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一生十分重视礼治,又长期担任诸王太傅,因此,他在伦理思想和教育思想方面颇有建树。这一章,我们将着重分析他这方面的思想。
一 伦理和教育思想的理论基础
人性论,是贾谊伦理思想和教育思想的理论基础。贾谊论性,上承孔子的人性论。我们知道,孔子是以习言性的。他曾说:"性相近,习相远也。"(《论语·阳货》)贾谊同意孔子这一观点,他尝说:毁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非甚相远也,何殷、周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保傅》)
所谓"人性非甚相远也",正是"性相近"的反面表述。贾谊还曾引孔子的一句话:"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同上)这句话不见于《论语》,也未见于先秦其他古籍,但我们并不能因此就断定是贾谊的杜撰。因为时代久远,我国许多古代典籍早已散佚,而其中有些典籍在贾谊当时可能还是存在的,因此这句话很可能是孔子的佚文。加之,这句话与孔子的"性相近"一语的精神实质基本上是一致的。因为所谓"性相近",正是指的"少成若天性"。一个人的性情如何,在未出生以前是无法知道的,只有当他出生以后,人们才能从其一哭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中,看出其性情来。心理学把人分为多血质、胆汁质、抑郁质、粘液质,但这是就人的气质而言,而非言人性之善恶。气质虽然从婴儿时期就可见其差别,而人性却难以见其差别。所以孔子说"性相近",是符合实际的。至于所谓"少成若天性",则是说人性虽然在生下来之时是相近的,但当他出生之后,便马上受家庭和社会环境的薰染,从而很快地形成了人们之间的性情和性格的差别。这就如贾谊所说的:"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也,犹生长于齐之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无不正也,犹生长于楚之不能不楚言也。"(《保傅》)这种由"习"而得之性,虽然是后天得来的,但由于它是从小就大体定了型的,所以似乎是先天所成。我们要注意"少成若天性"之"若"字,正是作"好象"、"似乎"解。
贾谊虽然继承了孔子"性相近"的观点,但他对孔子的人性论又有所发挥和发展。这种发挥和发展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对人牲作了理论化的注释
我们知道,孔子少言性,所以没有对性是什么进行解释。孟子把人性视为人禽区别的关键:"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于存之。"(《孟子·离娄下》)但这是讲的人性之重要性,而非给人性下定义。荀子说:"凡性者,天之就也。"(《苟子·性恶》)"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苟子·正名》)"不事而自然谓之性。"(同上)这里虽然对性作了一些规定,但讲得比较笼统。贾谊则不然,他对性的规定就颇有理论色彩:性者,道德造物。物有形,而道德之神专而为一气,明其润益厚矣。浊而胶相连,在物之中,为物莫生,气皆集焉,故谓之性。性,神气之所会也。性立,则神气晓晓然发而通行于外矣,与外物之感相应,故曰"润厚而胶谓之性","性生气,通之以晓"。(《道德说》)
我们在本书第七章曾经分析过,贾谊的"道"是一种原始的物质,尽管它"无形",但却是"德之本"。"德者,离无而之有",它相当于构成各种事物的物质元素。所以贾谊说:"物所道始谓之道,所得以生谓之德。"(《道德说》)这句话正是对"道德造物"一语的说明。经历了这样一个阶段之后、各种具体形态的事物便开始出现了,"故润则腒然浊而始形矣"(同上)。具体事物之中有气有神,而性则是气与神相结合的产物,所以贾谊说:"性,神气之所会也。"这里的"神"和"气",不过是道与德的别名。因为贾谊说:"道者无形,平和而神";"道冰而为德,神载于德。 道虽神,必载于德,而颂乃有所因,以发动变化而为变。变及诸生之理,皆道之化也,各有条理以载于德/这就说明,所谓"神",不过是道的代名词而已。尽管贾谊说"道德之神专而为一气",但他认为从更直接的关系来讲,是"德生物又养物",而"道虽神,必载于德",所以他讲的"气"更多的是指"德"。因此,贾谊说性是"神气之所会",实际上也是道德之所会,是道与德相结合的结果。在贾谊看来,单纯的道或神无法形成性,道、神必载于德才能发挥作用;单纯的德或气,也只是象膏土一样具有可塑性(德润,故曰"如膏,谓之德"》)只有当道、神寓于其中,才能形成有性情的事物。贾谊说:"性立,则神气晓晓然发而通行于外矣,与外物之感相应,故曰'润厚而胶谓之性'。"贾谊把事物的"性"说成是"与外物之感相应"的东西,这是有道理的。因为物之"性"固然是内在的东西,但是这种"性"要反映出来并且彼人们认识,就非得通过该物与他物相互作用不可。例如,我们要知道某物是否有胶性,就要试一试它是否能胶着某种东西。贾谊说的"润厚而胶谓之性",正是为了形象他说明性是某物与外物之感应所反映的特点和功能。
