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 年)敕编"武英殿聚珍版丛书",其中收有唐马总《意林》。①《意林》卷五原有傅玄《傅子》、杨泉《物理论》的摘录段落。不知什么原因,"武英殿"《意林》编撰过程中,两种著作的摘录文字错落互见,即所谓的《傅子》文其实是《物理论》文,而《物理论》文中绝大部分是《傅子》文。乾隆四十五年(1780 年),《意林》收入《四库全书》时,错落现象依旧存在。
清末,叶德辉辑《傅子》,用的是私家所藏宋本《意林》,指出了"武英殿"本的错误,附录了《订讹》;严可均辑《全晋文》时,对《傅子》文于《意林》中的真伪取舍,多方比较,结论与叶氏一致。然而,此前孙星衍所辑杨泉《物理论》,却未加辨识,径录"武英殿"本《意林》,因而造成《傅子》文大量混入《物理论》中的现象。
由于严可均《全晋文》有意不辑《物理论》文,而孙星衍所辑《物理论》又夹杂着不少《傅子》文,后来研究杨泉思想的学者又大多依据孙氏辑本,因而就将傅玄、杨泉二人合为"一家之学",权称为"傅玄=杨泉的思想"。①萧萐父《略论杨泉》②一文指出,这样合称"并不稳妥","二人的社会政治地位迥异,其著书立论的宗旨以及思想渊源、学术路线,均有所不同"。我们基本赞同萧董父先生的这一看法。至于对傅玄、杨泉二人思想的同异比较,我们拟在讨论杨泉以后的《结束语》中再作结论。
一、杨泉生平考索
关于杨泉,我们知之无多。《三国志·吴书》、《晋书》里既无其传,又无其名,其生干事迹的线索,只有如下三处极简单的记载:1.《北堂书钞》卷六三引《晋录》讲,杨泉为吴处士,入晋,"诏拜泉郎中",会稽相朱则上书言:"杨泉[为政]清操[发于]自然,征聘终不移心。"(严可均《全三国文》卷七五"杨泉"介绍文字,《全晋文》卷八六朱则《上书言杨泉》文,均据《书钞》,无"为政"、"发于"四字)。
2.《隋书·经籍志》"子部·儒家类"与"集部"载录杨泉著作,冠以"晋处士"、"晋征士"的称谓。
3.《意林》卷五,在《物理论》、《太元经》下,同注:"梁国杨泉,字德渊。"根据这点资料,各种哲学史著作无法更详细地介绍杨泉的生平,推测他生活于吴亡(280 年)前后,入晋以后仍居留会稽,不应征聘,从事著述。
我们以为,要讨论杨泉思想,就得尽可能探明他的身世、生平;他的《物理论》存文及赋文不能忽略,应该加以利用。下面,我们试作一番综合考索。① 《意林》前,原有戴叔伦、柳伯存二序,分别作于唐德宗贞元二年(786 年)、三年(787 年)。柳序称全书六卷,今所见者为五卷本。
① 侯外庐等著《中国思想通史》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57 年版,第340 页。此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高等学校教材《中国哲学史稿》(孙叔平著),也将傅、杨合论。
② 《武汉大学学报》,1980 年第4 期。
(一)汉末梁国杨氏避地会稽
杨泉的郡望是梁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西晋太康元年(280 年)灭吴以前,他居于会稽。杨氏一族由梁国徙居会稽的时间、原因,与汉未黄巾起义。豫州(梁国在豫州境)兵乱有关。
《晋书·孔愉传》讲,孔愉(268-342)"其先世居梁国",曾祖孔潜"汉末避地会稽,因家焉",孔愉就称"会稽山阴人"。他的从子孔坦于东晋初"弃官归会稽"(本传)。据《世说新语·言语》篇记载,孔君平(名坦,字君平)曾造访"梁国杨氏"。按此篇排列顺序,孔坦访杨氏当在王敦反逆之前,即他归会稽期间。这说明"梁国杨氏"家族仍有人居于会稽。另外,《顾荣传》提到的杨彦明、《贺循传》提到的杨方,都是会稽人,估计也是"梁国杨氏"族人。
