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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杨泉的思想

作者:魏明安/赵以武 当前章节:15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杨泉的《物理论》是一部重要的理论著作。在这部著作中,他表述了自己独特的天体学说,并由此构建了唯物主义的哲学思想体系;在观察、解释天地万物、自然现象和人类社会生活方面,发表了极有价值的见解。

在《物理论》中,杨泉写道:儒家立浑天,以追天形,从车轮焉;《周髀》立盖天,言天气循边而行,从磨石焉。斗极,天之中也。言天者必拟之人。故自脐以下,人之阴也;自极以北,天之阴也。所以立天地者,水也;成天地者,气也。水土之气升而为天。天者,君也。夫地有形而天无体。譬如灰焉,烟在上,灰在下也。浑天说天,言天如车轮,而日月旦从上过,夜从下过,故得出卯入酉。或以斗极难之,故作盖天,言天左转,日月不行①,皆缘边为道。就浑天之说,则斗极不正;若用盖天,则日月出入不定。夫天,元气也,皓然而已,无他物焉。

这段话概括反映出他的思想的总体框架,其中包含对天体的认识和对宇宙生成的基本看法。我们先来看他的天体学说。

一、天体学说新义

 天体是如何运行的呢?杨泉认为,"就浑天之说,则斗极不正;若用盖天,则日月出入不定",对"浑天说"与"盖天说"作了批评,似乎赞同"宣夜说"。他没有评论"宣夜说",很容易使我们相信他大概是"宣夜说"的拥护者。但是,仔细分析,情形不完全是如此。

(一)"地有形而天无体"

所谓"地有形","盖天说"描述成"中高外下"的半球体,"浑天说"解释为"如鸡中黄"的"孤居"球体,"宣夜说"只讲天在上、地在下,重点讨论天,没有深入说清"地"是什么形状。杨泉对"地"作了新的解说。

如:(地)形西北高而东南下,东西长,南北短,其尽四海者也。

夫土地皆有形名,而人莫察焉。有龟龙体,有麟凤形貌,有弓弩势,有斗石象,有张舒形,有塞闭容,有隐真之安,有累卵之危,有膏英之利,有嵴崅之害。此十形者,气势之始终,阴阳之所极也。

九州之外皆水也。

杨泉所说的"地"、"土地",就是神州大地,即中央王朝统辖的"九州"。"九州之外皆水",大地之表是由"九州"之土和环绕"九州"的水共同组成的。"九州"之地,既不是球体,也不是半球体,而是随处有异、"皆有形名"的不规则状态,总的走势是"西北高而东南下",基本格局是"东西长,南北短"。这一认识以往有人谈过,但不是从天体学的角度阐述的。①讨论天体,必须先弄明白地体。杨泉对大地的描述,有合理的成分,质① 按:"盖天说"讲"日月右行"。此处"日月不行","不"当是"右"之误。

① 例如《山海经》、《淮南子》所记共工与颛顼争帝的神话传说,提到"天 倾西北"、"地不满东南"云云。虽然《淮南子·天文训》论及天地日月以及阴阳 之精,是天体学的早期著作,但对大地的描述仍取诸传说。

之局部,能够成立;但有明显的缺陷,置于总体,不能成立,既不如"浑天说"那样具有科学性,也不如"盖天说"那样有一定的合理性,其实是"宣夜说"理解的情形。

但是,"九州之外皆水"却是一个重要命题。这个命题,是杨泉、虞耸二人同时或错前错后提出的。虞耸在《穹天论》里认为,天幕"周接四海之表",实际上也说出了水环绕陆地的存在形态。杨泉的表述更明确、更具体。杨泉、虞耸虽然不了解"九州"之外还有其他陆地的存在、水陆相连构成地球这样的事实,但是从地表意义上作出这样的推测,却有合理的成分。今天我们生存的地球,几大洲陆地被海洋环绕。所谓"九州之外皆水",部分反映出这一科学认识。水的存在问题是"浑天说"引起"学者多疑"的一个原围。因为"浑天说"认为,天外有水,地下也有水,"天出入水中","日出入地中",尽管用浑天仪测量天体,星见星没,合符如神,但是自王充起,始终提出水来质疑,总是令人不能完全信服。因此,杨泉、虞耸发表了各自的看法,认同的是"盖天说"、"宣夜说"关于天上、地下的结论,采纳的是"宣夜说"的地表意见。

