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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通儒达道,政乃升平"──君人南面之术(一)

作者:魏明安/赵以武 当前章节:15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前面我们已说明:《傅子》成于入晋之前,而不是入晋以后;傅玄是位政论家,不是哲学家;《傅子》中最重要的部分,在《内篇》;《内篇》送到王沈手里的时间,当在司马昭执政以后、王沈出外任之前这几年里。《晋书》本传讲,傅玄自嘉平初入司马昭军府,至咸熙初立五等爵,其间十几年,"数上书陈便宜,多所匡正"。上书所陈,与《内篇》所论,其内容、用意应是一致的。所谓"匡正",其意有二:一是如何在"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玄学思潮影响下,坚持"存重儒教"的方针;二是在实现禅代的进程中,怎样"经纶政体"。显然,这是为司马氏谋"君人南面之术"的。

所谓"君人南面之术",按照《汉书·艺文志》的说法,是论"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属道家主张。但是,道家提出的"清静""无为"的"南面术",并不是一种专利品,其他诸子也各有一套向君主游说进言的统治方案。诸子各家无论是以"五德终始"论君道,倡言"主运",还是"以不知为道",提出"主道",其目的都是希求君主实行"无为无不为"的成功统治。儒家、法家、名家、纵横家中的代表人物都有过这方面的议论。两汉统治者贵黄老、尊儒术、论谶纬,曹魏统治者"贵法术"、"慕通达"、倡经学、煽玄风,无一不是围绕着"君人南面之术"进行的。远的不说,正始年间玄学讨论的"圣人"之情、"无为"之道,就是为"农黄之化"的改制活动服务的;玄学家朋党相援,绝不是为了维护并巩固曹魏政权,何晏冠冕堂皇上奏齐王曹芳"慎其所习"、"大臣侍从"(《三国志·三少帝记》语),是提醒君主一举一动都必须接受何晏辈"中下之吏"(蒋济语)的监督,只允许"无为"而处,不能"无不为"。这期间,蒋济的《万机论》,王基的《时要论》,桓范的《世要论》,杜恕的《体论》、《笃论》,袁准的《正论》、《正书》等著述先后问世,都是讨论治国之体的,涉及时弊的论述不少,针对玄学家乱政坏俗的言行,提出要儒法兼济,以建立良好的统治秩序。这也是"南面术"。所以,"南面术"在理论上虽有"无为无不为"大体相似的表述,但在理解上、实践中却有大相径庭的地方,关键是在君权上作文章:君"无为",臣可以"无不为",这是一种主张;君"无为",为的是"无不为",这又是一种主张。《隋书·经籍志》就将"南面术"包括的内容置干"杂家"中反映,比较合乎实际。

傅玄所论"君人南面之木",特别之处在于力倡"有为"而治。入晋之后,他在《鼙舞曲·明君篇》里写道:"暗主不自信,群下执异端",这就是"无为"的后果;而明君必须"恭己慎有为,有为无不成"。这是我们理解并把握《傅子·内篇》精神实质不可忽略的要点。傅玄倡"有为",并不是要求君主"无不为",勤于庶事杂务,而是希望明君先要"有力",即在为君、用臣、使民等方面建立威信,然后才能"无为无不为"。这一"南面术"的提出,是从荀子寓法于礼的思想中找到依据的。荀子论君道,主张"能群",即善于"生养人"、"班治人"、"显设人"、"藩饰人",从而达到"隆礼至法"、"尚贤使能"的"至道大形"(《荀子·君道》),首先强调的是"有为"。同时,傅玄还从汉魏政论家的立论中,综合汲取了有益的东西。《傅子·内篇》中讨论到的问题,在荀悦、徐幹、刘廙、蒋济、袁准等人的政论著述里,或多或少,或同或异,均有所涉及。这说明,如何拨乱反正,建立良好的统治秩序,这是当时有识之士极为关注的焦点。特别应予注意的是,傅玄完成《内篇》的时间,正值司马氏禅代未遂的关头,讨论"南面木",更有直接为司马氏建基立业服务的功利目的,所以王沈认为,傅玄所论有汉初贾谊政论的色彩,为"今不及"之论。如何从历史的兴衰中吸取经验教训,从现实的需要里寻找安邦治国之道,这是傅玄著论的出发点和用意所在。

