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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取法于天的王道论

作者:王永祥 当前章节:14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董仲舒的儒学体系,除开哲学思想,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社会政治思想。显然,董仲舒的哲学思想,是其政治思想的理论基础,而其政治思想则是哲学思想的贯彻和归宿。由此表明,董仲舒的儒学体系同他之前的儒家思想一样,有着明显的经世致用的传统,直接与现实政治密切相连,并为现实政治服务。从这个意义上观照,其社会政治观,乃是其整个儒学体系所要环绕解决的中心问题。

董仲舒的社会政治思想包括取法于天的王道论(一般政治思想)和汉继秦必须更化的政革思想。这两方面本来是连在一起的,为了更好地把握其王道论,也为了突出其改革思想,现将其化作两章,分别论述。本章先讲王道论。在这个问题上他也继承了孔、孟、荀的思想,但也具有自己的显著特点。

一、王道取法于天

 董仲舒的一般政治思想,主要就是他的王道论。在董仲舒看来,君人者国之元本,其发言动作,万物之枢机。枢机之发,乃荣辱之端也,失之毫厘,驷不及追。故为人君者,谨本详始,谨小恒微,以求自己的言行合于王道。董仲舒王道论的第一个特点,也是最大特点,就是王道取法于天。

王道取法于天是建立在天子受命于天这个前提之下的。天子受命于天,如子受命于父,故须尽人子之道,尊天,敬天,事天如父,其治天下,亦必须法则天地,承天意以从事,即以天道为君道或王道。这是董仲舒反复说明了的:王道参天地矣。①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②王者承天意以从事。③王者配天,谓其道。④天子者,则天之子也。⑤为人君者,其法取象于天。⑥除此之外,类似者还有许多,如说:"圣人视天而行"①;"圣人副天之所行以为政"②;"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③;"明王 取天之道"④;"圣人之道,同诸天地,荡诸四海,变习易俗"⑤;等等。这些显然都是说,王者之道就在于效法天地,按天道办事,以天之意为己意以从事。

王者为何取法于天呢?董仲舒首先从"王"字的结构作了分析。他说:"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画者,天、地与人也,而连其中,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故王者唯天之施,施其时而成之,法其命如循之诸人,法其数而以起事,治其道而以出法,治其志归之于仁。"⑥这段话表明,王者就在于贯通天道、地道与人道,法天地之道而用于人道,这也就是王道:唯天之施而施其时,法天之命而循诸人,法天之数以起事,治天之道而出法,治天之志归于仁。其次,董仲舒认为:"以类合之,天人一也。春,喜气也,故生;秋,怒气也,故杀;夏,乐气也,故养;冬,哀气也,故藏。四者天人同有之。有其理而一用之。与天同者大治,与天异者大乱。故为人主之道,莫明于在身之与天同者而用之。"⑦这是说,为人主者,按天道办事,就会获得天下大治的效益,否则就会天下大乱,所以人主应明于在身与天同者而用之。第三,天下之治乱与否,又直① 《春秋繁露·天地阴阳》。

② 《春秋繁露·基义》。

③ 《汉书·董仲舒传》。

④ 《春秋繁露·四时之副》。

⑤ 《春秋繁露·郊语》。

① 《春秋繁露·天容》。

② 《春秋繁露·四时之副》。

③ 《汉书·董仲舒传》。

④ 《春秋繁露·王道通三》。

⑤ 《春秋繁露·基义》。

⑥ 《春秋繁露·王道通三》。

⑦ 《春秋繁露·阴阳义》。

接关系到王者的命运:"孔子曰:'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则之者大也。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言其尊大以成功也。齐桓、晋文不尊周室,不能霸,三代圣人不则天地,不能至王。自此而观之,可以知天地之贵矣。"①"是故,天执其道为万物主,君执其常为一国主。"②董仲舒所说人君"法天之行",或王者"其法取象于天",方面很多,几乎可以说人君的一切行动无不与天相连。如董仲舒在《天地阴阳》篇中说:为人主者,予夺生杀,各当其义,若四时;列官置吏,必以其能,若五行;好仁恶戾,任德远刑,若阴阳,此之谓能配天。