所谓"天无体",则显然是"宣夜说"的认识。"盖天说"、"浑天说"都限定了天体的界限,或为"盖"或有"表",不论夸张到离地面如何遥远的距离,总归是有边缘有形状的。"宣夜说"提出天体"无质""无极"的假设,认为宇宙无限。这是很了不起的学说。杨泉赞成"宣夜说",但没有停留在"宣夜说"的基础上,而是有更新的发明,这就是"元气"的引入。

按照"宣夜说",天空中有"气",这种"气"能让日月星辰或行或止,发生运动,但日月星辰却是"自然浮生"的存在,它们与"气"的关系仅仅体现在行止状态上,不发生内在联系。"气"不是"元气",这两个概念还不是一回事。杨泉关于"元气"的认识,后面我们还要专门讨论,此处不再详论。

这里,我们要说明的是:根据杨泉"地有形而天无体"的结论,仍然不能对水的存在作出圆满的解释。九州之外水的延伸,到底是无限的还是有限的,杨泉并没有说。他对"地"是这样认识的:地者,底也,底之言著也,阴体下著也。

"地"在下,"地"由不规则的"九州"及其外的"水"形成。

这与其后虞喜的说法相近。虞喜"因宣夜之说作《安天论》",称"天高穷于无穷,地深测于不测",突出的是上下垂直意义上大地的存在特点,而对地表周边的极限没有交代,或有意回避了。有的论著认为,杨泉的天体说是"浑天说",或综合了"浑天"、"宣夜"二说的成果,①这是不正确的。因为杨泉对宇宙看法的局限性,恰恰反映在他没有采纳"浑天说"对地体的科学论断上。如果他将这一论断也引入"地有形"的认识中,那么他将建立① 侯外庐等著《中国思想史》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57 年版)、侯外庐主 编《中国哲学简史》上册(中国青年出版社1963 年版),在正文或前言中明言, 杨泉借用了"浑天说"的理论。萧萐父《略论杨泉》(《武汉大学学报》1980 年 第4 期)一文提出,杨泉"综合了'浑天'、'宣夜'两派学说的积极成果";不 过,后来他在主编的《中国哲学史》里不再提"浑天说",只说杨泉主张"宣夜 说","综合了宣夜说的积极成果",论点有所变化。

一种惊人绝伦的全新学说。试想,"天无体","地有形"而为"鸡中黄"式的球体,再加上"九州之外皆水",合在一起,不就是我们今天认识到的宇宙存在的形式吗?可惜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是这样。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赞成或倾向"宣夜说"的天文学家,绝对不会兼收"浑天说"的理论,却有可能采取"盖天说"对地体的立场。下面我们就会发现,杨泉是综合了"宣夜说"与"盖天说"两家理论的。

(二)天体的运转特点

"宣夜说"将"气"的概念引入天体,赋予"气"推动日月星辰"或行或止"的决定作用,这是"浑夭说"、"盖天说"没有言及的新思路。但是,"宣夜说"又认为,天体运行"无所根系",除"辰极常居其所"外,其他日月众星"伏见无常","迟疾任情"(《晋书·天文志上》),没有什么规律可言,这是它不如"盖天说"、"浑天说"具有说服力的地方。

杨泉接受了"宣夜说"关于天体"无极"的理论,部分接受了"宣夜说"关于天地之间存在"气"的观点,将"气"改换成"元气",增加了新的内涵;同时扬弃了"宣夜说"对天体运行的理论,吸收了"盖天说"合理的成分,建立了自己的新学说。他在《太元经》中说:天气左转,星辰右行;阴阳运度,报返相迎。

"盖天说"认为,天体自行左转过程中释放出"阳气"和"阴气","气"对天体不发生反作用。杨泉这里用了"天气"的概念。"天气"不是天体,它分阴阳,这与"盖天说"有联系;"阴阳运度",对天体产生作用,这又有"宣夜说"的意思。扬雄当初主张"盖天说"时,被桓谭一"难之",就"不解"了。"不解"的原因是"复难知"杨泉如今发现的"天气"理论,并不见得其说就根本不可取。在《物理论》中,杨泉是这样说的:天者,旋也,均也①。积阳为刚,其体回旋,群生之所大仰。