下面,我们先来看傅玄有关人主自身方面的一些意见。

一、正己立身以正天下

儒家是强调伦理教化作用的。孔子讲"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论语·为政》),又讲"不知礼,无以立也"(《尧曰》)。荀子讲"礼者,所以正身也"(《荀子·修身》)。儒家所讲的道德原则和道德规范,包含了相当广泛的内容,规定了不少的名目,例如忠、孝、节、义,温、良、恭、俭、让等等,称之为"德目"。

在德目里,傅玄最重视立公与履信。这是《傅子·内篇》里反复涉及的两个问题,而且主要是针对人主而言的。

(一)正己以公心

傅玄讲,人主于治人、正已两端,"必正己以先之也","正己,所以率人也"(《内篇》无篇名段)。而正己,最重要的是正心。《正心》篇曰:立德之本,莫尚乎正心。心正而后身正,身正而后左右正,左右正而后朝廷正,朝廷正而后国家正,国家正而后天下正。 古之大君子,修身治人,先正其心,自得而已矣。夫能自得,则无不得矣;荀自失,则无不失矣。无不得者,治天下有余。故否则保身居正,终年不失其和;达则兼善天下,物无不得其所。无不失者,营妻、子不足。故否则是己非人,而祸逮乎其身;达则纵情用物,而殃及乎天下。 古之达治者,知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则乱,故先正其心;其心正于内,而后动静不妄,以率先天下,而后天下履正而咸保其性也。斯远乎哉?求之心而已矣。在这段话里,傅玄强调人主"正己"的根本途径,要靠"自得""求之心"。这是荀子的观点。《荀子·修身》篇提出,以礼正身,以礼为师,"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自安"即"自得","师以身"即"求之心"。荀子还讲,知"道"在心,而心要"虚一而静",这就是"大清明"(《解蔽》);人君"修身"比"为国"更重要,"君者仪也,民者景也,仪正而景正"(《君道》)。傅玄也讲:"形之正,不求影之直而影自直;声之平,不求响之和而响自和;德之崇,不求名之远而名自远。"(《意林》)这就要求人君应自觉地"率先天下",从一开始就"正身",以"正心""自得"。这是一种主动进取的主张。

那么,人主如何才能"正心""自得"呢?傅玄提出"息欲明制"(《校工》)的办法。所谓"息欲",就是"去私"。在生活享受方面,不能无节制,一味贪图声色之好、货物之求。《校工》篇曰:天下之害,莫甚于女饰。上之人不节其耳目之欲,殚生民之巧,以极天下之变。一首之饰盈千金之价,婢妾之服兼四海之珍。纵欲者无穷,用力者有尽。用有尽之力,逞无穷之欲,此汉灵之所以失其民也。

《检商贾》篇讲,"上不征非常之物","君不索无用之宝","上息欲而下反真矣"。而"节欲"、"息欲",不如"无欲"。《曲制》篇曰:天下之福莫大于无欲,天下之祸莫大于不知足。

无欲则无求。无求者,所以成其俭也。不知足,则物莫能盈其欲矣。莫能盈其欲,则虽有天下,所求无已,所欲无极矣。海内之物不益,万民之力有尽,纵无已之求,以灭不益之物,逞无极之欲,而役有尽之力,此殷士所以倒戈于牧野、秦民所以不期而周叛。曲论之好奢而不足者,岂非天下之大祸耶!