(二)人性有善有恶
虽然孔子未尝以善恶论性,但孔子之后的孟子主性善,而苟子主性恶。
贾谊生于孟荀之后,且是苟子的再传弟子,所以他必然要对人性是善是恶的问题有所表示。
从现存的贾谊著作看,尽管贾谊是苟子的再传弟子,但是他却明确表示过不赞成性恶论。他在谈到秦国的社会风俗和教育内容时,曾说过这样一段话:其(指秦--引者)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汗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为之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营然。岂胡亥之性恶哉?其所以习道之者非理故也。(《保傅》)
在贾谊看来,胡亥之所以那么凶残,坏事干尽,并不是因为他性恶,而是为秦国的习俗和教育制度恶劣所致。
贾谊对孟子的性善论虽然没有明确地表示赞同,但是我们从其所提出的"材性"论却可以看出,他实际上是主张性有善有恶的。我们且看贾谊下面的这段话:抑臣又窃闻之曰,有上主者,有中主者,有下主者。上主者,可引而上,不可引而下;下主者,可以引而下,不可引而上;中主者,可引而上,可引而下。故上主者,尧、舜是也,夏禹、契、后稷与之为善则行,鲧、讙兜欲引而为恶则诛。故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者,粱、纣是也,推侈、恶来进与为恶则行,比干、龙逢欲引而为善则诛。故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所谓中主者,齐桓公是也,得管仲、隰朋则九合诸侯,任竖貂、易牙则饿死胡宫,虫流而不得葬。故材性乃上主也,贤人必合,而不肖人必离,国家必治,无可忧者也。若材性下主者,邪人必合,贤正必远,坐而须亡耳,又不可胜忧矣。故其可忧者,唯中主尔,又似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缁则黑,得善佐则存,不得善佐则亡,此其不可不忧者耳。(《连语》)
所谓"材性乃上主",实际上是认为上主的"材性"是善的,所以"可引而上,不可引而下";所谓"材性乃下主",实际上是认为下主的"材性"是恶的,所以"可以引而下,不可引而上";至于中主,其"材性"则是可以为善亦可以为恶,所以它"似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细则黑,得善佐则存,不得善佐则亡。"显然,贾谊把"材性"分成上中下三个等级的作法,与他自己说的性"相去不甚远"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面他否认胡亥的"性恶",另一方面又将桀、纣归人性恶的下主之类。
贾谊提出的"材性"有上、中、下三等之说,在思想史上开董仲舒"性三品"之先河。在《春秋繁露·实性》中,董仲舒主张有所谓不教而善的"圣人之性",可教而善的"中民之性",和教而不善的"斗宵之性"。他说:"圣人之性不可以名性,斗筲之性又不可以名性,名性者,中民之性。"(同上)"名性不以上,不以下,以其中名之。"(《春秋繁露·深察名号》)董仲舒之所以强调以"中"名性,是因为他认为"圣人"和"斗筲"都是少数,而"中民"是社会的大多数,既然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性是可善可不善的,所以教育才有可能。他说:"天生民,性有善质而未能善,于是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于天,而退受成性之教于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为任者也;今案其真质而谓民性已善者,是失天意而去王任也。万民之性苟已善,则王者受命尚何任也?其设名不正,故弃重任而违大命,非法言也。"(同上)可见,董仲舒的性三 品说的政治目的是十分清楚的。贾谊的性三品说虽然没有董仲舒的论证那么细密,但它们之间的继承关系却是很清晰的,这不仅表现在他们均将性分成上、中、下三品,而且他们对这三种品性的特点的分析也是完全一致的。
(三)教育是必要的和可能的
如果说在孔子的"性相近,习相远也"的命题中,已经蕴含了道德习行和教育训练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但却没有展开论述的话,那么贾谊则把这种关系作了比较充分的展开和论证。
例如,贾谊说:舜何人也?我何人也?夫启耳目,载心意,从立移徙,与我同性。而舜独有贤圣之名,明君子之实:而我曾无邻里之闻,宽徇之智者,独何与?然则舜徇俯而加志,我憻僈而弗省耳。(《劝学》)
这是从人性虽同,但各人的表现或功绩各异,说明" 俯而加志",认真学习和练习的重要性。