汉末灵帝中平年间(184-188 年),黄巾起义在豫州声势浩大,与梁国毗邻的陈国、汝南,以及北部兖州境内,讨击战事相连,必然波及到夹在其间的梁国。孔愉的曾祖、杨泉的先祖由梁国"避地会稽",大概就在这期间。
(二)吴亡后,杨泉北徒洛下
据本传讲,孔愉于吴亡后,由会稽"迁于洛",具体时间未明。不过,江南人士迁洛的时间,一般在太康之末。
《晋书·武帝纪》载,太康元年(280 年)平吴后,"其牧守已下皆因吴所置","吴之旧望,随才擢叙"。实际上,除吴主孙皓及其高层僚属被押送洛阳外,江南高门大族人士仍留在江南,多数人还归本郡,或闲居,或"随才擢叙",一般仍在当地做官。例如,陆机返回吴郡旧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本传);贺循回到会稽郡,先后担任阳羡令、武康令。《武帝纪》讲"吴人大悦",就是因为江南社会秩序没有因吴亡而骚动。
《晋书·陆喜传》曰:太康中,下诏曰:"伪尚书陆喜等十五人,南士归称,并以贞洁不容皓朝,或忠而获罪,或退身修志,放在草野。主者可皆随本位就下拜除,敕所在以礼发遣,须到随才授用。"这道诏书下达的时间估计在太康九年(288 年)。这一年,晋武帝下诏全国"举清能,拔寒素"(本纪)。陆机等南方人士于次年(289 年)到达洛阳,是第一批"以礼发遣"而至的南士。陆机入洛后,上疏晋武帝讲:"而荆州江南乃无一人为京城职者,诚非圣朝待四方之本心。"(《晋书·贺循传》)这引起了晋武帝的重视,随后征召南方人士到洛阳作官的举措付诸实施。贺循是陆机推荐后才入洛的,孔愉等估计也在这前后入洛。
前面讲到,会稽相朱则上书晋武帝,推荐本国处士杨泉。这也应在太康末年。朱则其人,于《晋书》无传无名,其事不详。他做会稽相,这是入晋后的职事,而且应在太康后期。因为:第一,吴亡前,会稽为郡不为国。《三国志·吴书》孙皓凤凰三年(274 年)、天玺元年(276 年),会稽郡太守分别为郭诞、车浚,说明不设国相。第二;吴亡前,晋朝封投奔而至的原吴宗室成员孙秀为会稽公,并开府,平吴后,"开府如故"(见《三国志·吴书·孙匡传》),首任国相为丁乂(见《晋书·贺循传》),而赵王司马伦于永宁元年(301 年)篡位前,会稽相为张景(见《晋书·贺循传》)。因此朱则为会稽相的时间,当在太康中后期至晋惠帝即位初。
现在的问题是,杨泉被征不就,是仍留在会稽国,还是北上入洛仍为"处士"?这两种可能性部存在。我们的看法是:杨泉于太康末、惠帝即位初,即公元290 年左右,被征入洛,但未就其职,隐居著述。理由如下:第一,杨泉经会稽相朱则推荐、晋室征拜郎中后,离开了会稽。他在《物理论》中讲"余昔在会稽"(《御览·地部》引)云云,用的是追述口气。第二,杨泉入洛的证据,是他与吕子义(或吕义)的交往。他在《物理论》中写道:吕义为太子率更令,严毅清高。(《北堂书钞·设官》)
吕子义,当世清贤士,常往友人处,嫌其设酒食,怀于糒而往。主人荣其降,乃盛为馔。义出怀中干糒,求一杯冷水,食之。(《御览·饮食》。《书钞》引至"怀于糒而往")今有吕子义,清贤士,为率更令。有人就之宿,非其度数之内。子义燃烛,危坐通晓,目不转睛,膝不移处。(《御览·人事》)
吕子义是"当世清贤士",又为"太子率更令",他赴宴带干粮、为他人借宿而守夜的奇特行为,是杨泉到达京城以后耳闻目睹了的,不会是留在会稽据远道传闻而作的记载。吕子义其人,史书无名,估计应是晋惠帝继位后所立皇太子司马遹府中的"率更令"。杨泉与吕子义之间,应有交往。