"无欲"而俭是福,"不知足"而奢是祸。作为人主,应该近察天下物力民情,远鉴前代纵欲失民之祸变;不能相信"好奢"之"曲论",而要"求之心"。"心者,神明之主、万理之统也","有正心,必有正德,以正德临民,犹树表望影,不令而行"(《正心》)。而"心之倾,不可辅也"(《栋铭》),"倾危之变,厥身以随"(《杖铭》)。心正心邪,直接关系到吉凶祸福,人主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所谓"明制",就是行"公道"、立"公制"。在君臣、君民上下,无论是选举用人,还是为政赏罚,都要"至公"而"无忌心"。《通志》篇曰:任公而去私,内恕而无忌,是之谓公制也。公道行,则天下之志通;公制立,而私曲之情塞矣。《举贤》篇讲:"唯至公,然后可以举贤也。"《问政》篇讲,"政在去私","夫去私者,所以立公道也"。按照傅玄的解释,"公道"是在臣僚中解决权利之争的,贤者举之,不肖者黜之,为恶者诛之,不论"亲疏党别",人主不应以一己好恶而妄定进退;"公制"则有某种约束性质,君臣上下彼此相互理解,君"任公",臣"无忌",民"无怨",顺而不争,恕而通志。

"公心"、"公道"、"公制"三者之间,存在着一种递进关系,即《通志》篇所示:"夫有公心,必有公道;有公道,必有公制。"共同点是"去私"。焦点在人君身上:"公心"要"自得","公道"要上行,"公制"要上立。

我们说,傅玄要求人主按照儒家的一套伦理道德主张,注重修身正心,去私立公,息欲明制,以通天下之志,实现以礼治国的理想,这实际上是无法做到的。从理论上讲,进入阶级社会以后,礼制是规定尊卑等级的人际关系的,为的就是尊君。无论是周礼确立的亲亲、尊尊的规则,还是孔子提出以仁释礼、荀子主张寓法于礼的新义,等级统治的结构井没有变,君权至上的法统也必须维护。因此,儒家强调最高统治者"以修身为本",重视道德修养的这套说教,与尊君的礼制规定就是相矛盾的。从实践上讲,即便是从傅玄推崇的延续400 多年的汉王朝挑出最开明的皇帝来考察,也没有哪个君主在"正心""修身"方面,能自始至终地实践自我完善的历程。至于汉魏时期,大一统的政权崩溃,儒学的权威地位下降,军阀割据的局面形成,杀伐篡夺的政局变化不断发生,可以说,这又是一次礼崩乐坏的危机。在这场危机中,傅玄呼吁人主按儒家政治思想的要求,将治政的途径引向自省修身的道德伦理的轨道上,一是不可能,二是办不到。司马氏要夺得曹魏政权,建立自己的统治,儒家名教不过是点缀,是号召士民的手段,最终解决问题要靠强权,靠实力,靠阴谋诡计。这是司马氏父子心里很明白的道理。但是,司马氏又毕竟是标榜以名教治天下的,儒家的伦理道德对谋求维护社会等级秩序的稳定,仍具有不可替代的调解功能。因此作为人主要以德正己,"率先天下",使得"天下履正",这仍然是需要强调的问题。

(二)立身以诚信

傅玄在《义信》篇提出:"信"结于上,出于上;行于下,化于下;贯穿于人伦,体现于安上治民。其文曰:盖天地著信,而四时不悖;日月著信,而昏明有常。王者体信,而万国以安;诸侯秉信,而境内以和;君子履信,而厥身以立。古之圣君贤佐,将化世美俗,去信须尖,而能安上治民者,未之有也。夫象天则地,履信思顺,以壹天下,此王者之信也;据法持正,行以不贰,此诸侯之信也;言出乎口、结乎心,守以不移,以立其身,此君子之信也。讲信修义,而人道定矣。若君不信以御臣,臣不信以奉君;父不信以教子,子不信以事父;夫不信以遇妇,妇不信以承夫--则君臣相疑于朝,父子相疑于家,夫妇相疑于室矣。大小混然而怀好心,上下纷然而竞相欺,人伦于是亡矣。夫信由上而结者也 上秉常以化下,下服常而应上,其不化者,百未有一也。夫为人上,竭至诚开信以待下,则怀信者欢然而乐进,不信者赧然而回意矣。老子不云乎:"信不足焉,有不信也。"故以信待人,不信思信;不信待人,信斯不信,况本无信者乎! 这篇文章以"义信"为题,通篇讲的是"信",不及"义"。而且,《傅子》其他篇章里,说到"义"的地方也不多。《贵教》、《矫违》、《重爵禄》三篇虽然提到过"礼义之教"、"仁义之理",也是并列而论,单独讨论"义"的文字,在《傅子》里找不到。另外,《傅子》里也极少言"忠"。"忠"与"义"是儒家礼教规范里很重要的内容。傅玄著论,意在"存重儒教"、"经纶政体"(王沈语),却对"忠""义"语焉不详,这很值得注意。固然,现存《傅子》篇章并非全帙,已佚文字中或有道及者,这也未可知,不能全然不顾。然而,从现存文字考察,傅玄讨论的问题,多涉君臣民关系,关乎治乱兴衰之道,不应该忽略"忠""义"之理;不见"忠""义"之理,而以"信"取而代之,大论特论,其中另有原因。

