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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篇  第一章 生平及其事业

作者:王兴国 当前章节:16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贾谊的短暂一生虽然只有33 个春秋,但其经历却十分丰富和曲折。

一、年少好学,通诸家之书

(一)与法家和儒家的关系

贾谊的青少年时代,是在其家乡河南洛阳度过的。从小就博览群书,"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这说明,贾谊少年时代对儒家经典,如《诗》。《书》、《礼》、《乐》、《易》、《春秋》等,有过系统研究,并颇有心得。所以,在他18 岁那一年,即公元前183 年,他的才能被河南守吴公发现,并被吴公"召置门下,甚幸爱"(《汉书·贾谊传》)。吴公史失其名,因为他当过廷尉,所以《史记》称他为"吴廷尉"。吴公当时为"河南守",即汉初河南郡的最高行政长官。他"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据《史记·李斯列传》,李斯是"楚上蔡人",即今河南上蔡西南一带人。他曾"从荀卿学帝王之术"。我们知道,荀子是战国末期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但随着形势的发展,他的思想中也吸取了很多法家的成分,他既"隆礼",又"重法"。所以他的两个大弟子--韩非和李斯都成了著名的法家,也就不奇怪了。吴公尝学于李斯,可说是荀子的再传弟子;贾谊从学于吴公,可说是李斯的再传弟子,荀子的三传弟子。司马迁说:"贾生。晁错明申商"(《史记·自序》),从贾谊的学术源流来看,这一论断是有根据的。

贾谊受荀子的影响还通过了另一途径,即张苍。唐人陆德明所撰《经典释文序录》在谈到《左氏传》的源流时指出:"左丘明作《传》以授曾申。申传卫人吴起,起传其子期。期传楚人铎椒。椒传赵人虞卿,卿传同郡苟卿名况。况传武威张苍,苍传洛阳贾谊。"近人吴承仕在《经典释文序录疏证》)中指出,陆德明这段话,是根据《左传疏》所引刘向《别录》。从这段话。中可知,贾谊又是荀子的再传弟子。按《史记·张丞相列传》,张苍为阳武而非武威人,阳武为秦所置县,治所在今河南原阳东南。该传称张苍: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阳侯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茶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茶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迂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迂为御史大夫。 苍与绔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清代学者汪中在贾谊《年表》中指出:"《经典序录》云《左氏传》阳武张苍授洛阳贾谊。据《百官公卿表》,张苍于高后八年由淮南丞相人为御史大夫,明年而文帝即位,贾生受学于苍必在其时矣。"高后八年为公元前180年,时贾谊21 岁。那么,《春秋左氏传》与张苍和贾谊的关系如何呢?关于这一点,史料上也有一些记载。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左氏传》与张苍的关系。许慎在《说文解字·序》中指出,秦烧灭经书,使秦以前的古文书不再流行。汉代的古文书主要出自孔子壁中。"壁中书者,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许慎的这段话表明,张苍所献《春秋左氏传》为秦以前的古文著作。《隋书·经籍志》同意许慎的说法,认为"左氏,汉初出于张苍之家。"当然,关于《春秋左氏传》在汉代的出现,王充有不同说法,他在《论衡。案书篇》说:"《春秋左氏传》者,盖出于孔于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王充在行文中用了一个"盖"字,表明他自己对此事也并无绝对把握,而近人黄晖在《论衡校释》中,通过详细考证,认为王充的看法"恐非事实"。黄氏不仅援引了上述许慎和隋志中的话,而且经过分析,认为许慎所说鲁恭王坏孔子宅所得之《春秋》,乃《春秋》古文经;张苍所献《左氏传》,乃《春秋》占文传,从而比较合理地解释了许慎序中所说的两种《春秋》。其次,让我们看看贾谊与《春秋左氏传》的关系。关于这一"点,《汉书·儒林传》有一段话值得注意: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大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谊为《左氏传训故》,授赵人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子长卿为荡阴令,授清河张禹长子。禹与萧望之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书数以称说。后望之为太子太傅,荐禹于宣帝,征禹待诏,未及问,会疾死。授尹更始,更始传子成及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授苍梧陈钦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及翟方进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这一段话,不仅详细记载了《春秋左氏传》在西汉一朝的传授系统,更重要的是它明确地指明了贾谊在西汉一代传授《春秋左氏传》的历史地位:他上承张苍,下启贯公、贯长卿、张禹、萧望之。尹更始。尹咸。翟方进。刘欲等人。这段话还指出,贾谊治《春秋左氏传》的特点,就是"训故"。这一点,是与《左氏传》等刚刚在汉代出现,其古字古言难以为人们理解的状况相适应的。也正因为如此,当时一些今文经倒是很流行,并在西汉时最先列入学官。这种情况直到刘歆时才开始有所改变。据《汉书·刘向传》载:"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散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