这里显然讲人君"法天之行",计有三条。另外,在《离合根》篇和《天地之行》篇中有两段几乎类似的话,也从多方面论述了人主法天之行的内容。如《天地之行》篇说:天高其位而下其施,藏其形而见其光,序列星而近至精,考阴阳而降霜露。高其位所以为尊也,下其施所以为仁也,藏其形所以为神也,见其光所以为明也,序列星所以相承也,近至精所以为刚也,考阴阳所以成岁也,降霜露所以生杀也。为人君者其法取象于天也。故贵爵而臣国,所以为仁也;深居隐处,不见其体,所以为神也;任贤使能,观听四方,所以为明也;量能授官,贤愚有差,所以相承也;引贤自近,以备股肱,所以为刚也;考事实功,次序殿最,所以成世也;有功者进,无功者退,所以赏罚也。

《离合根》篇中的那段话,其开头与上面几乎相同,关于人主之行;他说:"故为人主者法夭之行,是故内深藏,所以为神;外博观,所以为明;任群贤,所以受成;乃不自劳干事,所以为尊也;泛爱群生,不以喜怒赏罚,所以为仁也。"这两段话所说君主法天之行涉及了许多方面,但综合起来,主要也就是如下四条:深居隐处为神,任贤使能为明,泛爱群生为仁,量能授官而行无为。这四条与前三条的视角显然不同,但内容却有交叉。除此之外,董仲舒还提出了"官制象天"①的命题,以及"天地之数,不能独以寒暑成岁,必有春夏秋冬;圣人之道,不能独以威势成政,必有教化。"②把前后所提出的这些内容合在一起共计九条,如果把重复、交叉者合并,那么取法于天的王道至少还应有以下几条:贵神、教化、仁德、任贤、无为和官制象天。其中的教化和任贤,我们将有专节论述,这里只对其他四个方面作一简述。

在《立元神》篇中,董仲舒着重阐述了人君的行天之神。他说:"体国之道在于尊神,尊者所以奉其政也,神者所以就其化也。故不尊不畏,不神不化。夫欲为尊者在于任贤,欲为神者在于同心。贤者备股肱则君尊严而国安,同心相承则变化若神,莫见其所为而功德成,是谓尊神也。"关于尊贤这里不去说它,只说贵神。他认为,"为人君者其要贵神。"而所谓"神者",不可得而视也,不可得而听也。视则不见其形影,听则不闻其声响。故莫得其影,无以曲直,莫得其响,无以清浊。而无以曲直,其功则不可得而败,无以清浊,其名则不可得而度。所谓不见其形,非不见其进止之形,言不可得见所以进止;所谓不闻其声,非不闻号令之声,言不可得闻所以号令。不见不闻,谓之冥昏,能冥则明,能昏则彰,能冥能昏,是谓"神人"。所以,① 《春秋繁露·奉本》。

② 《春秋繁露·天地之行》。

① 《春秋繁露·官制象天》。

② 《春秋繁露·为人者天》。

人君贵居冥而明其位,处阴而向阳,执无端之虑,行无端之事,以不求夺,以不问问,故终日夺之,而人不知所出,终日问之,彼不知其所对。显然,这里继承了孔子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思想,从而有意地把人君之行予以神秘化,作为封建地主阶级的思想家、理论家提出这种"贵神"的理论,是不值得奇怪的,这是其阶级性的表现,同时,这也是他的"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理论在王道论中的贯彻。