高平陵之变中,司马懿出屯洛水浮桥,曾遣使致书给护驾留驻伊水之南的曹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三国志·曹爽传》注引《世语》)。当时,太尉蒋济"随司马宣王屯洛水浮桥,济书与曹爽,言宣王旨'唯免官而已'。爽遂诛灭。济病其言之失信,发病卒"(《三国志·蒋济传》注引《世语》)。其实,"失信"的不是蒋济,而是司马懿。蒋济死后,王凌为太尉,驻守淮南,密谋废齐王,立楚王,司马懿率军讨伐,"先下赦赦凌罪"(《三国志·王凌传》),待到王凌面缚谢罪后,司马懿逼他自尽,害及楚王,"穷治其事","悉夷三族"(《三国志·王凌传》)。这也是不讲诚信的举措。后来,淮南将领文钦致郭淮书中,对司马懿失信妄杀之举表示了"痛心"、"追恨"的情绪,并对司马师"放主弑后"(《三国志· 丘俭传》裴注)的肆虐行径表示不能容忍的立场。司马昭统政后,不信任淮南将领,致使诸葛诞等人"惧不自安","有自疑心"(《三国志·诸葛诞传》)。第三次淮南起兵完全是上下相疑逼出来的。据诸葛诞宣言,他从准备到起事,实属不得已,是司马氏"不明臣",不察"至诚",使他只好举兵相抗。其实,这次讨伐之举本可以避免,由于上下相疑,司马昭亲率官军26 万之众扑向淮南,与防吴之集团军10 余万,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自相残杀。可以说,正始以后淮南王凌、丘俭、诸葛诞三次起事举兵,都是上下相疑,无信使然的。"万国以安","境内以和",绝不是举兵相逼所能造就的,关键在于由上而结的"王者之信"。所以傅玄感叹道:"祸莫大于无信","以上接下,而以不信随之,是亦日夜见灾也"(《义信》)。司马氏在政治、军事方面有着不可动摇的优势,却不能安定天下,灾祸不断,就是"无信"造成的恶果。

我们知道,荀子是以"义"、"信"释礼的,"义为本,而信次之","此君人者之大本也"(《荀子·强国》);"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荀子·王霸》)。司马氏政权以法统而论,是从司马昭封晋王立晋国算起的,时在咸熙元年(264 年)。其实,甘露三年(258 年)五月,司马昭平淮南返回京城后,魏室就多次进封他晋公之爵、相国之位,他虽辞让再三,不过是掩人耳目,政权实际上掌握在他手里。傅玄乐府诗《晋鼙舞歌》五首里,有首《大晋篇》,就是歌颂文帝司马昭"应期创典制"的盛业的。但是,这个政权从一开始就是以"权谋"创业的,它于曹魏帝国不忠不义。而淮南三次兵变却标举忠义之节,"救君之难","扶持王室"(文钦语),以讨逆为号召;甚至像宗室老臣司马孚也对司马师擅权废齐王芳"悲不自胜"(《三国志·齐王纪》裴注),以魏室忠臣自居。这样,忠义与司马氏无缘,且成为忌讳;权谋又一用再用,王室不甘就范,方镇屡有反叛,禅代只好推迟。因此,对司马氏政权来讲,只能以"信"来争取人心,"信立而霸",傅玄是从先成霸业以正天下这个角度立论的。