由是章句义理备焉。 及歆亲近(指近哀帝--引者),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于是引起了今文经博士的反对。刘歆在《移让太常博士书》中指出: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晁)错从伏生受《尚书》 《诗》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

刘歆这段话,突出他说朗了贾谊在西汉前期传播儒学的历史地位。

(二)与黄老之学的关系

贾谊早年不仅深受法家和儒家思想的影响,而巨受过道家黄老之学的影响。这种影响固然在贾谊的著作中有迹可寻,如有的学者认为其《道德说》。《道术》。《六术》就集中地反映了黄老思想的影响;与此同时,我们还可以举出他受黄老思想影响的史实根据,这就是《史记·日者列传》①。过去研究贾谊的论著很少涉及此文,但我认为此篇是研究贾谊受黄老思想影响的一件重要材料。此文记述了贾谊与中大夫宋忠一道访问长安卜者司马季主的全过程。访问时间,是贾谊任博士时,即公元前179 年,贾谊年22 岁。据诸少孙说:"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史记·日者列传》)可见,司马季主为黄老学者是无疑的了。关于这次访问的起因,《日者列传》是这样介绍的:"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土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其时,贾谊任博士还只有几个月,就说出"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这正好从反面证明刘欲的话:"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正是因为贾谊觉得同僚之中缺乏真正懂得"道术"之人,所以他才邀宋忠同赴民间访问。于是,"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大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宋忠和贾谊听了司马季主这一套议论,为之折服,于是"矍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于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宋忠。贾谊对司马季主讲的这段话,与李斯当年在荀卿处学成之后,准备去秦国之前向老师辞行时所说的一段话,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两说秦王矣。"(《史记·李斯列传》)李斯和贾谊的这些话,都反映了那种主张积极出世和奋发有为的世界观。这种思想上的一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贾谊对李斯思想的继承关系。可是,司马季主对这种观点却很不以为然,他听了宋忠和贾谊的话便"捧腹大笑",且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接着,他针对宋忠。贾谊所引"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的说法,系统地进行了反驳。

首先,司马季主认为,宋。贾所谓的"高者"。"贤者"并非真正的高贤之人。他说:① 《史记)的《日者列传)和《龟策列传)自司马贞以《日者》只载司马季主而"无以知诸国之俗"。《龟策》只载龟而"无以纪其异"为由.被断定为褚少孙所补(也有认为前篇为无名氏的戏谑文字)以来,许多研究者认定这两篇为伪作。张大可教授不同意这个结论。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孅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在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札,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罔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司马季主把那些贪官、昏官们比作"操白刃劫人者"。"为盗不操矛弧者",对揭露官场黑暗现象,如虚伪欺诈。假公济私。背主枉法等等,是十分深刻的。

其次,司马季主引用老、庄的言论,力图证明自己行为的高洁:且夫卜筮者,扫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笠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面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司马季主的这些言论,受老。庄思想影响痕迹是十分明显的。他对"贤者"的批判,实际上是老子"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竿"(《老子)五十三章)观点的引伸;他对卜者行为的赞美,则是老子"圣人去甚。去奢、去泰"(《老子》二十九章)思想的发挥。至于司马季主的最后结论:"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则不过是老子的"圣人被褐怀玉"(《老子》七十章)、"自知不自见"(《老子》七十二章)主张的实践。但是,司马季主的思想显然也有某些儒家的影响,这又是与老子的观点相对立的。例如老子认为"大道废有仁义"(《老子》十八章),"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三十八章),这显然是把"道"与"仁义"和"礼"对立起来。司马季主则不然,他既讲道,又讲礼和仁义,如"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扫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又如老庄是主张避世主义的,认为"功成身退天之道"(《老子》九章),以达到"独善其身"的目的;而儒家则主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司马季主虽有浓厚的出世思想,但并不完全否定人世,不过认为要有条件:"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故宫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这些显然与儒家思想是相通的。又如,老子主张"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老子》六十五章)的蒙昧主义,所以他认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老子》第五章),而司马季主则主张"导惑教愚",他说:"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这一切都表明,司马季主改造和发展了老庄思想,推动了汉初的儒道结合的思潮。