仁德思想既是教化的重要内容,也是为人主者必须法天力行的王道最根本的一条,他的许多改革思想均本于此。董仲舒认为:"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四政若四时,通类也,天人所同有也。"①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养,秋清以杀,冬寒以藏。暖暑清寒,异气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岁也。王者必副天之行以为政,故以庆副暖而当春,以赏副暑而当夏,以罚副凉而当秋,以刑副寒而当冬。庆赏罚刑,异事而同功,皆王者所以成德也。庆为春,赏为夏,罚为秋,刑为冬,以类相应。庆赏罚刑之不可不具也,如春夏秋冬不可不备也。不仅如此,四政者不可以相干和易处,如四时之不可以相干、易处也,王者副天之四时而为四政,就正体现了其仁德思想。所以,董仲舒在答汉武帝的《天人策》中亦说:"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博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可见四时之副恰好体现了人君的博爱与仁德。无疑这是董仲舒对皇帝的溢美之辞,不但承袭了孔子的仁学,而且也继承了墨子的兼爱思想。

关于法天而行无为之道,这也是其王道的重要内容之一。董仲舒在《离合根》篇中谈到人君任群贤、不劳于事时就曾指出:"为人主者,以无为为道,以不私为宝,立无为之位而乘备具之官,足不自动而相者导进,口不自言而摈者赞辞,心不自虑而群臣效当。故莫见其为之而功成矣,此人主所以法天之行也。"在《保位权》篇他又指出:"为人君者居无为之位,行不言之教,寂而无声,静而无形。执一无端,为国源泉,因国以为身,因臣以为心。以臣言为声,以臣事为形。"故为人君者只须虚心静处,以行赏罚,责名考质,以参其实,使赏不空行,罚不虚出,于是乎群臣分职而治,各敬而事,争进其功,显广其名,人君之名亦得载其中。董仲舒把这种无为之道称之为"自然致力之术"。显然这里带有着老子的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烙印。量能而授官,也必须象天,所以他专作了《官制象天》篇,详细论述了设官置吏必须按照天之大经进行。董仲舒认为,王者制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凡百二十人,列臣备矣。何以如此?他说:"吾闻圣王所取仪,金天之大经,三起而成,四转而终,官制亦然者,此其仪与?"三人为一选,仪与三月而为一时也。四选而止,仪于四时而终也。"故天子自参以三公,三公自参以九卿,九卿自参以三大夫,三大夫自参以三士。"他认为,三日而成规,三旬而成月,三月而成时,三时而成功。"由此观之,三而一成,天之大经也。"此为天制,是故礼三让而成一节,官三人为一选。三公为一选,三卿为一选,三大夫为一选,三士为一选,凡四选。三臣应天之制,凡四时之三月也。"是故其以三为选,取诸天之经;其以四为制,取① 《春秋繁露·四时之副》。

诸天之时。"这也就表明,天子设官置吏,以三人为一选,四选而止,"皆合于天"。

上述诸条可说是王道的具体内容,而由王道的前提"天子受命于天"和"圣人法天而立道"所表示的"以人随君,以君随天"以及"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的思想,应该说也是贯穿于王道上述诸条的重要内容,或说是更根本的内容。这两句话出自《玉杯》篇。他说:"《春秋》之法,以人随君,以君随天。 故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义也。"对于这两句话,历来存在着不同的看法或观点。一种观点认为,从这两句话仅能"导出神学政治的结论,依然是封建专制的护符"①;另有人认为:这两句话完全是地主阶级为了"适当的限制"其"代理人的权力"②;再则有人认为,把这两句话与"天之生民,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相参照,表面上说的是天意,实即在言民意,因而他不过是"假天威以行人事罢了","其形质虽为神权,其精神乃在民权"①。以往总是把这三种观点对立起来,我则认为,这三种观点实是统一的。董仲舒作为地主阶级的理论家,他之所以提出这两句话,从归根结底的意义上说,无疑是为着巩固封建制度的。但是如何才能达到巩固封建制度这个目的呢?一方面他深知,封建皇权乃是封建制度的根本(如《立元神》篇所说:"君人者国之元","君人者国之本"),因此,巩固封建制度,必须加强皇帝的权威。他所谓"以人随君"及"屈民而伸君",无疑正是为了加强皇帝的权威。然而,董仲舒作为地主阶级的理论家,比那些当政的官僚及普通地主要看得远。所以另一方面他还认识到,要使封建皇权得到巩固,在当时人们处于愚昧、迷信的情况下,最好要把皇权神圣化。这样,一则可以使皇帝具有一种神圣性,用以惧愚者,不敢轻易造反;再则也可把君权置于天威之下,使皇帝对天亦有所畏,节制地主阶级对老百姓的残酷剥削和压榨,以免激起民变,危及其现时的封建地主阶级的政权。他所谓"以君随天"及"屈君而伸天",就是要起到这样的作用。当然,他的"屈君而伸天",其中亦包含有允许臣民起来进行汤武式的革命,并讨伐无道昏君的权力。这里也就包含了"民本"的思想。不过,我以为对这种"民本"思想,正如"水可以载舟,亦可覆舟"一样,并未达到历史唯物主义的高度,不是对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肯定,而只不过是要人君认识人民对他的统治地位的重要性,因此,不应看得过高。况且,他所肯定的汤武革命,与巩固封建制度并不矛盾,相反,二者是相辅相成的。讨伐了昏君,接着又会立一个"有道的明君",从而建立一个新的封建王朝,所以,这不是从根本上反对封建专制制度。