总之,傅玄提出正天下,重要的是去私立公与任诚履信。这是在司马昭已有禅代魏室之心①,却一时不能顺利实现的情况下,傅玄向司马氏进献的两项化下齐众、求福免祸的大计方略。正始时期的政论家大多都强调人主正身的主张,例如桓范《世要论》中讲到"节事"、"节欲"的问题,袁准《正书》里提到"贵公"之义,甚至像何晏也煞有介事地劝齐王芳"正身"而"择正人"(《三国志·齐王纪》)。但是这些主张带有讽谏性质,只是希望君主有所收敛,或干脆有虚君之嫌,在立意上,与傅玄所倡"自得"而"求之心"的见解并不完全一致。至于以诚信接下而通天下之志,正始前后的政论家无人予以强调,这是傅玄特别申述的道理。

二、推己及人以兴天下

儒家伦理思想的方法论,很重视"推己及人"。它要求每个人应对他人具有理解心、同情心,以调解人我关系,改善人际交往中不和谐的状况。孔子讲仁恕之道,主张"和为贵","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荀子讲王霸之道,也提出"礼以顺人心为本"、"以近知远"等基本原则。在阶级社会里,这一方法原则很难贯彻。因为孔子将人划为"君子"、"中人"、"小人"三等,有"不移"之论;荀子也讲"圣人"、"士君子"、"小人"的类别,"贵贱有等",上下有"分",有"明分"之议。这一封建统治制度及其森严的伦理秩序不改变,所谓"推己及人"的方法,就只能是虚伪的说教。不过,还应该看到,这方法尽管行不通,但又不能漠视它曾经在历史上产生过的积极作用。!这就是提倡居尊在上者自觉主动地想到百姓,体察民情,实行仁政。

傅玄也很重视"推己及人"的伦理方法,特别推崇恕道与孝道。他认为,① 甘露二年(257 年)初,司马昭派遣贾充游说四征方镇,抵达寿春,对淮南诸葛诞"谈说时事":"洛中诸贤,皆愿禅代,君所知也。君以为云何?" (《三国志·诸葛诞传》裴注)在此前后,青龙见井之验数见,高贵乡公作《潜龙》诗自讽,又发言"不能坐受废辱",引起了司马昭的反感。帝室与司马氏政权间的较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所以,"司马昭之心"至迟在甘露二年初就已经明朗化。人君要有仁恕之心,全社会形成孝亲之风,上下相接,天下所归,可得而安。

(一)崇仁兴利

傅玄《仁论》篇曰:昔者,圣人之崇仁也,将以兴天下之利也。利或不兴,须仁以济。天下有不得其所,若己推而委之于沟壑然。夫仁者,盖推己以及人也。故"己所不欲,无施于人"。推己所欲,以及天下:推己心孝于父母,以及天下,则天下之为人子者,不失其事亲之道矣;推已心有乐于妻子,以及天下,则天下之为人父者,不失其室家之欢矣;推己之不忍于饥寒,以及天下之心,含生无冻馁之忧矣。此三者,非难见之理,非难行之事,唯不内推其心以恕乎人。未之思耳,夫何远之有哉! 在这段话里,傅玄向人主提出两点要求:第一要思,第二要行。所谓思,即"内推其心",由人伦之情出发,"以恕乎人"。《礼乐》篇同样讲君臣、父子、夫妇这"三本"为"礼教"的"大本",说明"由近以知远,推己以况人,此礼之情也"的道理。儒家认为,"仁"是"礼"的中心,"礼"是"仁"的具体体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论语·颜渊》)。傅玄这里仍是重复这套说教。不过,他还另外指出,礼教兴天下,人君"所惠者小,所感者大,仁心先之也"(《太平御览》卷二),因而这就不单纯是人之常情的问题,还是兴天下之"大本"所在的问题,所以说"推而广之,可以及乎远矣"(《仁论》)。这"远"理,人君不能不思。