宋忠。贾谊与司马季主的讨论,据《日者列传》的记载,以宋,贾的完全折服而告终: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原注:徐广曰:"曾,一作庄"。)之义未有以异也"《日者列传》对宋忠。贾谊当时表情的描述,也许过于夸大,但贾谊受了黄老道家思想影响这一事实,却是无可否认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往后的文章中还要分析。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到,贾谊在其青少年时代就已遍究诸家之书,对当时流行的一些主要思想流派,均有较系统的了解,这就为他往后从政和发表政见,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二 初出茅庐,议论风发

贾谊是西汉前期政治舞台上一颗明亮的彗星。我把他比作慧星。是因为他在政治舞台上活动的时间很短,前后只有11 年,却在当时和以后的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辉。

(一)任朝富的背景

贾谊在河南守吴公门下呆了四年之久,这个时期是吕后执掌西汉政权。

吕后为人"刚毅",也很残忍,在西汉政权内部斗争中,不仅"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史记·吕太后本纪》),而且在皇族内部也毒杀或排斥了很多异己;但是从其施政方针看,是实行的无为政治。故司马迁说:"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同上)高后八年(前180)吕后死,其侄吕产、吕禄居南北军,欲为乱,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杀诸吕,迎刘邦中子代王刘恒为帝,是为汉文帝。史称汉文帝是一个以"仁义"称著的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圃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 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至刑措。乌乎仁哉!"(《汉书·文纪》)可见,其施政方针大体上也是沿袭了汉初的无为政治。

文帝初立,便积极网罗天下人才。文帝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又因为他曾向李斯学过法律,于是便征他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这是文帝元年(前179〕的事,其时贾谊22 岁。按《汉书·百官公卿表);"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员多至数十人。"在这几十个博士中,贾谊是最年轻的。贾谊之所以能22 岁就当博士,固然与吴公的推荐分不开,但要看到,张苍也是起了至关重要作用的。因为就在吕后去世这一年,张苍从淮南王相迁为御史大夫,并为贾谊授《春秋左氏传》,熟知贾谊的人品学识。在迎立代王刘恒继承汉统的过程中,张苍与陈平、周勃一道,参与其事,对汉文帝有拥戴之功。这一点,《史记·孝文本纪》有着明确的记载。因此,当吴公与张苍联合起来推荐贾谊任博士时,文帝当然不能不同意。贾谊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老师们的厚望,初出茅庐,就议论风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二)在朝廷的主要建树

贾谊在朝廷期间所发表的议论主要是一些什么内容呢?根据有关史料,大体上包括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作《过秦》。"西汉的统治者都十分重视吸取秦王朝迅速覆亡的经验教训,企图从中探讨一套维护自己政权,实现"长治久安"的方法。最早进行这一工作的是陆贾。据《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载:(高帝在位时)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日:"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日《新语》。贾谊在朝时,陆贾不仅仍健在,而且与之同居太中大夫。因此,陆贾既是贾谊的前辈,又是他的同僚。贾谊在写作《过秦》的过程中,既有陆贾的《新语》可读,又可以与陆贾当面进行讨论,所以其《过秦)的理论水平就必然要高出陆贾《新语》的有关论述。如果说陆贾在和高帝的对话中,还只是用"马上"。"马下"等形象语言,说明"取与守不同术"的话,那么贾谊则是从政治哲学的高度,从探讨"攻守之势异"出发,从而得出相应的结论。贾谊指出,秦王朝统一中国时,形势本来是十分有利的,可是秦朝统治者却不善于利用这种形势:近古之无玉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成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①。

正是由于这种原因,所以才导致秦王朝二世而亡。所以贾谊由此得出结论:"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危者贵顺权,推此言之,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同上)在《过秦)的结论中,贾谊明确向汉代统治者指出:要使自己的政权能长治久安,就要善于总结历史的经验,善于观察和分析不断变化着的形势,并且根据变化了的形势及时调整自己的政策和统治方法: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社稷安矣。(《过秦下》)