① 侯外庐等:《中国思想通史》第二卷,第110 页。

②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三册,第70 页。

① 林丽雪:《董仲舒》,第81 页。

二、王道以教化为大务、刑罚为辅

董仲舒王道论的另一重要内容,也是其第二大特点,就是重教化,以教化为大务、以刑罚为辅。

教化,原本就是人类社会所独有的事务。但是,为了强调教化的神圣性和必要性,董仲舒也像把其他王道的内容归之于天那样,同样把教化与天的四时进行了类比,说:"天地之数,不能独以寒暑成岁,必有春夏秋冬;圣人之道,不能独以威势成政,必有教化。"①这显然也就把教化与威势(主要指刑罚)的根源归于了天地之数。

何以圣人之道不能独以威势成政,必有教化呢?除了王道本于天,而天不独以寒暑成岁,必有春夏秋冬这一理由之外,董仲舒又认为:"政有三端:父子不亲,则致其爱慈;大臣不和,则敬顺其礼;百姓不安,则力其孝弟。"②显然,从政之三端来看,独以威势,是不能成其政的。相反,却须"先之以博爱,教之以仁也;难得者,君子不贵,教以义也。虽天子必有尊也,教以孝也;必有先也,教以弟也。"③无疑,这些也都不是靠着独恃威势所成就者,只有教化才能成其功。

这里就包含了对教化的社会作用的看法,如董仲舒说: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好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水之走下,不以堤防,不可得止。民之从利,不以教化,亦不可得止。教化乃防民从利不可得止的堤防。故教化兴,奸邪止;教化废,奸邪出。所以王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②。可见,教化乃是王者治天下所必从事的"大务"。

何以谓"大务"?在董仲舒看来,人君为政,无非德教与刑狱二者。然此二者不能平列,必有主从、本末、多少。如董仲舒在《基义》篇中将德、刑比之于阴阳。他说:天出阳,为暖以生之;地出阴,为请以成之。不暖不生,不清不成。然而计其多少之分,则暖暑居百,而清寒居一。德教之于刑罚,犹此也。故圣人多其爱而少其严,厚其德而筒其刑,以此配天。董仲舒还说,天道之常,一阴一阳,阳者天之德,阴者天之刑,迹阴阳终岁之行,以观天之所亲,而任天之功。关于阴阳的运行,他认为,虽然阴阳终各六月,远近同度,但其所在异处。阳气始出东北而南行就其位,西转而北入,藏其休;阴气则始于东南而北行,亦就其位,西转而南入,屏其伏。故阳以南方为位,以北方为休,阴则以北方为位,以南方为休;阳至其位而大暑热,阴至其位而大寒冻;阳至其休而入化于地,阴至其休而避德于下。故阳出实入实,阴出空入空。故此董仲舒又说:天之志,常置阴空处,稍取之以为助。故刑者德之辅,阴者阳之助也。阳者岁之主也,天下之昆虫随阳而出入,天下之草木随阳而生落,天下之三王随阳而改正,天下之尊卑随阳而序位。 阳贵而阴贱,天之制也。①① 《春秋繁露·为人者天》。