所谓行,即要为百姓兴利办实事。我们已指出过,傅玄颇重事功实验。

这一指导思想同样反映在他"崇仁"重教的言论里。《仁论》篇就强调要"兴天下之利",以拯救百姓免于饥寒冻馁。在另一段无篇名的文字里,他也讲这个问题:利天下者,天下亦利之;害天下者,天下亦害之。利则利,害则害,无有幽深隐微,无不报也。仁人在位,常为天下所归者,无他也,善为天下兴利而已矣。这就是说,人君内修其德,仅有"推己及人"的意识,还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要有"兴利"的实际举措,必须让"崇仁"见诸"兴天下"之行,使"天下所归",有施有报。汉末荀悦认为:"圣王以天下为忧,天下以圣王为乐。"(《申鉴·政体》)傅玄讲施报关系,也是这样的思路。"利或不兴,须仁以济"。民生有疾苦,人君要以此为忧,救民于水火之中。傅玄还说:不使不仁加乎天下,用武胜残,而百姓以济,此仁形于拨乱,黄帝是也;时有万物必世而后仁,此著于治平,尧舜是也。(《太平御览》卷三)

可见"治平"、"拨乱"都是前代圣帝明君为天下兴利的表现。崇仁以接天下,兴利为天下所归,"不使不仁加平天下"而使"百姓以济",这里既有文治,又有武功;既要"仁心先之",又要思而后行。然而,正始中,比较流行的说法是,人君"正己"、"修身",只是为了"反之于上古之朴",无为而治。这一为君之道,说来说去就归结到选择贤佐的问题上了。当时的政论家大都围绕着这个中心议题各抒己见,不主张君主有力。傅玄著论要为司马氏着想,争取民心,"为天下所归",就必须突出"兴利",呼吁司马氏要有实际作为。这个问题,我们后面还要讨论,这里不再细说。

(二)重孝事亲

傅玄在《仁论》篇不涉君臣之道,不论"忠",而是突出"事亲之道",以"孝"为先。但是,儒家规定的"仁"的原则,历来是以"忠"打头的。用袁准《正书》里的话来概括:"夫仁者爱人,施于君谓之忠,施于亲谓之孝。忠孝者,其本一也。"但是,司马氏执政以后,提倡忠君,于自身不利,因而"亲先于君,孝先于忠的观念得以形成","提倡孝道以掩饰己身的行为"①。当时,"忠孝"变成了"仁孝"。"仁孝先后曾在荀与司马骏之间讨论过,文虽不存,但《晋书》有记载。傅玄《重爵禄》篇就以"仁孝之道"标举,反映出这一变化的迹象。魏晋禅代之际,傅玄著论称颂何曾、荀为"孝子",是天下人"事亲"的"仪表"。《晋书·何曾传》引述其文曰:以文王之道事其亲者,其颖昌何侯乎,其荀侯乎!古称曾、闵,今日荀、何。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孝子,百世之宗;仁人,天下之命。有能行孝之道,君子之仪表也。何曾、荀是不忠于魏室的奸佞之徒,行为不端,为士人所非,但是因为他俩倒向了司马氏,出谋划策,成为有晋立国禅代的佐命大臣,所以傅玄要竭力表彰这二人是"君子之宗"。同样,入晋之初,傅玄还为晋武帝按例除服、悖常行礼的奇怪行径辩护,解释为以人君论,除服是遵守传统,以人子论,行礼是恪守孝道,①似乎无可挑剔,两全其美。其实,无论是表彰何曾、荀事亲行孝,还是为晋武帝除服行礼辩护,指导思想是一致的,这就是为司马氏政权兴天下的孝道作宣传。

按照傅玄的观点,这个孝道有如下要点。

第一,"存尽其和,事尽其敬,亡尽其哀"(《晋书·何曾传》引)这三者缺一不可,但"存尽其和"更显得重要。傅玄曰:大孝养志,其次养形,养志者尽其和,养形者不失其敬。(《意林》卷五)九日养亲,一日饿之,岂得言孝?饱多饥少,固非孝子。九日谷马,一日饿之,马肥不损,于义无伤,不可同于一日饿母也。(《意林》卷五)

"养形"虽居其次,仍"不失其敬"。这与孔子的意见不一致。孔子讲,"能养"还"不敬",无异于饲养犬马(参《论语·为政》);只有"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语·学而》),有轻视"养形"的意思。傅玄以为,"养志"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将"养形"与"犬马"之养相提并论;父母生前,孝子之行就反映在"养亲"上。