北极,天之中,阳气之北极也。极南为太阳,极北为人阴。太阴则无光,太阳则能照,故为昏明寒暑之极也。

斗极所以成寒暑。

日者,太阳之精也。夏则阳盛阴衰,故昼长夜短;冬则阴盛阳衰,故昼短夜长。气之引也,行阴阳之道长,故出入卯西之北;行阴阳之道短,故出入卯西之南。春秋阴阳等,故日行中平,昼夜等也。天体以北极为中,在阴阳二气的作用下,有规律地旋转,形成昼夜变化,出现春夏秋冬。很显然,这是用"盖天说"完善"宣夜说",以"宣夜说"解释"盖天说"的一种新观点。不错,杨泉既批评了"浑天说"造成"斗极不正"之失,也批评了"盖天说"导致"日月出入不定"的弊端。但是,"斗极不正"决不能含糊,必须确定它是"天之中"的位置;"日月出入不定"则可以通过确定斗极位置,从而解释"不定"的变化原因。因而相比较而言,"浑天说"干脆不可取,"盖天说"倒有改造以后成立的可能性。杨泉将"宣夜说"中"气之引"作为前提条件,然后对"阴阳之道"以斗极为中的运转轨道作了新的调整,说明它变化的情形。这其中受到姚信、虞耸两位南方学者新说的影响。姚信主① "均"即"钧"也,旋转之意。《淮南子·原道》:"钧旋毂转。""钧"指转轮,用为动词,则成旋转之意。

"浑天",以人体比拟天体,解释天运南北、昼夜变化、天气寒热;虞耸主"盖天",坚持"日绕辰极"之说,又以斗极与地面形成的倾斜角度立论。

杨泉从姚信、虞耸二说中都受到有益的启示。不过,天之北南不是像人体脐之上下一样,为高低之别,而成阴阳之分;斗极为中的日行轨迹也不是一种固定角度,而是随时变动的。经过这样一番改造以后,"盖天说"关于天体运转的理论才能成立。我们不妨这样概括杨泉的思路:天体运行不是车轮式地绕"地"而转,也不是磨盘式地在"地"上而旋,而是如杂技表演中的绳圈那样,有中心,但角度可以不时变化。

综上所述,杨泉认为"地有形而天无体",近乎"宣夜说";天地运转的特点,类似"盖天说"。无论归于"宣夜说"或"盖天说",都没有全面反映出他的学说面貌;即便用"宣夜说"与"盖天说"相结合去解释,也不很准确。因为他的学说中还有"元气"这一最富创见的概念,是与三说中任何一说都有本质上的差异的。"元气"需要专门讨论。

二、元气生成论

承认"气"或"元气"存在于天地之间,这是天体三家学说共同的认识。

"浑天说"认为,"天地各乘气而立";"盖天说"将"气"分为阴阳,东汉王充又将"气"称作"无气",所谓"万物之生,皆禀元气"(《论衡·言毒篇》),肯定"元气"是构成天地万物的基元;"宣夜说"认为,"气"不仅存在,而且能运度日月众星。三家的分歧点在于对"气"或"元气"的作用认识不同。

杨泉关于"元气"的论述,综合了三家学说,吸收了王充"元气自然论"的积极成分,通过深入思考,改换了新的视角,运用"元气"这一物质性概念,沟通了天地万物之间的内在联系,并作出了力所能及的解释或演绎,因而不仅显示出唯物主义的光采,而且还具有朴素辩证法的特点。

(一)"立天地者,水也"