② 《春秋繁露·为人者天》。

③ 《春秋繁露·为人者天》。

① 《汉书·董仲舒传》。

② 《汉书·董仲舒传》。

① 《春秋繁露·天辨人在》。

此见天之近阳而远阴,大德而小刑也。是故人主近天之所近,远天之所远,大天之所大,小天之所小。 务德而不务刑。刑之不可以成世也,犹阴不可以任岁也。为政而任刑,谓之逆天,非王道也。正是根据上述的缘由,董仲舒得出了一个结论:"教,政之本也;狱,政之未也。"③当然,教化之为政之本,在董仲舒看来,还由于它是君化若神之"肃慎之本"中的人本内容。他认为,人君之为国,其化莫大于崇本,崇本则君化若神。"何谓本?曰:天、地、人,万物之本。天生之,地养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养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礼乐。三者相为手足,合以成体,不可一无也"。④无孝悌则无以生,无衣食则无以养,无礼乐则无以成。三者皆亡,则民如麋鹿,各从其欲,家自为俗,父不能使子,君不能使臣,虽有城郭,名曰虚邑。如此则君莫之危而自危,莫之丧而自亡。这就叫做"自然之罚"。自然之罚至,则无所逃也。据此他指出:明主贤君必于其信,是故肃慎三本。郊祀致敬,共事祖祢,举显孝悌,表异孝行所以奉天本也。秉耒躬耕,采桑亲蚕,垦草殖谷,开辟以足衣食,所以奉地本也。立辟雍庠序,修孝悌敬让,明以教化,威以礼乐,所以奉人本也。三者皆奉,则民如子弟,不敢自专,邦如父母,不待恩而爱,不须严而使,虽野居露宿,厚于官室。如是者其君安枕而卧,莫之助而自强,莫之绥而自安,是谓自然之赏。自然之赏至,虽退让委国而去,百姓强负其子随而君之,君亦不得离也。故以德为国者,甘于饴蜜,固于胶漆,是以圣贤勉而崇本而不敢失也。教为政之本,原来德教乃为国所崇三本(天、地、人)中人本的重要内容。

正是有鉴于上述,董仲舒认为,"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他还说:"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②这就是说,教化修,习俗化,从而国运昌,立于不败之地;反之,一旦抛弃了教化,即大为亡道,以至丧失天下。这就是重视教化与否定教化所必然得到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如果抛开教化的内容和教化的目的,只就其重教化这一点来说,显然有着合理的因素。任何一个社会,不断完善法律是对的,但若专一任法,而忽视教化,是不可取的,其结果,人们的思想就会涣散,失却凝聚力。

关于教化内容,董仲舒在《天人策》篇中曾说:是故王者上谨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

作为王者大本的"三者",第一说的是承天意以顺命,即尊天的问题;第二是明教化以成民性;第三是正法度以防欲。这其中的第二,就是涉及教化内容的问题。从董仲舒的人性论知道,在他看来,民性,乃天质之朴;善者,王教之化。无其质,则王教不能化;无其王教,则质朴不能善。所以他说:性待教而为善,此之谓真天。天生民性,有善质而未能善,于是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于天,而退受成性之教于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为任者也。承天意教民性成善,② 《春秋繁露·阳尊阴卑》。

③ 《春秋繁露·天辨人在》。

④ 《春秋繁露·立元神》。

① 《春秋繁露·立元神》。

② 《汉书·董仲舒传》。

① 《春秋繁露·深察名号》。

这是天立王和为王者所规定的专任。应该说,这也是王者明教化民的中心任务,王者对万民所进行的一切教化,目的都是为着解决这个任务的。

关于教化的具体内容,主要就是他提出的封建伦理纲常。例如在《天人策》篇中谈到"以教化为大务"时他说:"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于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还有前面所引《为人者天》篇中所说:"教之以仁也","教以义也","教以孝也","教以弟也"。这显然也是伦理纲常中事。又如,正是在上述"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之后,接着指出: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 故孔子日:'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这就是说,通过对万民实行封建伦理纲常的教化,使之能够自觉按照封建伦理纲常的要求去行动,从而达到君子之列。这就是董仲舒王教的具体内容和最终目的。