第二,"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孝"与"仁"有内外之别,无先后之分。只要"事亲"行孝,必是"仁人",所以"见其亲之党,如见其亲"(《晋书·何曾传》引),这是完全一致的。但孔子不是这样讲的。孔子明确讲,"孝"包括在"仁"之中,它只是"仁者爱人"中的事亲一项。傅玄将"仁"、"孝"井列,这是适应司马氏名教的需要,既调和了先后之争,又掩盖了讳"忠"之忌,有意要突出"孝"的地位。

第三,傅玄批评墨于道:"墨子兼爱是废亲也,短丧是忘忧也。"(《意林》卷五)这话与他的孝道观点不矛盾,遵的是古训,却不能完全解释他对晋武帝除服的看法。据《晋书·礼志中》记载,司马昭死后,晋武帝"遵汉魏之典,既葬除丧,然犹深衣素冠,降席撤膳"。实际上,晋武帝行的是"短① 唐长孺《魏晋南朝的君父先后论》,中华书局1983 年版《魏晋南北朝史 论拾遗》。他指出,河内儒学大族司马氏夺取曹魏政权,与儒家传统道德所倡的 "忠"不相符,又要扫除忠于魏室的人,只有提倡孝道,作为安身立命的指导。

① 详参《晋书·羊祜传》记载。

丧"旧制,皇太后死后同样也是"短丧",尽管《晋书》竭力为晋武帝开脱,但不能改变是他带头言行不一的事实。《晋书·羊枯传》记载了羊枯与傅玄之间就此事发表的议论:初,文帝崩,祜谓傅玄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达;而汉文除之,毁礼伤义,常以叹息。今主上天纵至孝,有曾、闵之性,虽夺其服,实行丧礼。丧礼实行,除服何为邪!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法,以敦风俗,垂美百代,不亦善乎!"玄曰:"汉文以未世浅薄,不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之。除之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主上遂服,不犹善乎!"玄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此为但有父子,无复君臣,三纲之道亏矣。"祜乃止。羊祜弄不明白司马氏以孝治天下,为什么武帝不恢复古礼而仍行短丧之制,不遵守丧服之制却装出行礼的姿态。傅玄既然能理直气壮地批评"短丧是忘忧也",就应该对晋武帝的自欺欺人也有一番疵议才是,或者他有与羊祜相同的认识也近乎合理,然而他曲成其议,还堵了羊祜的嘴。①当然,为尊者讳,这是一理,傅玄难违;但关键是,傅玄有意为司马氏政权掩饰,所谓"孝道",也可以根据需要,随时作出相宜的解释。

总之,傅玄崇"仁"重"孝",内"孝"外"仁";"仁"不"兼爱",但要"兴利";"孝"可"短丧",以"事亲"为重,代替忠节。这种顾此失彼、不无破绽的论述,意在为司马氏的禅代制造理论根据。请看他说的这段话:《论语》,圣人之至教,王者之大化。《乡党》则有朝廷之仪、聘享之礼,《尧日》则有禅代之意。

(《意林》卷五)

《论语·尧曰》开篇就讲:尧让位于舜,舜又让位于禹;尧说的"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段话,在汉魏禅代、魏晋禅代的策文里都照抄而用,以为遵从天命之意。傅玄特举《论语》中的《乡党》、《尧曰》两篇,只能说他在为司马氏寻找舜、禹禅代的典仪根据,而不是泛泛而论。

另外,《傅子》中除了崇礼重孝方面的论述外,也还涉及到礼制中的其他内容。例如:嫂叔之服(见《通典》卷九二),继母之服(见《通典》卷九四),继父之服(见《意林》卷五),以及曹魏时饰服、冠冕、车乘等规定或变化等等。这些内容没有特别值得注意之处,无需一一引论。

三、因物制宜以治天下

在傅玄看来,人君内修其德,正心息欲,去私立公,行公道立公制,对于"正天下"的作用,不能低估;外崇礼让,使百姓有利可图,兔于饥馁,诚信事上,孝敬事亲,对于"兴天下"的效果,也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正天下"、"兴天下",最终是为了治天下,治天下还要有法的约束,法的作用不能忽视,法的手段必须相辅而行。推行仁政,离不开法治。强调法的重要性,这是傅玄关于"南面术"的核心思想。《傅子》里有一段无篇名的文字是这样说的:① 羊祜是位"謇謇正直"(《晋书》本传语)的儒者,他不理解晋武帝为什么要这样行李。博玄称颂荀、何,为晋武帝辩护,这是在入晋前后的事,立论不再以"匡正"为意,与《傅子》所言的出发点并不完全一致。