杨泉首先追寻的是,"气"是怎样产生的?他说:所以立天地者,水也。夫水,地之本也。吐元气,发日月,经星辰,皆由水而兴。地者,天之根本也。

地上有土有水,地体有"九州"之上和"九州之外"之水。"土"不是因"气"而成,是由"水"直接产生出来的:"地发黄泉,周伏回转,以生万物。"所以说"水,地之本也",水是原始存在。水与由水生发出的"地"都能释放出"气","水土之气升而为天",天空中皓然充斥的"元气",是从地体"吐"出"升"上去形成的,所以说,地是天之本。地由水生,天因地之"水上之气"而成,归根到底,水是天地之本,"皆由水而兴"。换一种形式讲,先有水后有土(或"地")再有"气"(或"元气"),先有地后有天再成日月星辰。"立天地者,水也"这一命题的提出,其内在逻辑关系就是如此确定下来的。从"气"或"元气"的本原上考察,水是原本,土是末本。水与土共同构成"地",然后同时"吐元气",形成天。"元气"是天地间除水土而外其他形成物的原质。

(二)"成天地者,气也"

先说"成地"的情形。前提是,水与土先于"气"已经存在了。接着才会出现:土精为石。石,气之核也。气之生石,犹人之精络之生爪牙也。

游浊为土,土气合和,而庶物自生。

"石"是由"土精"变成的,变的原因在"气";"气之生石","土精"转化成"气之核"的"石"。至于"游浊为土",不是指"气"本身,而是指在"气"的作用下,其他浮游物又能转化为"土"。这样,"土气合和,而庶物自生"。"庶物"包括各种有机物和无机物,它们"自生"要在"土气合和"后而生,"气"发生了作用。

不仅"庶物"因"气"而生,而且自然现象也是由于"气"的运动形成的。杨泉说:阳盈而过,故致旱。

炎气郁蒸,地之张也;秋风荡主,地之闭也。

热气散而为电。

风者,阴阳乱气激发而起者也。 方土异气,疾徐不同。和平则顺,违逆则凶。非有使之者也,气积自然。怒则飞沙扬砾,发屋拔树;喜则不摇枝动草,顺物布气。天下之性,自然之理也。积风成雷。

以上是《物理论》中的文字。《太元经》亦曰:激气成风,涌气成雨,浊雾成雪,清露成霜。

"气"又有阴阳之分、冷热之别、方土之异,以及疾徐、喜怒、激涌等"自然"之性。自然界各种现象的发生、转化,都是"气"因时因地的产物,"地"的张闭是动力,"气"的运动是成因。

接下来,再看"成天"的情形。请注意,"水土之气"不是全部,而是有一部分上升,从而形成"天"的。升上去的这部分"气"是"精华",故称之为"元气"。他说:气发而升,精华上浮, 元气皓大,则称皓天。皓天,元气也。皓然而已,无他物也。"地"上的"气"可以"生庶物"、"积自然",只是"乱气",不能称作"元气"。杨泉没有一处将地表活动之"气"称为"元气"的例子。但是,"升而为夭"的"气"就成了"元气"了。而且,"元气"还能继续分解成普通"元气"和"元气之精"。普通"元气"皓然成大,"元气之精"或"元气之英"才能转变成日月星辰。请看:星者,元气之英也。汉,水之精也, 众星出焉。

月,水之精。

日者,太阳之精也。

星,元气之精,日精也。

(水)吐元气,发日月,经星辰,皆由水而兴。

在杨泉看来,地上的"气"有阴阳之分,升成天的"元气"也有阴阳之分。"元气之精"、"元气之英"、"太阳之精",指的是"元气"中阳气的"精华",形成了日与星辰;"水之精"则代指"元气"中阴气的"精华",形成了月与天河。

让我们再深入挖掘一下杨泉的天地相生的理论体系。水是阴性,土是阳性,水生土;"地"是"阴体","天"是阳体,"地"生"天"。"水土之气"在地表分阴阳,升天为"元气",也有阴阳;太阴之月与太阳之日,"水之精"之天河与"日精"之星辰,"皆由水而兴"。其中"众星"是从天河"出焉",而"星辰生于地",也是水生土、阴生阳的一种关系。因此,任何一对阴阳对应中,阴生阳,阴为阳之本:水生土,水为上之本;地生天,地为天之本。故曰:地者,其卦日坤,其德日母,其神曰祇,亦日媪,大而名之日黄地祇,小而名之日神州,亦日后土。