董仲舒虽然非常重视德教,但他并未走到教育万能、否定刑罚的地步,相反,他在强调重教的同时,提出了以刑法辅之的思想。当然,这也是以天为根源的。这就是所谓"为人主者,道莫明省身之天,如天出之也。"①例如,除了前面所说:"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天之志,常置阴空处,稍取之以为助。故刑者德之辅,阴者阳之助"之外,他在《威德所生》篇还详细论述了威、德两个方面的重要性。如他说:天有和有德,有平有威,有相受之意,有为政之理,不可不审也。春者,天之和也;夏者,天之德也;秋者,天之平也;冬者,天之威也。天之序,必先和然后发德,必先平然后发威。此可以见不和不可以发庆赏之德,不平不可以发刑罚之威。又可以见德生于和,威生于平也。不和无德,不平无威,天之道也。

这就表明,威德乃是天所具有的两个方面,其中就有着君者为政之理。

故此他又说:为人主者,居至德之位,操杀生之势,以变化民,民之从主也,如草木之应四时也。喜怒当寒暑,威德当冬夏。 喜怒之有时而发,寒暑亦有时而当出,其理一也。当喜而不喜,犹当暑而不暑;当怒而不怒,犹当寒而不寒也;当德而不德,犹当夏而不夏也;当威而不威,犹当冬而不冬也。 喜怒之发,威德之处,无不皆中其应,可以参寒暑冬夏之不失其时而已。故日圣人配天。②这里就提出了人主居至德之位,操杀生之势,以变化民,施威德必当其时而出的问题。发德必当夏,发威必当冬,否则,当德而不德,犹当夏而不夏,当威而下威,则犹当冬而下冬。其结果,如暖清寒暑之出,当其时则岁美,不当其时则岁恶;和德平威之出,当其义则天下大治,不当义则天下大乱。

不过,和德平威之出与四时之比,并不是机械的。如董仲舒在《如天之为》篇所指出的:天之生有大经也,而所周行者,又有害功也,除而杀殛者,行急皆不待时也,天之志也,而圣人承之以治。是春修仁而求善,秋修义而求恶,冬修刑而致清,夏修德而致宽。此所以顺天地,体阴阳。然而方求善之时,见恶而不择;方求恶之时,见善亦力行。方致清之时,见大善亦立举之;方致宽之时,见大恶亦力去之,以效天地之方生之时有杀也,方杀之时有生也。是故志意随天地,缓急仿阴阳。然而人事之宜行者,无所郁滞,且恕于人,顺于天,人之道兼举,此谓执其中。① 《汉书·董仲舒传》。

① 《春秋繁露·为人者天》。

按照天之大经,春修仁,夏修宽,秋修义,冬修刑。但是求善之时,见恶也下放过它;方求恶之时,见善亦要力行。这就是说,德教与刑罚随时都要做,而不可弃之的。

正是据此,他在《保位权》篇中提出了为君者,"德不可共,威不可分"的观点。因为德共则失恩,威分则失权;失恩则民散,民散则国乱,失权则君贱,君贱则臣叛。故此他提出了圣人之治国,务令民有所好,有所恶。"有所好然后可得而劝也,故设赏以劝之";"有所恶然后可得而畏也,故设罚以畏之。"这样,"既有所劝,又有所畏,然后可得而制"。当然,这里的所好与所恶都不可过多。"所好多,则作福;所恶多,则作威。作威则君亡权,天下相怨;作福则君亡德,天下相贼。"故此他认为,"故圣之制,使民有欲,不得过节;使民敦朴,不得无欲,无欲有欲,各得以足,而君道得矣。"这就是董仲舒以教化为大务同时辅以刑罚的王道。