① 《贾谊集·过秦中》,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 年版。本书引贾谊集中文字主要据此本,个别文字、标点参阅他本有些改动,不再一一说明。

这一段话,可以说是贾谊向文帝多次上疏,提出一系列改革政策的理论依据。

其次,在文帝无年(前179)上《论定制度兴礼乐疏》。贾谊在疏中批评了西汉初期礼义废坏的现象:"汉承秦之败俗,废礼义,捐廉耻,今其甚者杀父兄,盗者取庙器,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为故,至于风俗流溢,恬而不怪,以为是适然耳。"因此他向文帝建议:"汉兴至今二十余年,宜定制度,兴礼乐,然后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狱讼衰息。"(《论定制度兴礼乐疏》)贾谊提出的"定制度"包括一些什么内容呢?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即"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 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元代学者胡三省在注《资治通鉴》时,对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有一段注释:"正朔,谓夏建寅为人正,商建丑为地正,周建子为天正。秦之建亥,非三统也,而汉因之,此当改也。周以火德王,色尚赤。汉继周者也,以土继火,色宜尚黄,此当易也。唐。虞官百,夏。商官倍,周官则备矣,六卿各率其属,凡三百六十。秦立百官之职名,汉因循而不革,此当定也。高祖之时,叔孙通采秦仪以制朝廷之礼,困秦乐人以作宗庙之乐,此当兴也。"(《资治通鉴》卷十三)胡三省的这种解释大体上是正确的,尽管"三统"之说出自董仲舒,在贾谊之后,但贾谊的"改正朔。易服色"之论,实已为"三统说"之滥觞。

对于贾谊提出的这套"改制度"的主张,文帝采取什么态度呢?史书上的记载略有出入。《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和《汉书·贾谊传》都说是文帝"谦让未遑";而《汉书·礼乐志》却说:"天子说(悦)焉,而大臣绛灌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我觉得这两个方面的原因,实际上都是存在的。从文帝方面来说,贾谊这套主张从根本上来说是有利于加强他的统治地位的,但由于他即位不久,政权基础还不很牢固,所以尽管他的内心欣赏,行动上却不敢大肆改弦更张;加之"文帝本修黄老之言,不甚好儒术,其治尚清静无为"(《风俗通·正失》),而这种清静无为又是为汉初承秦未之乱,整个社会需要休养生息的形势所决定的。从大臣方面来说,绛灌之属出身武夫,对烦琐的礼仪不感兴趣固然不用说,但我觉得使贾谊的这些意见未能实行的关键人物,还是他的老师张苍。苍时为御史大夫,按《汉书·百官公卿表》,"掌副丞相",相当以后的大司空,其地位居"三公"之列,其职责,"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 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可见其权力是很大的。张苍以"善用算律历"著称,他"以为汉乃水德之时,河决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汉书·郊祀志》)。可见,其观点与贾谊是相对立的;他不支持,贾谊"改制度"的主张当然无法实现。不过在文帝十四年(前166),即贾谊逝世两年之后,其时张苍早已为丞相,有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吏记·文帝本纪》)。可见,公孙臣继承了贾谊的观点,他同样遭到张苍的反对。次年,"黄龙见成纪。文帝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 夏四月,文帝始幸雍郊,见五畤祠,衣皆上赤。"(《汉书·郊祀志》)贾谊改制度的主张,经过公孙臣的努力,终于在文帝手中部分实现,这也从反面证明《汉书·礼乐志》说文帝对贾谊的建议"悦之",是有道理的。

第三,主张废除某些苛残的法律。贾谊在《过秦》中,曾批评秦二世由于没有"去收挚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结果造成"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的严重局面。所以在文帝元年(前179),便发布了"除收孥诸相坐律令。"《史记·孝文本纪》记载了这件事的始未:十二月,上日:"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孥),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日:"朕闻法正则民意,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日:"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孥)诸相坐律令。"这种情况表明,文帝是接受了贾谊"去收孥污秽之罪"的意见的。

在《过秦》中,贾谊还指出,秦王朝覆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忌讳之禁"太多,使臣民不敢讲真话: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也,忠言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臣不上闻,岂不悲哉!(《过秦》下)

这段话,给文帝的印象一定是很深的,所以在文帝二年(前178)便发布了"除诽谤妖言之罪"的诏书。文帝指出:"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史记·孝文本纪》)