祇,成也,百生万物备成也。

《蚕赋》中写道:惟阴阳之产物,气陶化而流播;物受气而含生,皆缠绵而自周。"阴阳产物","物受气而含生",这个过程是"流播""缠绵",生生不息的。

(三)"人含气而生,精尽而灭"

在杨泉看来,天地万物都是一种物质存在,物物相生,都是通过"气"或"元气"这种特殊物质的作用而"缠绵自周"的。"庶物"是这样,尊贵的"天"也是这样。万物之灵的人,同样不例外。《物理论》曰:人含气而生,精尽而灭。死犹嘶也,灭也。譬如火焉,薪尽而人灭,则无光矣,故灭火之余,无遗炎也。人死之后,无遗魂矣。

《请辞》文曰:夫死者骨肉归乎土。神而有灵,岂肯守夫败坏而在草莽哉!

形随神灭,生命本身也是"含气而生"的物质现象,人死如火灭,"无遗魂",不能变成非物质的精神之鬼。从这个意义上讲,正如无神论者王充所云,人"与物无异"(《论衡·辨崇篇》)。杨泉也是这样认识的。他批评生者虔诚祭墓的行径,认为这于死者毫无意义。死去的人不可能有"神灵",不会感知到生者礼拜的铺排场面及其隆重气氛。显而易见,这一生死观和形神观,是唯物主义无神论的认识,具有批判现实的意义。王充之后,范缜之前,杨泉不愧为一位承先启后的无神论者!

(四)杨泉"元气生成论"的评价问题

在讨论到杨泉的"元气"学说时,有的论者主张是"水一无论",有的论者又提出了"气一元论"或"元气一元论"①。

我们认为,称之为"元气生成论",似乎更有道理。通过前面的介绍,我们会发现,硬要用"一元论"概括杨泉理论的精神实质,无论说成是"水",还是讲成"气"、"元气",都不够准确。这种不准确性,也可以通过与扬雄、王充的学说特别是王充的"元气自然论"相比较而得以证实。

现在,我们先来说杨泉"元气"说与扬雄、王充理论的关系问题。扬雄《太玄经》将阴阳之"气"置于神秘的"玄"的强力控制之下,"气"的运①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四册(人民出版社1986 年版)提出,杨 泉是"水一无论"者。萧萐父《略论杨泉》一文,认为判定杨泉学说为"水一无 论",不能成立;他在《中国哲学史》中论及杨泉,提出其学说是"元气一元论"。另外,刘建国《中国哲学史史料学概要》(上)指出,杨泉的自然观是"气 一无论"。

动、变化,缺乏内在的动力和源泉,非物质的精神之"玄"支配着物质之"气"。也就是说,精神是第一性的,物质是第二性的。这是唯心主义的认识。"玄"其实就是神。根据杨泉《物理论》中的论述,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太元经》就是要讨论"元气"这种物质对宇宙万物生成转化的决定作用的,因而指导思想是反《太玄经》而论的。杨泉的《太元经》不能随便改为《太玄经》,①《隋书·经籍志》明录《太元经》,与扬雄《太玄经》有别,这是正确的。《新唐书·艺文志》莫名其妙一违《隋书》、《旧唐书》之例,改作《太玄经》,这是不正确的。

王充《论衡》里有专门讨论"元气"的文字。他认为,"元气"构成夭地问的一切存在,"元气"本身也是一种物质存在。这是相当卓越的见解。但是,王充又认为,"元气"在天地未分之时,先于天地存在,"元气"最早是怎么来的,只能想象,无法认真追究;同时,"元气"当初自己无缘无故发生分离,浑沌初开,"清者为天,浊者为地","元气"并没有消失,作用显著减退,天地反过来开始制约"元气":"天地合气,万物自生。"而"合气"的过程也不平等,是天首先"施气",向地面散发,与地所含之"气"相遇,"物乃生矣"(《自然篇》)。"天"能生"气",又能"施气",自上而下,比"地"之"气"要重要得多。所谓"自生",意思是说,天、地、"元气","内实自然","非或为之也",万物自然而然,自己而然。"自生"又把事物间的联系掐断了。因此,王充的"元气"说,是"元气自然论"。这一理论主要是唯物主义的无神论,同时又含有唯心主义的神秘成分,存在着内在的矛盾。比如,王充不相信神鬼,可是经他神秘化,"天"变成了神;又讲"天地之气力妖者"(《订鬼篇》),冒出了鬼妖。