第三,杨泉北上入洛的旁证,是他提及到黄河以及京城近畿弘农、河内的有关文字。《物理论》中,说到"河水黄赤"(《艺文类聚》卷八),"弘农宜阳县金门山竹","河内葭莩"(《御览》卷四二)。这似乎也可以证明杨泉写《物理论》时,已离开会稽,居于洛阳或近畿的事实。
第四,杨泉《物理论》中有批评玄学"虚无之谈"和世风浮靡的言论,这是针对西晋元康年间(291-299 年)的中朝玄学思潮而发的。如果他继续留在会稽或呆在江南异地,那么这样的议论出自于杨泉之口,就让人不能理解。
第五,杨泉的作品中,《请辞》、《蚕赋》、《织机赋》所反映的内容,跟当时京城洛阳的风尚、活动有关。《请辞》议论墓祭之礼,涉及到"京师三辅酋豪大姓""连日厌饫"的习俗"迄于今日"的情形,《蚕赋》表现皇室后宫亲蚕的隆重仪式,《织机赋》写到"名匠骋工"、"织女扬翚"的繁忙场面。这些内容当然不可能是杨泉继续隐居会稽一地的想象之辞,即便是议及古礼旧制,也透露出现实的气息。比如,《请辞》是以"古不墓祭"立论的,可晋武帝是有过谒陵举动的,①晋惠帝继位后,永平元年(291 年)正月下诏,重申先前司马懿"不得谒陵"(本纪)的遗令。帝室祭祀,以"宗庙为先",谒陵"非礼甚焉"(《晋书·礼志上》),但是,"庶人无庙,故祭于寝"(《晋书·礼志上》),京师大族在惠帝诏文下达后,仍沿旧俗,铺张墓祭,既与古礼有悖,又于亡灵无益。杨泉此文正是有鉴于此,写作的时间在惠帝诏文下达之后。再如,《蚕赋》是有感于古人"独不赋蚕"②而作,① 《晋书·礼志中》:"及宣帝,遗诏'子弟群官皆不得谒陵',于是景、文 遵旨。至武帝,犹再谒崇阳陵,一谒峻平陵,然犹不敢谒高原陵。至惠帝复止也。" 崇阳陵是司马昭墓,峻平陵是司马师墓,高原陵是司马懿墓。
② 语出梁元帝萧绎《金楼子·立言篇》。萧绎挖苦道,"是何言欤!楚兰陵 荀况有《蚕赋》。近不见之,有文不如无述也。"其实,不但先秦时荀子写过《蚕 赋》,而且曹魏时嵇康也写过《蚕赋》。杨泉此语不符合实际。
说的是仲春二月吉日"亲桑于北宫"之礼。这与西晋武帝太康六年(285 年)以后恢复施行的亲蚕时地不相吻合,③但铺写亲桑场面绘声绘色,不像是述古,倒似在记叙眼前情景。还有,《织机赋》所写京城中百工忙碌、百官设张,制机织素的活动,也不是毫无亲身感受的向壁虚构之作。因此,这三篇作品大体上可以确定是杨泉入洛后写成的。
综上可知,杨泉于晋惠帝继位前后,即公元290 年前后,被朝廷征召,离开会稽,北上至洛。他没有任职做官,仍为"处士"、"征士",从事著述。这与皇甫谧这位"晋征士"的情形有点相似。杨泉《物理论》写成于入洛以后,他的有些作品也作于隐居洛下之时。
二、杨泉著作述略
(一)著录情形杨泉的著作,《隋书·经籍志》作了如实载录。"子部·儒家类"在夏侯湛"《新论》十卷"后附录曰:梁有《杨子物理论》十六卷、《杨子太元经》十四卷,并晋征士杨泉撰。"集部"载:晋处士《杨泉集》二卷。录一卷。
这说明,唐初修《隋书》时,杨泉著作能够见到的,只有《杨泉集》录存的一卷集,其他均为梁代著录的情形,当时有录无书。
后来,唐马总《意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均著录原先卷数:《物理论》16 卷,《太元经》(或《太玄经》①)14 卷,《杨泉集》2 卷。这反映的是唐代购募先代旧书后,到开元年间存书的情形。安禄山之乱后,实际存书已大半散失不存。新、旧《唐书·志》于此均有说明。杨泉的著作,得而得失。唐以后官、私书目不再著录。