三、治国以积贤为道

 董仲舒王道论的又一重要内容,也是其第三大特点,就是强调治国以积贤为道。如说:"气之清者为精,人之清者为贤。治身以积精为宝,治国以积贤为道。"①这里一方面对贤者作了一个界定:"人之清者为贤";另一方面把王者的"积贤"看作"治国之道",亦即王道。何谓"人之清者"?它包含两个方面的涵义:一是清正廉洁,广施仁德,不见利忘义、贪赃在法、恂私舞弊,卖国求荣;二是聪明睿智,远见卓识,不是昏庸无能、鼠目寸光、苟且偷生。下面就王者何以积贤为道和如何积贤、致贤作一说明。

在上面谈到王道尊神时,就已涉及尊贤的问题。董仲舒说:"夫欲为尊者在于任贤","贤者备股肽则君尊而国安"。②在《精华》篇他又几乎完全重复了这两句话,并且推而广之:"以所任贤,谓之主尊国安;所任非其人,谓之主卑国危。万世必然,无所疑也。"显然这说明,为人君者所任贤与不贤,是直接关系到封建君主自身以及整个封建国家安危存亡的问题。为此,他还引证了《周易》的"鼎折足,复公",并作了进一步说明:夫鼎折足者,任非其人也。复公者,国家倾也。是故任非其人而国家不倾者,自古至今未尝闻也。故吾按《春秋》而观成败,乃切悁悁于前世之兴亡也,任贤臣者,国家之兴也。总之,能否任用贤臣,乃是关于国家之成败、兴亡的大事。

为了说明任贤与否对国家兴亡安危的作用,董仲舒还列举了正反两个方面的例子。一个是齐桓公仗贤相管仲之能,用大国之资,五年,与鲁人盟于柯(今山东省东阿县境内阿城),见其大信,于是一年后近国之君宋公、陈侯、卫侯、郑伯等毕至,会于鄄(今山东省鄄城县北旧城)、幽(当时宋地,今不详);此后又经多年垒德修善,特别是伐山戎,救邢、卫,"见存亡继绝之义",于是远国之君宋公、江人、黄人毕至,盟于贯泽(当时宋地,今山东省曹县南十里)、阳谷(今山东阳谷),终成霸业。另一个例子是,鲁值公以乱即位,但知任贤者季子。季子无病之时,内无臣下之乱,外无诸侯的侵犯之患,行有二十年,国家平安无事。季子一死,鲁就不能支撑邻国之来犯,直至乞求于楚师。值公的此种情况非不肖者而致使国家衰微下来,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无季子也",即没有了贤者季子的辅佐。以鲁国之"若是也",亦知他国之皆"若是也";以他国之皆"若是",亦知天下皆"若是"也。正是通过这些例子,董仲舒提出了上面已引证的结论:"以所任贤,谓之主尊国安;所任非其人,谓之主卑国危"。①在这个问题上,董仲舒把知贤和任贤看作是既相联系又相区别的问题。

"智不足以知贤,无可奈何矣";而"知之不能任,大者以死亡,小者以乱危"。由此表明,要任贤,首先必须知贤;如不能知贤者,那就无可奈何了。然而知贤却不一定能任贤,若不能任贤,就会引起政乱国危的局面。"鲁庄以危,宋殇以弑",都是知贤而不能任的结果。

任贤与否,何以会导致国家兴亡、成败两种相反的结果呢?董仲舒从以下两个方面作了说明。第一方面,即《通国身》篇一段话所说:身以心为本,国以君为主。精积于本,则血气相承受;贤积于其主,则上下相制使。血气相承受,① 《春秋繁露·通国身》。

② 《春秋繁露·立元神》。

① 《春秋繁露·精华》。

① 以上两例均见《春秋繁露·精华》。

则形体无所苦;上下相制使,则百官各得其所,然后国可得而守也。

照此说,人君为一国之主,贤积于君,则上下相互制约与相互为用,百官也因而各得其所,这样,国家也就可得而保也。

第二个方面,如《立元神》篇所说:天积众精以自刚;圣人积众贤以自强。 天所以刚者,非一精之力;圣人所以强者,非一贤之德也。故天道务盛其精,圣人务众其贤。盛其精而壹其阳,众其贤而同其心。壹其阳然后可以致其神,同其心然后可以致其功。是以建制之术,贵得贤而同心。

