融通之"。朱熹等正统理学家批评他① 《二程外书》卷12。
① 《宋元学案·庐陵学案》。
② 同上,《荣阳学案》。
"未醇之害",盖缘于此。
吕希哲之长子吕好问治学亦具杂博之特点。因其祖、其父的关系,他从小就接触到了当世众多不同学派的代表人物,"日与硕师鸿生讲道"不已。
当时杨时因承继二程之学而闻名天下,而吕好问则以其杂博之学使自己"誉望日尊,贤临一时",大有与杨时齐驾并驱之势。吕祖谦追忆说:宣和(1119-1125 年)之季,故老踵相蹑下世,独公(吕好问)与杨(时)
公中立无恙,诸儒为之语曰:南有杨中立,北有吕舜徒。盖天下倚以任此道者,唯二公云。吕祖谦在这里可能有为其人溢美之意,但从吕好问本人的学术造诣来看,此语当离谱不远。
吕本中治学之风格酷似乃祖。他不名一师,不主一说,遍交当世名宿,博采众家之说。史称:大东莱先生为荣阳家嫡,其不名一师,亦家风也。自元祐(1086-1094 年)
后,诸名宿如元城(刘安世)、龟山(杨时)、山(游酢)、了翁(陈瓘)、和靖(尹焞)以及王信伯(王 )之徒,皆尝从游。 而溺于禅,则又家门之流弊乎!事实正是这样。吕本中早年曾拜程门嫡传弟子游酢、杨时、尹焞为师。在这三人中间,吕本中从学"和靖尤久"。较有系统地接受了理学熏陶。"平时学问,以穷理尽性为本。"②他提倡"学问当以《孝经》、《论语》、《中庸》、《大学》、《孟子》为本,熟味详究,然后通求之《诗》、《书》、《易》、《春秋》、必有得之。"③不难发现,他的这一主张乃是一般理学家对学者的要求。然而和一般理学家视儒学之外的学说为异端邪说的态度有所不同,他公开倡言:"既自做主张,则诸子百家长处,皆为吾用。"④显示了不主一说、兼容并包的学术气度。
与不主一说治学态度相一致,他亦不名一师。除了从游醉、杨时、尹焞这些道学中人之外,他又造当世名宿如刘安世、陈瓘、王 等人之门,虚心求教,以广视听。
刘安世,字器之,大名(今属河北)人。司马光人室弟子。司马光曾教之"为学唯在力行"。受此影响,平生注重对封建道德的践行。他说:"说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故以行为贵。"⑤刘氏这一务实之学风不仅直接影响了吕本中,而且还间接影响了吕祖谦。
陈瓘,字中莹,南剑州(今福建南平)人。少好读书,不喜举业。"私淑洛学而未纯","兼私淑涑水(司马光)、康节(邵雍)"①。治学路数驳杂,颇具"不名一师"之风采。陈瓘反对学者独善其身,主张兼利天下。他指出:"学者非独为己而已也,将以为人也。管仲生平多违礼,不若晏子之有节。然孔子称晏子不过谓其善与人交,而盛称管仲之仁。以管仲功及天下而晏子独善其身。"②吕本中没有象陈瓘那样明确提出"功及天下"的主张,但他认为"独善一身之道"与"兼善大下之道"是相辅相成的。对于学者来说,要想最终"兼善天下",首先则要加强主观道德的修养,从"独善一身"① 《文集》卷9《家传》。
①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案语。
②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
⑤ 《宋元学案·元城学案》。
① 《宋元学案·陈邹诸儒学案》。
着手,所谓"行之有先后耳。"③透露了受陈瓘之学影响的痕迹。在吕祖谦那里。亦有陈氏之说的烙印,如他对管仲的态度就与陈瓘之说大致相似。
王 ,字信伯。他先师程颐,后又师杨时,极受杨时之赏识。杨时"以为师门后来成就者,惟信伯也。"④王苹心学思想相当明显。他一再强调:"己之心无异圣人之心,万善皆备,故欲传尧舜以来之道,扩充是心焉耳。"⑤提倡"下学而上达",谓"洒扫应对即是道德性命之理。"⑥全祖望认为王信伯之心学乃开启陆九渊之学。他说:"信伯为龟山所许,而晦翁最贬之,其后阳明又最称之。予读信伯集,颇启象山之萌芽,其贬之者以此,其称之者亦以此。象山之学, 予以为兼出于信伯。"①这里的"此",即王氏思想中的心学成分。如果说陆九渊之心学"兼出于信伯",而吕本中以及吕祖谦思想中的心学因素,亦何尝不是"兼出于此"。