(二)辑佚情形唐以后,杨泉的著作已无完整的专集存世,他的文字只零星保存于唐代或唐以前的类书、典籍里。其中,唐马总《意林》里收录得较集中。但《意林》的宋刻本极难见到,清代乾隆年间重刻的"武英殿"本又将《物理论》文与《傅子》文互溷。后来学者依据"武英殿"本《意林》辑佚,错误遂难免。因此杨泉《物理论》至今无善本。严可均、叶德辉二人虽先后发现了其中存在的问题,但严可均有鉴于孙星衍已辑得《物理论》问世,故在他所辑《全上古三代秦汉六朝文》这部煌煌巨著中,有意不收杨泉《物理论》与《太元经》只字,以示不掠他人之美,而在《傅子·叙》里说明"武英殿"本《意③ 《晋书·武帝纪》,太康九年(288 年)三月丁丑,"皇后亲桑于西郊"。 《周礼》规定"蚕于北郊"。魏文帝黄初七年(266 年)正月,也是"蚕于北郊" 的。晋武帝后期,亲桑于西郊的这一变化,可能与新建金墉城北至芒山下,宫城 北郊不便设坛有关,但《晋书·礼志上》解释是为了"与藉田对其方也",恐不 全是。
① 《新唐书·艺文志》"丙部子录·儒家类"作《太玄经》。新、旧《唐书》在《太元经》(或《太玄经》)下均出"刘缉注"。刘缉其人不详。
林》的错误所在,实际上等于是纠正孙星衍辑《物理论》不善的暗示;①叶德辉手里有宋本《意林》,他只是利用它为《傅子》文的可靠性着想,在附录《订讹》卷指出"武英殿"本的失误,虽然在实际上也将《傅子》与《物理论》文区分开了,但《物理论》文单另辑出,却不关他的事,不可能顺便两全其美。
了解上述背景后,我们再看有关杨泉著作的几种版本。
1.孙星衍辑《物理论》一卷这是孙星衍于清嘉庆十年(1805 年)辑成刊印的。现在容易看到的版本,是民国二十八年(1939 年)商务印书馆排印的"丛书集成初编"本。原卷前有马瑞辰序文。从序文知,孙星衍之前,清人章宗源(字逢之)已辑得《物理论》初稿,孙氏是在章氏所辑基础上"重加校正,补所未备"而成。孙氏所辑《物理论》,为其"平津馆丛书"中之一种。辑录刊印时间早于严可均整理《傅子》时校订"武英殿"本《意林》的时间(1810-1815 年)。
孙星衍辑成《物理论》,应该说,还是有功绩的。这就是他最早将散见于各处的佚文汇总成集,引用典籍有15 种之多,摘出165 条佚文。可以说,凡前代摘引注录的文字,辑本大都尽量阑入,具有较重要的参考价值。但是,这个辑本存在着严重的缺陷。这就是孙氏对"武英殿"本《意林》过分依赖,甚至没有发现《傅子》文大量混入《物理论》中是怎么回事。按照马瑞辰序文解释,似乎是杨泉"博采秦汉诸子之说为之,而引《傅子》为尤多"。这当然是一种附会说法,其实也反映出孙星衍的观点。殊不知如此一来,这个辑本中有将近80 条文字是《傅子》文,几占全部文字条目的一半;而《意林》"武英殿"本中《傅子》下12 条文字其实正是《物理论》文,孙辑本大多漏收。因此,孙星衍辑《物理论》,只能供作参考,不能据以信从;特别是其中单独辑自《意林》的文字,只有1 条("语曰:上不正,下参差 ")
可信,他条皆误。
今天,我们要利用孙氏《物理论》辑本时,必须格外小心,最好是参照叶德辉《傅子·订讹》或严可均《傅子·叙》以后,再作计较。
2.王仁俊辑《物理论》并"补遗"晚清王仁俊辑成《玉函山房辑佚书续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9月据上海图书馆藏稿本影印出版。其中"子编·儒家类"收有杨泉《物理论》69 条,其后又附《物理论补遗》3 条,共计72 条文字。王辑比孙辑所收见少,而且也将"武英殿"本《意林》中混入《物理论》中的部分《傅子》文(38条),仍误以《物理论》文收入。这个稿本所辑,没有增出孙辑的新资料。另外,孙星衍之后,王仁俊之前,还有一种《物理论》辑本,是黄爽所辑,清道光年间刊于"汉学堂丛书"中。民国年间又有修补后刊印的"黄氏逸书考"版本。黄辑本价值不大,不再细说。