第四,上《论积贮疏》,主张重农。文帝二年贾谊在上文帝《论积贮疏》中,对当时社会上越来越多的背本趋未现象发出警告,强调必须以农为本。据《汉书·食货志)载,汉初,由于连年战乱,民失作业,出现大饥馒,人相食,死者过半。"天下既定,民亡盖藏,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国家之贫困状况可知。对此,高帝采取约法省禁,轻田租,什五而税一的政策,积极鼓励农业生产的恢复。"孝惠高后之间,衣食滋殖",这就是说农业生产不仅恢复了,而且有所发展。"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趋未"。农业生产发展了,剩余产品多了,就要进行交易,这本来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现象。但在当时生产力水平非常低下的条件下,工商业的发展,又势必破坏农业生产这个根本。对于这种危险趋势,贾谊是看得比较清楚的,所以他说:今背本而趋未,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月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论积贮疏》)

所谓"大命将泛,莫之振救",是说工商等"未"业的不断发展,势必危及封建制度赖以安身立命的农业,并且是无术加以挽救的。针对这种情况,所以贾谊明确提出:"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未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同上)贾谊的这番话,自然是颇中文帝之意的,所以《汉书·食货志》说:"于是上感谊言,始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文帝还明确肯定:"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未,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汉书·文帝纪》)最后,上疏建议列侯之国。据《史记)和《汉书》贾谊传载,贾谊在朝期间还曾上疏建议"列侯就国",这篇疏今虽不存,但其建议却为文帝所采纳。文帝二年十月在列侯就国的诏书中说: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史记·文帝本纪》)

(三)文帝疏远贾谊的原因及教训

以上情况表明,贾谊在朝居官的时间虽然不长(只有两年),但其创议却不少。所以《史记》说:"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屈原贾生列传》)。贾谊这种特出的才能,自然引起了文帝对他的极大的兴趣和重视。因为文帝自己也是一个年轻人①,惺惺惜惺惺,于是"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同上)。可是,丞相周勃、太尉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人均坚决反对,他们的理由是:"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同上)这些人多系高帝旧臣,武夫出身,对贾谊这样以文才学识而见赏于君王的人,不感兴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例如周勃就"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向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史记·周勃世家》)加之,他们对文帝有拥戴之功,文帝不能不尊重他们的意见。至于这些大臣指责贾谊"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则如王夫之所说,"于谊为诬"(《读通鉴论》卷二)。从前面我们对贾谊在两年中献策的分析可以看到,除改制度一项暂时未为文帝接受以外,其他各项均被采纳和施行,因此所谓"纷乱诸事"的指责就缺乏事实基础了。当然,由于贾谊年轻气盛,才华横溢,锋芒毕露的情况是有的,所以《史记》本传说,"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对此,那些"老先生"一方面固然无可奈何。另一方面,心中也难免不满,感到煞了自己的风景,因此产生贾谊"专欲擅权"的看法,也就是必然的了。结果,贾谊不仅未升至公卿,而且被文帝疏远,"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必须指出,贾谊见疏于文帝,大臣们出于传统观念的嫉妒固然是其原因之一,但贾谊得罪了文帝的幸臣邓通,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关键的原因。据应劭《风俗通义·正失篇》记载:中垒校尉刘向对孝成帝日:"太中大夫邓通以佞幸吮痈疡汁见爱,凝于至亲,赐以蜀郡铜山,令得铸钱。通私家之富佯于王者。封君又为微行,数幸通家。文帝代服衣厕,袭毡帽,骑骏马,从侍中近臣常侍期门武骑,猎渐台下,驰射狐兔果雉刺截。是时待诏贾山谏,以为不宜数从郡国贤良吏出游猎。重令此人负名不称其与。及太中大夫贾谊亦数陈止游猎。是时谊与邓通俱侍中同位,谊又恶通为人。数廷讥之,由是疏远,迁为长沙太博。"刘向这段话,参之以贾谊《吊屈原赋》中所说的"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是可信的。