扬雄、王充虽然对"气"或"元气"的存在及其作用给予唯物主义的认同或充分肯定,但是不可否认,"玄"与"自然"要比"元气"更重要。"气"或"元气"还缺乏生命力。

杨泉的贡献,就在于赋予"气"或"元气"无所不在的生命力。首先,"气"或"元气"既不是"玄"的附庸,也不是先于天地存在的,而是由实实在在的物质(水、土)转化生成的,它的存在也是一种物质形态;其次,"气"或"元气"是运动的,运动的原因既有外力因素("地"的张闭),更主要的是来自内部力量(阴阳激发),因而是一种物质现象,此外不再受其他任何神秘的精神力量的支配制约;最后,"气"或"元气"能够发生转化,生成另外的物质,包括"天"及日月星辰,也包括"地"上"庶物"及天地间各种自然现象,甚至人的生命、精神在内,无一例外。

杨泉所讲的"气"或"元气",与扬雄的"气"、王充的"元气"都有显著区别;杨泉所讲的"自然之体"、"自然之理"、"自然之性",与扬雄的"玄"格格不入,也与王充的"自然"名同实异。可以说,杨泉的理论批判地继承了扬雄、王充理论中唯物主义的认识,比较成功地纠正了他们理论中各自显现出的唯心主义成分。单就王充与杨泉相比较而言,值得注意的是:杨泉是将王充的理论体系倒过来立论的!不是"天"生"气",而是"气"生"天";不是天体"施气"降临地体、天地之"气"合而生物的,而是地体的"水土之气"自然浮升形成"皓天",除"元气"外,"皓天"原本"无他物",日月星辰都是"元气"的派生物;"元气"不受"天"支配,也不① 从避讳的角度讲,古籍中常将"玄"改为"元"。杨泉《太元经》被误 为《太玄经》,或许与此有关。受"自然"限制,它本身就具有"自然之性",什么力量都奈何它不得!毫无疑问,这一颠倒就使唯物主义无神论的认识真正建立在"气"或"元气"这一物质的坚实基础上,显示出无可置辩的创新与超越的理论价值。工充"元气自然论"是一个不充分的唯物主义命题,容易导致命定论的结论。杨泉的"元气生成论"摆脱了王充"元气自然论"的神秘主义束缚,脱胎换骨,对物质第一性的唯物主义认识论的建立,作出了极其重大的理论贡献,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对此,我们应该给以重新的估价和充分的肯定。

接下来,我们还要实事求是地指出:杨泉的"元气生成论",尽管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相当卓越的,但是用今天的眼光看,它的不完备不科学的地方也是显而易见的。不完备的地方体现在:回避了"水"与"土"的生成与"气"的作用。按杨泉的说法,似乎这两种物质是生成"气"或"元气"的母体;"土"是"水"生成的,与"气"无关,那么"水"又是从何而来呢?杨泉没有交代。尽管他讲"土精为石",而"石"是由"气"生成的,"土"可以释放出"气",所谓"土精"也就是"气",但是不能由此论定"气"也可生"土"。这是一个漏洞。至于"水",他虽然有"涌气成雨"的言论,也举例讲到曾在会稽观察天上的云很快造成"洪水大至"的情形。当然,按照他的学说,"气"成云,云成雨,雨降落而成"洪水",似乎有"气"循环生"水"的意思。但是,他这里只是单纯描述自然现象,不是从本体上进行理论探索。因此,这点材料不足为据,"水"的原始生成也是一个漏洞。很显然,"水"与"土"的生成问题,正像他描述"九州之外皆水"的地表状态一样,不能再深入,不敢认真回答,有意避开了。