这里所说就不是一般任贤了,而是要"积众贤"和众贤"同其心"。由此可知前面所说"治国以积贤为道",实应包含两层意思:第一,治国必须任用贤臣,任贤则主尊国兴;第二,任贤不是一人,须"务众贤",并使众贤"同其心"。这后一点,在《考功名》篇中还有类似的论述:"天道积聚众精以为光,圣人积聚众善以为功。故日月之明,非一精之光也;圣人致太平,非一善之功也。"这两段虽然不是说的群众和英雄的关系,但他说的广纳贤才并使贤臣同心,这确实是治国安邦的要诀。

董仲舒之提出积众贤,这也是建立在总结历史经验基础上的。如以尧为例,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真个是做到了尽美尽善,天下太平。然而至殷纣则不同,他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等皆为当世之贤士,却隐处不肯为臣。以至当时忠于职守的人,也都奔走而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此,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则顺天应人,师用贤圣,于是闳夭、大颠、散宜生等聚于朝廷,大公也即三公之位,爱施兆民,于是天下归之。

人君如何致贤呢?董仲舒从人君的行为、态度和国家制度两个方面作了说明。关于人君的行为、态度,他说:夫欲致精者,必虚静其形;欲置贤者,必卑谦其身。形静致虚者,精气之所趣也;谦尊自卑者,仁贤之所事也。故治身者务执虚静以致精,治国者务尽卑谦以致贤。皇帝要想广纳贤才,就必须卑谦其身,礼贤下士,待人以诚。这样,天下之英贤,才能云集于其周围,帮助皇帝取天下和治天下。这就是"满招损,谦受益"和于得人者有天下"的道理吧。关于积贤和任贤的制度建设,董仲舒也提出了许多改革措施,下一章详述。

以上便是董仲舒王道论的主要内容。王道者,王者之路也。所以,不论董仲舒的王道论讲了多少实行仁德的话,甚至还具有儒家传统的"民本"思想,但其最终目的或宗旨,都是为封建帝王服务的,是封建帝王取天下和治天下的理论,或叫帝王之术。因此,按照董仲舒的王道论行事,其结果,只能达到封建王朝的盛世。这一点他在《天人策》篇中有一扼要的叙述: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间彼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来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对于这种王道盛世描述,他在《王道》篇借讲五帝三皇之德,作了一个更为详细的说明:五帝三皇之治天下,不敢有君民之心,什一而税,教以爱,使以忠,敬长老,亲亲而尊尊;不夺① 《春秋繁露·通国身》。

民时,使民不过三日,民家给人足,无怨望忿怒之患,强弱之难;无谗贼妒嫉之人,民修德而美好,被发衔哺而游,不慕富贵,耻恶不犯,父不哭子,兄不哭弟;毒虫不螫,猛兽不搏,骛虫不触;故天为之下甘露,朱草生,醴泉出,风雨时,嘉禾兴,凤凰麒麟游干郊,囹圄空虚,画衣裳而民不犯,四夷传译而朝,民情至朴而下文。

好一个王道"盛世"!在这个"盛世",除了有至尊至贵的皇帝之外,既有富贵之人,又有一般纳税的穷苦人,而这些穷人却甘愿为皇帝服役和纳税,竟无任何怨恨,民情至朴,不慕富贵,耻于犯法,故囹圄空虚,以至甘露降,朱草生,风雨时,嘉禾兴,凤凰麒麟游于郊,四夷亦来朝!这就是董仲舒设想的王道社会,也是他所理想的社会图景--封建皇帝与穷人共同的乐园。然而,这显然只是作为封建地主阶级理论家的一种幻想。不过,却不能因此而作出结论说:这是董仲舒对广大贫苦农民的欺骗!而应肯定,他以仁德作为王道的核心,又提出了王道以教化为大务、以刑罚为辅,治国以积贤为道,有着明显的积极意义和进步性,就是今天,也不应一笔抹煞其中的合理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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