3.马国翰辑《太元经》一卷清光绪九年(1833 年)刊印的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卷六八"儒家类",收入《太元经》一卷。佚文辑得14 条。前7 条即《意林》卷五中杨泉《太元经》6 条文字,马氏将第6 条分成两条而成;后7 条是从《太平御览》中新辑入的。马氏在卷前称:"考《太平御览》亦有引《太元经》而不见子① 关于严可均不辑杨泉《物理论》一事,牵涉到严可均原先与孙星衍兄弟 商议共成唐以前文的一段始末。可参阅钱钟书《管锥编》第三册第853 页、854 页有关此事内幕的介绍评论。云书中者,皆此书之佚文也,并辑为卷。"也就是说,《御览》只出《太元经》,未出作者杨泉,马氏以为这些文字在扬雄《太玄经》中不见,必是杨泉《太元经》之佚文。
4.严可均辑赋辞7 篇严可均《全三国文》卷七五所辑杨泉作品是:《五湖赋》,《赞善赋》,《养性赋》,《蚕赋》,《织机赋》,《草书赋》,《请辞》。
遗憾的是,严可均鉴于孙星衍《物理论》辑本已刊行,而他二人在协作辑件过程中分道扬镳,"不屑享人之成","《全三国文》卷三五于杨泉《物理论》不辑只字,不按片语,一反通例"①。严氏所为固然避嫌,却不免遗漏,亦有不尽负责之处。除《物理论》文不辑外,《太元经》佚文也一并不收,也是严辑不够完善的地方。
综上所述,杨泉《物理论》文,可据孙星衍辑本,并参考叶德辉《傅子·订讹》与严可均《傅子·叙》,混入的《傅子》文应加识别,漏辑的文字(即"武英殿"本《意林》中列入《傅子》下12 条)应予增补;《太元经》文,可据马国翰辑本;文学作品,则见于严可均《全三国文》卷七五所辑。这就是我们考察的结论。
三、杨泉从事著述的背景
杨泉的思想,主要反映在《物理论》一书中。《物理论》只保存下不很多的佚文,有的只是片语只言,没有上下文的照应。仅凭这点有限的材料去准确把握他的思想,难度很大,不免要借助推测立论。不过,我们大体能从已知佚文中发现,他的《物理论》主要是推究天文、地理的著作,同时兼及自然、人事;《太元经》佚文以及现存赋文作品,稍可供参考。因此,我们接触他的思想之前,极有必要首先了解他著论立说的学术背景和时代背景。
(一)天体三说的基本内容
据《晋书·天文志上》记载,魏晋以前,关于大体构造、运行的学说有三家,即"盖天说"、"浑天说"、"宣夜说"。
"盖天说"出现得最早,相传是"周人志之",在《周髀算经》里作了反映。其要点是:第一,"天似盖笠,地法覆槃","天员如张盖,地方如棋局"。这是天、地的基本形态。第二,"天地各中高外下","北极之下为天地之中,其地最高"。这是讲,天地都各有一个中心,参照物是北极星,大地是一个中间隆起的半球体。第三,"天旁转如推磨而左行,日月右行,随天左转,故日月实东行,而天牵之以西没"。这是讲,天体在转,日月在行,大地不动,天体"牵"着日月由东向西出没运行,恰似"蚁行磨石之上",实际上改变了日月运行的方向。
"浑天说"出现于两汉。西汉武帝时,落下闳,鲜于妄人、耿寿昌等人考历度、造员仪而肇其端;东汉和帝时,贾逵继作,在员仪上加了黄道;东汉顺帝时,著名的天文学家张衡将浑天仪加以完善定形,以观天象,著成《浑天仪》一书。此说要点是:第一,"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天内,① 钱钟书《管锥编》第三册第853 页语。其中"卷三五"应为"卷七五"。
天大而地小",即天是实体的外壳,地是实体的内核,都是圆球状或椭圆状的形态;第二,"天表里有水,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行",即天地皆主要由水构成,其间有"气"支撑而立;第三,"天转如车毂之运",周天"半覆地上,半绕地下",白天、晚上等自然变化因而形成,地球是不动的。