杨泉"元气生成论"不科学的地方有三:第一,宇宙世界的物质性,绝不仅仅是"气"或"元气"能够包容殆尽的;物质世界演变转化的情形,也很难说就是像杨泉简单描述的那样。这是我们今天凭科学知识很容易看得出来的,而杨泉当时是无论如何认识下到的。第二,由"立天地者,水也;成天地者,气也"演绎出地生天的结论,与天生成地或"元气"分裂出天地一样荒谬。这一倒过来的理论体系,仍然不能成立。杨泉只承认"天者,君也","天"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不是神,不能造万物,批判了"天人合一"的神学传统观念,然而,他实际上又造出了另一尊神,即地神。这也是大错特错的认识。第三,"气"或"元气"作为物质世界生成中的单一载体,无处不在,无所不生,这是凭观察、靠想象得出的认识,没有也不可能用科学实验的手段加以证实,因而经不起认真推敲。因此,杨泉的《物理论》及其《太元经》在闪烁着唯物主义光彩、体现着朴素辩证法的精神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蒙上了唯心主义的阴影,只不过是天神换成地神,精神之"玄"改为物质之"气"罢了。这一点也不奇怪:在科学还没有达到真实揭示物质世界的水准的时候,任何一种唯物主义的或具有唯物主义倾向的理论,都会受到唯心主义的困扰。扬雄是这样,王充是这样,杨泉也同样是这样。

三、观察社会、探求人生的见解

 杨泉《物理论》主要是一部探讨天体、解释宇宙万物生成变化的理论著作。这部理论著作没有局限在这一领域,还较广泛地涉及到历史、社会和人生等诸多方面。从今存佚文来看,杨泉观察社会政治、探求人生哲理的有关论述,仍有相当精辟独到的见解,是他哲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下面我们就其中有价值的内容作些简单介绍。

(一)关于对中朝玄学的批判

西晋元康到永嘉年间,即晋惠帝、怀帝在位期间,社会危机日益加深,王朝显示出衰败的征兆和迹象。中朝玄风大畅,"贵无"哲学盛行,《庄子》一书成了礼法之士的精神支柱。所谓"儒墨之迹见鄙,道家之言遂盛"(《晋书·向秀传》),概括出了这一时期的社会精神。在高层人物王衍、乐广的提倡下,向秀在先、郭象于后,分别著成《庄于注》,在宇宙本体论上,或倡"自生",或论"独化",鼓吹虚无。元康末年,裴才写出《崇有论》,"患时俗放荡","以释其蔽"(《晋书》本传),力图遏制虚无风气。

我们认为,杨泉的《物理论》应置于西晋中朝玄学的历史环境中认识它的理论意义;写成的时间要早于裴《崇有论》,写成的地点必在洛阳或附近。

杨泉批判中朝玄学的言论,最有代表性的意见是:夫虚无之谈,尚其华藻,无异春蛙秋蝉,聒耳而已。

斥责"贵无"论的大谬不然,杨泉是以一种鄙夷不屑的语气予以评论的。

他还说:夫论事比体,不得其体,虽饰以华辞,文以美言,无异锦绣衣掘珠、管弦乐土梗,非其趋也。夫解小而引大,了浅而伸深,犹以牛刀割鸡、长殳刈荠。

语日:士非玉壁,谈者为价。谈者之口,犹爱憎之心。

以上这些言论,仍然是针对中朝玄学崇尚清谈的世风而发的。注重言辞之美,评议容姿如玉,弥漫于整个士族社会,形成一种畸形变态的时尚。这方面的例子甚多,《世说新语》一书中有生动的记录。清谈中,越是闪烁其词的抽象言论,越受到士人一致的称誉。只要声调"靡靡可听",说什么都无所谓,说得有无道理都不计较,同样"超超玄著"(《言语篇》);或"如悬河泻水",或成"三语椽",都受到"推服",令人"绝倒",干脆不加思考,不加分析,盲目信从。张华教人清谈中"可勿作常语"(《排调篇》),可谓名士们追求的"言谈之林薮"。至于将堂堂男儿形容成"珠玉"、"白壁"、"玉人",把当朝宰相王衍刻画成"容貌整丽"(《容止篇》)、肤色白嫩如玉,干脆变为女流之类的尤物了。而这些有违阳刚本色的用语,在当时却是不能轻易许人的颂扬之辞。因此,言语"不得其体",追求女性化的容颜,是清谈场中至关重要的两项内容;"谈者之口,犹爱惜之心",完全没有什么标准可言。杨泉揭示的这些情形,正是当时洛下士风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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