贾谊又说: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旱教谕与选左右。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夫开于道术,知义之指,则教之功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矣。夫胡越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也,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保傅》)
这里说的"心未滥"说的是少年时期的人性的纯朴状态。所谓"先谕教,则化易成",更多地是指对一个人,从小就要进行伦理道德方面的教育,从而使之潜移默化,习与性成。而所谓"开于道术,知义之指",则是指要懂得事物的发展规律,知道如何合宜得体地处理事情。这就非教育莫属,所以说是"教之功"。
二 伦理思想的要点
贾谊伦理思想的要点,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最早提出和使用"伦理"概念
"伦"和"理"二字,在先秦典籍中就已出现,但尚未连用。"伦"的本意为"辈",后来引申为"类"、"比"。"理"的本意为治玉,后来引伸为条理、值理的意思。在先秦的著作中,有所谓"人伦",但尚无"伦理"的概念。盂子说:"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孟子·膝文公上》)显然,这里讲的"人伦"是指处理人际关系的基本准则。当前,一般关于中国伦理学史著作均认为,"伦理"一词出现于秦汉之际,但未确指最早见于何种著作。我认为,从现存资料来看,贾谊应该算是在中国伦理学史上最早使用"伦理"这一范畴的人。在《贾于新书》中,既有"人伦"的说法,也有"伦理"的提法,且后者使用的频率更高一些。贾谊说:卑尊已著,上下已分,则人伦法矣。(《服疑》)君臣同伦,异等同服,则上恶能不眩其下?(《等齐》)
故历天时不得,事鬼神不序,经礼仪人伦不正,奉常之任也。(《辅佐》)在这三条引文中,如果说所谓"君臣同伦"的"伦"字,主要作"类"解的话,那么其余两条的"人伦"则明显地是指伦理。至于贾谊直接使用"伦理"二字,我们可以举出以下例证:商君违礼仪,弃伦理,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 其慈子嗜利而轻简父母也,虑非有伦理也,其不同禽兽仅焉耳。(《时变》)桃师典春,以掌国之众庶,四民之序,以礼义伦理教训人民。(《辅佐》)
这里三次使用"伦理"之处,均与我们现今使用的伦理概念意思是一致的。
(二)论道德产生的根源及社会作用
贾谊论述了道德产生的根源及其重大社会作用。他曾引述管子的话,以说明道德产生的经济根源:"管子曰:'仓凛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民非足也,而可治之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人曰:'一夫不耕,或为之饥,一妇不织,或为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节,则物力必屈。古之为天下者至悉也,故其蓄积足恃。今背本而以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从生之害者甚盛,是天下之大贼也;汰流、淫佚、侈靡之俗日以长,是天下之大祟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泛败,莫之振救。"(《无蓄》)贾谊这段话虽然主要是从政治上立论的,但它同时也说明了道德的起源有其一定的经济原因。因为管于的话本身就是说的政治、道德等东西与物质生活资料的富裕程度有着密切的关系。管子的原话是:"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厚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管子·牧民》)管子这段话,既说了政治对经济条件的依赖关系,即经济因素对政治、道德等因素的制约作用,也说了道德对政治的影响。这些观点是具有唯物主义和辩证法因素的。贾谊引管子之后的话,是对管子思想的发挥。他所谓"从生之害者甚众",也就是《忧民》中所说的,如果不重农抑商,注意积蓄,势必导致"兵旱相承,民填沟壑,剽盗攻击者兴继而起,中国失救,外敌必骇"的危险后果,这显然是从政治方面立论的。而他所说的"汰流、淫佚、侈靡之俗日以长",则是说轻本重末必然导致社会风俗和道德的败坏,这是从伦理方面立论的。由此可见,贾谊继承了管于的思想,认为一定的道德是一定经济条件的产物,同时认为这种道德又会对政治发生巨大的影响。所谓"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泛败,莫之振救",不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吗?