吕祖谦从小就跟随吕本中,对其伯祖之学耳儒目染,娴熟于心,受其影响最深。和先人一样,吕祖谦亦不名一师,一生从师多人。治学"泛观广接",学术思想"不主一说",具有浓烈的调和色彩。朱熹曾直言不讳地指责吕祖谦"其学太杂","不能守约"。他说:"东莱博学多识则有之,守约恐未也。"②又说"博杂极害事,伯恭目前只向博杂处用功,却于要约处不曾仔细研究。"③说吕祖谦"于要约处不曾仔细研究",这是朱熹之偏见,但"向博杂处用功"之语却没有说错。从现存的资料看,吕祖谦的学术思想之博杂远远超过了其先人。和吕公著、吕希哲、吕本中等人稍有不同的是吕祖谦并不公开"溺禅",也没有明确提出儒佛同源说,但这并不意味着吕祖谦对佛学根本不感兴趣,而漠然处之。恰恰相反,吕祖谦佛学造诣丝毫不比其先人逊色。在其学术思想中流露着严重的佛学之成分。朱熹曾说:"伯恭亦曾看佛书,然甚深,不见于语言文字间。"④其实,朱熹本人又何尝不曾看过佛书,不曾受佛学影响?他曾以佛氏"月印万川"之说铺陈"理一分殊"的理论,即为明证。
必须指出,仅仅以依违于佛、儒之间为依据,而断言吕学杂博是不足为证的。吕学之杂博在于它"泛观广接"博采众说。因依违于儒、佛则是理学家的共性,所以不能认为是吕学之个性。这是很好理解的。众所周知,理学本身就是儒、道、佛三教合流之产物。史载:理学奠基人之一的程颢就出入佛、老几十年。程颐对佛学理论更为诸熟,运用自如。陆九渊学术中的禅学倾向非常明显,故历来有"陆和尚"之称。只是一般理学家在偷运佛学的思维资料及成就的同时,却又故作姿态而对佛学进行一番攻汗,以示其儒之道统的纯洁性。从这一点上说,吕祖谦的先人在这方面倒显得率直些。
注重对历史文献的研究,是吕氏家学的又一明显特征。《周易·大畜卦》曾提出:"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的命题,即认为通过学习古人之典籍,多多留意古人之言行,以涵养自己的德性。吕氏家学奉此为圭桌。
③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
④ 《宋元学案·震泽学案》。
⑥ 同上。
① 《宋元学案·震泽学案》。
② 《朱子语类》卷122。
③ 《宋元学案·东莱学案》。
④ 《吕东莱先生本传》附录。
从吕公著始,就潜心读书。史称吕公著自"幼嗜学,至忘寝食"。吕希哲"流寓淮泗间,日读易一爻,默坐沉思。"提倡"读书须要字字分明。"①吕好问"平生经籍之外,无他嗜"。②吕本中读的书更多,无疑是当世饱学之士之一。
受此家学之陶冶,吕祖谦和其他理学家相比,显示了很高的史学造诣,在史学研究领域中,发表了不少真知的见。
值得说明的是吕氏家族一贯提倡读书,注意对历史的研究,随着岁月之流逝,而积累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历史资料,而"有中原文献之传"美称。金兵灭宋之际,使得中原地区不少著名的诗礼之家,书香门第家破人亡,这些被毁灭的家族所藏有的典籍也随之散佚殆尽。而吕氏家族则不然。由于吕好间先在金兵卵翼下的张邦昌政权中任职,而保全了吕氏一门的身家性命。后吕好问携家南下时,宋高宗已经即位,南方趋向安定,所以吕门所有的历史文献得到了很好的保存。这就为其后人进一步学习和研究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而为其他学者所不及。全祖望指出:自正献(吕公著)以来所传如此。原明(吕希哲)再传而为先生(吕本中),虽历登杨、游、尹之门,而所守者世传也。先生再传为伯恭焉,其所守者亦世传也,故中原文献之传,独归吕氏,其余大儒非及也。这也就是说吕氏家学这一优势在吕祖谦这里得到了更充分的发挥。基于此,吕祖谦由经人史,通过对历史著作的汇诠和撰写,阐发其理学思想,形成了吕学的独特风格,同时亦开启了"言性命者必究于史"的"浙东之学"的新路数、。
至此,我们断定吕氏家学对吕祖谦学术思想最后格局的铸定,起了极为关键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