治人之谓治,正己之谓正。人不能自治,故设法以一之。身不正,虽有明法,即民或不从,故必正己以先之也。然则明法者,所以齐众也;正己者,所以率人也。夫法设而民从之者,得所欲也。法独设而无主即不行,有主而不一则势分:一则顺,分则争,此自然之理也。先"正"后"治",人君"率人",设法"齐众",是为了求其"一"而不分。这也就是荀子所谓的"以一行万"的"王者之法"。傅玄虽不像荀子那样认为人性皆恶,但他承认"人有尚德好善之性,而又贪荣而好利"(《戒言》),"善恶相蒙,故齐之以刑"(《北堂书钞》卷四三),恶的一面也还是不能视而不见,所以必须要"设法以一之",以正不法。

下面,我们分项讨论傅玄的法治观点。

(一)"天地之道"与"圣人之治"

按照汉代人遵奉的"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的观念,天时与人道是一种对应关系,只能顺之,不可逆之。《傅子·假言》篇曰:天地至神,不能同道而生万物;圣人至明,不能一检而治百姓。故以异致同者,天地之道也;因物制宜者,圣人之治也。既得其道,虽有诡常之变、相害之物,不伤乎治体矣。

天地生万物,"以异致同";圣人治百姓,"因物制宜"。天地有春秋之序,圣人有仁威之用;仁威迭用,如同春秋代序。故傅玄曰:天为有形之主,君为有国之主。天以春生,犹君之有仁令也;天以秋杀,犹君之有威令也。故仁令之发,天下乐之;威令之发,天下畏之。乐之,故乐从其令;畏之,故不敢违其今。若宽令发而人不乐,无以称仁矣;威令发而下不畏,无以言威矣。无仁可乐,无威可畏,能保国致治者,未之有也。

(《太平御览》卷一二)

上德之人,其济万物也,犹天地之有春秋,时至自生,非德之力。(《太平御览》卷八)"因物制宜"是治体,所以既"非德之力",也非威之功,必须"两尽其用"。傅玄还以水火为例,说明这个问题:永火之性相灭也。善用之者,陈釜鼎乎其间,爨之煮之,而能两尽其用不相害也。五味以调,百品以成。天下之物为水火者多矣,若施釜鼎乎其间,则何忧乎相害,何患乎不尽其用也!(《假言》)"仁令"与"威令",如同水火,"两尽其用"就得"陈釜鼎乎其间"。"陈釜鼎"就是"制宜"之举,人君掌握运用之妙,在于因时因物。这就是傅玄所谓的"圣人之治"。他在《释法》篇里,说得更明白:释法任情,奸佞在下,多疑少决,譬执腐索以御奔马;专任刑名,民不聊生。通儒达道,政乃升平。浩浩大海,百川归之;洋洋圣化,九服仰之。春风畅物,秋霜肃杀。同则相济,异若胡越。"升平"之政有待"通儒达道",儒法沟通,恰当地援法入儒。"释法任情"与"专任刑名"都是不可取的。这篇文字很可能是入晋以后写的。因为入晋以后司马氏政权"释法任情",包容士族,政局一直是混乱的。所以傅玄提出要以法"通儒",达到"洋洋圣化"的治政目标,这仍然是一种"因物制宜"的主张。大体而言,入晋前傅玄是不赞成"专任刑名"的,今存《傅子》文及入晋初写给晋武帝的疏文,反映了他的这种思想倾向;入晋以后傅玄则对"释法任情"持批评态度,《释法》篇主要是就此立论的。援法入儒,这是荀子对礼制思想的突出贡献,被他推崇为"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荀子·议兵》)。傅玄向往的"圣人之治",是取法于荀儒的。他对任刑和释法这两种倾向都不满意,所以有"通儒达道"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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