对于伦理道德的社会作用,贾谊有很多论述。他认为秦王朝的覆亡,与其不重伦理直接有关:"秦国失理,天下大败。众掩寡,知欺愚,勇劫惧,壮凌衰;工击夺者为贤,善突盗者为哲;诸侯设制而相饬,设輹而相绍者为知。天下乱至矣!"(《时变》)贾谊讲的"失理",是既包括政治方面的"理",也包括道德方面的"理"在内的。因为所谓"众掩寡,知欺愚,勇劫惧,壮凌衰",既可以是不同阶级、集团之间的对抗,也可以是同一阶级或集团内部的人们矛盾。前者虽然属于政治方面的失理,后者则往往更多的属于道德方面的失调。我们且看贾谊说"商君违礼义,弃伦理",导致"秦俗日败"的具体事例即可清楚:"秦人有子,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假父耰锄杖慧耳,虑有德色矣;母取瓢椀箕帚,虑立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踞;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睨。其慈子嗜利而轻简父母也,虑非有伦理也,其不同禽兽仅焉耳。"(同上)这里讲的不孝父母,即属于"壮凌衰"的范畴。
贾谊还用许多古代和当代现实的事例,说明道德修养对于统治者巩固政权的极端重要性。他说:"纣,圣天子之后也,有天下而宜然。苟背道弃义,释敬慎而行骄肆,则天下之人,其离之若崩,其背之也不约而若期。夫为人主者,诚奈何而不慎哉?"(《连语》)这是说作为"圣天子之后"的纣,尽管他"有天下而宜然",但是当他一旦"背道弃义",不按道德规范行事,那么天下之人就会不约而同地起而反对他。"纣将与武王战,纣陈其卒,左臆右臆,鼓之不进,皆还其刃,顾以乡(向)纣也"(同上),这一事实便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楚怀王骄做自大,目空一切,自己既不注重道德修养,却一心想称霸天下。"铸金以象诸侯人君,令大国之王编而先马,梁王御,宋王骖乘,周、召、毕、陈、滕、薛、卫、中山之君皆象使随而趋。诸侯闻之,以为不宜,故兴师而伐之。楚王见士民为用之不劝也,乃征役万人,且掘国人之墓。国人闻之振动,昼旅而夜乱。齐人袭之,楚师乃溃。怀王逃适秦,克尹杀之西河,为天下笑。"(《春秋》)这些例子都说明,如果人君不注重道德修养,那么必然危及自己的江山。贾谊认为,不重道德,国破人亡;重道德修养,小国也可以国若金汤,甚至遇难呈祥。他认为邹穆公的例子就说明了这一点。邹国是一个小国,但穆公很注意自身的道德修养:"王舆不衣皮帛,御马不食禾寂,无淫僻之事,无骄熙之行,食不众味,衣不杂采,自刻以广民,亲贤以定国,亲民如子。邹国之治,路不拾遗,臣下顺从,若手之投心。是故以邹于之细,鲁、卫不敢轻,齐、楚不能胁。邹穆公死,邹之百姓若失慈父,行哭三月。四境之邻于邹者,土民乡(向)方而道哭,抱手而忧行。酣家不讎其酒,屠者罢列而归,做童不讴歌,舂筑者不相杵,妇女抉珠瑱,丈夫释玦靬,琴瑟无音,期年而后始复。"(《春秋》)贾谊由此得出结论:"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诸侯有道,守在四邻。"(同上)
在《礼容语下》篇,贾谊还曾记载一个周室复兴的故事。叔向曾经预言,周室因有单于为臣,必将复兴。叔向的理由就是,单于特重道德修养。他说:"昔史佚有言曰:"动莫若敬,居莫若俭,德莫若让,事莫若资。'今单子皆有焉。夫宫室不崇,器无虫镂,俭也;身恭除洁,外内肃给,敬也;燕好享赐。虽欢不逾等,让也;宾之礼事,称上而差,资也。若是而加之以无私,重之以不侈,能辟怨矣。居俭动敬,德让事资,而能辟怨,以为卿佐,其有不兴乎。"贾谊说周代至平王东迁之后,王室"稍稍衰弱不坠,当单子之佐政也,天子加尊,周室加兴。"这说明,只要注重道德修养,衰弱者亦可复兴。
显然,贾谊的这些说法有过于夸大道德作用之嫌,但其重视社会道德作用的思想,却是应该肯定的。
(三)对一些重要伦理范畴的分析