宋代著名文学家苏轼在《贾谊论》中,曾分析贾谊在朝居官期间的经验教训时,说过一段这样的话: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① 《汉书·文帝纪》注引臣瓒曰:"帝年二十三即位,即位二十三年,寿四十六也。"《太平御览》卷八十八引皇甫谧《帝王世纪》:"孝文即位二十三年,年四十七。"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速为人痛哭哉! 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苏轼的这段分析,除忽略了邓通这个佞臣的打击之外,指出贾谊当时策略上的失误是中肯的。因为任何弃旧图新的改革活动,虽然从长远来说是有利于巩固当时统治者之地位的,但在某些方面又必然触犯某些人的既得利益,有时虽然不涉及到利益,但与人们传统的思想观念或行为方式相抵牾,因而必然会遇到种种阻力。这里,既要注意照顾有关方面的合理利益,又要善于疏通一些关键人物的感情(即苏轼所说的"优游浸渍而深交之")。只有这样,才能团结各方面的力量,即苏轼所说"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来支持改革。而贾谊却忽视了这方面的工作,企图使他的建议,"立谈"之间得到实现,这就不能不使"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所以苏轼说他"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这里的"志",是指理想、抱负;"量"是指胸襟、气量;"才"指能力、学问;"识"指见识、阅历。它表明,一个人光有高尚的理想。超群的能力还不够,还要有广阔的胸怀和气量,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会团结人;要有应付各种复杂局面的本领,既要善处顺境,也要善处逆境。即使处于逆境,也不要悲观自残,而要"默默以待其变",因为"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同上苏轼语)可是,从下面一节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贾谊是既不善于处顺境,也不善于处逆境的。所以,我觉得苏拭讲的这些话,是很值得人们深思的。

三 身处逆境,心忧天下

(一)出傅长沙之心态

文帝三年(前177),贾谊出为长沙王太傅。这时的长沙王吴差,是当时仅存的唯一异姓诸侯王。差是吴芮的四世孙。据《汉书·韩彭英卢吴传》: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心,号曰"番君"。天下之初叛秦也,黥布归芮,芮妻之,因率越人举兵以应诸侯。沛公攻南阳,乃遇芮之将梅鋗,与偕攻析。郦,降之。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卸。其将梅鋗功多,封十万户,为列侯。项籍死,上以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芮,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今长沙一一引者)。一年,薨,谥日文王。子成王臣嗣,薨。子哀王回嗣,薨。于共王右嗣,薨。子靖王差嗣,孝文后七年薨,无子,国除。

吴芮从衡山王徙为长沙王,事在高帝五年与项羽决胜于垓下之后。与之同时封王的,还有韩信。彭越、韩王信、黥布。臧茶。张敖。这些都是所谓"异姓王",除了吴芮以外,他们在高帝手中都以谋反的罪名被消灭。高帝曾与大臣"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史记·吕太后本纪》)。可是为什么长沙王这个异姓王却保存至文帝时期,只因元嗣才除国呢?按照贾谊的说法,这是因为"长沙乃才二万五千户耳,力不足以行逆,则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全骨肉对长沙无故者,非独性异人也,其形势然矣。"(《藩强》)但据《汉书·地理志》,长沙国户四万三千四百七十,口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二十五,辖县一十三个。尽管如此,它与当时大多数郡、国的户口相比,还是比较少的。

贾谊从天子的近臣,一下子发落到离长安数千里之遥的异姓诸侯小国当太傅,加之南方雨多潮湿,对于他这个一直生长在北方的人来说很不习惯,因此当时贾谊心情之不快,是可想而知的:"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又以适(谪)去,意不自得。"(《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谊在赴长沙国任太傅的途中,经过泪罗。泪罗,这是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被谗放逐自沉之处。屈原一生,忠而被谤,所以自己深感"国无人莫我知兮"(《离骚》),"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的这种感情,自然引起了正遭贬滴的贾谊的强烈共鸣,于是写下了一篇千古名作《吊屈原赋》。赋中写道:共(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泪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引文据《史记》本传)贾谊赋中所讲到的一些事实,如"鸾凤伏窜"。"鸱枭翱翔"。"阘茸尊显"。"谗谀得志"。"贤圣逆曳"、"方正倒植",确为屈原生平所遭遇。司马迁说过,屈原的遭遇,是与楚怀王忠好不辨分不开的:"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尽管如此,贾谊对自己怀才不遇,在赋中也是连类相及的,所以《汉书》本传说他是"因以自谕",是有道理的。关于这一点,应劭《风俗通义·正失篇》讲得更加具体,它说贾谊迁长沙太傅后,"既之官,内不自得,及渡湘水,投吊书曰'阘茸尊显,佞谀得意,,以哀屈原离谗邪之咎,亦困自伤为邓通等所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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