"宣夜说"出现得最晚。据说原来有专门的著作,大概到东汉后期,郗萌根据先师相传的内容,作了记述。其要点是:第一,"天了无质","高远无极",即天既不是盖,也不是壳,是一种"苍苍然"的状态,天体、天外都不存在水;第二,"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即天上日月众星是"自然"而成的存在,其运动要靠"气"的作用;第三,"辰极常居其所,而北斗不与众星西没也",这就是说,宇宙中北极星不动,大地也不动。
以上三说,共同认为大地(或地球)不动,天体(或日月众星)在运行。分歧点在于:天怎么运动,天有没有边界,天是由什么组成的,地又是怎样的形状,等等。汉魏晋天文学者围绕着这些问题,互相诘难,各自立论,其观点常有相互吸收的特点,很难说完全倾向于某一说,即便他们自称赞成某一说,意在批评另一说的时候,其中也并不纯然一说。例如,汉末学者蔡邕认为,"宣夜之学,绝无师法","盖天说""考验天状,多所违失",似乎"惟浑天近得其情",他本人不能完全肯定。在他以后,三国两晋学者不乏"好奇徇异之说","至于浑天理妙,学者多疑"(《晋书·天文志上》),探讨中各家之说交叉而用,这是"谈天者"的共同特点。杨泉"谈天",也应作如是观。
(二)吴亡前后江南学者"谈天"的情形
三国时,"谈天者"中以江南学者为盛。入晋后,仍是如此。而江南学者中,又以会稽、吴郡二地人居多。这是很值得注意的现象。
据《后汉书·律历志中》注引《袁山松书》讲,东汉灵帝时,与蔡邕同在东观"考验天官"的刘洪,著成《乾象术》,是位"浑天说"学者,他后来做了会稽东部都尉,"征还,未至,领山阳太守,卒官",似乎未到山阳郡(今山东省金乡县西),就死在江南了。他的《乾象历》为吴中常侍王蕃(228-266)所传,并"依其法而制浑仪"(《晋书·天文志上》)。王蕃是庐江人,他制浑天仪之前,吴郡陆绩(188-219)"作《浑天图》,注《易》释《玄》,皆传于世"(《三国志·吴书》本传)。至于会稽郡,更是人才荟萃之邦。《三国志·吴书·虞翻传》注引《会稽典录》讲,汉末王朗任太守①时,询问会稽名士,功曹虞翻一口气举出众多的当地俊异,使大学者王朗感叹"地势然矣","是既然矣"。虞翻著成《易注》,寄送孔融,孔融看过后,答书称"观象云物","可谓探颐穷通者也"。
《晋书·天文志上》特别介绍到的两晋时期天文学者姚信、虞耸、葛洪、虞喜诸人,都是江南人士。其中姚信、虞耸与杨泉差不多是同时代人。姚信是吴郡陆逊的外甥,他于东吴孙皓在位时位至太常,写过《昕天论》,以人① 《三国志》本传注引《朗家传》、王朗为会稽太守,"居郡四年",他离郡 在建安元年(196 年)孙策夺取会稽之时。即公元193-196 年,王朗在会稽。又 据王朗给许靖书信称,他的儿子、后来的学者王肃就出生在会稽。
体比拟天体,认为"天之体南低入地,北则偏高",故有昼夜长短、寒热不同的差异,基本上是"浑天说"。虞耸是虞翻之子,吴亡后入晋,做过河间相,他的《穹天论》与杨泉《物理论》写作时间相近,立论以为:"天形穹隆如鸡子,幕其际,周接四海之表,浮于元气之上。 日绕辰极,没西而还东,不出入地中。天之有极,犹盖之有斗也。 斗极之下不为地中,当对天地卯酉之位耳。"这却是"盖天说",不过借用了"浑天说"的半个"鸡子"和"宣夜说"的"元气"存在的内容而已。杨泉"谈天",应与姚信、虞耸之说相参照。
(三)扬雄、王充学说的影响
清人马瑞辰讲,杨泉《太元经》是仿扬雄《太玄经》而成的。当今学者多以为,杨泉关于"元气"的理论,受到王充的影响。这都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想就此作点补充说明。
杨泉对扬雄的著作是很熟悉的。《物理论》中有这样一段话:扬雄非"浑天"而作"盖天",圆其盖左转,日月星辰随而东西。桓谭难之,雄不解。此"盖天"者复难知也。