贾谊曾引管于的话:"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日丑。""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见《俗激》)这表明,他对管于讲的"四维",即礼、义、廉、耻(丑)是十分重视的。贾谊不仅从整体上论述过"四维"的重要性,而且在他的著作中对礼、义、廉、耻等范畴也分别作过很多论述。关于贾谊对礼的论述,我在第三章曾进行过详细的分析,这里要说的还有两点。其一,贾谊的礼治思想,固然主要是一个政治概念,但也包含有许多伦理道德方面的内容。他曾说:"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礼》)。这堤说,礼是道德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他又说:"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大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至也。"这里是进一步说明,礼是调整人们各种关系和行为的最高标准,这个标准又因人们在社会中所处的地位不同,因而又需要若干具体标准来落实,这就是为君应仁,为臣应忠,为父应慈,为子应孝,为兄应爱,为弟应敬,为夫应和,为妻应柔,为姑应慈,为妇应听。处于不同地位的人,按自己应遵守的行为规范行事,也就是遵守了礼这个最高标准的要求。其二,贾谊还对与礼相近的一些范畴,如敬、信等作过分析。"敬"字在中国伦理学史上是一个重要范畴,有时作对工作严肃认真解,如孔子说:"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论语·学而》)这里的"敬事"就是指严肃地对待工作;"信"则是指诚实无欺,讲究信用。敬,亦可作待人真心诚意有礼貌解,如孔子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论语·里仁》)这里的"敬"就是指恭敬。贾谊论敬,大体上也是这两个方面的含义。例如在《修政语上》他说:"帝舜曰:'吾尽吾敬而以事吾上,故见谓忠焉;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谓信焉;吾尽吾敬以使吾下,故见谓仁焉。是以见爱亲于夭下之人,而见归乐于天下之民,而见贵信于天下之君。故吾取之以敬也,吾得之以敬也。'故欲明道而谕教,唯以敬者为忠必服之。"这里,所谓尽敬以事上,尽敬以接敌,尽敬以使下,其"敬"均有严肃认真。诚实无欺之意。贾谊还曾引用鬻子答周成王的话:"为人下者敬而肃,为人上者恭而仁,为人君者敬士爱民,以终其身。"(《修政语下》)这里前一"敬"字,作严肃认真解,后一"敬"字,则作"恭敬"解,所以贾谊说:"接遇肃正谓之敬,反敬为嫚。"(《道术》)"不以礼节无以谕敬也"(《修政语下》)。贾谊颇重"信"的作用。他说:"期果言当谓之信"(《道术》),并认为信是"守道"的一种表现:"是以道高比于天,道明比于日,道安比于山。故言之者见谓智,学之者见谓贤,守之者见谓信,乐之者见谓仁,行之者见谓圣人。故惟道不可窃也,不可以虚为也。"(《修政语上》)所谓"不可以虚为",也就是不要虚伪,虚伪的反面便是信、诚实无欺。贾谊认为"信"是政治道德中一个首要的原则:"故黄帝职道义,经天地,纪人伦,序万物,以信与仁为天下先。"(同上)作为一个人主,要使天下人相信自己,自己之"所信"必须正确,而且必须确实相信这些信仰。所以贾谊说:"故君之信在于所信,所信不信,虽欲论信也,终身不信矣。故所信不可不慎也。"(《大政下》)贾谊所讲的"所信"为何物?即道。因为他认为"教者,政之本也;道者,教之本也。有道,然后教也;有教,然后政治也;政治,然后民劝之;民劝之,然后国丰富也。"(同上)人君只有自己信道笃,人民才会相信他,这便是贾谊说的"君之信在于所信"。贾谊论义,往往与利相对而言。一方面,他继承了儒家重义轻利的传统,主张"为人臣者,主丑亡身,国丑亡家,公丑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阶级》)他认为一个大臣,只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服义",才"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托五尺之孤。"(同上)贾谊这里所说的"利",显然是指个人利益,而"义"则是指国家利益,天下之公利。贾谊曾给义下过一个定义:"义者,德之理也";"德生理,理立则有宜,适之谓义。义者,理也,故日'义者,德之理也。'"(《道德说》)这种"理"在实际生活中,便表现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关系,即后世所说的三纲。所以贾谊具体讲到义的时候,往往就是指封建社会中的这种等级伦理关系。我们看他在《时变》一文中批评商鞅"功成而败义",其所谓"义"的内容就是讲的这些关系。贾谊认为,一个人人格的高下,关键在于他是否重义。他说:"官有假而德无假,位有卑而义无卑。故位下而义高者,虽卑,贵也;位高而义下者,虽贵,必穷。"(《大政上》)一个人只要他重义,即使他位卑,其人格也是可贵的;反之,即使他官居高位,其人格也是可鄙的,总有一天会倒霉。因此,为了培养高尚的品德和人格,人们便要重义轻利。惩忿忘欲。贾谊认为太傅的职责,就是要辅助天于做到"惩忿忘欲"(《傅职》),就说明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贾谊也并不是绝口不言利。他认为人们虽然不要计较和追求私利,但是要为人民大众谋利益。他曾以大禹的口气说:"民无食也,则我弗能使也;功成而不利于民,我弗能劝也。"(《修政语上》)这说明贾谊对人民群众的物质利益还是十分关心的。正是从这种观点出发,贾谊认为,人们固然应该注意君臣之义,不能臣放君、下拭上,但是当人君暴虐无道之时,为了人民的利益,臣下还是可以放君。拭君的。他说:殷汤放桀,武王弑纣,此天下之所同闻也。为人臣而放其君,为人下而弑其上,天下之至逆也;而所以有天下者,以为天下开利除害,以义继之也。故声名称于天下而传于后世,隐其恶而扬其德美。立其功烈而传之于久远,故天下皆称圣帝至治。(《立后义》)
对于汤放桀,武王伐纣,盂子也曾有过议论,但由于他讳言利,所以不敢直截了当地承认武王"杀君",而要替圣人讳,名之日"诛一夫"。因此当人们问他"臣杀其君,可乎?"时,他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拭君也。"(《孟子·梁惠王下》)孟子的这种说法,在古代固然是一种大胆的言论,但毕竟不如贾谊这样直接痛快。因为贾谊不象孟子那样,处处讳言利害,而是承认"为天下开利除害"的正义性,并且认为为了天下人之利益,可以先讲利,然后"以义继之"。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充分肯定汉高帝为天下"兴利除害"的正义性:"高皇帝起于布衣而兼有天下,臣万方诸侯,力天下辟,兴利除害,寝天下之兵,天下之至德也。"(《立后义》)显然,贾谊这种观点与孟子相比,更加开明和进步一些。贾谊不仅讲天下之公利,而且认为在处理人们相互之间的关系,包括亲子关系时,亦应讲利。例如,他说:"亲爱利子谓之慈,反慈为器;子爱利亲谓之孝,反孝为孽;爱利出中谓之忠,反忠为倍;心省恤人谓之惠,反惠为困"(《道术》)。这说明,在贾谊看来,在忠、孝、慈、惠这些属于"义"的伦理范畴中,同样内含着"利"的成份。这一认识是符合辩证法的。因为在人际关系中,不可能只有义的一面,而无利的一面。试想,父母如果只在口头上讲爱护子女,而不给他们以必要的衣食供养,又怎能谈得上"慈"呢?同理,子女只在口头上讲尊敬老父老母,而不从经济上赡养父母,又怎能谈得上"孝"呢?当然,"利"既有物质方面的,也有精神方面的,一定的义总要辅之以一定的利,离开利而谈义,义往往便成了虚伪的空谈。