扬雄原来是主张"盖天说"的,受到桓谭责难后,开始"不解",以后依从桓谭的"浑天说"。扬雄其后写出《难盖天八事》(《全汉文》卷五三),在《法言》里也承认,"浑天""莫之能违也"。扬雄的哲学思想,主要反映在他仿《周易》而作的《太玄经》中。"玄"就是天,就是道,是支配阴阳的"神",指导思想是形而上学的;但在解释"自然"时,又具有唯物主义倾向。比如,他讲"道法自然",承认事物的因革损益、转化依存的关系,在认识论上尊重事物的本来性质,又是可取的。《太玄经》是扬雄精心撰写的著作,他对自己的这部著作极为重视,也极为自负。他以当代孟子自居,著《太玄经》有代替《周易》地位的用心,意在构造一个新的世界图式。但是,扬雄在世或死后,《太玄经》遭到世人的冷遇,"终不显"(《汉书》本传语)。桓谭、王充、张衡三位思想家倒是交口称誉,不过推重的是扬雄的勇气,即敢于和圣人平起平坐的"卓绝""卓尔"的气度和标立"天道"新说的创见。这对他们是很有启发的。扬雄生前就知道他的《太玄经》"太深,众人之不好",不过他坚信"俟知音之在后也"(《解难》)。桓谭也认为"《玄经》数百年其书必传"(《新论》)。果然,汉末三国之际,南方学者注意到这部著作,为它作注,讲读传授。其中有荆州学者宋衷及其再传弟子王肃,还有陆绩、虞翻、陆凯等为之作注,《隋书·经籍志》有著录。杨泉新撰《太元经》,肯定是受到这一学术空气的感染。用天体学说解释宇宙万物,建立标新立异的学说,既是扬雄的本意,也是杨泉的用心。《太元经》不是完全照搬扬雄《太玄经》的产物,这从《物理论》中可以得到证实。关于王充这位东汉唯物主义大学者,对天体的认识,是据"盖天说"驳"浑天说"的,这在《晋书·天文志上》有反映,说明两晋时期他的观点有广泛的影响,所以葛洪才要专门批驳。王充认为,"日随天而转,非入地","日西转不复见",是因人目所望有限使然,恰如十里之外的火把看不到一样,"非灭也,远使然耳"。但是,王充的哲学思想的核心却是"元气自然论"。"元气"构成天地间的一切存在,"自然"决定了一切存在的客观性、必然性和自发性。这一唯物主义的论点,主要体现出反神学的战斗精神,所谓天神、鬼魂等长期束缚人们思想意识的迷信观念,被他从自然界和历史根子上统统驱逐而去。当然,他的宇宙观、认识论也存在着固有的弱点与不足,这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杨泉《物理论》中大论大地,处处"元气",涉及的领域和讨论的问题,几乎与王充相一不二,他继承了什么,提出了什么,这是值得探讨的内容。
(四)西晋中朝玄学的"贵无"世风
两汉之际,神学谶纬对政治与整个社会生活都有影响。扬雄、桓谭、王充、张衡等各创新说,显示出反潮流的理论勇气。杨泉入洛后,中朝玄学"贵无"论在王衍、乐广等名流的倡导下,"朝野之人争慕效之",清谈高远,"宅心事外"(《通鉴》卷八二语),"妙善玄言","矜高浮诞,遂成风俗焉"(《晋书·王衍传》)。干宝《晋纪总论》对这期间玄学虚诞之风直接影响政务,造成严重的社会失控现象,有十分深刻的揭露。这是人们很熟悉的。杨泉写《物理论》,著《太元经》,探讨天文、地理,涉及人事、政治,也具有鲜明的针对性。他不仅仅从扬雄、王充等先驱者的学说中受到启发,也从他们反传统的唯物主义立场上得到鼓舞。因此,理解杨泉思想的真谛,不能把他仍看成是会稽一地的"处士",而要把他当成入洛后置身其中又超然不仕的"征士"。我们上面讨论杨泉身世,证明他入洛,因而相应地扩大了学术视野,出现著论立说的契机,这关系很重大。
总之,以上讲到的这几方面的内容,是我们讨论杨泉思想的参照背景,应该时时顾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