贾谊对廉的论述颇多。他认为"辞利刻谦谓之廉,反廉为贪。"(《道术》)这就表明,廉是与贪相对立的一个范畴,其基本要求就是反对贪污腐化。贾谊说:"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曰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男女无别者,不谓污秽,曰'帷簿不修'"(《阶级》)。这段话尽管是从礼的角度讲如何对待大臣的贪污腐化行为,但同时也表明,所谓"廉"是针对贪污腐化而言的。要反对贪污腐化,就必须坚持廉洁奉公,励行节俭。在《礼容语下》篇,贾谊就曾提出"俭而敬"的主张,认为"居莫若俭";"夫宫室不崇,器无虫镂,俭也","若是而加之以无私,重之以不侈,能辟怨矣。"这就表明,提倡节俭,反对奢侈浪费,是实行廉政的不可缺少的一个方面。贾谊认为,廉的范围包括很广,衣、食、住、行乃至用人行政,无不与廉有关,而廉之要点在于"自刻以广民"(《春秋》)和"无私"。
贾谊说的"耻"就是孔于说的"行己有耻"(《论语·子路》),即要使自己的行为保持羞耻之心。贾谊著作中,常常廉耻并用。他认为,最高统治者要特别注重培养臣下,特别是大臣的廉耻之心,使之成为有气节的人。他说:顽顿无耻,溪苟无节,廉耻不立,则且不自好,则苟若而可,见利则趋,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困而揽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率于群下也。俱无耻,俱苟安,则主上最病。(《阶级》)
如何才能使臣下养成廉耻之心呢?贾谊认为,就在于人主必须礼貌大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喜;厉以廉耻,故人务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群臣不以节行而报其上者,即非人类也。"(同上)反之,如果人主对大臣戮辱太迫,那么"大官"便会产生"徒隶无耻之心"(同上)。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到,贾谊伦理思想的范畴体系,是以礼、义、廉、耻为其纲。他对这些范畴的诠释,虽有不少合理因素,但不可讳言的是,也有不少封建的糟粕。这两方面的东西,在中国封建社会均长期发生过影响.就是在今天,仍值得我们加以批判继承。
三 教育思想的要点
贾谊长期任太傅,他所讲的教育,大多是指太子教育,因此其内容难免有其局限性;但是太子毕竟也是人,因此即使是论太子教育,其中也必然包括教育的一般内容。在这一节,我力图从贾谊论太子教育这个特殊之中,探讨其关于教育的一般思想。我认为,其教育思想之要点,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关于教育重要性的论述,
贾谊既然认为人性不甚相远,而习染之作用对于一个人的影响又是那么厉害,因此必然承认教育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非常必要的。他说: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夫开于道术,知义之指,则教之功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矣。夫胡越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也,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保傅》)所谓"教之功"、"教习然也",正是说的教育的重要性。至于贾谊说"太子正而天下定",则更是认为太子教育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对于贾谊的这些说法,王夫之曾加以肯定,说"贾生之论教太子,本论也。"(《读通鉴论》卷二)但是,工夫之认为贾谊在教育问题上没有注意环境与教育的关系。他说:"士庶之于,杯酒之耽,博奕之好,夺其欲而教之,且反唇曰'夫子未出于正'矣。况天于之子,淫声曼色交于前,妇人宦寺罗于侧,欲有与导,淫有与宣,为君父者,忘志虑之劳,惮身体之苦,逐钟鼓驰驱之乐,徒设严师以闲之于步履拜揖之间,使其听也,一偶人之威仪耳。"(同上)在王夫之看来,如果社会环境不好,教育的作用就会受到限制。特别是象皇太子所处的环境,"淫声曼色交于前,妇人宦寺罗于侧,欲有与导,淫有与宣",要他认真接受严师的教育,实在是难得很。所以王夫之说:"贾生之论,非立教之本论也。"(同上)我觉得,王夫之这一批评有失之片面之处。因为,其一,王夫之所不满意于贾谊者,不在于他强调太子教育的重要性,而在于他认为贾谊教育的内容不符合懦家正统,即所谓"以逸乐为德,以法术为治,以虚文饰貌为道,以师保傅之谆谆为教,此俗儒之徒以苦人"(同上)。这种批评显然难以令人信服。其二,贾谊也并非不重视社会环境的作用。贾谊主张以礼治天下,强调伦理的社会作用,固然是讲的整个社会的大环境,而他讲的"慎选左右","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则是讲的要注意宫廷内部的小环境。正是由于贾谊比较全面地论述了太子教育,所以他的著作《保傅》、《胎教》等篇,被后人戴德以《保傅》之名,汇人他所编纂的《大戴礼记》之中,成为整个封建社会中太子教育的指南。
贾谊虽然较多地强调太子教育,但对一般人的教育,也并非忽略不顾。
在《劝学》篇中,他就曾以舜和西施等为例,说明人们学习和接受教育的必要性。他认为舜之所以有"贤圣之名",并非其性有异,而是他" 俯而加志",即努力学习的结果。而一般人之所以"无邻里之闻",则是由于自己"擅慢而弗省",即放纵自己,不努力学习。接受教育的结果。贾谊又说:"夫以西施之美而蒙不洁,则过之者莫不脱而掩鼻。 今以二三子材,而蒙愚惑之智,予恐过之有掩鼻之容也。"(《劝学》)这是说,一个人即使先天素质很好,如果在后天不注重学习和教育,仍会"蒙愚惑之智",人们同样会看不起他。所以贾谊的结论是:"时难得而易失也。学者勉之乎!天禄不重。"(同上)学习和接受教育的机会是很难得的啊!人们要抓紧这个机会,努力学习,否则,失去了的机会是不会再来的。
(二)论不同时期的教育
贾谊对于太子教育的时机十分重视,他大体上将这个教育过程分为四个阶段,即胎教、早期(学前)教育、学校教育、成人教育。下面,我们拟就这四个阶段分别加以论述。
胎教:从现存文献来看,贾谊是在中国教育史上最早提出胎教的人,在《新书》中有一篇著作的标题即是《胎教》。《大戴礼记》中有关胎教的内容,不过是贾谊此文之移植,刘向《列女传·母仪》中论胎教亦是承袭了贾谊的思想。贾谊的胎教思想,包括两个方面:其一,养子必须首先择父母。贾谊说:《易》曰:"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君子慎始。《春秋》之元,《诗》之《关难》,《礼》之冠婚,《易》之乾坤,皆慎始敬终云尔。素成,谨为子孙婚妻嫁女,必择孝悌世世有行义者。如是,刚其子孙慈孝,不敢淫暴,党无不善,三族辅之。故风凰生而有仁义之意,虎狼生而有贪戾之心,两者不等,各以其母。呜呼!戒之哉!(《胎教》)
贾谊这里讲的择父,特别是择母,主要是从社会影响的角度而言,所谓"党无不善,三族辅之",就是说要注意太子母亲的社会关系。其社会关系好,"世世有行义者","则其子孙慈孝"。这个观点与贾谊重后天习惯。环境熏染是一致的,应该说有其合理因素。特别是当我们注意到历代王朝外戚干政之事例颇多时,便会知道,贾谊的这些说法是有感而发的。但是,对于贾谊说的"凤凰生而有仁义之意,虎狼生而有贪戾之心,两者不等,各以其母",我们又认为不能苟同。因为除了这个比喻本身不伦不类以外,最重要的还在于它背离了贾谊关于人性"不甚相远"的基本观点,把人性说成是先天的、由父母遗传的,因而是一种血统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